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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崩溃[VIP]

半年前的那次长途任务, 是塔按例每隔十年进行的一次调查任务,只需调查清楚城外较大范围内的地形、环境等变化,以及保证自身安全情况下记录异兽大致类型、级别、分布地点等信息, 将各项数据更新至塔内系统,供专业人员分析, 提前研制应对方法或武器, 以防来日发生意外措手不及。

调查任务无需哨兵和向导正面与异□□战,只要暗地记录即可,一般不会有太大危险。糟糕的是,调查任务途中,他们遇到了大型异兽潮袭击。交战期间大部队被兽潮冲散成几个小队,计曜和陆骹更是与其他队伍走散。

北极熊背着两人脱离异兽潮影响范围, 又狂奔许久直到确认周围安全, 才在一个土坡后猛地停下,力竭般倏然消失。陆骹抱着计曜从突兀消失的熊背上摔落下来,好在地上是较软的草叶和泥土, 陆骹闷哼一声,颤抖着松开手。

计曜毫发无损地从他怀中抬头, 这才发觉对方眉头紧拧, 面色有异,呼吸混乱急促得不正常。

“陆骹?”计曜伸手捧起他的脸,见他目中有抑制不住的暴躁怒意,知道他感知过载即将陷入狂躁,立时就着摔倒的姿势凑上前抵住对方额头,闭目沉入精神图景中为他疏导。

精神图景中, 北极熊正烦躁地来回转圈,计曜熟练地将小狐狸丢进去, 可往常能被轻易安抚的白熊这次却仍旧躁动不安,前爪反复刨地,对着空无一人处怒吼。计曜反复疏导多次依然不见效果,隐约生出极差的预感,操纵着小狐狸离开北极熊,跑向精神图景的边界。

那里,冰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解,成为大片漆黑的虚无。计曜不可置信地蹙眉,睁眼望向与自己咫尺之距的陆骹。他一直在定期为陆骹做疏导,也清楚对方精神图景的状况,冰原虽然有持续消解的迹象,但是速度总维持在缓慢、可控的状态下,他原以为这样不受控的崩溃会在很远的将来,却未曾料到就是现在。

如果陆骹的精神图景尽数消失陷入永恒的虚无,他的精神就会随之崩溃,整个人变成没有理智的、完全不可控制的怪物。

计曜抿唇,清晰见到面前陆骹的眼眶内逐渐染上蜿蜒的血丝,喘息更加粗重杂乱。他贴上前想再尝试一次疏导,对面人却猝然暴起翻身把他压到地上,俯身恶狠狠地一口咬到他颈侧,剧烈的疼痛瞬间在脖颈上炸开。

“呃!”

鲜血的腥味涌进口中,陆骹眸中的理智被强行压制的欲望淹没了一霎,品尝起唇齿间的血味。他喜欢这个味道,他的本能在叫嚣着把这个人吞吃入腹,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

计曜以小臂抵住身上人的咽喉,短暂地闭目而后睁开,眸中所有难言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唯有极致的沉着冷静。他掏出绑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停顿地往自己上方划去。

锋利的刀刃触及皮肤,哨兵的身体在面对危险时做出了极快的反应,侧身一滚远离了对方。疼痛让陆骹的意识短暂回笼,他用力按住自己额头,瞥了眼胸口被划破的衣服和一点皮肉,抬头看见对面计曜也已半跪起身,颈侧被自己咬过的地方仍在渗血。

他知道是自己先失了理智,垂下手勉力克制住无端升起的暴躁,哑声道:“抱歉,我”

他没说完,计曜却再次持匕近身,迅疾而直接地刺向他心口。

陆骹神色凝滞,却是一把攥住他手腕,连带着计曜整个人一起再度压到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色一分一分沉下,口中还余留着血腥味,“什么意思?”

计曜不偏不躲地直视他,肃然且镇定地道:“你的精神图景在消解,且疏导已经不起作用,很快你会陷入彻底的崩溃,精神力混乱无法掌控,失去理智,暴虐更甚异兽。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之前,我应该做出决断。”

这段话中的每个字都落得坚定有力,公事公办得不带任何感情。

陆骹在撕裂般的头痛中反应良久,才难以置信地确认,“你的决断就是杀了我,即便我现在还存有理智?”

“是的。”计曜面色如常,“精神崩溃无法逆转,就算你现在还有一些作为人的意识,不出几分钟也会消失。按照所记载的历史来看,彻底崩溃的哨兵要么被终身监禁,要么当场处决,又或者在害死无数同胞后再被处决。眼下我没办法禁锢你,那自然要做出最不留后患的选择。”

陆骹盯着他,僵硬而机械地歪了一下头,这是动物最直接的表示疑惑的动作。他不在乎计曜所说的话的内容,他在乎的是计曜的神情、语气,而对方满面平静、冷淡,仿佛自己要痛下杀手的不是朝夕相伴五年的伴侣,而是路上随意碰见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为什么?

