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恶啊!”泰尔挥舞着小拳头。
“冷静、冷静。”阿诺米斯淡定地摁住小朋友, 从他手里抠出皱巴巴的纸卷,“被拒绝是正常的。没事,还有的谈。”
谈判不就是这样的嘛, 先漫天要价,再坐地还价, 最后达成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要是一开始就有共识, 那还谈个啥?
可能是因为最近花开了, 最急迫的问题解决了,魔王现在乐观得很,连带的看着拒信也顺眼了起来。他也没真的想搞到小麦种子, 反正搞到了也种不出来, 这项工作来日方长。退一万步, 只要能蹭到几块黑面包, 浆糊的原料不就有了?
总之,有回信就是好事, 再加把劲!
纸卷徐徐展开,魔王动作一顿。
字是糊的。
泰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 歪歪头, 只见陛下抻着纸条朝向窗外天光,翻来覆去地检查。“为什么字是糊的……”魔王似乎很在意这一点, 可泰尔觉得没什么, 大咧咧猜想:“打翻了水杯呗。真小气, 连张新纸都不给。”
“奥古斯都应该不会这么不小心。”阿诺米斯皱起眉,有什么模糊的想法一闪而逝,凑过去用力嗅了一下。说实话,这画面有点怪,像那种捧着贵妇人手帕狂闻香水味的变态。不行, 不能他一个人变态,“泰尔,你也来闻。”
“唔……羊膻味?”泰尔动了动鼻子,“好像还有点土味?”
“下雨时的那种土味?”阿诺米斯追问。他的嗅觉没有魔族灵敏,不太确定。
“对!就是那个味!”
“也就是说,确实是因为下雨。”阿诺米斯明白了。
如果只有水渍,还无法确认到这一步,毕竟下雪也会弄得湿哒哒。但唯有在下雨的时候,水汽会沾上放线菌的土腥味。这进一步印证了阿诺米斯的判断:奥古斯都的部队抵达了一个会下雨的地方。
谁能想到,小小的一张纸条,竟能透露出如此之多的信息?
“可是,下雨又怎样呢?”泰尔不解,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阿诺米斯却已经站起来,匆匆向卧室外走去。泰尔追上去问:“陛下去哪?……图书馆?图书馆不在那边!诶也不是这边!我来!跟着我来!”
“……”
图书馆的一楼地砖上,画着这片大陆的地图,据说是密米尔年轻时四处游历记下来的。虽然人类所占据的那一半有很多缺失,但大致的地貌信息还是可以参考的。
阿诺米斯从二楼的环形回廊俯瞰下去。无论多少次站在这里,他都很难把这张地图,跟自己记忆中的任何地方对应起来。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地貌或者大陆形状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幅地图的比例尺正确……那么这片大陆比他的故乡要小得多。
海的另一边,究竟是什么?还会有其他的大陆吗?
……其他人呢?
“陛下?”泰尔蹲在旁边,头从围栏中间钻出来。
阿诺米斯压下纷杂的思绪,解释道:“你看,北边是高山和冻原,这个季节不可能下雨。也就是说,他们的军队肯定是往南边的平原走了。”
“然后?”
“看这帝国的这条河。河流发源自北部高山,向东南方向流去,最后汇入大海。如果奥古斯都选择了南部平原的路线,在抵达他们的首都前,一定要从某个地方渡河。而他的敌人,肯定也会选择在此阻击。”
“既然是渡河战……”魔王的手肘支在围栏上,双手合成一个三角形,正好套住了奥古斯都所在的区域,“你说,他们会不会刚好需要一个冰系魔法师?”
……
“不需要。”奥古斯都抹掉脸上的雨水。这见鬼的天气,斗篷和毛毡都不顶用,雨水能从任何能找到的缝隙灌进去。“我们该撤了。”
他们已经得到消息,阿格里帕所率领的十个军团,已经翻过雪山,朝着帝都奔袭而去了。即便碍于『女神的摇篮』这道防线,短期内无法攻下帝都,但也完全可以调过头包抄,切断这边敌人的补给线。两种方案,只不过是胜利的先后顺序问题。
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奥古斯都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更不需要所谓的『怠惰』的龙魔女。
只不过,魔王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编一名魔族大公,实在是出乎他们意料。
阴影笼罩在奥古斯都眉宇间,他意识到,当初放走魔王的后果,正初现端倪。
诺亚在一旁安抚着告死天使,把撕成条的生马肉投喂给白隼。雨势滂沱,拔营仓促,一匹战马脚滑摔折了腿。即使有治愈术,也不可能马上就恢复,他们用最仁慈的方式结束了它的生命。
他看着士兵们拆下帐篷布,狂风中像鼓起的风帆,一不留神没拽紧套索,帆布便像风筝一样飞上了天。吸饱了水的土壤黏稠泥泞,一脚下去,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啪叽声。
忽然的,诺亚叫住奥古斯都,“你听见了吗?”他望向上游的方向。
“听见什么?”奥古斯都不疑有他,立刻唤来侦察兵,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本来雨声如鼓,根本听不清两米外的声音。但很快的,一连串的闷雷接连炸响,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在他们的神话中,这是雷神驾驭着战车从天上驶过,黄金车轮向凡间抛洒神的威能。
……可是,没有闪电,何来雷鸣?
奥古斯都立刻变了脸色,“传令下去!放弃辎重!撤向高地!”
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士兵们立刻丢下骡马粮车,轻装上阵,以还算整齐的编队迅速撤离。
很快,大地震颤,小石子胡乱跳动,浑浊的泥水朝他们涌来,从脚踝涨到膝盖不过是瞬息之间。一个浪涛打来,有站立不稳的士兵被冲倒,眼看就要被激流带走——
横空里劈出一只手,破开风浪,捞起了这个可怜虫。
待到士兵重新站稳,诺亚才松开手,露出营业性的笑容。受这笑容安抚,士兵冷静下来,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这才转身继续往高地前进。他没有看到,在自己转身的瞬间,勇者敛去了笑意,泥泞中的绿眸透着股幽深的冰冷。
那根本不是什么雷声,是上游的水坝炸了!
“他们竟敢——”不加掩饰的暴怒喷薄而出,奥古斯都把佩剑捏得咯咯作响,铅灰色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下游沃野千里,是帝国最重要的粮仓,在春耕期间做出炸水坝这种事,元老院这群疯子怎么敢?
然而,在这磅礴的愤怒之下,同时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奥古斯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炸?明明对面有足足八个军团,而自己这边只有两个,怎么看优势都在对方,根本没必要用上这种天怒人怨的手段。就算退一万步,敌人没能摸清这边的底细,不知道这里只有两个军团的虚张声势……可他们已经撤退了!这时候炸水坝图的是什么?能淹到什么?
……虚空索敌?
事后复盘的时候,他们综合各方面情报,才搞清楚事情的全貌:炸坝的是一群新兵蛋子。
元老们所统帅的这八个军团,有相当一部分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有些才十二三岁,远没有成年。这群新兵蛋子被混编在常规军中,既可以向年长者学习,也避免他们早早丢掉性命。然而,他们也会成为不稳定因素,遇袭时因恐惧而哗变,是可以预见的。
坏就坏在这里。
出于谨慎考虑,奥古斯都也派了一支侦查小队过去。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人,由刑讯官世家的乌苏拉担任队长。根据乌苏拉的汇报,她只是抓个舌头问几句话,拔了指甲敲掉牙齿,谁知道对面那群新兵蛋子就这么跑了……跑的时候还引爆了大坝……
只能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被这样一搞,奥古斯都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他注视着下方湍急的洪流,眼神冷峻,但难掩疲惫。人命在这名统治者眼中,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人口和粮食储备,就完全不同了。
诺亚在他旁边,举起湿透的信纸,“『怠惰』?”
