计曜眨巴两下眼,乖乖点头。
晚间,计曜卸了衣饰发带,躺到床上拿起瓷瓶打量。系统飞在他的手边,银白光线扫过瓶内的丹药。
计曜等它扫描完毕,好奇问:“能解幻心的药效吗?”
系统上下点头,“确实能解,而且还额外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不愧是修真界最有名望的医修掌门。计曜轻叹一声,拔开瓶塞,倒出糖丸般的丹药,直接丢入口中。丹药清清凉凉,入口即化,他刚把空了的瓷瓶在床头放好,便迷迷糊糊地起了睡意。
计曜赶紧顽强地为自己盖好被子,下个瞬间就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极为舒坦安宁,计曜醒来便觉神思清明,气息顺畅。他坐起身穿衣服,瞥见枕边除了昨晚他自己放下的空瓷瓶,还多了样东西。
正是他先前被之雁拿走的乾坤袋,答应等到了无终峰就还给他。可前段日子对方都未曾提起过这件事,怎么今日突然还回来了?
计曜疑惑地拿起乾坤袋,灵力探入其中查看片晌,并未丢失任何东西。他洗漱过后穿上衣服,打理好头发,将乾坤袋挂回腰间,打开门。
院中站着他此生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衣绿带,挺拔如竹,无波无澜的眉目在望向他的刹那总会携上几分遮掩不去的包容柔情。计曜怔怔几息,忽觉眸内热热的,视野中覆上一层朦胧水雾。
“师尊?”
喻沼丢了那几套用“之雁”身份穿过的衣服,身着他在鸣匣谷内最常穿戴的衣饰。他在院中等待一夜,终于等到计曜再唤他“师尊”。
喻沼抬手,稳步走向他,“要要醒了?”
不知为何,计曜心中冒出一点酸涩的委屈,好似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师尊、没有好好同师尊亲昵无间地相处过。他小跑着迎上前去,埋头猛地扑进了喻沼怀里,被对方密密实实地抱紧。
第36章 醋意[VIP]
喻沼紧紧抱着怀中人, 埋首在他颈侧,触碰到对方顺滑的、裹着清香的发丝。他闭上眼沉浸其中,深深呼吸, 尽力汲取着那点幽微的柑橘气息。虽然他自出了鸣匣谷找到计曜后便与对方日日相伴,却又不得不扮演成陌生人难耐地保持着距离与分寸, 即便偶有亲昵, 也总觉得不畅快。
如今终于能毫无遮拦地将人圈进怀内,不必多做解释多番顾虑,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按在自己身上。
计曜被闷在他肩窝,挣扎着仰起脸来,面颊上已被捂出浅浅的粉晕, “师尊”
“恩。”喻沼转首看他, 宽大掌心抚上他温热的面颊,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柔软与细腻,“要要近日可好?”
计曜点头, 正待说自己很好,忽而紧张起来抬手抓住对方腰间衣物, 急问道:“师尊呢?师尊伤势如何了?先前便因出谷破了誓损及自身, 而后又被之雁前辈伤了,现下可有不适?”
从未受过伤的喻沼稍有犹疑,手掌缓缓移至计曜脑后,摩挲着安抚道:“我无事,此处是无终峰,柏掌门亦是我的好友, 我来寻要要前去见过她,她已帮我医治好了。”
幻心的药效已解, 墨舴只是个跳梁小丑,想来要要对那妖亦无甚好感,何苦让他知晓自己曾把不安好心的妖物认作师尊,错付过信任与依赖呢。
“真的?”计曜瞧他面上并无虚弱之态,稍稍放下心。
庭院内空旷安谧,喻沼牵着他往院中的石桌旁走,计曜跟随前方人的脚步,抬头时瞥见对面门窗紧闭的屋子,不由顿了一下。自他见到师尊起,之雁就没在院中出现过,对方是知晓师尊过来,所以把乾坤袋还给他后直接离开了吗?
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连道别一声都不曾呢?
喻沼似有所觉,回头看他,“怎么了?”
计曜面上浮现几许踌躇,捏了捏腰间的乾坤袋,不知该不该坦白告诉师尊,前些天这个院子内还住过打伤他的人。
——还是算了,他们本就互不对付,眼下恰好能不起冲突地避开,就不必再多提起了。
他摇摇头,轻声回应:“没什么。”
喻沼的目光凝驻在他面上,返身走近。计曜不愿说,他却能猜得到,对方大抵是在想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前几天他还欣喜于要要对“真正的自己”有所动心,然而此时此刻他做回了“喻沼”,却又横生醋意,不悦于要要在面对自己时念及另一个人。
即便那个人也是自己。
喻沼贴近计曜,高出两寸的身形笼罩住对方,他捋过对方散下的长发,虚握在手中,声色慢哑,“此处院落唯有你我二人,要要只想着我,好不好?”
计曜略略一惊,抬眸与他相视的瞬间心口顿时生出愧疚之意,与他相伴多年的师尊已在眼前,他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去挂念旁人。他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无措,张了张口忽而有点语无伦次,“师尊,我”
喻沼以指腹按住他唇间,忍不住将目光也一同落到其上,对方唇肉粉嫩温软,被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吻过计曜了,但彼时境况混乱,他在生气所以并不温柔,而要要唯有慌张害怕,彼此都丝毫不觉得享受。
至于那次猝不及防的灵涌期,他们虽然有了更密切的接触,却也未曾好好亲吻。
手下的触感诱人至极,叫他情不自禁低下头,用自己的双唇去更仔细更亲昵地感受。他慢慢吮过那点软肉,又轻轻地去咬,而后顺利地探进更深处。
计曜仰着脸被他拥在怀中,睫毛随着亲吻的动作不住颤动。于他而言这是初次同喻沼如此亲密,他腰身无法抑制地有些发软,手上紧张地揪住对方衣襟,双唇却是乖软地微微启开,任由喻沼侵入其中。
风过无声,两人相贴的唇齿间仅有略显急促与紊乱的喘息。
午后,柏惜泉过来瞧计曜恢复得如何,喻沼站于计曜身后,无声地朝她颔首,示意解药效用显著。柏惜泉神色温和,向计曜确认:“曜曜可有哪里觉得不好?”