精神崩溃所带来的剧痛和暴躁怒意如同滚水泼进陆骹的脑子,叫他几乎难以自控,而在这种疯狂逼近的同时,他又终于惊觉,自己的伴侣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以至于在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舍。他们的相处、结合,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力符合了塔为计曜挑选伴侣的条件,而计曜又恰好选中了他。

即便当初计曜一念之差选中的是别人,以他的性格,也同样会跟那个人相处融洽,然后约定一个日子去登记、结合。

他和计曜同床共枕五年,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和其余哨兵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陆骹喉中挤出几声干涸嘶哑的笑,面目因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而显出强忍的狰狞,精神崩溃加深了他的怒意和恨,蚕食着他的思绪,他掐在计曜脖颈上的手青筋凸起着收紧,最终却依然在仅存的丁点理智下卸了力。

在松手的下个瞬间,陆骹便感到有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这是能力足够强悍的向导才可以做到的精神力攻击。他眼前一黑,底下人随即翻身而起把他撞倒在地。

视野再次清晰的刹那,陆骹看到计曜坐在他身上,高高举起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刺下。

心上迸发出剧痛,陆骹甚至分不清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果决镇静,他攥住握在匕首上的那只手,能触摸到从自己身上涌出的温热的血液,张口时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不清,“计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再次受到精神力袭击,巨大的刺痛过后整个人的意识蓦然沉了下去。

陆骹所记住的、“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眼,就是计曜望着他,如同往常工作时望向桌上文件那般平静、淡泊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和现在一样。

陆骹盯着面前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恨计曜“杀”了他吗?似乎并不如此,陆骹爱惨了计曜,他根本没有怪过对方当初对自己下手,那时的他已经陷入崩溃,死在计曜手里总比彻底失控后反倒由他来伤害对方要好。

但也正因为他爱计曜,所以他根本无法接受计曜在对他动手时所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甚至连微渺的挣扎犹豫都不曾出现,仿佛他们日夜相伴的五年只有他投入了感情,而计曜不过是配合着粉刷上了一层和睦的表面——这层表皮虚假而薄弱,随时可以揭下,随时可以撕掉。

陆骹恨对方五年来所展现出的假象,又恨对方果断狠辣地扯下了那层假象。

恨来恨去,他真正恨的是计曜竟然不爱他。

陆骹兀地按住计曜后脑把他摁到自己面前,睁着眼张口用力咬住他嘴唇,血腥味瞬时在双方的唇齿间漫开。计曜痛得稍一蹙眉,伸手推他,对面却是纹丝不动,干脆也以暴制暴地去咬对方嘴唇。铁锈般的腥味不断加深,鲜艳的红色涂抹在彼此紧贴的唇肉上。

如此暴力地咬了两个回合,陆骹忽然放手,计曜立刻推开他在位置上坐正,面上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面调整气息,一面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张纸巾来慢条斯理地擦嘴上的血迹。

陆骹将目光投向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外,眉头下压,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抹掉唇边的血色。抹干净血,唇内侧被咬出的伤口仍余留几分微小的痛感,陆骹舌尖划过那点伤口,又故意地吮出点腥味来。

双方分开坐好没多久,从林子中就跑出两个带着面罩的身影,动作飞快地一左一右坐上了正副驾驶。两个哨兵脱下面罩,十分没有自觉地、友好地对被他们使计掳来的向导打了个招呼,随后边发动车子边道:“我们把那几个塔里的哨兵引到不同方向了,他们汇合还得花点时间呢。”

“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他们的车了,我顺便把车里的通讯系统搞坏了,他们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塔。”

“恩。”陆骹靠在椅背上应了声,“走吧,在塔得到消息前回基地就行。”

“好嘞。”

第52章 一只熊[VIP]

傍晚, 一辆任务专用车横冲直撞驶进区域大门,漂移甩尾猛地停下,车上蹿出五个人影不管不顾地冲进塔内, 目不斜视神色紧绷地直直往楼上跑去。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宁勿执抬头正要随口训斥几句, 瞥见闯进来的五个人后立刻把即将脱口的话吞了回去, 凝眉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人,“怎么回事?”

五个哨兵的表情都分外急躁,领头的段干栖狠喘了口气,把他们在城外遭遇埋伏、向导被带走的事迅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急道:“我们汇合后在双方交战的地方大致搜寻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城了, 但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个世界城与城之间相隔十分遥远,而城外的森林、海域等各个地方都遍布危险,那些抢了计曜的哨兵不大可能住在野外, 只能凭借时间差比他们先一步回城,在城内藏起来。然而就算知道他们在城内, 想找人也并不容易, 首先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并不小,其次埋伏他们的哨兵配合默契,必然属于某个组织,塔外的组织原本就最擅于隐藏行踪,要在偌大的城内找到被他们刻意藏起来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更要紧的是,塔必须时刻应对可能到来的兽潮, 没办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搜寻整个城市——就像每半年一次的寻找未曾登记的哨兵向导,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做不到把整个城市翻来覆去摸排一遍,所以才会有像曾经的陆骹那样长时间隐匿在外的异能力者。

宁勿执好歹比几个年轻人更冷静些,他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焦虑,只是沉下脸来思索片刻,“能判断出他们是哪个组织的吗?”

塔外的各种散碎组织有很多,但全都不成气候,也不可能和塔正面作对,像今天这样直接出手抢走向导的更是从未有过。既然有组织一反常态闯入塔的视野,必然要先理清楚他们反常的缘由,以及他们针对的究竟是“向导”这一类异能力者,还是独独计曜这个人。

段干栖摇头,又迅速回忆一遍,再度肯定道:“他们的衣服和面罩上都没有特殊的标志,无法判断。”

“精神体呢,有哪些精神体?”不同的哨兵精神体有不同的特征,也能作为线索。

几个人立时接话:“有一只翅展很长的鹰。”

“灰白色的狼,右边耳尖有缺损。”

“有只藏獒,背部的毛是暗黄色,其他地方是黑色。”

段干栖心神不定,强迫自己从当时混乱的场面中挖掘出更多的细节,艰难道:“应该还有一只一只熊。”

“应该?”宁勿执转向他,神色还算寻常,“什么样的熊?”

“因为当时他们丢了烟雾弹,那只熊的颜色又和周围的烟很像,我确实听到了脚步声,但看得不是很清楚”段干栖拼命回忆,突然恍悟,“是很大的北极熊,它没有跟我们交手,只是从烟雾里走过。”

宁勿执瞳孔放大,半晌无话地盯着他,直到五个年轻的哨兵开始忐忑地面面相觑,他才缓慢开口确认:“有多大?”

