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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猴子们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变得比较笨,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这个想法逗乐了13。他动了动嘴角,却不太笑得出来,只是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说起衣服,又是一桩怪事。

现在他身上穿的这件,是玛尔塔女士给的,用她儿子的衣服稍微改了改。13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既不是动物皮革,也不是棉麻秸秆。他不敢打听。但是在他蹲在角落的这些日子,曾见到过比人还大的恐怖蜘蛛,它们背着一团又一团的白茧爬进城堡,然后那些泛黄的窗帘布就焕然一新了……

13甩了甩头,把那些胡乱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风、还有令人微痒的花粉,心里想着,不知道那棵小麦苗怎么样了。希望它能好好长大,这样自己就一直有活干。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妹妹就可以被放出来,他们也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而那棵寄托了全村希望的独苗苗,此刻正被魔王捻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盛着浅水的小碟子里挪出来,移向另一个陶土制作的双层水培槽中。水培槽是找鹿首精捏的,其实还蛮简单,就是一个盘子扣在另一个盆子上。盘子上戳了很多小洞,可以放苗,又不至于漏下去;盆子则用来盛水和营养液,外侧还有漂亮的红色彩绘。

魔王动作谨慎,高度集中,看起来像在执行什么邪恶的魔法仪式。就连在一旁围观的泰尔,也被这气氛感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行,不行……”魔王手一抖,小麦苗掉回了小碟子里,“泰尔啊,你说,陶土算不算土?会不会也算引入了干扰?”

“呃,烤制过土的也会有问题吗?”泰尔也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呢?”

陛下说的也不无道理……泰尔想了想,目光落在桌上的铜杯上,“要不换成铜的?没有土,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有理。你去找个屁精来。”魔王一拍即合。

但是还没等泰尔跑到门边,他又诶诶地把人叫回来,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奇怪的名词,什么“重金属污染”、“铜离子中毒”之类的,颇有一种强迫症患者的美。

“陛下,石头不行,陶器不行,金属不行……那就没东西啦!实在不行,我给您手捧着,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你是魔族,万一手汗有问题呢?”

“……”

泰尔:……就算是陛下,也有点烦人哦。

阿诺米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材料。若不是来到这里,他也很难意识到,那些习以为常九块九包邮的塑料或玻璃,竟然是如此伟大的发明。

等等,玻璃?

魔王抬头,看了眼书房的大窗户。说起来他一直有点在意,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干扰,所以没来得及细究……窗户上的玻璃是哪来的?

人类那边确实点出了玻璃工艺。根据泰尔回忆,他们那边镇上的教堂,有用彩色玻璃拼出来的窗花。但是在魔族这边,除了城堡窗户用上了玻璃,阿诺米斯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玻璃制品。反正,问就是自古以来,终末城一开始就长这样了。

要说现在复刻一下玻璃工艺,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费时间。并不是说你知道沙子就是二氧化硅这一原理,就马上能搓出玻璃的。从原材料的筛选,到提纯,再到加工,实际的工艺流程需要很多尝试,更别提配套设施也是问题。

但眼下,阿诺米斯另有想法,立刻跳上了窗台。

“诶!等等!陛下!不至于跳楼吧!”泰尔惊呼。

“什么跳楼,快帮我把这块窗户卸下来。”魔王开始哐哐掰窗户,“这不就是现成的玻璃吗!拆不下来敲碎了也行,反正熔了照用。”

“这不好吧……”泰尔打起了退堂鼓,“万一塞列奴知道了……”

魔王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泰尔,看得小朋友心里毛毛。对哦!瞎说什么呢!陛下又不是他,怎么可能怕塞列奴?

“你说得对!”阿诺米斯当即跳下来,矜持地整理下衣领,“快想想拆哪里比较隐秘。”

……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虽然屁精们不搞玻璃工艺,但显然金属冶炼的经验也是能派上用场的。这意味着他们有炉子、坩埚、模具、锤子、砧子……阿诺米斯拾掇了一篓子碎玻璃,带上泰尔,去拜访了屁精的地穴。

魔王都已经计划好了,等玻璃熔成了浆,就用拉丝的方式做出玻璃丝,再用玻璃丝拼成玻璃网,这样就有了放苗的地方。至于装水的部分,要么用吹的,要么用模具,还要注意退火的速度不能太快,不然温度不均的玻璃会爆炸。

如果材料有剩,他其实还想整套烧瓶之类的……

——上述计划,伴随着屁屁努的一句“陛下,烧不化“,宣告破裂。

屁精戴着厚厚的皮革手套,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坩埚。魔王凑过去看,一不留神撞上了天花板。不远处的屁精小孩们嬉笑起来,被魔王看到的瞬间,呀的一哄而散,缩头逃到更深的洞里去了。

这屁精在岩层中掘的地穴,四通八达十几层,像蚁穴似的。有工作区、生活区、菌类种植区……还有照明用的发光苔藓,以及精妙绝伦的通风井,能把新鲜空气送到每一个穴窟里。什么都好,可惜就是矮了些,只有泰尔在这里钻得容易。

坩埚里的玻璃渣是特地磨碎的,在高温中烧得发亮,可惜远没有变成液体的迹象。

“不够热啊。”阿诺米斯心情郁闷。

“咱已经用上最好的炉子了!”屁屁努唉声叹气。

温度在文明的发展中,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如果炉子能烧到1000度,就意味着拥有了铜;如果上升到1100度,黄金也为你敞开大门;1200度开始是生铁的领域,但是超过1300度才可能有钢。温度越高,能解锁的材料就越多。

这让阿诺米斯陷入了思考,也许正是因为温度不够,所以魔族至今仍停留在青铜时代吧。

他的思绪又有些发散,不仅仅是冶金,温度其实也会影响很多东西。

譬如有部分学者认为,温度的降低会导致粮食减产,间接地影响了文明的走向。以公元五世纪的小冰期为例,气候变化一视同仁地打击了东西方文明。地中海那头的西罗马被日耳曼蛮子攻陷,从此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论证“神罗也是罗”!东方的南北朝则是一片混沌,倘若来个穿越者,一定会想“什么?宋朝?我现在就要匡扶大宋……等等,这特么是哪个宋,南朝宋也是宋?!”

撇开那些更宏观、更遥远的事不谈,眼下温度不够的问题是真真切切的。

阿诺米斯不抱希望地回忆着那些三脚猫知识。将木炭粉碎成碳粉或许不错,充分燃烧能带来更高的温度;鼓风设施也可以改良,不仅仅要提供更多空气,还要考虑预热空气提高初始温度;话又说回来,高炉是不是字面意义上建高一点?应该是吧?千万要是啊……

还没等魔王整理完思路,屁屁努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泥沙往烧红的炭上边一盖,熄了火留着下次再用。

“等等,我觉得还能再抢救下,我们可以改良下炉子——”

“为啥要改炉子啊?”屁精疑惑,“咱去找亚龙人给烧下呗,他们黑曜石都能烧掉呢。”

“……”

对哦。这里是魔法世界观。亚龙人的火焰随随便便就有几千度吧。

可恶啊!真不想承认他们竟然这么有用!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砸吧了一下,还是觉着不对劲:“既然亚龙人那么能烧,为什么铁器没有流行起来呢?话说应该知道铁吧……?”

“陛下。”屁屁努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疑惑,“咱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您应该晓得,如果没有铁矿,就烧不出铁这件事吧?”

“……”

从地穴里钻出来,清爽的风铺面而来,简直像一下闯进了空调房。阿诺米斯这才意识到出了一身的薄汗。泰尔背着包紧随其后,他搁那吹了半天的炉子,小脸都熏黑了。他们等了一会儿,屁屁努才撅着个腚,拖着一大块灰扑扑的金属出来了。

“金饼子。”他解释,“咱都是拿这个跟亚龙人换的,他们老喜欢用这个筑巢了。”

“等等,你说的这个金,是黄金的金……?”

“嘚!”

“哪来的?”

“这不到处都是嘛,随便捡捡。喏,下边那条河里都是,一捡就是一大坨。”在屁屁努无所谓的介绍中,阿诺米斯的世界观逐渐崩塌,“金子又软又重的,别说做成武器了,连当根柱子都费劲!也就亚龙人喜欢。他们孵蛋的时候滚烫的,石头都会裂开,只有金属适合筑巢。可铜又容易生锈,也就这个金子能稍微用用……”

泰尔先绷不住了,咽了口唾沫,“我、我能摸一下吗?”

“你来拎?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泰尔刚接过手掌大的金饼子,一个没拿住,咚的一声沉到了地里。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坠梦里,梦的最深处都是黄金的香气。

在泰尔很小的时候,也像别的孩子一样,听过很多童话故事。别的都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安纳托冒险故事集》印象特别深刻。安纳托是个传奇的大冒险家,曾登上至高的天空岛,杀死了邪龙法夫纳;也曾穿越无尽的怒涛,从海妖的歌声中归来。但在所有的故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某一次海难,安纳托失去了他的船队,却也因此漂流到一个神秘的海岛,岛上遍地的黄金、鸽血红、祖母绿……

大家都有那种时候吧!做梦想发财的时候!反正泰尔一度梦想着漂流到这样的岛上去。

不过最后,伴随着安纳托的失踪,、这个岛屿也就下落不明了。有人说他沉入了海底,也有人说他前往了世界尽头,从大瀑布摔出去,坠入了无尽深渊[2]。至此,安纳托的冒险故事宣告终结。

然而此刻,什么安纳托,什么黄金乡,统统被泰尔抛到了脑后。

这里就是黄金乡啊!天啊,破案了!难怪人类要打过来啊!这么多金子,搁谁不迷糊啊!