奥古斯都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了。他叫来传令的旗兵,“把四艘飞艇都开过去。准备弃艇。”他这是准备炸掉飞空艇来堵决堤口了,但是能堵多久,能不能坚持到抢修完毕,还是个问号。
做完一切能做的应急措施,他才转向诺亚,“一个小时。让魔王一个小时内把人送来。”
……
信纸啪嗒啪嗒滴着水,魔王用拇指和食指拈着其中一角,与泰尔面面相觑。
他们掉河里去了?
“看来真的很急啊……”阿诺米斯若有所思,“平原是产粮地区,下游再怎么看也有几百万人口吧……”
“啊?”泰尔惊了,脱口而出,“那要淹死好多人啊!”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起来。那可是人类啊!每天都想着把魔族杀干净的人类!他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可怜那些坏家伙呢?
“对、对不起……”他嗫嚅道。
“对不起什么?”
泰尔不敢看陛下,只是低着头道:“我没有觉得他们可怜的意思……那些坏家伙……自己作的孽,都死掉才好呢……”
然而,魔王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看起来有些困扰,然后弯下腰,捏了捏男孩的雀斑小脸。只听见他轻声说:“我很高兴,你在同情他们。同情是很珍贵、但同时也很脆弱的东西,它的诞生需要安全、尊重、理解、还有爱。但这个世界实在太残酷了,所以人们失去了同情的能力,立场变得比对错更重要,陌生人之死值得许多的欢呼。”
以泰尔的年纪,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他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被陛下夸了,心里美滋滋起来。
“每一个生命都十分珍贵,要好好珍惜。”像撸完猫一样,魔王最后拍了拍小孩子的头,话锋一转,“所以,得加钱。”
“啊?”泰尔没反应过来。
只见魔王笑眯眯地问:“你们平时都种什么农作物来着?”
……
阿诺米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们家的龙魔女,可任性了,出场费很贵的!要小麦、大麦、大豆、豌豆、萝卜……共计二十余种种子。
诺亚: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唯唯诺诺讨面包的样子。
阿诺米斯:没有吗?
诺亚:……算了,反正是老板报销,还有甘蔗要吗?
阿诺米斯:加上!
……
飞空艇的供能魔石拆除完毕,反重力符文依次熄灭。位于甲板的军官最后敬了个礼,这才从高处一跃而下,转移到旁边最后一艘飞艇上。三艘驾驭着天空的钢铁巨兽,在沉沉阴云中加速下坠,直至碰撞的瞬间,地动山摇,像一场盛大的哀悼。
震动让诺亚落笔的手抖了一下,划拉出一条又长又歪的斜线。太难了。他撅着个腚,趴在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帐篷里,雨水如注,小瀑布似的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落下。
写完最后一笔,他取出那枚小钥匙,久久凝视。
死去的勇者,在某些情况下,所持有的权能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形成被称之为『圣遗物』的东西。这枚钥匙,便是如此。它附着了超乎常规的空间魔法,可以记录曾经到过的坐标,并依此来进行传送。
他把钥匙卷进信件里,犹豫再三,又加了张小纸条。
诺亚:这是我的朋友,请珍惜地使用。
阿诺米斯:呃,理解、理解。我知道有些人,小时候没朋友,会想象出一个“幻想朋友”……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快点振作起来啊……
诺亚:你才没朋友啊!!!
钥匙送出去好一会儿,也没有所谓的龙魔女前来。
就在诺亚开始怀疑,这个老谋深算的魔王,该不会一开始就只想骗走钥匙的时候,终于又一封回信抵达。
是推诿?是嘲笑?还是恶毒的诅咒?
阿诺米斯:有使用说明书吗?
诺亚:……
诺亚:这个魔王明明看起来很靠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
……
在摇人。
找法斯特就像找钥匙,平时随便乱放也不关心,要用的时候死活都找不到。
只不过是放生了祂几天而已,怎么就人间蒸发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这货娇生惯养,干啥啥不行,平时也没有魔族会去找祂干活,还真的很难发现什么时候不见的。
找了有一会儿,阿诺米斯决定跟泰尔分头行动,让小朋友去给巡逻的鹿首精们带个话,自己则在卧室、厨房、厕所等几个特定地点检查。
“也没掉到粪坑里……”
阿诺米斯环视卧室,这是据说最后有人见到法斯特的地方。然而房间里落满灰尘和蛛网,看不出什么线索。他一屁股坐到床上,登时灰尘四起,呛得人直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等缓过来,他定睛一看,地板上几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床底。
他弯下腰,倒过来往床底下一看,恰对上一双女鬼般的眼睛。
“……”好想装作没看见啊!
抱着破烂兽皮娃娃的法斯特眨了一下眼,默默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嗯,是这样的。世界观崩塌,一时间失去生活的目标,人会变得比较空虚。没啥特别的,送去劳动改造就好了。
阿诺米斯当即跳上床,从另一边往下探头:“组织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干嘛。”
“去给人类打工。”
法斯特愣了下,迟疑地皱起眉。
阿诺米斯却已经开始布置细节了:“你要如下遵循三个定律。”
“第一定律:一切以保护自己为优先,在自卫的情况下可以使用魔法。”
“第二定律:在不违背第一定律的前提下,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魔族或者人类。”
“第三定律:在满足上述条件的情况下,听从奥古斯都或者诺亚的指挥。”
“为什么?”法斯特问。
“我跟他们说好了,用你换点——”
“为什么让我去?”法斯特打断了他。
“呃,因为你闲饭吃太多了?”
法斯特抿了抿嘴唇,盯着阿诺米斯,一字一句:“如果我不回来了呢?”祂抱紧了娃娃,一些干草从破洞里漏出来,“如果我向人类寻求帮助,找到了破除誓约的办法,如果我就此加入人类——”
“那是你的选择。”阿诺米斯说。
少年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自己的人生,当然由你自己选择。”阿诺米斯伸出手,一枚钥匙躺在掌心,“去吧。去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什么是人类,什么是魔族……呃,小心点,如果见到一个跟诺亚长得很像的女孩子,还是赶紧跑……”
回应魔王的,是一只试探的手。手指苍白,指甲绀青,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又缩回去。最终,法斯特下定决心,轻轻握住了魔王的手。
那只手比想象中更加柔软。
……
最终由法斯特开启了门扉。
离开前,祂忽然转过身,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与阿诺米斯对视过后,忽然咬紧嘴唇,头也不回地踏进传送门。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
好耶!终于送走了这个祖宗!双赢!他赢两次!
然而还没高兴上一会儿,令人颤栗的气息陡然从后方扑来。吞噬太阳,饮尽月亮,只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一双发亮的异瞳自黑暗中亮起,塞列奴掐紧了阿诺米斯的手腕,力度之大,以至于诺亚的钥匙叮当坠地。
魔王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见塞列奴压抑着暴怒,以前所未有的可怕语气质问:“你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诶,放心啦,男妈妈不会做什么的。
# 法斯特的成长之旅,正式开始!
第42章
“我能解释……”阿诺米斯弱弱地说。
“你出卖了祂。”魔族已然徘徊在暴怒边缘, “你把祂卖给了人类。”
人类曾夺走了塞列奴珍视的一切。他宁愿处死法斯特,也决不会让祂落入人类手中。阿诺米斯的行为毫无疑问触及了底线,令魔族气血翻涌、难以思考, 无法抑制的怒火要把一切燃尽。
被攥着的手腕发出咯吱声响。如果那还是血肉之躯,恐怕早已粉碎;但即便是精灵构筑的肢体, 也在这可怕的蛮力下趋于崩散。
阿诺米斯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只换来毫不留情的猛拽——
“嗷!”