“没有,”计曜神情放松,亦很感谢她,“今日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多谢柏前辈。”
“那便好。”柏惜泉满意微笑,琢磨着可以将幻心的药方和解药一同记录起来,也算收获。
“对了,”临去前,她再度转身道:“你们不如多留几日,印鹰他们再过两三天就回来了。”
计曜欢喜得睁圆了眸子,正要开口应下,记起有喻沼在,侧首过去用湿润润的双目无声望着他。喻沼自然招架不住,依他道:“好,再留几日。”
横竖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不急着回鸣匣谷。
计曜顿时高兴,牵住喻沼袖子眉目温软地笑起来。
*
灯影摇晃的幽暗大殿上,墨舴直直盯住站在下首的戚狞,竖瞳显得尤为阴森,“有他们的消息了?”
戚狞躬身回禀:“是。据传讯,二人应当正在无终峰。”
无终峰——他知道,是个医修门派。墨舴眉间凝蹙,看向另一侧的巫侃。巫侃察觉到上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心中思虑片刻,无言而迟疑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能肯定无终峰内的医修可否解除幻心的药性。
只因她同为医修,早已听说过柏惜泉世无其二的医术和炼丹技艺。若换旁的医修,她相信幻心的药效不会轻易被勘破,可若是无终峰的掌门,她便也没什么把握了。
墨舴周身气势越发沉郁,甩袖飞身而出,“我亲自去找。”
“去往无终峰路途甚远,妖王大人何必为个小弟子费这等心力!”戚狞紧随几步,眼睁睁看着墨舴身影消失,满面恼火。
巫侃到她身旁,顺顺她的背安抚,“我们可要跟上去瞧瞧?”墨舴本就在喻沼手底下吃过亏,倘或那小弟子的药性当真被解了,他此次前去恐怕也讨不了好。
“瞧什么?瞧他到底中的哪门子邪?”戚狞烦得甩手,妖不在跟前了,她讲话更是没顾忌,“你还怕鳞蜿界没下一个妖王?”说罢立时闪身出了大殿顾自离开。
巫侃独留原地,只得幽幽叹气,早知妖王会陷得如此深,当初也不将那药方拿出来了。
*
无终峰掌门殿外,晴空下万里无云,视野广阔,计曜同喻沼、柏惜泉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瞧见远处另两座山峰顶端陆陆续续有数十道身影凌空而起,各自驾驭着不同的飞行法器,四散向几座山峰而去。
有五人直直朝他们所处之地飞来,皆是柏惜泉座下弟子。其中一道身影在飞过半途、离得近了之后骤然越众而出,愈发迅速地靠近掌门大殿。
不过片晌,草叶形状的飞行法器急停于三人斜前方,从上跳下个剑眉星目、皮肤黝黑的爽朗少年来,惊喜十足地喊:“要要?!”
“印鹰!”计曜跟着满腔欢快地回应,张开双臂刚往前半步,对方已大跨步上前,一把抱起他掂了两下。
刚刚种地回来,印鹰衣袍上到处是泥沙污渍,也就脸和手因清理过而显得有几分干净。他猛地一抱,喻沼随即在袖内握紧了拳,艰难克制才勉强忍住了没有上前把人拉开,周身灵气却仍是不稳地波动须臾。
山顶上唯有与他同等修为的柏惜泉有所察觉,轻侧过头瞄了他一眼。
“变结实了。”印鹰乐呵呵地放下计曜,兴奋之意不减,“你怎么会来无终峰?是来找我的吗?”
他停顿一瞬,又立刻失了笑意紧张道:“还是生病了?受伤了?”说着就把手放到计曜肩膀上让对方转个圈给他看看。
“没有没有,”计曜赶紧拦下他,双目明亮地笑道:“其实算是阴差阳错过来的,故事太长,我到时再与你细说。”
他回过头,向自己的好友介绍喻沼,“这是我师尊,我在信里同你说过的。”
计曜对喻沼初生情愫时便在信内悄悄同印鹰倾诉过此事,印鹰虽知晓他的心事,却也从不与外人说起过,当下也只抱拳行礼道:“见过琴引仙君。”
喻沼颔首,柏惜泉在旁小小地咳嗽一声,印鹰这才记起好半晌了还未同自己的师尊说过话,连忙补上:“嘿嘿,师尊。”
此时另外四位弟子也已到他们跟前,纷纷拜见自家师尊,又同喻沼行礼、同计曜打招呼。热闹了一场,柏惜泉暂时打断诸位弟子的好奇与热情,缓声道:“好了,你们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将种出的药材都交到炼丹房,我明日一一看过,若有不合格的”
她音色温婉柔和,五个弟子却全都不敢松懈,齐声道了“是!”,拔腿往住处跑去。印鹰在走前还抓紧时间同计曜交代:“我过会儿再来寻你说话。”
计曜应好,笑着看他挥舞手脚越跑越远,仿佛连背影都透着酣畅爽快。
喻沼于此时站到计曜身旁,执起他的手,催出体内灵力化作风包裹住他全身,用自身灵力将他上上下下、边边角角地“洗”了一遍。
第37章 秘密[VIP]
山顶之上的晚霞尤为瑰丽, 头顶的整片天空都被染作艳色,将几个人的脸也映出暖和的柔光来。院中,计曜和印鹰坐在桌边胃口大开地吃饭, 喻沼只略微动几筷子尝个味道,柏惜泉虽同喻沼一样早已辟谷, 但闻着饭菜香还是颇有兴致地用下了半碗饭。
四人吃过晚饭, 天边云霞渐消,明亮的星子相继浮现,烘托出中间的一弧弯月。夜色静美,柏惜泉忽而道:“印鹰,你与曜曜久未见面,不如带他去瞧瞧你住的地方, 或是四处走走, 正好叙旧。”
“好啊!”印鹰正愁有两个师长在二人不好说些小话,当即应声站起,要带着计曜去别处。
喻沼不觉蹙眉, 下意识望向计曜,不愿让他无故离开自己的视线。计曜显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与他对视几息, 右手掩在桌下拉扯他的衣角,率先开口:“师尊,此处是无终峰,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不容易得见旧友,计曜亦想和印鹰聊上一会儿。
喻沼斟酌良久,思及无终峰内确实不大会有危险, 才勉为其难答应:“好,早些回来。”
“恩。”计曜听话点头, 欢喜地跟着印鹰走了。
柏惜泉在旁以余光瞧着喻沼一动不动地目送院外某人的背影消失,神情隐约携上两分调侃,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执拗地想将一个人留在身旁,让他永远处于自己的目光之下,最好没有旁人可以分走他的心思,甚至没有旁人可以同他说话、来往。”
喻沼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
柏惜泉身为医修做下定论:“你这是病,得治。”
喻沼并不接她的话茬,微一拂袖,院中灯火渐次亮起,“你把二人支走,是想同我说什么?”