“这不应当。”魔王语气凝重,神色动摇。

泰尔讪讪地缩回手,还以为自己想偷偷扣点金子下来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不可能有这样的矿产分布。”他喃喃自语,飞快地回忆起与现实矛盾的一个地质学常识。

元素丰度。

地壳中的元素丰度排行为氧、硅、铝、铁。至于铜,那得排到二十开外了。自然情况下,铁矿的数量和质量,应当百倍于铜矿。这也是铁器取代了铜器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硬度、韧性上的优势,更重要的是,铁矿实在是太容易获取了。资源的廉价性和易得性,永远是水桶效应中最短的那一块木板。

然而现在,偌大的一片魔王领,青铜文明都这么发达了,却没有铁矿?

退一万步想,就算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存疑),地壳元素的分布不太一样,但铁真的没有那么罕见,显然人类那边是有铁矿的。然后根据屁屁努所说,他们偶尔也会跟隔壁的『贪婪』领地交换少量铁矿石,说明其他魔族领地也是有的。总不能就他们魔王领运气不好,一点都没摊上吧?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不怀疑,魔王领自身的铁矿资源,可能被某个史前文明开采殆尽了。可是,那么多的铁去哪了?就算被采走了,也总得变成个什么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才对吧?

一想到这么恐怖的事,冷汗都冒出来了,黄金哪里排得上号……

阿诺米斯想得很多,泰尔却丝毫不觉,还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兴奋中:“陛下!我们有钱了!原来我们这么有钱!”

“钱?”阿诺米斯一怔。

“那是什么?”屁屁努疑惑。

一盆凉水浇下来。泰尔忽然想起来,魔族没有“钱”的概念。别说是金子了,就连这里最常见的铜,也没见他们做成铜子儿啊。魔族本来就很少合作的,偶尔的交流,以物易物就够了。他们数学不好,没法算钱;没有钱的训练,数学就更加不好。这下可真是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了。

更别提,唯一可能的贸易对象、以黄金为货币的人类……是敌人。

想到这里,泰尔的心都在滴血。

这么多金子啊!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货币体系吗……其实也应该搞起来了,现在说不定是个好时候……”魔王若有所思。闻言,泰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然而这个话题只是一带而过,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思绪重新回到玻璃上,“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办,慢慢来吧。”

再不快点把玻璃搓了,他怕塞列奴回来,发现他们整的新活儿,就再也搓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1】军部独走:泛指军队脱离控制、擅自行动。

【2】安纳托是真实存在的哦。《冒险故事集》和《童谣集》中的安纳托,是同一个人。他真的掉进了无尽深渊,现在还活着,但要到接近大结局的时候才能找到他了。

第46章

融化的玻璃像枫糖浆一样, 被黏在黑曜石的小棍上,缓缓向两边拉伸。在这个温度下,原先的金属工具已经无法使用, 只能请出熔点更高的黑曜石。原本阿诺米斯以为要失败个几十回,但问题不大, 只要重新加热再做就好。可屁屁努瞪着个斗鸡眼, 玻璃浆在他手中搓圆揉扁, 柔顺丝滑一气呵成。

不得不说,屁精在精细化操作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这就涉及到一些进阶魔法理论了。

在人类的学术研究中, 除了基本的魔法三定理外, 还有若干引理。其中有一条相当重要的, “精神力会影响与精灵沟通的效率, 从而影响消耗的魔力、以及魔法的实际效果”。具体来说,就是每个族群、甚至每个个体, 其精神力的波段是有区别的。不同的波段,对某些精灵有亲和效果, 对另一些精灵有排斥效果。亲和度越高, 沟通效率越高,消耗的魔力就越少, 魔法效果也会越强大。

当然, 如果魔力真的很强, 也可以无视上述规则,力大砖飞……

总之,虽然人类会通过冥想来锻炼精神力,不过魔族很少这么干,主要还是靠种族天赋。像飞羽族对风精灵的亲和度非常高, 在飞行时几乎没有阻力;而屁精则有着金属与土的亲和性,能更好地在微观层面上塑形。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屁屁努聚精会神,小棍一扭,截断了最后一届玻璃丝。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响屁一个接着一个,嘣得裤子险些裂了缝。

啪啪啪!

魔王屏住呼吸,奋力鼓掌。

倒是亚龙人忍不住了,鼻子一哼,一小簇火苗冒出来,竟在屁精身后炸成一团火球。大抵是屁里的甲烷被点燃了,屁屁努嗷的一声窜出去,跳进了算不上凉快的温泉里。

“这亮晶晶的,倒有点好看。”屁股大大的脑袋挤过来,瞬膜闪动,熔金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好奇。

当然好看了。这可是凝结了无数代人心血的产物,是材料学的一小步,却是化学、物理、生物、医学……的一大步。魔王简直笑开了花,刚想把烧瓶拿起来,又担心给捏变形了,只得作罢。

他托着腮,思绪飘忽,忽然问:“屁股大大,如果我拿这个跟你换,你愿意给我什么?”

没等回答,他又摆摆手,“算了算了,一共也没几个,不换了。”

从稀有性的角度来看,似乎真的可以考虑用玻璃来发行货币。但细想之下,问题多多。一方面是玻璃太脆,在流通的过程中难免损坏;另一方面,工艺流程还没解决,要铸币就只能继续拆城堡的窗户,这就涉及到了会被塞列奴打死的问题……

“好看顶什么用!一摔就碎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撞在龙穴的岩壁上,还有点回音。泰尔率先跳起来,四下张望。在那声音又说“年纪小小,眼神比咱还差”的时候,终于在洞穴深处找到了一个洞中洞。

见屁股大大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泰尔寻思着应该没什么危险,便掏出打火石,想点个火把探进去看看。阿诺米斯连忙摁住小朋友,这火山里到处是硫磺甲烷的,谁知道会不会一点就炸,刚刚屁屁努不就被烧出去了吗?

他搓了个光球,探过去一看,里头躺着个姿势妖娆的老屁精。花白的大胡子蓬蓬松松,里头隐约可见跳蚤,老头抓了抓胡子,又抠了抠屁股。闻一闻,真香!

阿诺米斯:……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啊啊啊!

“咱听说新来了个魔王,这哪里新了,不还是艾萨尔嘛!”老屁精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不感兴趣地开始抠脚趾。

是有很多人说他们像,就连法斯特这个亲崽也会认错的程度……不过阿诺米斯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满脑子告辞!可惜泰尔小朋友听不得这个,立刻反驳:“才不是呢!好好用你那瞎眼看清楚,陛下就是陛下!”

闻言,老屁精放下脚趾,凑过来仔细端详。阿诺米斯立刻后仰屏住呼吸。

“好吧。年纪大了,看走眼了。”老屁精转而抠了抠鼻屎,随便那么一弹,阿诺米斯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尖叫。“屁屁威。屁精部落的前族长。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两个魔王,运气真不错嘞!死也值了。”

阿诺米斯一愣,“死?”

“屁精的『熔炉遗祀』。”黑龙砸吧了下嘴,也挠了挠腚附近的鳞片,蜂蜡凝固在那附近,痒得很,“他们那边的传统,要是活过了两百岁还没死,就会送到我们这里来。”

“吃掉?”

“我宁愿吃屎好伐!”黑龙激烈抗议。谁会吃屁精啊!要是不小心咬破了臭腺,臭气能恶心整整一个月!只有那些饿昏了头的蠢货,才会尝试把屁精一整个囫囵吞下。

屁精的族群会赡养老人,这在魔族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大部分魔族根本活不到老的时候。要么就像鹿首精的草食动物,一旦上了年纪,被捕食的概率就大大增加;要么就像亚龙人这样凶残的肉食动物,只要体力衰退,马上就会被更年轻的成员取而代之。

但由于独特的生存策略,屁精有较多的个体能活到老年期,再加上社会化程度较高,也就有了赡养的传统。

可赡养也是有极限的。

在屁精的观念中,他们的灵魂只能维持两百年,超过这个限度就会开始消散,不完整的灵魂无法回归所谓的“生命循环”。因此,『熔炉遗祀』应运而生。屁精们会将老人送来亚龙人的巢穴,挖一个合适的洞,然后每天送来一顿饭,以及一块稀有的铁矿石。等洞被填满,就会请亚龙人喷出一口龙息,连人带铁熔成一滩铁水,然后铸造成铁器传给下一代。

先人的灵魂回归混沌,勇气则在铁器中世代相传。证据就是,这样锻造出来的铁性能更好。

对此,阿诺米斯只能评价:非常惊人的传统,使我大脑旋转.jpg

这都什么工匠仙人啊!最高级的工艺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中世纪骨灰锻钢法是吧!献祭户口本后获得锋利+5属性是吧!这还不如撒泡尿上去,生锈的铁剑还能有破伤风+10呢!