脚!脚趾!
魔王一个踉跄踢到床脚, 龇牙咧嘴地蹲下去。淦!干嘛忽然松开!
可等他抬头,才发现塞列奴抓着空荡荡的手套,看起来错愕万分。原来在方才的拉扯下, 魔族竟真的扯碎了他的手臂, 飞散的精灵正重新聚拢, 再一次凝结成虚幻的实体。
手可以复原, 塞列奴却熄火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人类,嘴唇嗡动, 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归于死寂。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从心脏慢慢坠落到胃里, 又令他生出某种奇怪的错觉: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法斯特迈着笨拙的小短腿去追蝴蝶, 身为哥哥的自己当仁不让, 伸手一抓, 蝴蝶却碎成了满手滑腻的鳞粉。
在这令人颤栗的死寂中,塞列奴弯下腰,指尖掠过魔王的脖颈——
旋即从衣领下边勾出了一截皮绳,上面串着一枚白骨戒指。
“没收。”他冷冷地说,“身为魔王, 您应当更慎重行事,别再跟不三不四的人类勾搭。”
竟然又用了“您”,看来是气得不轻。阿诺米斯只觉得颈子一烫,皮绳应声而断,戒指已然落入魔爪。卧槽!对面还没发货呢!还有你家小祖宗不要了?他立刻跳起来去抢,然而塞列奴只是攥紧戒指,高举右手,庄严如同四十六米高的自由女神像,任由魔王在脚边跳得像蚂蚱。
“又或者,”魔族低头,微微咧嘴露出犬齿,异瞳灿若熔炉,“比起我们,您更喜欢人类?”
“……”
送命题啊这是!什么“我跟EX哪个更重要[2]”的送命题!如果答是,下一秒就要被送去地狱,跟那些人类亡灵团聚了吧!
见阿诺米斯陷入沉默,塞列奴只觉得气都捋顺了。他轻轻一抓,钥匙从地面飞起,落入手中,语气轻松道: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只要以后不再跟人类接触,此事到此为止。”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说。
塞列奴皱起眉。打定主意,只要对方表现出一丝丝犹豫,就马上销毁这一切。就算这把小钥匙能够解决他们当前的困境,但毕竟是人类的东西。他宁愿从无尽深渊跳下去、被流放到时间的尽头,也决不想跟人类有任何瓜葛。
“你会用吗?”魔王小心翼翼地抬眼,“我的意思是,有说明书。要吗?”
“……要。”
这声“要”是如此的不情愿,以至于魔王差点没绷住。
社畜就是这样的。甭管在老板面前放了什么狠话,该干的活还是得老老实实干。
目送塞列奴带着他的战利品凯旋而归,阿诺米斯又等了几分钟,确定不会被杀个回马枪后,这才跪下,从床底捞出个皮革袋子。嘿嘿,刚刚就是为了把它踢到床底,才撞了脚趾。
种子这种东西短时间不好筹备,但面包什么的,想要还是管够的。阿诺米斯一边掏出面包一边想,等法拉克还原出了浆糊,剩下的还有多就给泰尔和玛尔塔吧,他们应该会想念故乡的食物。
至于诺亚的小钥匙……
嗯,他也该从“幻想朋友”的年纪毕业了!
正当阿诺米斯清点着第一批物资时,仅仅一墙之隔,塞列奴背靠着魔王寝室的大门,低头看着那枚钥匙,用法斯特换来的钥匙。
他其实心里也明白,无论魔王跟勇者做了什么交易,都挑不出什么错处的。一边是造成了破坏的法斯特,另一边是能拯救魔族的钥匙,这样的选择根本不需要犹豫。而且,搞不好那笨蛋是兴高采烈过去的。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塞列奴捂住脸,无法掩饰的疲惫倾泻而出。
可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即使他在理智上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时至今日,他仍无可救药地……留恋着过去。
……
法斯特:“好耶!”
法斯特:“卧槽,这什么乡下地方!”
上一秒少年还对人类的国度有所期待,下一秒就一脚踩进了烂泥里,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仿佛尖叫着要从这具身躯逃离。
记忆里的帝国不是这样的。一百年前,被人类收留的时候,祂一直住在高高的白塔上,高得几乎能触碰到棉花糖一样的云端。从那里俯瞰下去,街道规划整齐严谨,一切都很小很精致。祂想,下面一定也跟塔里一样,空气里浮动着花朵和甜点的香气,衣着华丽的仆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会对祂微笑。
这也差得太远了!
眼前都是些什么?阴沉的天空,泥泞的土地,气候又热又潮又闷,黏答答得仿佛能从空气里挤出水来。祂试着深吸一口气排解那股郁闷,结果马粪的味道铺面而来,一并而来的还有巴黎综合征[1]般的失望、恶心、恐惧。
法斯特默默地撤回一个猫猫头,试图寻找回家的门,一定是祂开门的姿势不对。
……以上,就是前来迎接龙魔女的勇者,所看见的一切。
诺亚将手搭在剑柄上,维持着随时能够出鞘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接近法斯特。
早在这名大公爵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预案。所有涉及魔族的事都必须慎之又慎,既要避免泄露与魔族的合作,也要提防这些不可控的野兽大开杀戒。为此,军团早已撤离,只有诺亚留下来监督这场交易。
在撤离以前,奥古斯都郑重交代他:在合作中,要尽可能搜集龙魔女的情报,祂的力量、祂的弱点、以及祂与魔王之间的关系。即使现在是停战状态,也要为将来的再一次战争做好准备。
如果判定有极大威胁……那就行勇者应行之事。
但即使不被这么交代,诺亚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他有限的与魔族对战经验里,塞列奴是个恐怖的敌人,如果不是『节制』天然克制所有的权能,胜负恐怕还难有定论;阿诺米斯则显然不擅战斗,但那能将魔族乃至人类玩弄于掌心的心计,更加不可小觑。
若以上述魔族作为参考,想必这位龙魔女,也是魔族中的魔族、凶兽中的凶兽吧!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诺亚慎重开口:“你好,尊敬的——”
“太好了,来接我的吗?”法斯特眼前一亮,“其他仆人呢?”
“?”
“我就说嘛,这什么破地方,又热又脏,还臭烘烘。果然传送错了地方!快带我去你们的大本营,那里一定有鲜花和地毯吧?还有果挞和小蛋糕?”说到这里,祂脸上流露出神往之色。
“???”
诺亚沉默了。有点摸不准这是什么套路。
难道是魔王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为了保证龙魔女能安全回去,特地教祂卖蠢,好让他们就此放下戒心?这预判是不是太超前了?可是这24K纯傻缺的风格,若说是表演,又未免太过逼真?
沉淀了一会儿,诺亚决定顺着来:“是的,有鲜花和地毯,也有果挞和小蛋糕——但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完成封冻大坝的任务。”
“那是自然。”法斯特点头,看来至少有被交代好好合作。
但下一秒,诺亚就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他走出去没几步,发现法斯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货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龙魔女阁下,这是……?”
“马车呢?仪仗呢?难道,你要让我踩着这肮脏的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法斯特难以置信,一千个想法在祂的小脑瓜子里嗡嗡嗡,最终艰难让步,“算了,乡下地方,凑不齐人也没办法。随便搞匹马吧,最好是白色的,白色跟我今天的衣服比较搭。”
硬了。拳头硬了。诺亚劝诫自己,人类和魔族的友谊小船可不能翻在这里,哪怕可能连船都算不上,只是一团卷吧卷吧的草席。他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阁下,我想你可以自己飞过去。龙之血裔,总不至于连飞翔都不会吧。”
孰知这话似乎戳了什么痛点,之间法斯特别开视线,咬紧嘴唇,“……被砍掉了。”
“什么?”