柏惜泉照旧将右手探入袖中,掏出两张写满药材的纸来,简洁道:“结账。”
喻沼:“”
月色微明,以漆黑的天穹为底,其上洒满了细小却璀璨的星点。印鹰手拎一盏六角垂苏琉璃灯,同计曜在山上散步,意兴盎然地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会过来的呢。当时你道说来话长,现下有空了,你和我说说都遇上什么好玩的事了?”
分别日久,印鹰除去脸上黑了些,性子仍然豪气爽朗如初。计曜侧面被琉璃灯照出柔润的光泽,好友未曾改变过的熟悉秉性叫他不由安心,他瞧着身旁人笑了笑,同他讲自己离开鸣匣谷历练的事。
“——然后,有个和师尊修为不相上下的前辈突然出现,后面我才知道他叫之雁。他打晕我把我带到了飞舟上,等我第二日清醒时便说要带我来无终峰,否则就不将乾坤袋还给我。”
“啊?”印鹰显然未曾猜到一开始的出谷历练竟还能演变成后面这副境况,诧异又好奇地张大嘴,感觉自己像在听书,忍不住追着问:“之后呢?那个掳走你的之雁前辈带你来无终峰,那现在怎么是你师尊陪着你?他还在吗,我怎的没瞧见,他长什么样?”
“师尊在他后头来的,之雁前辈不告而别了。”计曜微微垂下眼,声音变得轻缓了些,“我想他大抵是不欲同师尊碰上,毕竟二人间形同水火。他”
计曜顺着印鹰的问话不由自主去回忆对方面容,整个人却忽地呆了一下,在原地停下脚步,喃喃道:“奇怪之雁前辈长什么样?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脑海中的之雁莫名成了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瞧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剩下大致的身形轮廓,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他历练行程之中某个转瞬即逝的路人。
“是吗?”印鹰倒是不在乎这个,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也不要紧罢,或许是因为他于你而言并不重要,或者是他一路胁迫你导致你讨厌他,所以你内心深处自发将他忘了。”
“我”计曜话音彷徨,好似无法坦然面对这句话,不懂如何掩饰地抿了抿唇。
印鹰不在乎之雁长什么样,却是极在乎计曜的,且他实则心细,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医修。他在琉璃灯的荧光下瞧见旁边人似自责似难过的神色,立时转过身来面对他,低头问:“怎么了?”
他思绪快速流转起来,续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大好说的事?要要别难过,你若自己憋得难受,就同我说说,我半个字都不会泄漏出去的。”
周围寂寂无声,琉璃灯照不到的远处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二人所处之地隐秘幽静,此时此刻却令人觉得安全。计曜心底来回犹豫挣扎几番,实在是前段日子将秘密独自憋在心底搅得他伤感难安,眼下终于有信任的旧友可以倾诉,他沉默半晌,忍不住小声开口:“先前在飞舟上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灵涌期提前发作,之雁前辈帮了我一点忙”
他简略而轻哑地同印鹰说了自己灵涌期时发生的事,说罢再抬头,唇色已有些发白,眉目间充斥着仓皇无措,“我、我本也觉得事情过去便罢了,可自灵涌期过后,我总会克制不住地想起那日的事,平日里好像也不再抗拒同之雁前辈的接触,且好似对他生出了如对师尊那般的依赖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坤泽天然会亲近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乾元,可无论如何,我这样在意另一个人,难道不是对师尊的背弃吗?”
“我、我是不是很坏?很不应该?才与旁人相处了短短十几日,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吐完胸中郁结,计曜的愧疚之意却并未消减,甚至愈想愈觉得自己实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难过得蹙起眉,一垂目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别哭要要。”印鹰立刻丢了手上的琉璃灯,拿干净袖子替他擦眼泪,急得脑门直冒汗,比第一次把草药种烂了还手忙脚乱。
“没准是由于你灵涌期时闻到了他的信香,所以身体短期内会对他的信香产生依赖,这不是你的本心,没必要责怪自己。”他调动脑内所有来无终峰后学到的知识,苦思冥想地从中挑出些许有关的来安慰计曜。
印鹰自己虽是中庸,但成为医修亦必须要对乾元和坤泽有所了解,急着急着,他突然灵光一闪,捧起计曜的脸道:“你方才提过,他捂住了你的眼睛,叫你把他当成你师尊。会不会正因如此,你看不见他,潜意识将他认作师尊,又在彼时闻了太多他的信香,才会心生混乱,对他亲近?”
“你其实不是在亲近他,而是在亲近你心中的师尊。你根本没有对不起你师尊啊!”
计曜怔愣愣地说不出话,双目还被泪水浸泡着,被掉在地上的琉璃灯映出润泽的水光。他忍耐着抽噎两下,迷惘道:“真的么?”