“快出来!”阿诺米斯扒开洞口的石块。

“干啥?干啥!”老屁精连忙扒住石头往回堆。

哪有看着人活生生烧成灰的道理!至少物尽其用做成食物……不对!完全被魔族带歪了啊!双拳难敌四手(?),在泰尔加入后,洞口终于扩大到可以让小孩子通过的程度。阿诺米斯伸手一捞,谁知道老屁精就地一躺,就像散步到一半不想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柴犬,死活就是挪不起来。

“你别害人!”屁屁威大声嚷嚷,“反正咱牙都没了,舌头也吃不出味了,吃啥啥不香。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抖了,什么东西都做不出来。活成这样还有什么劲?倒不如遵循自然规则……”

“这是哪门子自然规则啊!”

“从来就是这样的!咱送走了老爹,又送走了老娘,现在轮到自己,好得很!”

另一只手探过来,抓住了老屁精的肩膀,屁屁努鼓起勇气道:“陛下都这么说了,你、你就听陛下的吧!”

闻言,老屁精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好小子!就是你把魔王引来的!”

屁屁努没有否认,只一个劲地劝:“咱找到一个不错的地穴,其他人都不知道。你可以先住过去,咱回去就说你已经烧了 ……”

“呸!你这孬种!打小就不顶事,现在还来犯浑!”

卟的一声。屁声一下接一下,宛如交响乐般的二重奏。

屁精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无法控制臭腺。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泰尔就往外跑。等屁股大大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只见土黄色的气体迅速扩散至整个洞穴,还在不断往外翻卷。所及之处,飞鸟坠落、虫蚁翻肚,就连漆黑巨龙也被臭倒在一步之遥的洞口,活脱脱一幅地狱绘卷。

非常好的屁,使龙原地昏厥.jpg

至少短期内没有龙敢来喷火了。

……

当天晚上,阿诺米斯又思考起推行货币的事。

魔族没有钱的概念,仅凭着以物易物的传统野蛮生长了这么多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既没有稳定的社会秩序、也没有族群间合作的基础,这意味着完全没有货币诞生的土壤。虽然就这样将就着过下去也行,但是对领地的发展绝非好事。

道理很简单,没有货币体系,交易会变得相当复杂,资源配置效率就会非常低。

要提升合作效率,势必要有合适的货币体系。

当然,这个思路其实有缺陷的。理论上,应该先从底层建立秩序,包括教育、法律、制度,再慢慢等顶层的货币体系形成。哪有上来就设计一套货币就强行推广的?你搁这鼓励他们杀人越货呢?本来就有毒的魔族现在更加养蛊了吧?

但眼下摆在魔王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资源短缺。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跟人类做生意,换取亟需的种子和矿产,而且最关键是,他!有!黄!金!

那可是黄金啊!虽然魔族这群蛮子不稀罕,但人类可是实打实认黄金的!就算两边是世仇,但金子就是金子,难道人类手里的金子,会比魔族的金子高贵吗?熔了之后不就是一回事吗?

对于商人这种生物,阿诺米斯可是很有信心的,只要有300%的利润,他们连绞死自己的绞刑架都愿意卖给你。更何况现在应该算停战期吧?算吧?这种时候做生意应该算不得叛国,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个愿意的吧?

既然准备打出“对外贸易”的政策卡,要使用黄金作为结算货币了,那么在本国顺便试验推行一下,也就理所当然了。

羽毛笔刷刷刷,魔王在纸上记下:“建立以物易物为主、黄金结算为辅的交易体系,尝试发行第一代货币,看看实际效果怎么样,再决定下一步策略。”

既然敲定了黄金作为本币,紧随而来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金子在魔王领遍地都是,没有稀缺性,随手一捡就能拿来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锚定价值?

为此,就需要工匠的帮助了。

阿诺米斯放下笔,看着看着月亮爬上钟楼的塔尖,掐指一算,派去绑架工匠的泰尔和白鸟也该回来了。

……

泰尔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卷发,像小狗一样甩了起来。

白天的龙穴被臭屁污染,说什么也不可能进去。到了晚上,污染物勉强散去一点,泰尔硬着头皮,英勇就义,憋着一股子气冲进去。可能老屁精也被熏得晕头转向,竟被泰尔成功抓了出来,还不忘捎上他们珍贵的玻璃器材。

事情到这里还算顺利。只是他们返程的时候,屁股大大虚弱地问,你们抓这个屁精干啥啊?泰尔脑瓜子一转,差点说了实话,但白鸟一本正经地抢答:别多嘴,我们陛下要吃,有人问你就说烧过了。从那一刻起,黑龙的眼神变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可能吃屎这件事确实值得敬畏吧……

泰尔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臭屁攻击了,经验大大的有,早早找妈妈备好了肥皂。玛尔塔竟然会用草木灰和动物脂肪做简易肥皂!真是伟大的劳动人民智慧啊!总之,泰尔把自己和屁精一起搓了足足几十回,总算恢复成了能见人的程度。

具体来说,就是刚从粪坑里爬上来的程度。

“还行、还行……”阿诺米斯安慰道,扭头就问白鸟,“你在面具里塞的什么?快分我点!”

“陛下……”泰尔语气哀怨。

“灶灰。还加了点木碳粉。”白鸟揭开面具,底下竟然又是一张面具,只不过是用布缝制的简易面具,“你知道的,自从那场大火过后,到处都是木炭。”

人才啊!阿诺米斯大吃一惊。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竟无师自通搞出了活性炭面具!

可惜现在来不及缝新面具。

阿诺米斯本想搞两根小木炭插鼻孔里,想想太没有威严了,只得作罢。

地牢里火光幽幽,魔王坐在椅子上,一左一右,拱卫着两名护卫。在魔王面前,被搓了个干净的老屁精心生疑窦,抱紧了无助的自己,认真思索起屁股大大说的“魔王喜欢撅沟子”的真实性。

然后魔王就诡异地笑起来了。屁屁威大惊。

天地为鉴!阿诺米斯只是想到个地狱笑话。幸好隔壁牢房里的小妹妹是个死人,不会被屁精臭到。但想想真的太地狱了,他强压嘴角,越看越诡异。

“组织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噗。”阿诺米斯还是没绷住。因为小妹妹用手捧着头,从栅栏间伸出来,像个潜望镜似的在吃瓜。“泰尔,剩下的你来说。”

泰尔从小背包里翻出好几枚硬币,有金有银。打仗的时候,魔族死了很多,人类亦有损失。在人类的尸体上,多少能摸出点钱来。连着在魔族捡到的金饼子一起递过去,“参考这些人类的钱,能做类似的吗?”

他们本以为,这个老屁精要抗议一阵,说几句“屁精的尊严”“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之类的。但屁屁威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息:“陛下,你来得太晚啦。咱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锤子也拿不动了。去找其他屁精吧。”

他也曾挥舞拳头,锤子抡得像旋风,让小孩子们爬在身上,坐满肩头。

但是,那也只是曾经了。

现在的他只不过走路都会骨头痛的老东西,牙齿稀疏、老眼昏花,连咯吱窝里都不长毛了。锤子是最公平的,它就在那里,抡不动就是抡不动。吃白食的人怎么有颜面再活下去呢?他多吃一口,孩子们就少吃一口,这不合道理。

“看不清的话就用这个。”泰尔说。他递过去一个藤条缠边的玻璃片。

老屁精不耐烦,拿起来一看,却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摸索起来。弄清楚这玩意儿能放大所见后,恨不得把眼睛都贴上去,就着牢房里微弱的光线,仔细研究起那些硬币。

“这是打制工艺,咱一看就知道!”讲起专业来,这老屁精的眼睛都在放光,“用的是阴模,阴模晓得伐?唉!就是这里,这个人脸!一开始用石头刻一个正常的脸出来,往烧化了的铜水上一按,就有了凹下去的阴模。金子很软的,再把金子放在阴模上,锤上那么几下,形状就做出来了!”

“你能不能做?”阿诺米斯问得直接。

“……做不了。做不了!”老屁精一愣,直摆手。

一般人听到这里,就该放弃,另请高明了。但阿诺米斯却问到了关键:“哪一步做不了?”

“雕刻的时候简单,可以用石膏。石膏松软,小刀轻轻一碰,就能刮下粉来。”

“用铜水做阴模也不难,大不了用锉刀多修整几下。”

“可是打金的时候啊……”老屁精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褐斑遍布,松松垮垮,曾经的肌肉都被时间消耗殆尽,“那些小伙子,力气大,打得比我好。陛下还是去找他们吧。”

阿诺米斯弯起嘴角:“太好了,刚好我要把最后一步替换掉。”

如果全程都由人力完成,考虑到他们有这么多的屁精工匠,再加上原料随处可见,这不就明晃晃的**天堂吗?呃,虽然用的是真金,也不完全是**……但作为魔王即将官方发行的货币,至少得有点难以仿制的特性吧?

虽然肯定有魔法能打个印记什么的,但想想就有点眩晕,万一有几万枚呢?

“科技的发展,就是为了弥补我们的缺陷,去做那些我们无法做到的事。”

去看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光谱,去听那些耳朵听不见的频率,去深海,去天空,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也正因如此,仅仅是一点小小的科技代差,对于手工匠人而言,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你听说过,螺旋压力机吗?”

……

“我听说,那些为帝国打造金币的工匠,都会被关起来。”泰尔困得直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问,“我们也要一直关着他吗?不过,总比死要好。话说回来,他在山上的时候,明明可以自己跑的吧,亚龙人又不吃他。为什么要傻傻地在那等死呢?”