“翅膀被砍掉了!”祂怒瞪回来,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飞不起来啦!满意了吗!”
如果硬要用显微镜在法斯特身上寻找什么优点的话,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柔美脸庞算是其中之一。并且有可能是唯一。当祂用那张脸哭起来的时候,恐怕指着太阳说从西边升起来了,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相信。
然而诺亚每天对着镜子里的帅脸,早就免疫了。他疑惑道:“魔王做的?”
“……不全是。但他也没少做。”
“?”
“他老叫我去帮忙,砍翅膀,挖眼睛,断腿断脚……什么都做的!”
看不出来啊,没想到魔王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知性温和,暗地里竟如此残暴。但一想到要面对的是这群傻缺,似乎也可以理解。
秉持着搜集情报的原则,诺亚继续问: “那他为什么要砍你翅膀?”
“因为我想杀他?我猜。”
“……”
笨蛋吧!这就是个笨蛋吧!
会跟这个笨蛋掰扯浪费时间的自己也是笨蛋啊!
诺亚受不了抹了把脸,然后把滴着水的金发往后捋去。他扭头注视着下方水库,旋涡下暗流涌动,飞空艇的残骸堵住了缺口,但水流仍如瀑从缝隙喷出。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哐当一声,他将解下的大剑连同剑套扔至一旁,背对着法斯特单膝跪下,微微偏头,“我背你。这样没有怨言了吧?”
法斯特不情愿凑过来,又嫌弃地皱着鼻子退开,“不要,你身上一股汗臭味。”
“……”
诺亚:你是魔王派来搞我心态的吧!!!
诺亚脑中的某根弦终于绷断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确定奥古斯都没有安排任何任何人监视。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朝法斯特招招手,“您请到这边来。对,对,就是这里,这里雨比较小。我现在就联系奥古斯都,给您安排马车。”
“要有八匹白马的!” 法斯特哼哼,“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那是自然。”诺亚绕到法斯特身后。
“还要有刚出炉的热烘烘的点心!”
“必须的。”诺亚捡起阔刃大剑,掂量了几下。
“哼,还算识相。” 法斯特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果然人类还是很友好的嘛。”
诺亚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大剑——
“下去吧,你个小登!”
白色的身影沿着斜坡滚下去,快得像要飞起来,咚的一声变成了大大的水花,零分!
暴雨中的水库十分浑浊,再加上堤坝的泄漏,水流卷着法斯特带往更深处。如果是普通人类,只会被压力牢牢地摁在裂隙上,胸腔被挤压成一张薄薄的纸,绝望地看着气泡升向无法触及的水面。
但法斯特只是被打懵了。
在光线无法透落的黑暗中,白色瞬膜一闪即逝,旋即亮起一双暴怒的冰瞳!
从堤坝外侧看,瀑布般的水流停止了,寒霜沿着石壁的裂隙蔓延,像一层厚厚的蛛网。而在内侧,法斯特贴墙站立,细密的白鳞一张一合。祂屈膝一弹,墙面上留下凹陷裂纹,轻而易举挣脱了水流的束缚,眨眼便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温度开始急遽下降,龙魔女所及之处,水面绽开一朵又一朵冰花。
这是符合物理规律的,极寒的领域覆盖了整片区域,但空气的比热容比水更低,所以率先突破冰点,也因此近水面处散失了更多热量,更容易冻结成冰。
从水下看,这一幕诡异极了。无数洁白的冰柱从冰面向下螺旋生长,像极了一只只拥有生命的手,试图抓住一切会动的生物。逃窜的鱼群仅是轻轻擦过,便立刻染上白霜,旋即被裹进膨胀的冰柱中。
在这绝对的威能下,水流已经近乎静止了。法斯特晃动双腿,气哄哄的,准备在水面彻底冻结前上去,揍扁那个胆敢冒犯祂的人类。但忽然间,脚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祂回头一看,愣住了——
碰到祂的是一只人类的手。
水底下都是死人。密密麻麻的死人。他们都穿着破烂麻衣,双脚被绑上石块,竖愣愣地漂浮在水底,如水草般随波摇晃。泡涨了的双手固执地伸向天空,与法斯特对视的那双眼睛,浑浊而虚无。
“下面都是死人!”法斯特破水而出,跪在浮冰上,狼狈地干呕起来。
“是么。”诺亚微微皱眉,却没有太惊讶,“战死的士兵之类的吧。”
“不是士兵。看起来都是农民!”
“那就是被劫掠的农民。”
在战争中,要如何保持士气?自然是要给予足够的奖励。许诺粮食,许诺黄金,许诺奴隶。在每一次对外族的征伐中,劫掠是激励士气的重要环节,也为帝国攫取了大量财富和版图。
虽然对本国人的劫掠是命令禁止的,但考虑到元老院的从东部征调军团,而此地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南境,甚至可能给奥古斯都供粮,会演变成这样也是可以预见的。
内战期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死了这么多人……”法斯特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想吃?”诺亚迟疑,“虽然有点恶心,只此一次,我会当作没看到的。”
“不是啊!死了很多人啊!人类啊!”法斯特大吼。
诺亚不理解,祂在激动什么?
“我们在打仗,死人很正常吧。魔族不也死了很多吗?”
“那不一样!”法斯特脱口而出。
“有什么不一样?”
法斯特愣住了。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不是的。祂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暴雨倾盆而下,如泪如诉。这可是人类啊,在祂被艾萨尔丢掉的时候,能摒弃前嫌收留祂的人类……创造了艺术、法律、文明等诸多美好事物的人类……
高级的文明,理应有着更高的道德标准,怎么会跟魔族一样,做出这么邪恶残忍的事啊!
“我以为……你们会是更好的存在。”法斯松开双手,“我要回去了。”
“冻结能维持多久?”诺亚可不管青春期的纤细内心,“我们还需要做什么维持它?”
“我要回去了!”法斯特尖叫,“回去!回去!回去!”
伴随着刺破鼓膜的高频尖叫,诺亚只觉得耳朵一痛,温热的液体从沿着耳道流出来,世界陷入死寂。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听觉,更因为『怠惰』的权能失控,一瞬间膨胀开来,冻结了万物。
飞鸟坠落,狂风熄止,雨水化作冰尘,泼天的霰雪沉沉倾覆。方才阴云密布的天空,竟因此晴朗起来,阳光在冰晶的折射下泛起虹光。
在这连呼吸都刺痛如刀割的寒冰地狱中,诺亚缓缓伸手向十字剑。在他对面,法斯特喘着粗气,鳞片覆满皮肤,骨骼扭曲变形,正朝向龙的姿态演化,冰蓝色的竖瞳中有着冰冷的愤怒。祂失控了。
太冷了。即使稍稍活动关节,诺亚也能感觉到冻僵的骨头断裂又再生,手掌黏在大剑上,要松开至少得掉层皮。他想起那个寒冷的晚上,他带着妹妹从那个熊熊燃烧的房子逃走,把父亲的血、惨叫、还有死亡抛在身后。他们只穿着单薄睡衣,赤着脚踩在雪上,在拥抱中分享着微不足道的温度,冻得浑身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如果再不使用『节制』,他就会死在这里。
可如果用了,就会驱散当前的寒冰,水坝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冲击。
可忽然的,法斯特动了动耳朵,气氛一松,“你听到了吗?”