宁勿执面色凝重,段干栖也跟着紧张忧虑起来,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

宁勿执深吸口气,忽而转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几秒再次返身往屋外走,边和他们道:“我去和其他管理员商量搜城的事项,你们先回去吧。”

段干栖紧追着他的步子,“我申请加入搜城队伍!”

“知道了,回去等着。”宁勿执拍一把他的肩,匆匆走远,背对着身后哨兵,他沉重的目色中隐约显出震惊和疑惑。

精神体为熊的哨兵在塔内虽不多,但也有几个,而具体到三、四米的北极熊,他进塔以后,就只见过一个陆骹。可陆骹已经死了。

半年前,执行长途任务的二十人队伍在途中被大型异兽潮冲散,按照出发前定好的紧急情况应对方法,队伍被分散后就中断任务,各个小队沿出城的方向各自回城,沿途留下记号。

经历大型异兽潮十多天后的回城途中,有小队遇上了独自行走的计曜,在他们询问原本时时刻刻跟在对方身旁的陆骹时,计曜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方块形状的记录仪交给其中一人,语气平直道:“陆骹在和大型异兽潮交战过后感知彻底过载,陷入无法疏导的精神崩溃状态,根据《向导哨兵战地守则》,我杀了他。”

“这是异兽分布记录仪,应该有录到执行过程。”记录仪是调查任务中用来录制异兽情况的,在遭遇异兽潮之前队伍中有几个队员衣服上都别着,面对异兽潮时匆忙中计曜忘了摘下来,因此也录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不过交战、跑路、争执期间摔摔打打的,记录仪或许也录得并不完整。计曜把小方块交到某个队员手里,便顾自走到旁边,沉默着坐下。

几个乍然听闻惊人消息的队员呆立原地,互相对视一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保管好记录仪,也不敢再贸然同计曜搭话,跟着安静地扎营休息。

回到塔后,记录仪被上交到管理层,二十个管理员加上计曜,将录到的画面翻看了一遍。其内画面断断续续,不时有模糊、黑屏的现象,但还是较为清晰地录到了陆骹失控袭击向导的状态,以及最后计曜翻身而上,将匕首扎进对方心口的一幕。

屏幕暗下,会议室内落针可闻,良久后,宁勿执探手紧紧握了握身旁计曜的手腕,“还好吗?”

计曜侧过脸来轻轻点头,大半个月过去,他颈侧被咬出的伤口仍留有些许浅淡的痕迹,“没事。”

会议室内渐渐发出其他的声音,众人疑惑为什么陆骹明明正当盛年却会突然精神崩溃,也有管理员向计曜问及陆骹平日的精神状态。

计曜自回塔后整个人一直恹恹的,神色亦很淡,不过眼下没人会怀疑他这般略显虚弱的状况有什么不对。他告诉管理员们此前陆骹的精神图景边界处确实有消散的迹象,但速度缓慢,也较为稳定,不像是会崩溃的样子。

有管理员沉声:“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遭遇过兽潮,在交战时异能力消耗过量导致的?”

“可当时面对兽潮的不止他一个哨兵。”

“和他从前的经历有关?他是在觉醒成为哨兵的十年后才进塔的,那十年里他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

计曜缓缓道:“他进塔的那年年底——就是我和他刚刚匹配的时候,我观察过他的精神图景,当时边界处已经产生碎裂。他说过,在塔外,并不常能做疏导,大多数时候陷入狂躁都是忍过去的。”

管理员:“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哨兵陷入狂躁状态却得不到疏导,即便当时熬过去,也会产生极大的精神损伤。陆骹虽然寻常时候没有异样,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承载能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又在面对兽潮时过度使用能力以至加速了精神崩溃。”

有管理员叹气:“所以那些不肯进塔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塔里再怎么不好,总不会缺了向导帮忙疏导。”

“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里多多少少也有一两个向导。陆骹做的疏导太少,恐怕也是因为他独来独往的,没加入过其他组织。”

宁勿执出声,将众人偏移的焦点引回来,“大家看过记录仪了,陆骹陷入精神崩溃、且有无差别伤人举动是确定的事,我们都清楚精神崩溃的哨兵有多危险,更何况陆骹在塔的评价体系内是S级能力的哨兵。计曜在他彻底失控前按照守则将其击杀,并没有错。”

众人相视几息,而后点头认同他的话,一致同意不对计曜施加处罚。但计曜仍旧自行提出了要请长假,管理层没多犹豫,也立刻批准了。一是他的状态显然需要调整,二是他毕竟亲手杀了一个哨兵,且还是自己的伴侣,即便是按照守则做事,也必然会引起塔内议论,这阵子能避开还是避开得好。

当天下午计曜便收拾了衣物离开,没想到度过半年长假后,回塔的第一天就被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伴侣抢走了。

宁勿执走着走着长叹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来抢人的就是陆骹,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陆骹对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比起其他人,还是陆骹能让他稍微放心些,至少计曜在他那里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

陆骹所带来的哨兵在完成袭击后应该是分头撤退的,计曜跟着三个人到了他们口中的基地,在两栋联排别墅的地下。联排别墅所在的小区远离市中心,不过附近有个商场,小区内住户不算少,却也清净。别墅一层往上是正常装修,负一层把两栋别墅打通了,显得别有洞天。

地下大且空旷,没有多少装饰物,随时可以迅速撤离。路过大厅时,计曜瞥见墙上挂着块成人巴掌大小的银制徽章,上面刻着一头狼的背影。

计曜没有停留,跟着前方人的脚步走到深处,陆骹打开最里侧的房间门,转过头来看他。

计曜颇有人质的自觉,不用提醒便心领神会地走进幽暗的房间,打开灯,里头是间简单的卧室。

陆骹随之走进,背身关上门。

第53章 无理取闹[VIP]

房内摆着张素灰的单人床, 和成套的浅木色书桌书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倒是显得很干净。计曜简单打量一遍, 没有对之后几天自己要住的地方提出什么意见,回过身来面向站在门前的人, 平和而直接地问:“你把我带来是想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疏导吗?”