“因为有一个会在两百岁磨损的灵魂?”阿诺米斯耸肩。

“塞列奴都两百多了,怎么没见他磨损?” 泰尔可没那么傻,“我看,就是嫌老头没用了,不想养了。哼,要是我妈妈,我才舍不得呢!不过他也是活该,谁叫他丢掉了自己的妈妈!大坏蛋!”

哪有什么两百岁消散的灵魂,有的只是生存的压力。

我们中世纪有自己的楢山节考.jpg

阿诺米斯摇头笑笑,这小朋友还故意略去了“爸爸”。良久,魔王轻声说:“他既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修改了关于铁矿的设定.jpg

魔王领当前没有铁矿,但是可以跟隔壁的贪婪领地交换一点点。

至于本应属于他们的矿去哪了……

莎乐美:在想我的事?

红土戈壁,为什么是红色的?

(O >‘ω′< )☆

第47章

推行金本位的计划, 雄赳赳气昂昂,然后卡在了计划的第一步:螺旋压力机。

如果要用一个比较形象的方式形容这个机器,那就先想象一下路易十六断头台, 一个大大的木头架子,上边挂着一把大刀。好, 现在把刀的部分去掉, 替换成一个垂直的大螺丝。再把路易十六请下来, 替换成一坨金子。

现在,不断地拧动这个螺丝,于是螺丝慢慢下沉, 最终把金子压成了薄片。

如果只是想搞个小金币, 倒也不用做成断头台那么大, 顶了天也只需要一张桌子的大小。倘若想拧螺丝的时候想省力点, 还可以在螺帽的部分,加个大大的横杆, 这样只要推杆就可以拧动螺丝,力矩自会帮你省力。

这就是螺旋压力机的基本原理。

最初发明这玩意儿的哥们儿只是想榨点葡萄汁, 鬼知道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魔改, 竟然成为了工业界的基石。只能说大部分发明都脱离了它们的初衷……

考虑到木头材质会膨胀变形,阿诺米斯判断, 他们的初代机最好做成纯铜的。浇铸应该够了, 回头再锉一锉修一下, 不用太考虑精度,差不多能用就行。但铜加工显然要费点力气,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屁屁努身上。

“所以说,螺丝就是在一个圆柱体上,刻上螺旋的宽线……”

“陛下, 圆柱体是什么?”

“圆柱体大概就像树一样,但是上下两端都是正圆……”

“正圆又是什么?”

“太阳!太阳就是正圆!”

“那这个螺旋……?”

“……”

阿诺米斯:你们魔族是真的数学不行.jpg

思来想去,他一拍膝盖,“泰尔,你去打只野鸭子来,要公的。”

泰尔:“啊?”

虽然搞不懂陛下在想什么,但烤鸭很好吃这一点,泰尔还是明白的。村里小孩嘛,摸鱼捉虾最擅长了;野鸭子虽然不常打,但搞个弹弓试试也未尝不可。终末城就坐落在火山口湖中,他马上出门,十分钟后,带回来一只咽了气的绿头鸭。

阿诺米斯赞赏地点点头,一手提鸭脖子,一手抓鸭肚子,用力一挤——

卟的一声,公鸭的螺旋生殖器被挤了出来。

“看到了吗?这个就是螺旋。”

屁屁努默然点头,动作不自然地捂着裆,和同样不自然的泰尔一起退远了些。

“明白了。都明白了。马上就给您搞出来。”

……

在等待金币制造的这段空隙中,阿诺米斯忽然想起,屁精们曾经提到过,他们偶尔会跟东边的领地交换矿石。

据塞列奴介绍,与魔王领东部接壤的土地,属于『贪婪』的公爵梅菲斯特。『贪婪』再往东,才是『暴怒』的怒涛群岛。总之,梅菲斯特也是个奇葩,所以不用管他。但说实话,根据阿诺米斯的经验,他目前还没见到哪个公爵不是奇葩的。

考虑到外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并且也真的对铁矿有需求,于是魔王提笔写(拼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外交辞令。内容不外乎什么“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你的尊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你家有矿,让我康康”……潇洒签上大名,随便找了个飞羽族拍出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领地近、还是因为信写得好,这次对方竟马上回信了——-

“请务必不要过来,谢谢。”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社恐?-

“那你愿意来拜访下魔王领吗,顺便带点礼物?”-

“不。”-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没有原因,我们只是不喜欢你。”

阿诺米斯:这就是所谓的大国外交吗,好、好硬核啊……

倘若魔王的魔族语再精进一点,就会发现最后一封回信里的端倪,主语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在魔语里,它俩是同一个单词,只不过“我们”的右上角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浊音符号。

正当魔王苦恼于外交失败时,寄出了这封信的小妖精们,正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惊慌失措。

它们扑棱着透明的翅膀,像蛾子一样飞来飞去,树梢下阳光透落,散落的鳞粉闪闪发光。这边嗡嗡嗡,那边嘤嘤嘤,声音柔软如蜜糖——,

“好可怕呀!他怎么会想过来呀!”

“到底是不是艾萨尔复活了呀!听说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会又来吃我们吧!”

一千个声音,一万个害怕,叽叽喳喳,足以把酣睡的巨龙惊醒。可它们的主人仍静静地坐在湖心树下,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梦中。

这个有着『贪婪』之名的深发青年,大半的身子与树融合在了一起,虫孑亲吻他的眼睫,绿苔攀附他的嘴唇。蓦地的一声,一道裂纹沿着眼角裂到下颌,从中钻出一只白色的扑棱大蛾。他的身体竟然就这样裂开了,内里空空如也,只不过是一具徒有其形的空壳。

小妖精们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害怕。

它们立刻达成共识——

“绝不能被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

……

历经千辛万苦,第一枚魔王金币,终于难产出来了。

比想象中更轻薄,不过也符合预期,毕竟就是照着帝国的诺米斯玛小金币做的,重量应该在5克以下,比现代的大部分硬币都要轻。之所以做得差不多,是为了评估物价水平。与其自己瞎几把编一套出来,不如照抄现成的例子,也免得以后汇率出大问题。

币值按照玛尔塔女士的收入估算。她是一位熟练的酿酒工人,一个月的收入是半枚小金币。在边境城镇,收入会比大城市要低一些,不过消费水平同样也会降低。总之,强行换算一下:

1枚小金币=1头成年猪

这样设计币值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只有大宗交易用得上。平日里,魔族们还是得继续以物易物。这样一来,即使这胡来的社会学实验出了大岔子,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

“这个那啥压力机,还真是神奇啊……”老屁精喃喃道。

机器吱呀作响,手工搓出来的螺纹,吻合度不是很好,螺丝往下旋的时候还经常卡住。如果使用次数上去了,估计问题会更加严重。但即便如此,也比用锤子轻松太多。眨眼间,老屁精便又轧好了一枚金币,甚至都不用大修,稍微锉磨下就行了。

要是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机器,屁屁威肯定不屑一顾,可能还会砸了这机子,宣称:这都是什么邪门歪道?真正的好作品,就得一锤一锤打出来,这样才有灵魂!

但现在,老屁精是真真切切的受益者,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他把螺丝重新旋上去,从敞开的模具里取出新轧的小金币,情不自禁地欣赏起来。真美啊。正面印着魔王的侧脸肖像,背面印着交叉的羽毛笔和纸卷,环绕硬币有着“守卫者”的铭文。本来魔王说要印“他将如闪电般归来”的,可惜位置不够,并且没有人懂他的梗,只得作罢。

但对于老屁精而言,这枚硬币最美的地方在于,它是如此的……均匀。

咔嚓咔嚓,一天下来,就这一台机子,竟轧出了超过两百枚金币。现在限制他们产能的,不是制币了,竟然是黄金的提纯效率。阿诺米斯悄悄告诉屁屁努,如果下次还有谁被送去『熔炉遗祀』,也找机会送来终末城吧。结果这屁精差点又把他们的城堡炸了。

有了这些金币,可以开启下一阶段的计划了。

正在监工物资搬运的塞列奴得知此事,眉毛挑得老高,仿佛要质问:你们背着我又搞了什么!可恶啊,明明在城堡附近留了渡鸦监控的,怎么还会这样!

阿诺米斯熟练地替魔族捋毛:我是来帮你的。你看,其实每次物资发放都有偏差吧?虽然相比人类的国家,魔族的魔口确实稀少,却也不是能死记硬背下来的。更何况还没有魔口普查——我们有机会得做一次,不过现在,还是用下应急方案吧!

于是乎,第一批魔王金币就这么发放出去了。

发放对象很简单:参与物资运输的魔族。

使用方式也很简单:只要拿着这枚金币,就可以去找魔王换一头猪,或者等值的其他物资。当然,自己留着玩也行,不过一般没有魔族会这么做。

很快,魔族们就会发现这些金币的其他妙用。它不仅仅可以找魔王换东西,也可以跟其他魔族换东西——毕竟,无论金币在谁手上,最后都可以找陛下兑付。魔王并没有强迫任何人认同金币的价值,但是,它们已然跟某种东西挂钩了。某种更微妙、更抽象、但也更坚实的东西——

在现代金融理论中,它的名字叫『信用』。

……

更有趣的是,在这次货币推广中,阿诺米斯留了一个漏洞:他没有禁止制作假|币。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想禁止、就能禁止的。只不过有明确的诏令,总比没有要好。显然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一方面,假|币这玩意儿总归会出现的,大家早点吃一堑长一智,总比以后吃大亏要好。另一方面,出于某种很微妙的心态,他其实在观察魔族这种生物。

他将货币带给魔族,就像毒蛇把苹果投进伊甸,带来的到底是智慧还是罪恶?