诺亚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勉强辨别出唇语。
法斯特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极寒的地狱褪去,空气再度流动起来。祂丢下诺亚,以四爪着地的姿势向下游跑去。诺亚松了口气,将手从剑柄上拔下,跟在后边从冰瀑布上一跃而下。
洪水已经冲毁了这一带所有的东西,目之所及,千里冰霜。他们奔跑在冰面上,如同奔跑在北境雪原。等诺亚追上时,只见法斯特伫立在被淹没的村庄残骸上,已经恢复了人形。
在法斯特脚下,是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女人。
灾难来临之际她逃到了屋顶上,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水淹没了她的脚踝,然后腰际,紧接着胸膛,直到没顶。在这死亡的绝望面前,她高举双手,直至被寒冰凝固在这一刻——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托出了水面。
法斯特怔怔地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小小的襁褓。奇迹般的,这个小包裹晃动了一下。直到此刻,诺亚破损的鼓膜才修复完毕,他震撼地瞪大了双眼——
在这冰封千里的死寂中,婴儿的啼哭如旭日东升。
……
“发芽了?”阿诺米斯难以置信。
“发芽了。”玛尔塔点头,“而且是小麦芽,绝不会错的。”
自从在走廊上撞到被莎乐美附身的小姑娘,玛尔塔就一直惦记着这回事。那么小的孩子!还被关在地牢里!不管怎么样,总该给小孩吃上饱饭,再换件干净衣服吧?
行动力很强又很勇的玛尔塔女士,当即扒了兄妹俩身上的破布,打算洗一洗晾一下。
衣服泡上那么半天,等污渍自然溶解,是最容易洗的,玛尔塔也是这样做的。
但就在她打算搓的时候,眼尖地瞅见了那么一小抹绿。
兄妹俩是种植园的奴隶,在日常劳动中,身上沾了小麦很正常。浸透了汗水的臭衣服,稀释后能发出小麦芽,也勉强能理解……个鬼啊!
阿诺米斯瞪着那截小小的绿苗,只觉得受到了无尽的嘲讽。
合着你们宁愿在臭衣服上发芽,就是不想老老实实长在土里是吧!——
作者有话说:【1】巴黎综合征:指一切对巴黎抱有浪漫妄想的人,见到巴黎的糟糕现状后,幻灭导致的病症
【2】EX:泛指前男友、前女友、前对象
#种子发芽的秘密,即将揭晓
第43章
4月15日:太棒了,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1]……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2],就像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幸福……
合上日记本, 魔王只觉得脑袋空空、神清气爽,整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圆满。然而在此之前, 他也曾做出如下之举:绕着城堡狂奔一圈, 找个无人的角落脑壳撞墙, 站在塔楼上发出吗喽的吼叫……最终决定停止思考。
“陛下,没事吧?”泰尔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出脑袋,总觉得今天的陛下不太正常。
“没事, 生命在于运动, 你也可以多运动下。”阿诺米斯笑得灿烂。
更可怕了……陛下可是从不运动的啊……
泰尔咽了口唾沫, 掂了掂怀里抱着的蜡板, 推门而入。纸是珍贵的,每张纸都意味着有头不幸的野山羊失去了生命……不过主要还是太难制作了, 所以处理领地日常事务的时候,还是以蜡板为主。
他把记录着巡逻日常、重建进度、部族纠纷的蜡板放在桌上, 又给杯子里续上新的花草茶。热水袅袅, 男孩眼尖地瞅到,陛下面前摊开的《密米尔笔记》上, 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魔族单词——
『无土栽培』
泰尔摇头晃脑:“嗯, 看不懂。”
阿诺米斯立刻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拼错了?
在《安纳托童谣集》中,也有关于季节与种植的故事,他从中提取到了“泥土”与“播种”两个单词。再加上表示否定的后缀,就像soil→soilless一样,就能表达出“没有泥土的播种”的意思。
但想了想, 与其怀疑自己,不如质疑泰尔。
他遮住“没有泥土”的后缀,问:“现在呢?”
“泥土!”泰尔认出来了。
“很好。”他移动手指遮住词根,露出后缀,又问:“这个呢?”
“没有!”小朋友中气十足。
“好,这两个拼在一起呢?”他松开手。
“……”
阿诺米斯:???
别忽然沉默啊!再努力一下啊!
但马上,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泰尔,词根和后缀可以拼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一个人如果掌握了某种知识,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泰尔笨,而是自己太想当然,以至于跳过了太多本应好好讲解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感觉最近大家都没什么事做,要不要把普及教育的事提上日程呢……至少那个狗屎的数学进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泰尔还在一旁扭扭捏捏,见状,魔王笑着解释道:“嗯,简单来说,就是在没有土壤的条件下,让植物生长在水中的技术。”
不知道如果密米尔本人在这,会作何感想。
这个令他痛苦了百年、直到最后也没有解出来的问题,在阿诺米斯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问题。
从一个投降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真认为土壤有问题,那不用不就行了?
“这……太奇怪了。”泰尔说。不仅仅是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确实有点。”阿诺米斯表示理解,“不过看习惯了就好。”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对这个世界的文明而言,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至少都遵循着同一套常识而活的。小麦长在土里,就像鱼生活在水中,鸟飞翔在天上,这就是世间万物的道理。让小麦脱离土壤生长,不亚于“水有毒?不喝水就好了”“空气污浊?不呼吸就好了”……如果这不是出自陛下之口,泰尔只会当它是疯话。
“可是,小麦就是长在地里的。”泰尔挣扎道。
“对,但是也没有谁禁止它长在水里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但几百几千年来,都是长在地里的。”
“那些都是经验,不是真理。”
沉默了好一会儿,泰尔问:“陛下,这也是您故乡的知识吗?还是说灾厄石碑上记载的?”又或者,本质上是一回事?陛下的故乡也研究了石碑?
阿诺米斯:对哦!还能用灾厄石碑来解释!赶紧记下来。
可下一秒,小孩儿脸上流露出不安之色,“如果是灾厄石碑……那我们这儿,会不会像死亡魔女的故乡一样……?”
哦,难怪。阿诺米斯悟了。
他还在想这小莽子怎么这么拧巴了,明明之前做嫁接工作的时候,屁颠屁颠乐得跟傻子似的。原来是被法拉克的恐怖故事给唬住了。
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上直到世界终结……这些只不过是片面之词。至少在阿诺米斯看来,更像是运气不好挨了一发陨石,然后被某些教义捡来贴金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也是正面挨了一发『肃正协议』的人……万一对方真的能召唤陨石,乐子就大了……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跟莎乐美谈一谈,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手史料。但问题在于,莎乐美也不是想摇就能摇出来的,反正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货的行动模式,总不能放个头在那钓她吧……
但眼下,至少在无土栽培这件事上,魔王还是有信心的。
只要不涉及到精灵,就不会被监控,这是已经被证明的事实。
“都不是。”阿诺米斯说, “既不是我故乡的东西,也跟灾厄石碑没有关系。这是只要认真观察,你也能得出来的结论。”
“我?”泰尔指了指自己。
“泰尔,你想过吗,为什么小麦会长在地里?”
“为什么……?”泰尔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所谓的‘自然而然’,又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小孩儿愣住了。对啊,所谓的“自然而然”,究竟是什么呢?
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因为想了也没用,既不能帮他吃饱饭,也不能阻止村民欺负他跟妈妈。他们只会说,果然是个怪胎,天天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不动脑了。
“你看,小麦把根扎进土里,一定是为了从土壤中获取某些东西,对吧?”
泰尔点头。
“可是千百年来,土地就在那里,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既然如此,小麦究竟从土地里得到了什么?凭空增加的重量究竟是哪来的?”
“!”
对啊,重量是哪来的?
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却从来有注意过。一直以来,为什么他会对此视而不见?
头一次,泰尔抓耳挠腮,竭力思考。他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清楚,快急死了。半晌,他试探性地答道:“也许是丰饶精灵的恩惠……?”