“当然!”半吊子医修越琢磨越肯定,斩钉截铁道:“否则怎么他一离开你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计曜被他拐弯了思绪,不禁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印鹰见他没再扑簌簌地往下掉泪珠子,也放下心来,慢慢擦拭他面颊上的泪痕,逗他道:“依我说,即便你真的喜欢上了旁人又怎样,要要如此可怜可爱,身边只有一个人才叫稀奇。”
“不要胡说。”计曜知晓他是逗自己高兴,抿唇一笑,抬臂抹去自己下巴上湿冷的水渍。
“那好罢。”印鹰应声,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走,我带你去瞧瞧我的院子,还有师兄师姐。我去你们那吃晚饭前,他们还叫我得空带你过去玩。”
两人提了灯,继续往远处走。
夜已深,晚风寒凉,院内烛火被吹得倾斜摇晃,却始终不灭。喻沼站在院落门口,垂手望着漆黑一团的远方,面貌隐于背光处,神情不明。
视野之内并无人影,但他的神识已探知到了计曜正在接近,他脚下微动,身形倏然如流光般往前飞掠而出,不消片刻就站到了两个少年面前。
印鹰猛地停下,看清眼前是谁后才松了口气,“仙君是来接要要吗?”
喻沼颔首,只将目光投向计曜,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周身气势都乍然和缓下来。
“多谢你送我,我同师尊一道回去,你也快去休息罢。”计曜和印鹰告别,走到喻沼身侧。两人眼见前方灯火走远,亦转身往院落去。
路上,喻沼自然地牵过计曜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怎的这么晚?”
“印鹰带我见他的师兄师姐,聊得晚了些。”计曜靠近身旁人的手臂,几乎与他相贴,“师尊等急了吗?”
“恩。”喻沼停下,侧过身单手扶起他的脸,低头吻在他眉间,呢喃道:“要要不在的时候,我便会一直一直想你,须臾时间也变得很漫长。”
自重逢那日的亲吻过后,喻沼的话语举止已然露骨许多,不再会刻意压制。计曜耳垂轰然发烫,倚进他怀里。
喻沼顺势抱紧他,愈发贴近他热热的耳尖,“再过两三日,我们便回鸣匣谷罢。日子快到了要要出谷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第38章 蒙骗[VIP]
在无终峰又住了两日后, 计曜和喻沼终于要启程回鸣匣谷。
离开当天,一行人将他们送至飞舟旁,印鹰拉着计曜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 记得给我写信啊。”
柏惜泉的其余弟子们于短短三日中亦和计曜相处得极好,此时跟着边是打趣边是诚挚道:“不能落了我们, 也得给我们写信。”
“好, 我必不会忘的。”计曜认真应下他们的话,与几人难舍难分地告别许久,才两步三回头地随同喻沼踏上飞舟,又站在船沿努力向他们挥手。
喻沼立于他身侧,只简单向柏惜泉颔首示意,都是活了几百岁的人, 自然没有年轻人的活泼热闹, 简简单单的道别便已足够。修仙者寿元漫长,往后自然会有相见的机会,假使没有——那便没有罢, 强求不来。
脚下飞舟缓缓而动,自山崖边向上升起, 迅速且平稳地隐入云层。这是一艘新的飞舟, 几日前柏惜泉来找喻沼结治病的钱,喻沼顺带又从她那里买了件新的飞行法器,把原先载着他和计曜过来无终峰的飞舟折价抵给了她。
柏惜泉的飞舟比之前计曜乘坐的那艘更精致些,船内挂着浅水青色的纱幔,风吹过时纱幔柔柔晃动,恍若荡起粼粼的水光。计曜坐在桌边依靠着窗, 朦胧纱帘被细风撩起,恰好遮在他的脸前, 衬得他眉目如雾似梦,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虚幻。
喻沼不由探手向前,拂开那层纱幔,用自己的指腹、掌心,切切实实地去感受对方面颊上的细腻与温热。
计曜迷惘地瞧他一眼,不解其意,却还是歪过头将自己的脸更紧密地贴入他掌心,弯起眼来笑了笑。
喻沼心底顿时生出无可言喻的悸动,眸色幽深,只盼快些回到鸣匣谷,待他的灵涌期过后,他与要要结完契,二人便能同生共死,再无分隔。
*
自无终峰到鸣匣谷的路途虽不如他们来时那么远,飞舟行驶却也需要大抵十日,好在有喻沼陪着,两人窝在飞舟上和当初待在无人打扰的瀑布旁院落内亦没什么不同,闲暇时便只是黏在一处,做任何事都觉得安心有趣。
在船上待了五六日,计曜在喻沼的指导下练会了出谷前那首教到一半的曲子,能顺畅地将灵力融入曲声之中,再借由乐声将灵力扩散、增强。
他盘腿坐于桌边,腰背笔直,姿势端正地吹起笛子,依照喻沼所说的法子调动灵力。曲声悠扬动听,灵力随之荡漾开去,飞舟外的云层如同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拨开,转瞬清空至极远处。
喻沼注视着他,温和神色却在下一刹那凝滞,目带厉色地瞥向窗外。他的神识感知到,有另外的力量顺着计曜灵气的余波在疾速向飞舟靠近。
锋锐的冷意自眉目间迸出,喻沼低声道:“有‘客’来了,要要留在船内,不必害怕。”随后豁然站起,转眼间身形便已到了甲板上。
“师尊。”计曜放下折柳,仓促跟上,刚至船舱口还未踏上甲板,目光便越过喻沼肩侧,看见了最前方,站在船头的妖修。
他蹙了蹙眉,十足疑惑地念道:“墨舴?”