亦或二者皆有?-

很快,第一波假|币出现了。

或许不该称之为假货,因为分量、成色、形制完全对不上。那只是一头亚龙人从巢穴里抠下来的金坨子。即便如此,亚龙人也认真思考了:就是同一种东西嘛!既然是同一种东西,拿来兑换也是理所应当的!

对此,无论是阿诺米斯还是塞列奴,都不约而同道:“滚。”-

第二波假|币则大大咧咧、不加掩饰地来了。

打制这些金币的屁精,似乎还不明白是怎么被揪出来的。他可是仿得特别巧妙的!模子都是从真币上拓印下来的,不说一模一样吧,怎么着也八九不离十了。就算用最初的母本,打制出来的金币也该有差异的!这种差异明明是可以接受的!

无论如何,抓住就是抓住了,没有辩驳的余地。

从法学的角度来说,没有明令禁止的事,就不应当惩罚。但从塞列奴的角度来说,你们这群刁民,一天不揍皮痒了是吧?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魔王威严问题!

阿诺米斯惊叹:“这是欺骗。”

塞列奴以为他生气了:“是的。我会适当处罚的。”

可结果魔王却兴奋地握住屁精的手:“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均匀程度。你仔细看,真币是完全光滑且平整的,你打出来的却有锤击的痕迹,并且重量分布不均。再加把劲,争取做得更像点!”

塞列奴:“?”

屁精:“?”-

第三波假|币有些羞涩、有些内敛。

最令阿诺米斯印象深刻的是,使用这批金币的,并不是屁精,而是人马!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人马被骗了;要么,是二者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考虑到人马恐怖的报复心,魔王有理由认为,真实情况是后者,他们悄悄结盟了!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简直完全一致了,连成色和质量都看起来差不多了!

然而塞列奴掂了一下,目光冷冷,瞪了人马一眼。于是这家伙自动自觉离开队伍,到一边受罚去了。

考虑到这次的假|币过于逼真,搞不好会有老实工作的魔族受骗,魔王只得站出来,跟大伙科普关于密度的知识。通常情况下,屁精用于制假的粗胚金,纯度在60%-70%左右。而用于制作魔王金币的金子,是提纯至98%以上的高纯度黄金。这可是综合了人类技术(来自法拉克的铅浮法)与魔族技术(来自屁屁努的水银法)的终极法门——

结果大部分魔族不识数,密度辨别法对他们而言还是太高深了。

于是塞列奴杀到屁精的地穴,拎着逼迫他们挨个发誓,绝不会再制作假的魔王金币,违者提前送去亚龙人那儿烧成铁器。早这么干就好了!塞列奴都对自己无语了,多大点事儿啊,怎么还能被魔王绕得忘记了这招-

然后,在遥远的未来,这魔王金币的最后防线也被攻破了。

是的,屁精们发过誓了,向掌管誓约的密特拉起誓,绝不可再制作假的魔王金币。

既然如此,制作真的不就好了?

有那么一小撮屁精,硬是跟着魔王金币杠上了,怎么可能会有屁精仿不出来的工艺品?他们细细研究,从原料到板货,从模具到加工,花上了好几个月,终于做出了一枚与轧制法完全一致的金币。这就是一枚真真正正的魔王金币,即使真币制作者本人来了,也绝无辨别出来的可能。

“抱歉,但是这款金币几周前就废弃了,你没有看到公告吗?”

“不行,已经错过截止时间了,原则上不允许兑换。”

“什么?这是假的?哇!做得真不错啊!可是哥们,你花那么久才做出这么一枚,有这时间,好好工作都能挣好几枚了吧?”

至此,所有的制假尝试宣告失败。魔王金币经受住了考验,可喜可贺。

并且在不久后的将来,在谁也未曾预料到的金融战中,大放异彩——

作者有话说:『贪婪』梅菲斯特闪亮登场!

然后就很长一段时间没他事了,再登场就是帝国篇了,暂时不用管他(喂!

写完才发现,怎么假|币会是屏蔽词的,只能替换成**了……

牛的,怎么伪|币也是屏蔽词……谢谢提醒……

第48章

奴隶13呆呆地看着那截蔫黄的麦苗。

他每天早上都来看的。绿苗鲜嫩, 又细又长,吸饱了水后会在苗尖尖冒出水珠。可肥料滴进去还没几天,那抹绿便肉眼可见地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烤般的焦黄。

怎么会呢?13只觉得心里发紧,快喘不上气了。他疯狂回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步骤, 是沤肥的时间太短了?还是肥料加得太多了?又或者是某种他不知道的虫害?……可就算想得脑壳都快炸了, 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知道完了!全完了!

魔王留他一命, 为的就是这棵苗子。可如今,这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脚一软噗通跪下, 额头死死地磕着地面, 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在令人胆战心惊的死寂中, 脚步声来到他的前方, 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碾爆成一滩肉泥。

“站起来。”魔王说。

站起来再挨打吗?是了,怎么能劳烦主人弯腰?少年战战兢兢爬起来, 双眼紧闭,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如果他睁着眼,就能发现, 此刻浮现在魔王脸上的并非愤怒, 而是某种更柔和、更微妙的……不知所措。

阿诺米斯陷入了困扰。虽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不需要跪下”“你已经自由了”……完全没用。经年累月的思想钢印,不是几句轻飘飘的的话就能抹去的。话又说回来,这孩子和他妹妹还没有名字,数字可算不上名字……但比起擅自起一个,是不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会更好呢……

越想越复杂, 他叹了口气,回到正题:“你没有犯错。”

13愣愣地抬起头。这句话是听懂了,但没完全懂。

他看看苗子,又看看魔王……苗都死了,怎么会没错呢?

“我给你的命令是沤肥,而不是种活它,不是么?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工作。”

这也行?13惊呆了。

可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所以,你没有错。”魔王又强调了一遍,“麦苗死亡是符合预期的……呃,符合预期的意思是,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一切都是我的计划……”说不下去了,魔王只好伸出手。少年因此瑟缩了一下,但没躲,挨打也是不能躲的。但最后,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头上,“总之,你做得很好。”

原来不是要打他。

这还是头一次,13壮起胆子直视魔王的眼睛。先前几次的匆匆一瞥,只记下了那是红色的,血和火一样的红。但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要更透亮些。就像顶着毒辣的太阳干了一整天的活,傍晚时分终于喘口气时看见的火烧云……那是休息、回家还有安全的颜色。

“那、那接下来要干什么?”13小心地问。总得干点什么吧。

“唔……”魔王犯了难,“小麦的季节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还没!到五月初都来得及!”

对哦,这里一年有13个月,春天的时间也长了一点,还来得及进行最后一轮测试。

错过这一轮,就要等到半年后了。

看着那截黄不拉叽的小苗,阿诺米斯陷入了沉思。

有问题的既不是土壤,也不是水。

排除其他所有选项,哪怕剩下的那项再不可思议,也只能是正确答案:空气。

是空气中的某种成分抑制了农作物的生长。

但还是说不通……如果一直以来都是空气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可以长出一截苗来,而在密米尔的时代却连发芽都不行?而如今他们的苗又死了?明明空气的成分是一样的吧?

等等,真的一样吗?

他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一丝线索。这是很容易想到的:现在的魔王领,跟三十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被神圣帝国揍了一顿(划掉)。再然后呢?总不能说揍一顿就让空气质量变好了吧?

魔王皱紧眉头,不自觉地踱来踱去。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就差那么一点了。密米尔曾用失败垒起了一串多米诺骨牌,直通终点,如今只差最后轻轻一推。他踱至壁炉,踱至书架,踱至窗边,瞥见桌子上的活性炭除臭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重重一拍桌,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是这样……”阿诺米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最后一枚拼图归位,那掩藏在百年光阴背后的真相,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帝国烧毁了这片土地的黑森林,焦炭却阴差阳错地发挥了活性炭的作用,吸附了空气中的某种毒性物质。而如今,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焦炭也终于吸满饱和,于是空气中再次充满了毒素。

不,等等,这还只是一个猜想。

任何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想,都不能被视作事实。

一瞬间,阿诺米斯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方案,玻璃花房、活性炭、甚至可以考虑人类的大净化术……看到了吗,密米尔?马上就会有答案了,我们马上就要走到最后一步了。

“再帮个忙!”阿诺米斯抓住13的手,吓了少年一跳,只能呆呆地点头,“我们要去人类那里采购种子!”

“哦、哦……啊?!”

……

白色染发剂不好找,黑色还是很好找的,他们这儿不就有现成的墨水吗?

早年密米尔游历大陆,见多识广,区区墨水配方自然不在话下。粗糙一点的,就是将木炭磨成粉,混合上树胶再捣成细细的泥浆;要想更精细一点,则可以先用动物油脂做成蜡烛,然后将陶碗倒悬在点燃的蜡烛上方,那熏黑一片的碗底,都是最上乘的墨灰。

现在他们将库存的墨水都倒腾了出来。阿诺米斯正襟危坐在阳台上,脖子上围了一圈口水兜;玛尔塔则拿着羊角梳,蘸着墨汁,仔细地把那细白柔软的短发梳成黑色。

这工作比想象中要麻烦,毕竟墨水不是为了染发设计的,很容易褪色得斑斑点点。所以他们只打算简单染一遍,就不洗头了,等干了后再把黏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搓开。

当然,即使是这样,肯定也维持不了多久。问题不大,考虑到用狮鹫飞行,来回用不了几天,掉色就掉色吧!