陆骹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 稍稍往后抱臂倚靠到门上,垂眼盯着他,“你觉得自己是跟我结合过的向导,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笃定我不会伤害你?”

他沉吟几秒,“可惜,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向导了。”

计曜乍听他的话时神态淡淡, 虽然与向导结合过后的哨兵只能接受自己伴侣的疏导,但陆骹死里逃生,计曜知道对方的精神图景是在完全溃散之后再重建的, 如同焕然一新,可以重新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他原以为陆骹的意思是不需要“他”这个向导, 直到反应过来对方话中“任何”两个字的意思, 眸中才显露出几许真切的惊讶,“你突破成黑暗哨兵了?”

哨兵中有极少数的一类人,被称作黑暗哨兵,他们可以自行消化过量信息而无需向导辅助,即不会感知过载、不会陷入狂躁、也永远不会精神崩溃。然而自有异能力者以来,黑暗哨兵的数量都屈指可数, 到目前为止也无人能说清黑暗哨兵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曾有人生来就是, 也曾有人于生死一线中突破,陆骹大抵是后者。

计曜着实未曾料到,他有这样的运气,抑或说实力。

陆骹终于见到他面上难得的生动表情,既克制不住地喜欢,又恼恨。他上前两步,低头靠近,几乎能数清对方过于浓密的睫毛,“你遗憾吗?还是觉得失望?明明杀了我,我却没死成。”

计曜眼睫轻抬,冷静地对上他的目光,似乎是觉得面前人无理取闹,眼神中透出些许疑惑,“为什么会失望?我当初处决你,只是因为你精神崩溃,我对此采取最合适的应对措施而已。现在你还活着,并且突破成为永远不会崩溃的黑暗哨兵,这是好事。”

他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但陆骹恨的就是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伴侣,为什么还可以仅仅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工作?

陆骹气得直往上冒火,胸膛起伏不定。计曜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后退半步同他拉开距离,火上浇油:“既然你已经不需要疏导,那你带人袭击塔内哨兵也要把我带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报复我?让我也死一次?”

陆骹眉目阴沉,怒气太盛,反倒让他的音色更低了下去,“你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难道除了报复,就不能是因为爱?他爱得犯贱了,所以才会被伴侣杀过一次后还想把人捆在身边!

计曜陷入沉默与茫然,显然在他脑袋里并没有其余的可能。陆骹也知道,他想不到真正的缘由,因为他对自己并不存在同样的感情。

陆骹被气笑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只摇尾乞怜的狗,而他所乞求的人就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给他。他转身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计曜站在床前望着有点颤颤巍巍的门,等屋外脚步声走远,面色便轻松下来,懒散地向后倒进床里,在脑袋里和系统嘀咕:“看来得在这住几天了。”

哨兵的五感太灵敏,他随意开口跟系统说话很容易被听到,系统和他说话倒是不需要顾忌太多,它本来就不被小世界中的人看见,也不会被听见。

银白小球咕噜噜地从半空滚下来,落到他手边,“宿主需要尽快离开的话,系统可以为塔留下点找过来的线索。”

“不用。”计曜抚摸小圆球,听着耳边任务对象情绪起伏的提示音,神色愉悦。

*

虽然两人不欢而散,陆骹看上去还气得不轻,但后面几天计曜也没受到什么苛待,他甚至能出门溜达,只要不离开别墅负一层就行。

先前袭击他们的八个哨兵也全都回到了别墅,除去哨兵,基地里还有三个普通人,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众人在见到计曜时都会同他简单地打招呼,察觉到这些哨兵对自己都没有恶意,计曜找机会为其中一个人做了疏导,做完疏导便顺势坐下来和她聊天。

向导想要同哨兵拉近关系总是容易些的,互通姓名后计曜很快便打听出了自己现下所在的组织叫游狼。游狼组织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及向导,为他们提供可以逃避塔搜寻的栖身之所,也曾经接应过几个进了塔之后又决意脱离的人。虽说无法和塔相比,不过比起另外那些散乱组织,游狼也算是历史悠久了。

“听说最初的领头哨兵精神体是只狼,所以才取了‘游狼’这个名字。”聂净芽兴致勃勃地和计曜分享自家传闻,还说了许多游狼的好话,仿佛在卖力地游说他加入其中。

她的态度全然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强行被他们掳来的、和他们当前的领头人陆骹有过生死之仇的人——陆骹会成为组织头领并不叫人意外,黑暗哨兵和普通哨兵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计曜倒是有点好奇,陆骹带领他们来抢人的理由是什么。

计曜衡量着聂净芽对他的态度,猜测道:“游狼内的向导很少,是吗?你们抓我过来,是为了填补向导的空缺。那为什么抓我呢?”

“是啊,我们整个组织里只有一个向导,而且我们的向导年纪挺大了,最近精神更不大好。他每月帮组织内的人做一次疏导,还总是要跑来跑去的,如果有哨兵突发狂躁,他并不一定能及时赶到,就算赶到了,疏导起来或许也比较困难。”聂净芽期待地望向计曜,“陆哥说你很厉害,而且他说和你从前有交情,你会愿意留下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坦白道:“你在塔外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盯着你了。”

计曜了然,他就是被系统提醒了有人在暗处盯梢,才让对方在自己回塔的时候折腾点动静出来,毕竟城内人多眼杂,城外才是动手的好地点。当天就算宁勿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会找个借口随队出城。

计曜没对自己被游狼成员跟踪盯梢的事表示介意,反而问道:“陆骹仅仅说我和他有交情?”