于此时的计曜而言,墨舴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无忧秘境内。待他出了秘境,对方就再未现过身,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
他掩在喻沼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来,满目诧异困惑地望着前方妖修。
墨舴亦看到了他,在对上计曜双目的瞬间便知不好,他气息滞涩,仍是不死心地唤了声:“曜曜。”
计曜怔怔,揪着喻沼腰后的衣服,不解地回应:“你是来寻我的?有事吗?我记得我与妖王大人自无忧秘境内分别后,就再无交集了。”
墨舴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功亏一篑、得而复失的落差感激起他满腔怒火,唇边反倒勾出阴郁的冷笑,转而望向另一人:“无终峰内的医修果然厉害。”
喻沼压根不同他废话,通体润白的琴已横在身前,他精准而狠厉地在弦上一抹,伴随着琴声爆发出来的,是铺天盖地、如山岳倾倒般叫人避无可避的灵力。
墨舴迅疾地倒飞出去,以无形威压阻隔在身周以做抵抗。喻沼反手为计曜所在的船舱布下结界,飞身追赶上前。
巨大奇长的黑蛇虚影在激昂肃杀的乐声中腾挪飞掠,两个修为高深者斗法所激起的罡风于无人高空处呼啸不止,余威绵延百里。墨舴身为体修并无本命法器,他手臂、脖颈上浮起闪烁着坚硬光泽的鳞片,赤手空拳挡住袭来的灵力。
衣袍被汹涌的灵气卷动起来翻飞不止,喻沼神色沉凝目含凶意,置于琴弦上的十指挑捻间从未停顿,他本就说过要找墨舴算账,眼下对方自行凑上前来,他绝不会再让此妖轻易逃脱。
云海之上气流翻腾颠倒,寻常修士若是路过恐怕都会被卷入其中,唯有一艘飞舟在罡风内虽摇摇晃晃,却依旧算得上平稳。计曜抓着船上栏杆,极力眺望远处战况,然而以他的修为并瞧不出太多细节,目中所见只有灵力化作的如蛛网般的流光,和在其间穿梭的虚幻蛇影。
天空逐渐阴沉,厚重的黑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墨舴寻到机会从灵力围困的缝隙中穿身而过,巨大的蛇尾甩向喻沼胸前,阴恻恻道:“真可惜,他本该是我的。”
“他从来不是你的。”喻沼岿然不动,乐声一转,倏然有道灵力在琴音的指引下撞上了甩过来的蛇尾,他的声音在激烈的琴声下显得极冷,“他被药物迷惑,也不过是将你看作我而已。”
“那又如何?”墨舴不退反进,右手握拳的瞬间鳞片爬满手背与指间,他一拳打向古琴,欲毁了他的法器。
喻沼以宽袖卷起琴,单掌与他相击,两方力量相撞,过强的威力以二人为中心向四面轰然炸开。
墨舴出拳不断,“只要我把他留在身边,日日与他朝夕相对,他习惯了我的言行举止,最后爱上的不就是我吗?至于曜曜眼中这副皮相是谁,我不在乎!”
“你做梦!”听他再度念及计曜的名字,磅礴怒意蹿上喻沼脑海,他将古琴一甩,琴头于空隙处撞向对方胸腹。
墨舴后撤避开,喻沼顺势再次把琴横于身前,双手放置其上,“幻心药效已解,要要不会再受你蒙骗。”
墨舴面上神情乍然阴沉,片刻后,却又莫名地笑起来,“方才曜曜说,和我自秘境分别后便再无交集了,看来他不知晓自己神思混乱的事。”
“蒙骗他的又何止是我?”
喻沼眉目间立时染上几分冰冷的凶戾之色,琴声旋即响起,裹满昭然若揭的杀意。
墨舴却不再回击而只做躲避,腾挪飞跃间他的真身忽而与蛇影交融,巨蛇化为实体,冲破重重阻碍直游向飞舟所在之地。
两人斗法时未免波及到小船,已然越行越远,此刻墨舴先一步冲回计曜所在之地,漆黑的蛇身盘绕在船外的结界上不断绞紧,凭借体修强悍无匹的筋骨赶在喻沼到来前挤碎了他设下的结界。
硕大的蛇头从飞舟顶部蜿蜒探下,停在计曜眼前吐着信子,“去往无终峰的路上,是不是有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在你身边陪着你?曜曜。”
计曜盯着堪称庞然大物的黑蛇原本还有些惊怕,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你为何知道?”
黑蛇口中发出两声轻笑,“因为我认识他——”
墨舴话未说完,喻沼已经赶到,迅疾的琴音如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向巨蛇头部。黑蛇缩回头,盘绕着船不住爬行游荡避开攻击,喻沼顾忌着飞舟上的计曜,又无法使出全力。
动作间墨舴低哑的话音并未停歇,他失去的,喻沼也不能轻易得到!
“那个把你抢走的人来历不明,却毫无缘由地待你很好,曜曜不觉得奇怪吗?”墨舴虽不知他们相处的细节,却也猜得到喻沼绝不会让计曜吃苦受伤。
飞舟在巨蛇挟持下猛烈地左右摆动,计曜站立不稳跌到甲板上,诧异仓皇地看着它,“你怎知我是被抢走的?”
黑蛇的声音顿时多了压抑的怒气,“他是从我身边把你抢走的。”
“不可能。”计曜断然否定,呼吸微微急促,“当时我和师尊在一起,根本没有你。”
“彼时彼刻,我就是你的‘师尊’啊。”
计曜目露茫然,喻沼出手蓦然加重,激越的琴音奔涌向前。墨舴庞大的身躯闪躲不及挨了这一击,但仍用蛇尾卷住飞舟甩向背后,话语不停。
“真可怜啊,曜曜。你中了迷药,误将他人认作师尊,你的师尊将你救回,却依然不告知你真相。他用假身份与你接触、相处,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试探你的真心?为了查验你的忠诚?曜曜如此良善天真,若是陷入他的圈套,必定会两相为难、无比自责罢?你的师尊,用假身份来试探你的心意,看你煎熬挣扎、犹豫痛苦,他就能从中感到满足。哈哈哈哈哈。”
墨舴揣测着将所有恶意灌注其中,根本无所谓自己所说的是真是假,却不知恰有几句话刺中了计曜前些日子难言的心事,他坐在甲板上,缕清对方话中含义,面色渐渐苍白。
从客栈中把自己带走的不是师尊,是墨舴;在飞舟内陪他度过十几日的不是之雁,是师尊;他误以为自己对旁人动了心思,实则对方还是师尊。
那自己的痛苦、歉疚、自责、慌乱岂非全是笑话?