“算是一个解释吧。”阿诺米斯没有否定。反正,从空气中固碳这种设定还是太超前了,讲了也白讲。“既然如此,重要的是恩惠而不是土壤,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
“嗯!”
“那么,如果把恩惠施加在水中,不一样能让植物生长吗?”
“!!!”
泰尔几乎蹦起来!
对啊!就这么简单!就连他这种笨蛋也能想明白!
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禁忌的知识?
阿诺米斯笑眯眯:“现在安心了?”
“陛下真的好厉害啊!”泰尔的眼睛亮晶晶,他就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汲取着知识,“白鸟老师讲的我都要听好多遍才懂,可陛下讲的一听就懂,真不愧是陛下!”
“好了,马屁少拍。拿着这块板,按照上面说的,帮我弄点干净的水来。”
“嘚!”
小朋友哒哒哒跑远了。
阿诺米斯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轻轻往前翻去。
一页又一页,百年时光从指尖倒流。
“第42期,尝试了灼烧过的蛋壳、石灰、硫磺粉……失败。”-
调节土壤酸碱度。
“第97期,煮熟土壤,失败。”-
杀死了土壤中的有害微生物。
“第132期,混合人类那边的土壤,失败。”-
菌种移植。
“第143期,陆续投放了蚯蚓、鼠妇、线虫……失败。”-
生物治理。
刨除其他90%的跳大神一样的方案,他挑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生效的几个,写下备注总结。即使让他去做,也绝不可能做得比密米尔更好。这就是全部了,关于土壤的实验已经走到尽头,再也没有别的方案了。
阿诺米斯抬头,仿佛看见一个半羊人盘腿坐在面前,痛苦地揪着头发,废纸和断笔散落满地。可是,一支断掉的炭笔,并不会让故事终止。只要捡起来削一削,就会变成两支更短的笔,然后更多的人前赴后继。
于是阿诺米斯弯腰拾起其中半支,继续写道——
“既然如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土壤没问题?”
“植物发芽的影响因素:土壤,水,空气。至此,密米尔成功排除了土壤。”
“接下来我会从水开始。”
“水和空气,最终会是哪一个?”
……
“翘臀!”
“提肛!”
“对准!”
“发射!”
“撒个尿哪来这么多戏!”阿诺米斯忍无可忍。
法拉克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陪笑,“年纪大了,有点尿不出来,得酝酿一下。”
“够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所谓的水培,当然不可能光凭蒸馏水就让植物长出来,至少得满足基本的氮磷钾。值得庆幸的是,在沤肥这件事上,他们这里有不少专业户。不过阿诺米斯还是否决了植物堆肥的方案,因为他想控制变量,尽可能地排除魔族因素的影响。
显然,最合适的只能是人类的尿液了。
太好了,今天塞列奴不在家.jpg
在众人的围观下,老头缩在墙角,抖抖索索,挤出了一滴一滴的声音。
唉,中老年男性三件套,尿频尿急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
挤了半天,法拉克又哼唧:“尿有点黄,真的没问题吗?我怕耽误陛下大事……”
“闭嘴尿你的!”
窸窸窣窣等了半天,法拉克长长地舒了口气,结束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他提着陶壶从拐角出来,壶上还沾着几滴可疑的液体,“实在对不住,滴得不太准,漏了一些。”
众人立刻后退几步,形成一个空旷的大圈。
“陛下,快看!他的尿会引蚂蚁诶!”几只小鼠人童言无忌道。
法拉克老脸一红,嘴里嘟囔着什么,浓的才够劲、甜的才是精华,放下陶壶,背影萧瑟地离去了。
阿诺米斯受不了地捂脸。
就在他想着,虽然不太好解释、但也只能自己将就着上的时候,便听见玛尔塔适时解围道:“陛下,我来吧。可别说女的不行。”
“没有没有。”阿诺米斯连忙摆手,感激还来不及呢,“这露天的不太合适,你可以去房间里……那个。”
玛尔塔噗嗤直笑:“跟我害羞什么。我早就是大妈了,该看的该摸的都——”
“求求你不要说了……”阿诺米斯捂住耳朵。
所有人都背过去,只听见窸窸窣窣掀起布料的声音,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水声。
过了一会儿,裙摆被放下。玛尔塔赧红着脸,似乎忘记了方才那番关于大妈的豪言壮语,凑到魔王身边小声道:“对、对不起,忘记月经来了……”
阿诺米斯蹲下来,脸红得几乎要爆炸。
“但是陛下,”玛尔塔也蹲下来,“牢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奴隶13被带出来的时候,几乎被炫目的阳光刺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太阳了。但是,他宁愿见不到阳光,也想跟妹妹待在一起。经过近半个月的休养,他骷髅似的面颊有了点肉,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摇摇晃晃,只是双眼依旧局促不安,生怕会有不知道哪里甩过来的鞭子。
哐当一声,泰尔把壶扔他面前,臭着脸道:“尿。”
没过一会儿,他惊道:“诶诶诶!没让你在这尿!还有你怎么不穿裤子!”
13不知所措地放下衣摆。他不是故意不穿的,可是他没有裤子。奴隶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反正也不影响干活。但比起这个指责,他更害怕没有完成命令。一前一后的两个指令矛盾了,他不知道听哪个。
泰尔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笨——嗷!”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地肘了他一下,“别吓着人家了。”
“哼!”泰尔扭过头去。没有解释,他曾在幻象里经历的一切。
最终还是魔王给出了明确的指令。13松了口气,有命令就行,只要听话就能少挨点打。他小步跑到墙角,再次掀开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水声从沉闷到高扬,很快就满了一壶。
13局促地退到一边,实在无法理解,怎么魔族会围着一壶尿高兴成那样。
但总之他们高兴就好。
只听见众人交头接耳——
“淡黄色的,不错啊,比老东西的正常多了。”
“闻起来也没那么冲。很好,很健康!没白养!”
“接下来怎么办?”
“放着就行了吧。我们那儿都是放上几个月,等颜色熟了就能浇地里了。”
“几个月?几个月苗都该萎了!”
“可、可以热一下。”13小声说。他听懂了,所有关于种田的东西他都懂。
众人齐刷刷抬头。
被这视线一吓,13立刻跪下来,匍匐着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该说话的。主人说话哪有奴隶插嘴的份,就算被砍了舌头也不冤。
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砍舌之刑。
“还有呢?”阿诺米斯眼神殷切,语气鼓励,“除了加热,还要做什么?”
“还得加烂菜梗子。”13嗫嚅。
“那如果我们没有烂菜梗子?”
“我、我有。”
13小心翼翼抬头,见魔王首肯,这才壮起胆子爬起来。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令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少年毫不犹豫地脱掉了烂布衣服,塞进嘴里,用牙把衣服嚼得粉碎。原来他的衣服是用秸秆编的,既不遮风也不保暖,却恰好可以用来沤肥。但真正令他们惊讶的并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之下的伤痕。视线所及之处,鞭痕、烙印大片交织,断裂的肌肉拼合得不好,扭曲成丑陋的团。
忽如其来的死寂,令13畏畏缩缩抬头,恰对上那双愠着暴怒的红瞳。
可怕可怕可怕。他立刻抖得不成样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东西。那简直是神官们说的,地狱里流淌着一条永不熄灭的血河,所有犯下罪愆者,注定会在那里焚烧殆尽。他要死了,马上要被那燃烧的红色烧死了。
可最后,魔王却只是轻拍他头。
与那愠怒的双眸不同,年轻的声音温和得几乎令人落泪。
他说:“你做得很好。要继续为我工作吗?”