聂净芽点头。

计曜便沉静下来,陆骹没有告诉游狼内的人他曾经“死”在自己手里,因此聂净芽他们在面对他时才全无异样,不会耿耿于怀他是个杀过哨兵的向导,只希望他能加入。

聂净芽观察到他不同寻常的反应,蠢蠢欲动地小声问:“难道你和陆哥并不只是‘交情’这么简单?”

计曜垂目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我知道他从前也是塔里的哨兵他是怎么加入游狼的?”

“唔。”反正这不是什么秘密,聂净芽坐正了身体,一股脑地道:“他是半年前自己找过来的,受了伤,说是出任务的时候遭遇异兽潮,队友都以为他死了,他不想再回塔,正好趁这个机会脱离。”

聂净芽耸了耸肩,“游狼一向会收揽不愿意进塔的哨兵,当然也不会把陆哥拒之门外,更何况他还突破成了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诶——我只在小时候的书里看到过。”

聂净芽感叹的时候,陆骹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到好似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往声源处瞥去一眼,见是聂净芽在和计曜说话,不觉脚步微顿,在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计曜若无所觉,斟酌道:“游狼会无条件接收不肯入塔的异能力者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进塔吗?”

聂净芽轻松的神情略有收敛,思考几秒后才开口:“我听说过一件事,十几年前,有对哨兵和向导在塔的匹配下成为伴侣,起初他们相处融洽,但很快向导不再喜欢哨兵,甚至厌恶他,拒绝为他做疏导。结合过后的哨兵无法再接受其余向导的疏导,最终只能对方刻意的忽视折磨下,从越来越频繁的狂躁中走向崩溃。”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它的确很有可能发生。塔的强制匹配相当于让我把套在自己脖颈上的绳索交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即便被选中的概率很小,我也不想冒险。”

计曜缓缓颔首,他作为向导身处塔内,明白强制匹配是为了更稳定的提升双方异能力,却也清楚所谓匹配对哨兵而言并不算公平。陆骹当年觉醒后拒绝入塔登记,大抵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他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乐意被束缚的样子。

是自己遇见了他,让人抓到了他计曜抚着温热的水杯,略略出神。

身后远处,陆骹侧首注视着计曜的背影,以他的能力,足够把双方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想来可笑,遇见计曜之前他觉得让他把自己的命拴在绳上递给别人简直痴人说梦,五年后的现在,他的绳子已经被人绞断了一次,他还得上赶着塞进对方手里第二次。

计曜如果拒绝,他就恨得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陆骹:给你狗绳你怎么敢不要!

要要:你无理取闹

第54章 误解[VIP]

和聂净芽聊完几天八卦, 计曜自然而然融入游狼组织,跟其他哨兵相处也融洽起来。基地内的哨兵大多很久没有做过疏导,精神紧绷, 计曜便索性帮他们统统做了次疏导,由于效率高技术好, 地位简直水涨船高, 眼看就要和陆骹平起平坐被大家叫一声“哥”。

依旧坐在远处的陆骹:“”

宽阔的地下室大厅一侧靠墙的地方摆着面三米高的酒柜,酒柜前是两张呈直角状的吧台桌。聂净芽坐在桌边,手上是一杯加了几片花瓣的热牛奶——哨兵味觉敏锐,喝不了酒,地下室的酒柜完全是装饰及掩饰的作用。她捂着牛奶杯,对着计曜左看右看几秒。

坐在她对面的计曜正在喝茶, 浅棕色的茶水浸湿他略有些干燥的嘴唇。计曜察觉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 放下茶杯后坦然望过去,“怎么了?”

“你的脸色比起前几天差了点。”聂净芽的观察力十足强悍,边琢磨边道:“嘴唇也有点白白的。不舒服吗?”

离他们较远的隔断后头, 另一处空间内原本正在闲极无聊地随意翻书的陆骹停下动作,侧了侧头。

计曜目光轻轻垂下几寸, 好似意外道:“是吗?”他眉目间浮上点思索的意味, “大概是这里有点冷,住得不太习惯。”

“冷吗?”聂净芽先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也对,你是向导,没我们这么抗造。我等会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 给你放到房间里。衣服够不够暖和,不够的话我再去找几件来。”

计曜接下她的好意, 和缓道:“衣服够的,也都很合适。”

陆骹捏了几遍手上皱巴巴的书,而后烦闷地把它丢到一旁。计曜房间里的衣服都是他准备的,符合对方的尺寸跟喜好,只是他或许忽略了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如塔,才把人冻着了。

“啧。”陆骹当即起身,上楼去找东西。

下午计曜在房里看书休息的时候,陆骹就拎着大堆东西闯了进来。他把绑成田字格的厚被褥扔到床上,又往桌下放好一个小型的取暖器,插上电转开旋钮,热风就直对着计曜的脚吹。

“反正这地方也小,多吹会,整个房间就热起来了。”陆骹说话时注视着他的脸,看他面色仿佛真的和平时不大相同,心底不觉更添几分难言焦躁,“拿了厚的床垫和被子,晚上睡舒服点。”

其实陆骹最想做的是留下来陪他,管天气有多冷,抱着睡不就行了。然而两人间的矛盾还未解决,前几天更是不欢而散,关系还僵着,亲密的话便说不出口,亲密的举动也难以成型。

计曜从椅子上站起,脚上的暖意顺着小腿缓慢攀升,“你怎么知道我冷?”