第39章 追问[VIP]
连绵不绝的琴音于无人高空处掀起惊涛骇浪, 狂暴的灵力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从头顶直直压下,墨舴出了口恶气正觉痛快,反应迟钝了须臾, 被浪潮般的灵力猛地击中,巨大的蛇身倒飞出去, 蛇尾撞上飞舟, 船身立时损毁大半,剧烈摇晃着上下颠倒起来。
计曜正是失神的时候,呆呆的毫无动静,船一倒便跟着摔了下去。
“要要!”喻沼反手收起琴,转瞬向他坠落的地方飞去,有惊无险地接住了人。他单臂将计曜揽在身前, 右手于空中甩袖轻抬, 颠倒的船身被灵力扶正,虽然损坏了大半,但好歹还能提供一个落脚之地。
两人落回船上, 喻沼下意识抚向计曜面颊,入手却是一片冰凉。他心神紧绷, 缓缓抬起怀中人的脸, 只见对方唇色发白,眉目间满溢无措惶然。喻沼喉中干涩,心肺都随之绞痛起来,“要要”
计曜双唇几不可察地有些颤抖,仰头盯着眼前人,好似脆弱又执着地寻找一丝救命稻草, “师尊,他说的是真的么?你是你是之雁?”
“要要, 不必去听他那些话,他不过”
“你是吗?”计曜不自觉抓紧了他腰间衣服,指骨用力得有些发白,“师尊,不要骗我。你若是骗我,便叫我往后修为不得寸进。”
喻沼霎时哑声,沉默许久,喉结微微滚动,“我是。但是要要,我可以解释。”
他双手捧起计曜的脸,对方睁大的双目如被雨水浸满了的湖,微一动,泪水便滚滚而出。计曜迷惘而沙哑地问:“为什么呀?你把我带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说你是之雁?你既然不愿告诉我真实身份,为什么还要在我灵涌期的时候接近我?”
“你、你用之雁的身份,和我做那样亲密的事,让我依赖你”他神色茫然失落到近乎有些异样的平静,唯有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挣脱出来,打湿冰冰凉凉的面颊和喻沼的两只掌心。
喻沼心疼至极,拇指轻轻擦拭他掉下来的眼泪,急迫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当时是因为不知晓——”
“若非有意隐瞒,为何你去往无终峰后解了药效,他却还是没告知你真相?”墨舴横插一嘴,语气混着冷嘲的笑意。他变回了人形站在破破烂烂的船舱上,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边的血迹。
“滚开!”喻沼怒气冲天地挥出一道满含杀机的灵力,既恨不得在此刻就把那条蛇妖千刀万剐,又不敢离开计曜身边。
计曜瞳眸僵硬地颤动几下,想起自己在无终峰上和印鹰讲过的心里话。他因自己和之雁产生的亲昵之举而倍感内疚,因自己对除师尊以外的人心生依赖而自责难过,可谁知叫他愧疚难安的竟是同一个人。
现在看来,几日前的自己更像个笑话。
计曜竟当真蹙起眉来笑了两声,“我、我那天晚上,还同印鹰说,我是不是背弃了师尊,我是不是很坏?我怎么可以,在短短十几日间,就在意起另一个人呢?原来,之雁也是师尊,这是师尊的考验?”
计曜推开环着自己的喻沼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落下眼泪,“那么,师尊一定对我很失望了?我没有通过这次考验?”
“哈哈。”不远处墨舴抢在喻沼开口前低哑地笑起来,“或许他并非失望。看着曜曜为了自己的两个身份辗转反侧夜寐难安,琴引仙君是不是觉得很满足?”
“依我看,曜曜不如——”
“你又算什么!”计曜倏然爆发,转过头用泪眼死死地盯着他,“我与你不过几面之缘,言行举止更无任何逾越之处,你为什么对我用药?为什么把我带走?为什么要装作是我的师尊?!”
那段和所谓“师尊”在小屋中的日子浮现于脑海,记忆中自以为熟悉的人突然变了个面孔,计曜只觉浑身发冷,“妖王大人难不成自认为是什么好人吗?”
墨舴唇边笑意僵滞,只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场面忽而寂静,计曜凶狠地抹了把脸,手往腰间的乾坤袋一探,从中取出个不知名的法器来。
“要要!”喻沼离他尚有几步远,伸手去拦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影倏然消失。
他深深呼吸,压抑良久的怒意与灵力骤然自周身扩散,脚下破败的飞舟刹那间化作齑粉。喻沼侧首阴沉地盯住墨舴,极致冷静道:“你、找、死。”
*
静谧无人的院落内几缕清风吹过,空地上倏忽显现出一个白衣身影,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手中法器的光泽微弱地闪烁两次,继而彻底熄灭。这是出谷前喻沼塞给计曜的传送宝器,可以送他去他曾踏足过的且灵气足够充裕的地方,不过仅能使用一次,用于危急关头逃命最佳。
计曜垂首看着手中黯淡无光、无法再使用的法器,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就这般将个极好的保命法器用了有些浪费,可他方才却又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两个人的视线之内,只有此方法能给他个清净。
他将已然没用的法器空壳重新收回乾坤袋内,抬眸打量四周。因着法器只能送他去灵气充裕的地方,而目前他所涉足过的、符合法器需求的地点便只有鸣匣谷、无忧秘境和无终峰。
鸣匣谷他现下不愿回去,而无忧秘境已经关闭,他进去了得等下次秘境开启才能出来,思来想去,唯剩一个无终峰。
入目是熟悉的院落房门,熟悉的景致,计曜尚且没有从不久前的忧愤伤心中彻底回过神来,呆呆地站了会,才动作缓慢地转身向外走。此处是别人的宗门,他离开了又擅自回来,总该先告知宗门内的人。
柏掌门是师尊的好友,若叫她知道自己在这,或许师尊也很快会赶来。可她亦是无终峰的掌门,若是不叫她知道,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次借住下来呢。
计曜恍恍惚惚,边走边糊里糊涂地思索着,走出不多远,蓦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要要?”印鹰正同师兄一道去往后山,远远路过客院,眼尖地发觉有个人影在走动。他稍稍靠近细瞧,认出是计曜后一面欢喜一面惊讶地跑过来,“要要!你怎么回来了?有东西落下了吗?”