“如果陛下打算去买种子,最好先找银钱商换成当地的银币,很多农民不认外省钱的。” 玛尔塔一边梳,一边细细叮嘱,“汇率经常变,我也说不准。不过,无论是哪种小银币,二十枚肯定够买一大麻袋没脱壳的小麦了,千万别买贵。”

“汇率?”魔王心里嘀咕,你们一个统一的帝国,内部还有汇率?

“我们那儿有好多种钱的。现在最流行的是尤里乌斯币,也就是刚去世的尤里乌斯陛下铸造的钱。然后以前的皇帝也会发行他们的钱,还有各个行省也有自己的钱,成色不同,能买到的东西也不同……总之银钱商会算清楚的,虽然会亏一点,但绝对不会有假|钱。”

阿诺米斯盘算了一下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硬币,虽然说起来有点地狱,但因为死的人够多,所以钱肯定是够用的。但话又说回来,忽然拿这么些五花八门的硬币去兑换,会不会很可疑?

他又问了下玛尔塔,哪里有金铺,能不能带点屁精打造的金首饰去回收。不过显然,生活在温饱线上的单亲妈妈,很难有机会了解这些,只能到时候自己再看看了。

大致梳理完一遍头发,玛尔塔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陛下,不能穿白衣服,蹭到墨汁实在太明显了!你先在这晾干,我去找件黑衣服来!”

还没等魔王回应,她就风风火火跑开了。魔王只得老实坐着,在阳台的微风和花粉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不知道眯了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再一次有人拨弄他的头发。这一次有点疼了,他龇牙咧嘴,想着可能是墨水黏住了头发,要解开得费点劲。

“陛下,”塞列奴问,“这是在做什么?”

“……”

渡鸦们接连落在围栏、茶几、还有魔王的脑袋上。魔王默默捂脸。在他身后,塞列奴松开发梢,施施然越过阴影走进阳光中,一边捻稔着手套沾上的污渍,一边低头看着魔王,喉咙深处滚动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嗯?”

事已至此,谎言无用,阿诺米斯决定开诚布公谈谈。

他先铺垫了一下,从密米尔的夙愿讲起,先打一张亲情牌;然后佐以实验结果,论证新方案的可行性,再打一张科学牌;紧接着畅想推广小麦后的美好愿景,又打一张画饼牌……倘若有个牌佬路过,定要直呼“这家伙牌也太多了”!

他一直说,塞列奴也一直听,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言之有理”还是“我听你放屁”。阿诺米斯心虚得很,主动让步,越让越多,最后变成了“实在不行,去边境线捡点垃圾回来也行”……

“明白了。”塞列奴点头。

“真明白了?”阿诺米斯不敢相信。

“真明白了。”塞列奴再次点头,“你还是忘不了人类。”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还没等魔王反驳,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弹得他脑瓜子嗡嗡嗡。他捂着脑门,指间散落的碎发尽数恢变回了白色。

“别闹!”阿诺米斯猛地站起来,“这很重要!”

“我不在乎。”塞列奴说。

“这可是密米尔一直——”

“密米尔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塞列奴的表情微微扭曲,但马上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在乎。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什么愿望,都没有意义了 。”

渡鸦落在塞列奴肩上,异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无论如何,死的永远没有活的重要,这是所有魔族都认同的道理。

“也不只是密米尔,其他魔族——”阿诺米斯试图迂回。

“你站在哪一边?”塞列奴忽然问。这还是头一次,他在魔王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魔族还是人类,你究竟想站在哪边?”

阿诺米斯:中间.jpg

阿诺米斯:不是、等等……你是怎么滑坡到站队问题去的……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诘问汹涌而至: “这就是你的承诺?不会再跟人类有任何瓜葛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无数次了。你想饲养人类?可以,多几头宠物而已。你要送走法斯特?罢了,也算是祂应得的……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诺言,前往人类的土地、用着人类的规则、去跟人类合作?”

阿诺米斯安抚地举手, “这对魔族是有好处的。你也知道,人类迟早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改变。农作物改良、增加魔口、建立秩序——”

“如果真的是为了魔族,”塞列奴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趁现在打过去,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

『杀光』

这个词重重地敲击着阿诺米斯的心脏。塞列奴听到了他的心跳,心下了然,讽刺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他不想再听那些关于人类的狡辩了,抢一步上前:“借口。无论陛下要说什么,都是借口。”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倒退一小步,试图绕桌走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闲出屁的魔王跟公爵开始了抽象二人转。“我可能表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魔族,有什么分歧都可以谈……”

塞列奴步步紧逼:“够清楚了。你不就是在想那一套吗?魔族和人类是可以交流的,战争是不必打的,只要稍微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买点东西,明天通个商路,后天就彼此理解、和平共存了——”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1]!” 魔族竟然有这智商?幻听了吧!

“你以为没有人试过吗!”塞列奴忍无可忍,一拳锤碎了桌子,在飞散的零件中咆哮:“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最后就是个死!”

“谁?”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空气一滞,诡异地安静下来。沉默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墨水沿着砖缝流淌,一直蔓延到塞列奴脚下,忽然与他记忆中的猩红血泊重叠了。回忆如沼泽气泡翻涌而上,燃烧的夜晚、恢弘的圣殿、伫立的十字架,圣骑士们兵戈相接,用铁与火庆贺着魔女的死亡。

而他盯着十字架上的母亲,直到她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刻也没有眨眼。

“没有谁。这不重要。” 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泛起的血味,又接着道:“你觉得你很聪明,在做正确的事,可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每个自以为是的人都是这样,然后他们就死了。密米尔如此,艾萨尔如此,我所在乎的每一个魔族……都是如此。”

“你能理解吗?”他放缓了语气, “我并不是在指责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担心你。”

这话一下把阿诺米斯给干沉默了。

不是,这什么套路?猛男柔情?哇靠难顶。特别是那双高傲的异瞳,配上些微示弱的语气,竟与受了委屈的小狗有几分相似。所以当塞列奴伸出手,试图达成共识时,那气氛实在有点无法拒绝。

“别再想人类的事了。”塞列奴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魔族有陛下,还有我,足够了。我会作为陛下的盾与锋刃,讨伐逆臣、收复领地。假以时日,团结起来的魔族,又何惧人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戳人肺管子,揭某人被勇者暴揍的老底吧?

当然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啦!

“我知道了。”阿诺米斯叹了口气,回握住塞列奴的手,“都听你的。”

然而当他想把手抽回来时,却被对方死死卡住,纹丝不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塞列奴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谎言。又一个谎言。”

魔族忽然重重地一挥手,渡鸦惊飞,城堡的门窗由远及近依次闭合。“既然如此,我诅咒你。” 漆黑的精灵聚拢而来,如毒蛾鳞粉,遮天蔽日,“你不得离开终末城一步,从此时此刻,直到时间尽头。如有违背——”

无数恶毒的诅咒浮上心头,刀枪斧钺、烈火油烹……落到最后,却只剩一声细不可闻的轻语,模模糊糊消散在空气里。

啊?啊?最关键的那句呢?话别只说一半啊!

阿诺米斯正要追问,塞列奴却矜持地后退一步。

“失礼了,竟对陛下做出如此不敬之事。”他微笑道,仿佛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不过,对陛下而言,打破这种程度的诅咒轻而易举吧?”——

作者有话说:【1】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白学梗

第49章

好消息:据说诅咒跟誓约不一样, 可以解的。

坏消息:不会解。

更坏的消息:那个诅咒正在围观魔王拉屎。

阿诺米斯坐在马桶上,默然捂脸。

对的,他们有马桶。用木头和铜丝箍的。这马桶的来历还颇为坎坷。根据密米尔手札中的只言片语, 前魔王是无所畏惧的拉野屎派,而元素化的冰霜巨龙则是不拉屎派, 二人本不需要马桶。但在法斯特孵出来后, 这懵懂无知又尚在磨牙期的小婴儿, 捡到什么都会往嘴里塞,直到某一天——

此等趣闻暂且按下不表,现在伫立在魔王面前的, 是一个由精灵构成的黑色人形, 轮廓模糊、没有五官、像坨烂泥。自从塞列奴下了诅咒, 这鬼东西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平时倒也没什么动静, 可一旦魔王半只脚踏出城堡,它就瞬间化身《咒怨》里的伽椰子, 四脚着地狂奔扑来,奔放得很呐!

可要说它奔放吧, 现在又特别内向, 看人拉屎的时候也不吱声……

阿诺米斯默默提起裤子,离开时狠狠地将门甩上, 啪叽一声诅咒被拍平成了一摊泥。没一会儿, 黑色从门板淅沥沥渗出, 又再度凝聚成人形跟上。

他已经尝试了好几种思路,包括但不限于:跟精灵聊天(它似有所动,但没完全动);去图书馆找解咒方案(简直就像温水泡脚了一整个学期,期末却喝不完的那盆洗脚水);拆下一小片窗户随身携带,并试图定义其为城堡的延伸(抽象, 并且毫无用处)……

“陛下、陛下……”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诺米斯还沉浸在思绪里。其实他也不是非得亲自去,派个人类去不也一样?最大的问题在于,到处都是塞列奴的渡鸦,要是被这货察觉到了……很难说不会痛下杀手……

“陛下!”小灰鸟憋足了劲,小喊一声,但还是来不及阻止魔王啪叽一脚踩进野屎堆里。

阿诺米斯僵硬片刻,不动声色挪动尊脚,冇事发生般转过来。

小灰鸟心下钦佩,不愧是陛下呀!竟然对此等美食(鹿首精屎)无动于衷,甚至还踩上几脚,多么惊人的自制力!他藏起小小的惊叹,打开背着的小布包,里头都是瓶瓶罐罐:“老东西说第一批万能药就这些,他想马上开始下一步——”

“等等,老东西……?”