他有意无意地停顿片刻,才续道:“听到了?”

陆骹不得不承认:“我是哨兵,站得再远也能听到。”

计曜不置可否,两人无话地站了会儿,他俯身去解床上那团田字格的被褥和床垫,才刚拿掉绳子还没开始动手换,旁边的陆骹忍不住拉过他手腕把他牵到旁边,嘴上恼道:“行了,好好待着。”

说完动作利落地把原先的被子、床单拿下来堆到桌子椅子上,铺上新的厚床垫、铺好床单,再换掉被芯,把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重又铺好。十分钟内干完活,气都没喘一下。

从前他们一起在塔里时,陆骹也包办了所有的活。计曜瞧瞧整洁干净的床铺,再瞧瞧他,突兀用平静的语气问:“陆骹,你讨厌我吗?”

刚替他铺好床的陆骹简直不知道他突然间从哪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计曜却神态认真,“我和净芽聊过他们不肯入塔的原因,她说,因为不想把决定自己生死的绳索交给陌生人你当初拒绝入塔,也是差不多的理由吧?”

“但是,我撞见了你,让人把你抓进塔,你失去了自由,最后也切实在我手中受到了几乎致命的伤害。”计曜以平稳的口吻阐述,“你讨厌我也很正常。”

说来说去,计曜仍旧以为陆骹把自己抢到游狼里是出于讨厌,等待有朝一日的报复,而不是过于浓烈的喜欢。

再度被误解的陆骹今天强压住了脾气,深深呼吸,良久才哑声道:“我最开始不肯进塔,理由确实和他们一样。但是遇见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倏忽噤声,侧头小幅度转向门口。计曜见他的反应,便知是有人靠近,也顺着对方动作望向对自己来说尚且安静的房门。

两人等了会儿,门外轻轻响起三下敲门声,计曜了然地开口:“进来吧。”

房门推开,聂净芽的半个身子从外头探出来,眼睛咕噜噜地在双方身上隐蔽地转了个来回,“我的鹰看见有塔的搜城人员在往小区方向过来”

她赶过来的时候其实没听到房内有什么声音,但计曜和陆骹间的氛围又好像和寻常人不同,导致她有点拿捏不准该不该打断二人的秘密谈话,“额,虽然不是很急,但最好还是开始准备撤离。”

陆骹面上露出股不耐烦的神色,好不容易能敞开心扉说几句话,结果却被塔追上,最重要房间里的新被子才刚铺好。被子肯定是带不走了,陆骹拔了取暖器的插头把它拎起来,极其顺手地牵过计曜往外走。

聂净芽拔腿跟在他们后面,两栋别墅内的哨兵全都动了起来,十分熟练且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把所有和游狼相关的物件全部打包带走,三个普通人留在基地内,别墅就成了真正的民居。

哨兵们部分坐车,部分潜行,从另外的出入口离开小区。全程计曜都很配合,跟随游狼内成员的脚步,不乱喊乱叫也不试图逃走,完全不像个被从原单位强行拐来的向导。

聂净芽和他一起坐上车,欣慰地跟他握手,“你是不是已经选择加入我们了?太好了。”

计曜垂目,并没有立刻否认,“即便我真的加入,或许对游狼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怎么会?”聂净芽已然非常相信他的实力,“你是我见过疏导最快最好的向导,在你之前,我遇见过的向导每次疏导差不多都要半个小时以上,疏导两、三次后就会精神力不济需要休息。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不好,毕竟我在外面,遇到的向导大多也都没有进过塔、没有系统学习过使用异能力,能自行练习到可以疏导哨兵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你特别特别厉害!”聂净芽赞美词汇匮乏,只握着他的手上下晃动,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游狼中所有哨兵的美好未来。

陆骹坐在副驾驶,瞥见他们交握的手满脸烦躁。他双手抱胸,后座计曜和聂净芽位置中间的空地上忽然冒出只小体型的北极熊,小熊用前爪挠了下自己的圆耳朵,然后一张嘴咬住了计曜的手腕。

聂净芽蹭地缩回手,瞄了下前座的椅背,随即端正坐好,脑袋转向窗外,专心致志地看景。

小白熊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嘴含住,克制着力道磨蹭几下便松口了。计曜的手重获自由,习惯性地挠了挠小熊下巴和毛绒绒的脖子。北极熊舒服地仰头,一屁股坐到了他腿边。

前方的陆骹终于像是气顺了,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旁边作为驾驶员的哨兵不再感受到老大的怒气,也放松下来。

新到达的基地和原先的别墅截然不同,是在一条小巷内,几人找地方停好车后步行进入,曲里拐弯地走了几分钟,进到一座从外头看略显破败的院子,里面房子倒收拾得挺干净,桌边只坐着两个哨兵在打牌。

聂净芽望一圈空旷的大堂,“只有你们?”原本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应当不止两个。

两人放下牌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道:“他们出城去了,大概晚上回来。”

“这就是新来的向导吧?”

“你们突然过来,是塔搜到别墅区那了?其他人呢?”

陆骹把一路带过来的取暖器放到桌上,“这里地方小,其他人我让他们去另一个基地了。”

“塔派出来的人手多吗?”

聂净芽给自己倒了杯水,话匣子打开,“还行,和半年一次找我们的人手差不多。”她说起自己看见的场景,忽而转向计曜道:“我好像还看见你的伴侣了,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也想办法弄过来,不然你不在,都没有向导可以给他疏导。”

聂净芽话中隐有担忧,她自己不愿意把命交托给别人,自然也不希望会有哨兵因为他们带走了伴侣向导而陷入痛苦。

计曜却是满头雾水地茫然了一刹,“我的伴侣?”