少年呼吸一滞,在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情况下,眼泪啪嗒落地。
那一刻,他想到的却不是“不用死了”“不会挨打了”“又可以干活了”,而是他那早已死去的妹妹——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1】逐渐理解了一切:《电锯人》梗
【2】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捏他自白仓老贼的“假面骑士的事你们不用搞那么清楚”
#上一章是有补充内容的,忘记看的可以康康,看过的就(再一次废话
#谢谢@救救孩子 的提醒,小妹妹确实是死了,所以不适合用“一起活下去”的说法,此处改成“永远不分开”。
兄妹俩的故事,其实跟莎乐美篇的主题有一点关系,她的主题是“约定”“延续”“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第44章
诺亚灰头土脸地穿过营地, 找到指挥官帐篷,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损失如何?”
“军团编制还算完整,但丢失了相当一部分辎重, 必须立刻前往下一个补给点。比起这个,更需要担心的是大坝。冰魔法还能维持多久?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抢修, 无论是材料还是人力, 除非——”
“用飞艇。”
“……我还担心你舍不得, 毕竟那种金属无法复刻。这就简单了,以飞空艇为原料,用炼金魔法改变它的形态, 足够填补缺口了。之前拆下来的魔力核心, 刚好能为这个魔法供能……还要考虑元老院是否会伏击, 得想法子把他们遛到别的地方去……”
伴随门帘被掀开, 讨论中的二人抬起头,见勇者这副狼狈模样, 不由得挑起眉。
坐在奥古斯都对面的参谋官率先点头致意:“你去泥坑里打滚了?”
倒也确实像只刚在泥坑里打完滚的小狗,浑身湿哒哒、黏糊糊, 泥浆不断从身上掉落。每当这种时候, 诺亚就忍不住想,人类钻研出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魔法, 却依旧解决不了两件烦人小事:一是雨天衣服溅上的泥浆, 二是某人不断后退的发际线。
“不是发际线在后退, 是我的人生在前进[1]。” 参谋官在纠正的同时,不忘拨挠了一下遮挡额头的刘海。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身为帝国接班人的奥古斯都,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班底,眼前的参谋官便是其中之一。诺亚不太关心这些,对于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而言, 有什么意义?不过由于经常打照面,也算是能聊上几句的熟人,此人正是有“笑面狐狸”之称的梅塞纳斯。
只是眼下,诺亚心里正烦乱,没有接茬。他想着久未回信的魔王、下落不明的小钥匙、还有不知怎么处理的龙魔女……想到最后一项时,小腿忽然挨了重重一踹,身披斗篷的法斯特绕过他进来。诺亚不甘示弱地回踹一脚。婴儿的抽噎回荡在他们之间。
奥古斯都眼神微妙:“离开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三个?”
“拖家带口啊这是。” 梅塞纳斯锐评。
气氛还算轻松戏谑,但在法斯特揭开兜帽露出龙角的瞬间,立刻坠入了冰点。原本坐着的二人立刻拔出配剑,梅塞纳斯的嘴又快又毒:“这才多久没见啊,你就跟魔族组建家庭了?”
诺亚没管他,径直望向奥古斯都:“魔王单方面中断了联系。”
闻言,奥古斯都皱眉:“这种时候违约?”
在场的都是人精(除了法斯特),他们都知道切断联系意味着什么,没有谁会给魔王找补。就连法斯特本人,也无法否认心底里的那丝异样。在反常的沉默中,祂低垂眼睫,不去想那个被父亲抛下的夜晚,还有一遍又一遍数尽了的星星。
但奥古斯都还是觉得这事儿来得蹊跷。毕竟用一件圣遗物换了一个魔族大公爵,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人类这边赚了。太不合理了,魔王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亏本生意?
除非……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让龙魔女回去。
梅塞纳斯就很直接了,笑眯眯地问法斯特:“敢问阁下与跟魔王关系如何?”
“关你屁事。” 抓着襁褓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少年撇开视线。
奥古斯都与梅塞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狐狸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是个喜欢阴谋论的家伙,平时总是想很多,偶尔还会想太多。此时这一特质正在稳定发挥,并把他带到沟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魔王要借刀杀魔!
一开始听说魔王派遣了龙魔女时,他还十分紧张。魔族会团结起来这种事,哪怕仅仅是三两个,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威胁了。但现在看来,更像是魔王故意把他的政敌送来,要借他们之手干掉反对者。毕竟,总不可能是被掐了信道吧?
真是个手辣心黑的魔王啊!
既然如此,绝不能让魔王称心如意,必须好好利用他们的矛盾。
老狐狸放下佩剑,率先释放善意,“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急于下定论。想必是魔王只是暂时陷入了困难,无法及时回复。”
太过直接的挑拨会引起反感,先来一手以退为进。
至于是什么困难,那就自己脑补吧。
在诺亚满脸的“哇哦,你真敢说啊”的表情中,梅塞纳斯侃侃而谈:“即便真的有什么意外,帝国也不会对恩人做出任何无礼之举,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请放心地待在这里,期间我们会尽可能地保证安全。”
待得越久越好。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即使协约真的破裂,我们也绝不会限制你的自由,这是帝国对朋友的承诺。”
最好立刻回去算账。
一套连击下来,就算是最忠心的鹰犬,心里也免不了生出罅隙。老狐狸翘起嘴角,等待着龙魔女的回复。他可半句假话都没说,这就是修辞的魅力。
良久,法斯特轻声问:“这个呢?”
祂以一个错误的姿势举起婴儿,“在路上捡到的。这个怎么办?”
梅塞纳斯一愣,传闻中残忍野蛮的魔族,在关心一个人类的婴儿?他心里觉得奇怪,面上却只是和善笑笑,连眼角的细纹柔和了些许。“瞧这通红的小脸,可怜的孩子。”他上前几步,示意法斯特把婴儿交给他。
不知怎的,法斯特没有马上照做。祂只是盯着梅塞纳斯,冰蓝色的竖瞳中,似乎有着化不尽的风雪。
被那双非人的瞳孔紧盯,参谋官丝毫不怯,又说:“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但这孩子是人类,由人类来照顾会更好。”
僵持片刻,梅塞纳斯手里一沉,抱住了脏兮兮软乎乎的小东西。他所言非虚,动作专业,婴儿的哭声变小了,似乎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
待到龙魔女被请去单独的帐篷,梅塞纳斯唤来侍从把婴儿带下去。一直默不作声的诺亚忽然抬起头,问:“她会怎么样?”
“是个女孩么?” 梅塞纳斯快速嗡动几下嘴唇,空气一震,释放了防止监听的结界。 “这里没有奶妈,也没有母羊。比起活活饿死,在维斯塔的怀抱中,或许会更幸福吧。”
“可以用面包糊和奶酪——”
“谁给她做?又有谁带着她骑马?接下来还有好几场仗,哭声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
“这对她来说是仁慈。” 梅塞纳斯轻声说,“我们都知道,只能如此。”
诺亚知道梅塞纳斯是对的。甚至其实他自己也认同这种做法。他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一幕。母亲用生命托举起孩子,却只是将她送向另一场死亡,这是一场注定的徒劳无功。可即便如此,也想让她活下去吗?哪怕只是多上那么一秒。
“诺亚。” 奥古斯都敲了敲桌子。
有那么一瞬间,诺亚以为奥古斯都改变了主意。但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性,一个婴儿和一个国家被放在天平上,而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正如同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选择。那双眼睛仿佛在问诺亚: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不是已经为此杀死很多人了吗?事到如今,又在退缩什么?