计曜抬头望着他飞快跑来,见到可交心的人,强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轰轰烈烈地反扑上来,眼眶一红,自己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便掉了眼泪。
印鹰和跟着他过来的师兄顿时大惊失色,两个人匆忙停在他面前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是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了?受伤了没有?”
计曜赶紧摇头,意识到还有无终峰师兄在,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自己的脸,不愿在旁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眼看他把自己的脸越擦越红,仿佛快要把面皮擦破,印鹰心疼地拉下他的手,“是不是路上有意外?我去禀告师尊,她定有办法的,要要别急。”
“不用,”计曜深吸一口气憋住他差点难以控制的泪意,强迫自己冷静,“别去告诉柏前辈。我和师尊吵架了,我是丢下他自己过来的。”
“和师尊吵架?”无终峰师兄一时目瞪口呆,惊讶于身为弟子竟能和师尊吵架,吵完架后竟然还敢丢下师尊自己跑。
印鹰倒是了解些许计曜师徒的内情,更快接受了他所说的话,没有立刻问起吵架的缘由,而是琢磨道:“好,我不告诉师尊。那要要,你还是住在客院里?寻常没人的时候,师尊也不大过来,不会被发现的。”
无终峰师兄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也道:“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其实去和印鹰同住也行,我们都住在一处更热闹。”
印鹰连连点头。
“我”计曜思忖片刻,定下主意道:“我同你住一晚,明日你陪我去附近的镇上再随意寻个住处便好。你若不方便下山,告诉我临近的镇子在何处,我自己过去也行。”
“这是为何?”印鹰老大不乐意,“无终峰好好的,你去镇上做什么?你和我一道住,我还能照顾你啊。”
“我又并非五谷不分四肢不全,哪里用你日日照顾。”计曜终于略略露出个笑来,却很快消隐不见,“柏前辈是无终峰掌门,瞒着她长住此处实在无礼,而且,师尊想必亦会返回无终峰寻找,到时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好了。”
印鹰和师兄正待开口,计曜坚决地望向两人,不容更改道:“我已决定好了,你不让我去,我明日也会自己下山的。”
印鹰张了张嘴,想着自己又不能把人捆起来,只得答应:“那好罢。今晚我们同住,明天我带你去附近镇上。正好,现在其余师兄师姐们都在后山,弟子住处无人,我和师兄先带你过去,然后我们再去后山,你在我屋里等我傍晚回来就行,我给你带好吃的。”
“走。”师兄也是个不拘小节的,立时侧身朝着后方一抬下巴,跟印鹰一起把计曜送回了弟子院落。
第40章 生气[VIP]
天色漆黑如墨, 乌云不断交叠翻涌,好似在被一只巨大的手搅拌,翻滚间偶有几丝光亮从罅隙中刺下, 落到山顶却是击出无数飞沙碎石,近乎削掉小半个山头。好在此处乃群山之中, 荒无人烟, 不会伤及无辜。
浓重的乌云之上,两股不同的力量疯狂厮杀碰撞,倏忽一声震天彻地的嘶吼,有条奇长的蛇影破开乌黑云层,挣扎着直直撞进山中,大半山体轰然塌陷, 树木倒伏、遍地狼藉, 一束灵光紧追着黑蛇隐没进山中。
山体巨大的凹陷旁,灵光化出喻沼的身影,他脚底有大块大块洇入泥沙中的血迹, 而黑蛇已不知所踪。他冷眼看着山石上被砸出的痕迹,没有再去搜寻对方的踪迹。
墨舴已然被他重伤修为骤跌, 甚至无法再维持人形, 他以这般模样潜回鳞蜿界,下场可不见得会好——妖族内难道没有其他觊觎妖王之位的妖修了吗。鳞蜿界始终需要一个修为强大的修士来维持秩序、护佑妖族,墨舴现在做不到了,自然会有做得到的妖修代替他。
喻沼翻过手来,掌心内出现一枚熟悉的游鱼状玉佩,正是他曾用来探知计曜去向的法器。此玉佩共可使用三次, 眼下已是最后一次,他眉间隐现忧急, 迅速将灵力灌注其中。玉佩上很快显现出方位与距离,他粗略算过,便知对方正在无终峰。
想来计曜或许无处可去,只能去寻印鹰。
思及对方从他眼前消失时的神态,喻沼唯恨不能立时到他身侧。
*
晚间,床头旁的柜子上点起柔和的烛火,烛光轻微晃动着,照亮床上两个并排安放的脑袋。计曜和印鹰分盖两床被子,一人一个枕头,规矩而又亲近地并肩躺在床上。
此刻静谧且安稳,屋内除去他们两个,唯剩烛火时不时地跳动。印鹰侧过身来,忍不住问计曜路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叫他独自跑回无终峰。
计曜抓着被子躺得十分端正,略有些橙色的温馨灯火映在他面上,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出纤长阴影。他沉默片晌,抿过唇角,轻轻同印鹰说了飞舟上发生的事。
“什么?!”印鹰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扭头盯着榻上的人,一时忘了克制嗓音,“那个什么妖修给你下药让你误以为他是你师尊,然后你师尊其实是之雁?!”
这一串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印鹰都觉得像在胡言乱语,他翻来覆去艰难地思索几息,又勃然大怒:“你先前还哭着问我自己是不是很坏,你现在知道是谁坏了吧!”
“我看那妖王必然没安好心,你师尊竟也跟着骗你。”印鹰气愤填膺,顿时感觉除他外所有人都在戏耍天真不知世事的计曜,“你还是留在无终峰罢,我不看着你怎么放心?”