“是啊,就是在城外的那天,跪坐在你身边的金色头发的哨兵。”聂净芽语气真诚地描述起来,哨兵的五感远超普通人,而她的精神体是鹰,视力又远超其他哨兵,所以彼时在城外树林里才能在不惊动塔内哨兵的情况下进行盯梢,也由此完完整整地看清楚了金发哨兵对待计曜的热切与不同,还依稀分辨出了“喜欢”这两个字的口型,理所当然地将双方认成了伴侣。

她绘声绘色地讲到半途,猛地灵光一闪,咂摸出了陆骹和计曜相处时的那点不同氛围,和刚才在车上时陆骹的精神体行为含义。

不会吧,陆哥要当小三?

她恍然失声,僵硬地分出点余光去看向某个地方,果然撞见陆骹神色沉郁至极地盯着计曜。

计曜:“”

第55章 直白[VIP]

陆骹磨了磨后槽牙,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语气中带着些阴恻恻的凉意:“你的哨兵才死了多久,这么快就有新的伴侣了?”

“啊”聂净芽连带着其余几个哨兵都将目光投向计曜。

计曜忍着额角处的隐隐作痛, 只得顺着陆骹的话跟众人解释:“你见到的不是我伴侣,只是塔内新的正式队成员, 当天我正好在看他们训练, 塔内播报城外出现异兽潮时就一起接了任务出城。”他稍有停顿,才继续:“我的伴侣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我目前还没有跟其余哨兵结合。”

陆骹在一旁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听完这句话脸色才算好了点。

聂净芽稍微松了口气,原来陆哥不是要当小三,只是光明正大地争取。她小声道:“抱歉, 我说话没有把门的, 提起让你伤心的事了。”

计曜缓缓摇头,“没什么。”

“还好你到我们这了,”忽然有哨兵道:“我记得塔是不会让二十五岁以上的向导单身太久的, 你继续留在塔里的话,他们肯定会给你强制匹配新的哨兵, 根本不管你愿不愿意。”

“是啊, 正常人怎么会那么快从失去伴侣的痛苦中走出来呢?更不必说才半年而已,就让向导去接触新的哨兵。”

几人嘀嘀咕咕地谴责起塔内的规矩来,陆骹刚有好转的面色复又变得难看。伤心、痛苦?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计曜的侧脸上,对方眼睫轻轻垂着,唇角平缓得没有起伏,平静一如往昔。当初动手杀他的时候计曜都没有片刻的伤感犹豫, 时至今日,又怎么会痛苦?

如果塔真的在半年后为他重新做匹配, 计曜会接受吗?会像从前选择他一样,去选择新的哨兵吗?

大概还是会的。

怒意混着醋意上涌,陆骹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进大堂里侧,留下四个不知内情的哨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计曜。

“没事的。”计曜简短地安抚他们,好像站累了般走到桌边坐下,又探头望了下院子里的天色,岔开话题,“也不早了,多了我们几个人,晚上的饭菜还够吗?”

“够的够的。”原先就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接话道:“多着呢,我去准备晚饭。”

“我去帮忙。”

“那我们去看看有多少房间可以腾出来住。”

说话间大堂上人散得一干二净,独留计曜坐着,他用手撑住额头,手掌遮挡下眉尖克制不住地蹙起。这几天疏导了游狼内的八个哨兵,所剩不多的精神力趋于枯竭,身体上的不适感也在加深。以他的状况注定瞒不了多久,但他也还没想出来万一被发现了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成功糊弄陆骹。

空旷的屋子内,低不可闻的叹息声转瞬即逝。

吃过晚饭,计曜走去他的新房间,一打开门,就看见暖黄灯光旁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个人,取暖器就放在对方脚边,卧室里温暖而干燥。

计曜关上门,镇静道:“找我有事?”

“下午的话我们还没聊完。”陆骹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干脆也不再去绕弯子,直白道:“你问我是不是讨厌你,我告诉你,我爱你。被抓进塔是我自愿的,被你选上我高兴得要死,被你‘杀’了我也不在乎!”

陆骹胸膛起伏,在卧室里等计曜的时候他想通了,他不该再独自反刍当年的经过和细节,从中去揣摩点滴计曜的心思,他应该直接问出口:

“那你呢?你爱我吗?也不用爱了,你喜欢我吗?”

他说完话,双目直直地望向计曜,试图捕捉到对方神色中每个微小的变化,试图探察到对方未曾出口的心意。

而计曜眸中闪过一瞬惊讶,可那点意外的情绪也很快沉下,他垂下目光,好似无话可说地沉默起来。

陆骹的呼吸声因房内的寂静而逐渐沉重起来,良久,他狠狠闭了下眼,声色嘶哑:“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所以如果塔重新给你匹配哨兵,你也会答应?只要觉得合适,你就会接受?”