“去看着龙魔女,”最终,奥古斯都说,“别让祂闹出任何动静。”
对此,诺亚选择了接受。
……
帐篷空空如也。
诺亚注视着空帐篷,只不过耽误了一小会儿,这傻缺龙魔女就开始整活了?他握紧锋刃,快速寻找到制高点,俯瞰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但忽然的,他意识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整座军营里都没有婴儿的哭声。
……
“你没人要啦!”法斯特大声说。
“没关系,我也没人要。”少年又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山尖巨石,绿苔如茵。
龙魔女坐在苔藓上,抱着婴儿,两枚身影印在一轮圆月中。
祂知道被放弃是什么感觉。毋需言语,只一个眼神,祂就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其实这跟祂没有任何关系的。只不过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因为人类的战争,注定要死于人类之手。在祂对人类祛魅后,是死是活,怎样都无所谓了。
本应如此。
可是,当侍从要喂下颠茄毒汁的时候,当母亲沉在水中高举双手的时候,当婴儿发出那一声燎原啼哭的时候……当艾萨尔击碎了高塔,于瓦砾烟尘中向祂伸出手的时候……
法斯特捂住额头,瞳孔颤动。
那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明明是在人类的祝福下,主动踏上了归乡的路……
婴儿的啼哭唤回了祂的注意。少年稍加思索,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祂微笑着举起刚刚拧断的狼头,热血蒸腾着白汽淅沥沥滴落,“喝吧,喝吧,快快长大。”婴儿被血呛到,哭声愈发凄厉,“要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哦。”
……
又有一个人倒在了红色的戈壁上。
拉格纳回头,发现这次倒下的是三把手。
自从那次路线之争,拉格纳为革命军的行动定下了基调:他们要投靠魔族。
考虑到时间紧迫,容不得任何失败,于是他挑选了最精壮的汉子,涂上象征勇气的蓝色颜料,带着象征效忠的麦穗、雄鸡翎羽、燧石弯刀,踏上了前往魔王领的道路。
路途艰难,革命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别说魔王了,连所谓的死亡魔女都没见到。据说这魔女被降下神罚,必须永生永世行走在红土之上,怨恨驱使她杀死每一位经临的旅人。然而一路上,夺走他们生命的只有高温和饥渴,连根魔族的毛都没看见。
三把手猜测,一定是帝国军杀穿了这里,把死亡魔女钉死在了十字架上。这个猜想让他不住地打退堂鼓,说了很多的泄气话。对此拉格纳嗤之以鼻,一个本来就死掉的东西,要怎么再钉死一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保存体力。
这其实也是拉格纳要带着三把手上路的原因。
他怕这货留在高卢,迟早要把其他人给卖了,倒不如带在身边,是死是活都不至于坏事。
但如今,三把手也倒下了。
这是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人了。
拉格纳眯着眼睛,在蒸腾的热浪中,隐约看见了远方的山林。
他回头,又看了眼匍匐倒地的三把手。他想起他们同为奴隶的日子。这个人会因为害怕而举报逃跑的奴隶,却也会在断了腿的奴隶快饿死时,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分过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倒退回去,试图拉起三把手。
下一秒,拉格纳的动作一僵,死死地盯着抽泣的三把手,目光下移,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燧石匕首刺穿。三把手害怕得抬不起头,只哆哆嗦嗦道:“他们说了……只要拿着你的人头……就会放过我……”
拉格纳伸出双手,慢慢捧住对方的脸颊:“看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我。对,看着我。”
“我是被逼的!对……我是被逼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恐惧控制的懦夫。
拉格纳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忽然牙关紧咬,猛地用力,扭断了他的头颅。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拉格纳颓然倒地,气喘吁吁,血和肠子流了一地。他死死盯着已经隐约可见的山林,却再也无法迈动一步。只差一点,每次只差那么一点,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像此刻手中紧抓的沙子,什么都留不下。
生命随着鲜血流逝,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圆。
在拉格纳逐渐暗淡的视线中,流沙窸窸窣窣,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聚拢舒展成一个三米高的人形。破败的宫廷长裙随风飘荡,骨头晃动,像乐器一样,发出喜悦的咔哒声。
“你要死了。”莎乐美说,“但是没关系,死是好的。”
她怜悯地伸出手,似乎要轻抚男人的面庞,又像要把他的头颅拔下来,连着脊骨在空中摇晃。
可忽然,拉格纳猛地抓住了那只惨白的手。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很虚弱了,马上就要死了,本不该有力量抵抗。可就是这虚弱的一抓,竟然让死亡魔女停了下来。
透过漆黑的眼罩,莎乐美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人类。
也就在不久前,曾有一个魔族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誓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区别。她的时间观念过于淡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也是如此用力,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代价,就由下一个魔王支付吧!』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拉格纳瞪着她,目眦尽裂,声嘶力竭,“什么都可以。把我当作傀儡、工具、奴隶,无论怎样都可以。死亡的魔女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这双手什么都没抓住,也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只要能复仇,怎样都可以。
莎乐美笑了。
黑雾聚拢而来,令人恐惧的腐蚀声不绝于耳,像被一千只蚂蚁啃食。拉格纳一声不吭,紧紧地抓着死亡魔女的手,直到某一刻,颓然松开。
可马上,那只手再度握紧成拳。
黑雾中,拉格纳重新站了起来。身着骸骨的盔甲,肩披漆黑的披风,原本象征着勇气的蓝色纹身被血染红,眼中燃起了幽幽火光。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种状态,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流血的腹部空腔。
“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莎乐美弯下腰,轻轻拥抱了这个新来的成员,“愿你在这里,得到永恒的安宁。”
但是,拉格纳并没有跟着莎乐美离开。
他扭头望着高卢的方向,那是故乡、家人、仇恨与爱的方向。莎乐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那也是一个约定吗?我明白了。去吧,所有的约定必被践行。”
伴随着她的话语,无数枯骨从地下钻出,像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细波,密密麻麻,沸反盈天。它们构成了士兵、马匹、还有数之不尽的飞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迈步,便让这个世界地动山摇。这支浩浩荡荡的亡者大军走向高卢,怀揣着一千个愿望一万个约定——
让死者的国度,降临!——
作者有话说:【1】发际线后退与人生的前进:不知道哪里来的网红梗
系统提示:您已对高卢宣战!
阿诺米斯:???
@JO:理论上是不可以让别人支付代价的,但是艾萨尔的这个愿望非常特别,所以可以这样胡来。
是叙事诡计!我加了叙事诡计!
艾萨尔先后跟莎乐美有过两个约定。
第一个约定是百年前的“我给你个头”交换法斯特的下落。
然后,在三十年前,艾萨尔死前与莎乐美定下了另一个约定!
第45章
那头的高卢正在上演军部独走[1]、没活硬整的时候, 这头的魔王领正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殊不知莎乐美给他们搞了个怎样的大新闻。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今天的奴隶13, 依旧在老老实实执行魔王派下来的任务:沤肥。
他扒拉开庭院墙角的那堆枯树叶,露出底下的一排陶壶来。虽然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魔王的城堡里会有那么多枯叶(称重计数法时留下的), 但总之帮了大忙, 这是很好的保温层。他挨个拔掉壶塞,免得里头的气体把壶撑炸了,然后又闻闻味道, 检查腐熟程度。等味儿也散了、颜色也变深了, 那时候就可以用了。
不过眼下还差上那么一些, 13把塞子塞回去, 又把一切还原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没事干了, 也就继续老老实实地蹲着,等开饭的时间。
说起吃饭, 这是一桩难以理解的事。
只干这么一点工作, 也配吃饭吗?难道魔族都很闲吗?在高卢的时候,他可是要从早干到晚, 手和脚都磨出血泡, 才有资格填饱肚子的。
不过魔族好像确实不怎么干活, 他回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确实也没看到农田、牧场、种植园,大片大片的山头都是森林,巨树简直高到天上去。他想了好几天,觉得魔族大概就跟山上的猴子一样, 猴子确实不干活也能活。
但是这么一想,为什么人要干活才能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