“不行,都说好了去镇上的。”计曜连忙跟着坐起来,似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起膝盖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下午我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细细想过先前发生的所有事了,墨舴今日在飞舟上对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可尽信。”
“怎么?”印鹰也弯下背来,倾听欲极强地问。
散落的黑发披盖在身后,发丝上泛着一层朦胧光晕,计曜掀起眼睫来瞧着他,缓缓道:“我初次被之雁师尊带上飞舟的时候,他似乎很生气,还说了许多当时听来莫名奇妙的话,现下想想,或许彼时的师尊并不知道我被下了药,只以为我当真讨厌他了,才会有些言行上的失控。”
“后来,他出去了一趟,第二日便跟我说他叫之雁,要带我来无终峰。我猜,他必然是和柏前辈通过信了,他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或许也是怕贸然揭穿真相会对我有所损伤?”虽是猜测,计曜的语气中却多是肯定,“我相信,在来到无终峰之前,对我隐瞒身份并非师尊的本意。”
“唔——”印鹰紧跟他的思路,“那就是说,今日飞舟上蛇妖是故意对你说那些诛心之语的,他就是想激你。”
计曜微不可察地点头,“当时我乍然得知真相,晕头转向的,不自觉便听信他的话了。”
“这也怪不得要要。”印鹰方才只听了计曜的转述都还生气呢,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有个人对着突兀知晓真相的自己用满含蛊惑的语气念念叨叨,他一时之间必定也跳不出对方的陷阱。
他用脑袋靠近计曜,上手捏了捏对方被烛火照得分外细腻的面颊,“可要要还是在生你师尊的气,是不是?”如果不生气,就不会坚持去镇上住了。
“自然气了。”计曜仍旧略显委屈地撇嘴,“来无终峰之前隐瞒身份我可以理解,但柏前辈为我解了药性之后,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反倒叫他满怀心事的自责难安、愧疚良久,怀疑自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人,还因此十分不坚强地在印鹰面前掉眼泪。
“也对。”印鹰拉着计曜重新躺下,一边替他拉被子一边道:“他若是早些告诉你,蛇妖这番挑拨离间的话便更起不到作用了,所以今日的事还是得怪他。”
计曜被他逗得一笑,想起自己在生气,又默默拉平唇角。印鹰见他有所放松,便安心地熄了灯,“我忽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住处,明日带你去瞧。我们先去吃”
黑暗中传来细细的碎语,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消隐。
依附于无终峰的凡世城镇、村落有很多,且其内民风大多淳朴,大夫与药铺也比其他地方的多,还有许多人从别处赶来寻医问药。
印鹰拉着计曜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认出他身上穿的无终峰弟子服,和蔼地同他打招呼,又同他身旁的计曜打招呼。鸣匣谷的弟子历练是秘境探险、除强惩恶,无终峰的弟子历练便是治病救人、采药制药。地处无终峰周边的村落城镇几乎全都受过其门下子弟的恩惠,里头的人见到了熟悉的衣饰自然难掩热情。
不管认识不认识,印鹰都一通应声,计曜亦浅浅笑着回应,颇有些喜欢这般融洽和乐的氛围。
印鹰带计曜在镇子内吃过饭,便领着他去暂且落脚的地方,路上还给他买了个热腾腾的栗子馅饼。馅饼摊的老板起先不肯收钱,两方推拒许久,印鹰把铜板往炉子旁一放,飞快牵起计曜往前狂奔出百米,急得老板在后头直叫“哎呦喂”却跟不上。
计曜陪他跑进一条小巷,倒是面不红气不喘,可惜油纸包里刚烤好的酥酥脆脆栗子馅饼不知何时散了架,破碎成三、四瓣,奶黄的栗子泥散发出热腾腾的甜香气。
计曜挑出块大点的递给印鹰,眉眼柔柔地笑道:“早知如此,你该换身衣服再出来的。”
“太久没下山,我给忘了!”印鹰接过栗子饼大口吃了,两人继续沿小巷往里走。
没过多久,印鹰便踏上两块青石板做的台阶,随手推开了右边墙上的木头门,一座不大不小的清净院落便出现在二人面前。院内积了点薄灰,两侧墙旁靠着许多与院墙等高的空架子,似是寻常时候用于晾晒、临时安放些什么东西。
计曜踏进院子瞧了瞧,闻到丝缕空气中漂浮的已然变得极其淡薄的苦涩药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栗子馅饼,“此处是?”
“算是无终峰在这座镇子上的分部罢?”印鹰见他仍旧面带疑惑,续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总之是许多年前某一批出山历练的师兄师姐们在此处买下的,自那之后每有无终峰弟子历练至此地,都会住在这里。”
见对方有所犹豫,印鹰拍板道:“现下没有弟子过来,要要正好可以暂住几日,不必担心。”
“好。”计曜终究还是点头,“我走前必定会收拾干净的。”
印鹰陪计曜清扫完院落,挑了个房间作卧房,又说了会儿话后匆匆赶回山上,离开前还重复了几遍过两日再来看他。计曜连连应声,站在敞开的门旁目送他的身影在小巷内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关上门,计曜高举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轻叹:“恩——五五。”
他唤了声系统的名字,并未说要做什么,855已经十分上道地调出个透明面板放到他眼前,上面显示的正是喻沼这些日子以来的情绪波动线条。
计曜坐到院内的桌边,手掌托着下巴,数图上的几个峰值,数着数着,微微蹙起眉,“怎么感觉又不太对。”
明明喻沼的情绪波动已多次抵达峰值,但他似乎也和方兰尽一样,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恢复任务者记忆的迹象。计曜耷拉着脸盯住飘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圆球,气哼哼地问:“怎么回事?不会和方兰尽的情况一样吧?”
“呃,”系统卡顿两秒,只能相当官方地回答:“855会向上级系统反映,得到回复后立即同步给宿主。”
计曜:“”他没记错的话上个世界出现异常时系统也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