计曜安静良久,再度仰起脸来与他对视,乍然见到对方眼眶内已漫上血丝,如野兽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计曜张了张口,正欲说话,陆骹却突兀间又像是害怕听到他的答案,一把抓过人低头堵上他的嘴。两人几乎是撞在一处,计曜尚且来不及顾及被撞到的疼痛,双唇已然被对方蛮横地撬开,湿濡有力的舌闯进他口中不由分说地胡搅蛮缠。

“唔”

计曜被堵得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在紧密的吻里努力喘息。陆骹将人压在身前抱紧,一手摁住他的后颈,抛掉所有理智侵占对方的呼吸与唇齿。

吻落得太密太急,计曜实在有些透不过气了便挣扎起来,他一动弹,陆骹揽在他腰后的手立时收拢,脚步朝着他躲避的方向往前追去,两人身躯交叠着踉踉跄跄地撞上桌子,木头桌被撞出哐啷的声响。

陆骹仍不停下动作,把人抵在桌沿,更轻易地笼进自己怀里,不容反抗的气势像是要把他吃透了。

计曜拼蛮力自然是拼不过的,索性也稍微放松了身体,下一刻却忽而听见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顿时清醒地睁开眼,忍着声音去推面前的人。

连他都听到了,陆骹必定更早就知道有人过来。

然而陆骹没有半点退开的意思,在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中裹挟着他的唇舌不肯放,两人僵持间桌子又在地上磨出一点声响。

脚步停在门口,似乎是听到动静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聂净芽鼓足气不带停顿地道:“去城外的三个人回来了但是状态不太好有狂躁的迹象曜哥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看看吗。”

陆骹松了些手上的力度,计曜一把推开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尽量平稳地回应:“好,我等下就来。”

“哦哦。”聂净芽得到回复,立刻蹿了出去,迅速远离房门。

计曜原本倚着桌沿,直起身时好似不稳地晃动两下,站定后朝身前人看去,对方立在两步远外,只有胸口处的衣服稍显凌乱,同样在看他。

“别闹了,陆骹。”计曜淡淡丢下一句,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

头顶被安上“胡闹”两个字的陆骹咬牙,跟在他身后,一路盯着他。

两人走到大堂,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两个穿黑色衣裤的哨兵坐在桌边大喘着气,神色明显不对,聂净芽带头的四个哨兵围着他们,以防他们陷入狂躁后暴起伤人,另外有一个黑衣黑裤的哨兵站在旁边,应该也是刚从城外回来的,神态举止倒无异常。

计曜大致瞧过他的面色,“你没事?”

哨兵见他是个生面孔,很快反应过来他就是新到游狼里的向导,连忙回道:“我还好,不要紧。他们两个在城外的时候状态就有些不对,我们就赶紧回来了。”

“恩。”计曜便越过他走向桌边的两人,那两个哨兵□□,一个面上肌肉抽搐难以控制地散发着戾气,另一个脖子上已是青筋暴起,被身后的哨兵攥住了肩膀。

计曜先走到情况更严重的哨兵身后,将手指放到对方额头两侧,闭目疏导。

陆骹知道这是正常接触,但仍然不爽地挪开视线,须臾后又不甘心地挪回来,落到计曜唇上,或许是刚刚被碾过吮过的关系,对方的唇色是十分漂亮的红。

被疏导的哨兵身体显而易见地不再紧绷,凸起的青筋缓慢平复,眉间如刀刻般的皱痕也消散开来。待计曜放下手,彻底恢复的哨兵仰起头来望向他,声色沙哑地道谢。

计曜只平静地颔首,继续走到旁边的哨兵身后进行疏导。

始终注视着计曜唇畔的陆骹却是慢慢蹙起了眉,对方唇肉上的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而后迅速染上苍白。他拧眉张了张口,却不能打断正在进行中的疏导,心底莫名积累起几分焦躁。

聂净芽似乎也察觉了计曜面上的异样,担忧地倒了杯热水来放到桌上等会儿可以让他喝。

好不容易等到计曜放下手,陆骹压住满心焦灼立即上前,“去休息吧,你的被子我已经换——”

计曜扶着桌沿咳了两声,脑袋里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让他掩饰不及,他歪了下身子,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咳了口血出来,彻底打断了陆骹的话。

“要要!”

“曜哥!”

周围人一拥而上,陆骹将人抢在怀中,惊觉对方已完全没了意识,无力地倒在自己身上,“要要?要要!”

他抚向计曜的脸,掌心内触及到大片的凉,只有唇边的血色还有一点微热的余温。陆骹的心脏被这份温热紧紧拧起,他强行维持住自己的理智,抱起计曜迅速道:“去请医生。”便大步返回卧室。

几个慌乱的哨兵也随之回过神来,部分冲往院外,部分留在基地看守帮忙。

第56章 枯竭[VIP]

游狼内的成员偶有受伤, 但是明显由异兽造成的伤口又不大方便去寻常医院处理,组织里便找了个能长期合作的私人医生,需要看病治伤时就把人请到基地里来。

聂净芽和另一个哨兵悄没声把医生带到基地里时,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夜色暗沉, 冬日的寒气从手指尖往上涌, 淹没过头顶,跑动间口中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卧室内却温暖得叫人心底发燥。陆骹将取暖器开到最大,又担心房内太过滞闷,拉开窗户留一道缝透气。他坐在床边,握着计曜仍然泛有凉意的手,几乎快忍不住胸中横生的忧虑急躁。

床上人咳出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 却更显露出了他唇色的苍白, 连眉目都仿佛淡了下去,仅剩眼尾下的两颗小痣,保留着面上最后一点鲜活的颜色。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骹立刻起身去打开门,哨兵们领着一个中年男人加快速度匆匆跑过来, 拥挤地停在卧室门前。

聂净芽边张望里面的情况边对医生道:“就是里面的病人, 您快看看。”

陆骹侧身,穿着常服的医生背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房内,俯身检查患者。陆骹站在床角,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从头到脚绷成了块僵硬的铁板。

详细检查过后,医生抬头朝周围略扫一眼, 对陆骹道:“头部、身上都检查过了,没有明显的外伤。刚才来的时候听小聂说他是向导, 又是在做完疏导之后突发异样,我倾向于是精神力方面出了问题外面的医院没有相关仪器,要检查精神力相关疾病,你们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屋内屋外的人顿时沉默下来。

异能力者的数量不多,所有的异能力者,理论上来说都应该入塔。所以,在塔外,是不允许存在精神力相关仪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