“就是法拉克先生……呀!口误、口误,是法拉克!没有先生!他说要深入学习陛下的思想,严格落实陛下的命令,坚决捍卫陛下的道路……中间忘了……总之,他想先从水和油开始研究。但是厨师长说油很珍贵,不能给区区人类,所以我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基本上魔族都厌恶人类,这种局面也可以预见。本来就连给法拉克找个助手都难的,别一不留神被吃了吧。还好奥维尔性子软,不忍心看一个断腿老头疲于奔命,这才有了现在这份跑腿的安排。

阿诺米斯在草地上蹭了蹭靴底。黏糊糊的诅咒游来荡去,穿过奥维尔的身体时,惹得小孩打了个喷嚏,茫然地抖了抖羽毛。看来诅咒跟其他精灵一样,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不可见的。

“嗯,你这样跟吱吱说,”阿诺米斯默默移开视线,“就说是我想吃,请她随便给点。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知道怎么说了?”

小灰鸟猛点头,却没有马上动身。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问:“陛下……你跟塞列奴吵架了吗?”

阿诺米斯:……你们这小道消息比帝国记者还快啊!

阿诺米斯:“没有吵架,是他无理取闹。”

这不就是吵架嘛!还是很严重的那种!小灰鸟默默地把吐槽憋在心里,声音小小,一副『离婚了你要跟爸爸还是妈妈』的纠结表情:“大家都在讨论,如果陛下跟塞列奴打起来了,到底要站在哪一边。我、虽然我没什么用,但还是想帮陛下的忙……”

“不需要。”阿诺米斯忽然说。小灰鸟一下子捂住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不需要站队。也不需要在我和塞列奴之间二选一。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如果你不用力赞美我,那就是敌人-

如果你不用力憎恨他,那也是敌人-

如果你在二者之间游移不定,更是敌人中的敌人。

虚空索敌、强迫站队、党同伐异,这就是建立凝聚力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立场不该比事实更重要。塞列奴让他在魔族和人类之间二选一,他当时无法回答,可现在忽然反应过来,“必须做出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阿诺米斯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是为了让你做出选择,才成为魔王的。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们不再选择。”

正如同他们初见的那一天,阿诺米斯告诉他的,不需要选择吃掉亲人。

从一开始就这样承诺,而如今,依旧如此。

安静了片刻,奥维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一条密道,陛下可以从那里离开。”

“?”

“只要塞列奴不知道,就不会吵起来了吧?请陛下放心,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魔族知道。”

“等等、等等,哪来密道?”

怎么你们终末城,表面上固若金汤,实际上漏得跟筛子似的?

还有,你是哪来的隐藏NPC啊?怎么对话还能触发隐藏剧情的?

小灰鸟可不晓得魔王心里的弹幕刷屏。他只是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有走漏消息的风险后,这才小脸严峻踮起脚尖,阿诺米斯也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

“不要告诉姐姐们哦,会生气的。”他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爸爸曾经捡到过人类的小孩,从那条路给送回去了。”

……

终末城坐落在火山口湖里,而秘密就在湖水中。在静谧深邃的某处,有一个黢黑的湖底洞,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弯弯绕绕,最终通往地底溶洞。虽然地洞出口还在魔王领境内,但对于避开塞列奴的视线而言,已经足够了。

但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不摆脱诅咒,就无法离开终末城。

阿诺米斯托着光球,沿着旋梯拾级而下走向地牢,人形诅咒也如影随形。

他其实有点在意塞列奴之前提到的某人,也因此跟小灰鸟打听了下,有没有什么关于塞列奴过去的小道消息。但只得到一个不明所以的传言,那还是半羊人吃多了发酵果实后瞎侃的,什么“有一群生活在月亮上的魔族[1]”“ 来自月亮的『黑公主』” 之类的胡言乱语。对此白鸟评价:念书念傻了。

姑且不论真假,完全没有帮助倒是真的……

既然如此,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莎乐美,”魔王站得离牢门远远的,盯着凶杀现场似的干草堆,小声哔哔,“头要不要?”

下一秒,零零散散的死人一骨碌爬起来,飞扑到栏杆边,兴奋得像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 “要的,要的。”

“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但是你想啊,这里有塞列奴,就算你拿了头,也不好带走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脑子不太好的莎乐美陷入沉思。

“所以,最好是我亲自去见你,完成我们的约定,是这个道理吧?”

“……是?”

“所以,如果我遇到了一点困难,不方便离开,你是不是应该帮个小忙?”

“是!”

是笨蛋真的太好了!!!

阿诺米斯感动得几乎泪流满面。他立刻让开一步,莎乐美眼珠转动,纯白瞳仁锁定了黑黢黢的人形。她竟然看得见!来不及细想,阿诺米斯一把抓住诅咒,像抓住一条滑腻的泥鳅,直挺挺地塞到小女孩面前,只差说“求你了姐,别再让它盯着我拉屎了。”

“一个诅咒。”莎乐美轻声说,“真可爱。”

不知道这个可爱是什么定义。不能细想。莎乐美伸出干枯的兽爪,轻轻触碰着也许是人形脸颊的部位,下一秒诅咒如沸腾般剧烈波动起来,体积不断蒸发缩小。

“不,不行。”莎乐美忽然缩回兽爪,爪子上勾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诅咒,一端连向看不见的远方。“诅咒与塞列奴相连,一旦破除,会被发现的。”她稍加思索,忽然诡异一笑,嘴巴张大至整张脸都裂开——

然后把诅咒一口吞下。

阿诺米斯:……

这还没完,她又打了个嗝,不小心呕出来少许黑泥。秉持着“掉地上三秒内还能吃”的原则,她迅速捡起来搓巴搓巴,揉成一个团塞回嘴里。

“好了,它被关在我里面了。”莎乐美拍了拍肚皮,“你可以来见我了。”

画面过于逆天,但一想到是莎乐美,倒也正常……个鬼啊!阿诺米斯想了又想,一想再想,还是没法从精神污染中恢复过来。一想到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奴隶哥哥也有可能受到此等冲击,同情和怜悯顿时占据了上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你要占据这具身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歪歪头。

“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另一个孩子吧?她已经死了,让死者在生者面前延续,是非常残酷的。”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很开心?”莎乐美把头摘下来,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这孩子也说很开心。”她把头插回去,郑重点了点头,熟练地开启自我表扬,“她很快乐,她爱的人还有爱她的人也很快乐,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我又做了一件好事。”

“可这种状态……她还是她吗?”

“为什么不是?”莎乐美奇怪地问,“只是因为她腐烂了、残缺了、死去了,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可是,构成你的元素也在不断替换。你吃下去的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丢弃的不再属于你,如此循环往复——现在的你,又有多少是最初的你?如果你还是你,为什么她不能是她?”

这就是所谓的忒修斯之船[2],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帆船,不断被替换掉损坏的木板,直到再也没有一片最初的木板。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有一种说法是,构成船的并不是“木板”,而是“木板以特定的形式被组装起来”。即使把木板换成铁板,它也依旧是一艘能够航行的船,真正重要的本质其实是“有序结构”。

从这种角度看,死者依旧是生者本人,她保持着原来的有序结构、甚至保留了大部分的构成元素。不再发生变化的她……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她自己。

但是,这个理论也会引起另一个悖论。阿诺米斯稍加思索,认真提问:“如果你认为构成一致,就是同一个人,那么请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有一台传送机器[3],它能够把人从一个地点传送到另一个地点。它的原理是,在目的地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人,同时在出发点销毁原本的人——”

“传送魔法的原理是空间扭曲。”莎乐美面露怜悯,“我们不用那么原始的物质复制。”

“别打岔!”阿诺米斯硬着头皮把台词讲完,“现在,这台传送机器故障了,没有销毁出发点的那个人。现在,这两个人,谁才是真正的本人?”

“……两个都是?”

“很明显不是吧!”

莎乐美低下头,用她神奇的小脑瓜思索片刻,很快又抬起头:“唯一性?也就是说,只要确保同一时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本人?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为什么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只要把多出来的都消灭,剩下的就是本人。” 莎乐美骄傲得像发现了宇宙真理。

“……”

根本难不住她!!!

阿诺米斯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也许她说得有些道理……也许生命的存在不止一种形式……仔细一想,除了脑回路清奇,她也没干什么坏事,人又不是她杀的……话又说回来,魔族哪个不奇葩的,其他的都能忍,这一个也可以求同存异吧……退一万步讲,谁又能证明她是错的……?

他抬起头,话到了嘴边,对上莎乐美求表扬的视线后,顿时咽了下去。不,不能再聊了。他好害怕再聊下去,迟早得疯一个。显然,莎乐美已经不能再疯了。

“你要来见我。”莎乐美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一并搁置的还有关于生命、自我、存在的问题,唯有延绵的呼唤回荡在地牢中,“这是我们的约定——所有的约定必将践行!”——

作者有话说:#稍稍修改了上一章末尾部分的内容,增加了塞列奴无理取闹(?)的背景故事。

【1】塞列奴的名字来自Selene(月亮)的变体。他的母亲是“来自月亮的黑公主”,给了他金色的眼睛。

【2】忒修斯之船:可能是古希腊的哪个谁提出来的。

【3】传送悖论:俺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

第50章

霍夫曼是一名帝国军人, 同时也是所谓的良家子:军人世家,代代尽忠。尽管祖上有着殖民地的土著血统,但还是靠着建立军功摆脱奴籍, 通婚之后融入帝国。等到了霍夫曼这一代时,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公民, 可以在军团中任职百夫长了。

如果一切顺利, 在这场对魔族的战争结束后, 他本应得到令人艳羡的金钱、奴隶、土地,从此可以过上不事劳动的庄园主生活,甚至可能任职某些小地方的执政官……如果顺利, 如果。

可偏偏就遇上了魔王!

自从在碎星镇与魔王打了个照面, 霍夫曼的人生就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下俯冲。

先是与魔族停战了, 还没来得及争得荣耀,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道路。再是途经潘诺尼亚行省时, 不知怎的编制被拆分出来,留守在了这种蛮荒边境(*见17章);本以为高卢叛乱、率兵镇压会是一个机会, 结果刚抵达高卢, 便有传言沙漠中出现了死人军团,于是胆小的贵族向军团要人, 硬是把他从前线挪到了后方……

霍夫曼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别说建功立业了, 现在这情况,除非退役,否则连回趟家都是奢望。最后一次见到妻女,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如今恐怕孩子都不知道还有个父亲吧!

想到家人, 这名百夫长冷硬的脸庞终是柔和了几分。他掂了掂钱袋子,想起来这些天珠宝商人在贵族宅邸进进出出,展示一件又一件首饰,看得他心里有些发痒——妻子也该添件漂亮首饰了,项链、手镯、戒指,无论哪一件在她身上都好看。

怀揣着难得的细腻心思,霍夫曼便装出行,来到了珠宝商店。陡一进门,肉桂和没药的香气袭来,差点没把他鼻子熏歪。但很快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熟悉的灰袍背影映入眼帘,看得他眼角重重一跳——

“这位客人,你这金子——不纯呐!”坐在柜台后边的学徒拖长了腔调。

“不纯?”灰袍下的声音简直是午夜梦魇。

霍夫曼:……

霍夫曼:怎么是他!怎么又是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换,还是那件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他立刻转身面对橱柜,佯装端详那些精美的展览品,这形迹可疑的模样引起了店里养的打手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吐掉嘴里嚼着的烟叶,走来不远不近地盯着,提防被顺走点什么贵重物品。

那头的学徒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只见他从柜台下边拿出一块黑石板,上边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金色划痕。这就是所谓的“试金石”,把金属在上面摩擦留下痕迹,通过对比颜色纹路,能区分材质和品质。

“喏,这个是金币擦出来的,这个是金矿板料擦出来的……”学徒从左到右依次指给魔王看,魔王甚至还看得兴致勃勃,“你这坠子擦出来是这样的。”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更浅更明亮的金色,“你瞧,颜色差远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金子更纯……?”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最标准的尤里乌斯币!”学徒对这个可能嗤之以鼻,不过眼珠子一转,又说:“但是嘛,打个折也不是不能收……行不行?行的话就过炉子?”

百夫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行。”阿诺米斯也就随口一说,他并不想引人注目,“不纯就不纯吧,能换多少?”

百夫长舒了口气,疲惫得仿佛刚刚与一百个蛮子搏斗。可下一秒,学徒的动作让他心里蹭的窜起一把火。只见学徒拿起大剪刀,咔嚓几下把金坠子剪碎——这是常规操作,为了确保金子里头没掺什么杂质——可霍夫曼被那种剪刀坑过,双面剪,刀锋侧有凹槽,剪下去的时候能偷掉客人的金子。

这群毫无荣誉可言的奸商!霍夫曼绷紧脸庞,下意识想出声提醒,忽然一愣——

他在想什么?帮一个魔族?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碎金子已经在坩埚里烧熔成了明亮的小球,又被转移到水桶中,嗞的一声冒起阵阵白雾。当学徒把金锭丢到明显克扣重量的秤盘上时,霍夫曼早就忘了与魔族不共戴天的事,心里被纠结扯成了两半——

一半仍然坚信,魔王其实早已看穿一切,只不过有着更为重要的阴谋,此等小事只等秋后算账;另一半却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有可能,只是可能……魔王难不成真的是个有钱的傻子?

“2赛姆斯(*约27克)。”学徒记下重量,然后又丢到量杯里测了一**积,一边挠头一边算数,“黄金的密度是……然后算纯度的公式……”想半天没想起来,他用手指沾着唾沫翻看桌上的一本厚书,“嗯,根据帝国皇家大学的矿物指南,这里可以用『浮士德公式』……”

“算错数了。”阿诺米斯忽然说。

“别吵、别吵,正算着呢!”

“这里漏了一个变量。”阿诺米斯倚着柜台凑过去,指着石板上的错处微微一笑,“当然,要是你想开十倍的价钱,我也不反对。”

学徒微微一愣,盯着粉笔公式猛瞧,忽然涨红了脸,嗫嚅着挤出一小声谢谢。像他们这种学徒,要是算错了钱,就算被鞭子抽死也不能有怨言的。他低下头,也不好意思吱声了,默默算着。

阿诺米斯试着拿起书,却发现书脊是用细链子锁在桌上的,只得把书旋了半圈朝向自己。是手抄本,怪不得要锁着,想必很贵吧。但是与落后的出版水平相比,上边的知识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未知数和方程啊……”

虽然看不太懂帝国文字,但数学公式还是很好猜的。阿诺米斯不由得感慨:现代人经过千年的学术积累,即使是一个孩子,也能口算出眼前这个简单的方程;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应该难如天书吧。

“涉及到未知数,确实有点复杂,我告诉你一个更简单的公式吧。”阿诺米斯伸手,学徒下意识把粉笔递给他,“数学有一个通性:参数越多,计算越简单;参数越少,计算越困难。你现在只有重量和体积两个参数,所以算密度容易,算纯度难。但如果想办法测量出更多的参数……”

“这个方法叫做‘吊水法’。顾名思义,用一根细线系着金子,将其悬吊在水中,注意别触底。推导过程是这样的……这里再考虑浮力……最后就能得到一个公式:金子纯度=金子的重量÷(金子吊于水中时两者的总重量-水的重量) ÷金子密度……怎么样,直接套公式,是不是一下子简单很多?”

“……”

“……没事、没事!我教过比你更笨的,一定能教会的!”

“?”

那头的话题渐渐跑偏,这头的霍夫曼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仅仅是因为魔王所展现出的学识——他虽听不懂,却也隐约意识到,或许不输那些帝国最优秀的学者——但真正令霍夫曼难以接受的是,此刻微笑着讲学的魔王,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像个好人。

好人。霍夫曼咀嚼着这个过于幼稚的词。自己一直秉持家训、恪守原则,做一个荣誉且正义的帝国公民,可刚刚却没有站出来,制止那种无耻行径……但这毕竟是战争,战争期间理应以帝国的利益优先……

他很快想通了。一码归一码。与魔王为敌是正确的,制止珠宝商偷奸耍滑也是正确的。眼下,他应该静待魔王离开,然后立刻向军团长汇报;再之后,掉转头来教训这群胆大包天的奸商。

正当百夫长终于想出了最优解时,魔王却一个手滑,吊着的金子掉进水杯底。

水杯连同水的重量是7赛姆斯,加上金子后是10赛姆斯,也就是说,金子的重量实际上是3赛姆斯(*约40克)……

阿诺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学徒,霍夫曼也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诺米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认,原来魔王真的只是……魔傻钱多。

“你们——”阿诺米斯开口。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闹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金店老板抢一步上前,一掌拍翻了桌上的一切。这扣秤的事情要是传出去,那他生意也别做了。“来人!把这偷东西的贼送裁判所去!”

打手们一拥而上,场面登时陷入混乱。百夫长暗道不妙,立刻拔剑,顺手给自己上了几个防御强化。然而,预想中的惨烈战斗并未发生,魔王被轻而易举制服了。推搡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眼假的漆黑短发。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错,霍夫曼屏住呼吸——

然后阿诺米斯便毫无反抗地被押走了。

百夫长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一下沉到了谷底。也许是因为魔王的行动叫人摸不着头脑,背后定有什么可怕的阴谋;但更也许因为……自己又一次违背了原则。

无论如何,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马上报告。可他刚一转身,便被金店老板堵住了去路。这贼眉鼠眼的老板,捏着卷翘的八字胡,上下扫了几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客人,打坏了东西,得赔吧?”原来是方才拔剑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霍夫曼不欲争辩,一个抬手,受到惊吓的老板立刻躺倒,哎呀叫唤起来。结果他只是丢出一个钱袋。其实如果单论身手,这种民间店铺雇佣的打手,怎么可能拦得住帝国军人?可坏就坏在霍夫曼过于正直,既然是自己理亏,那必不可能动手。

老板也不害臊,一骨碌爬起来,叫学徒去验一下钱币成色。两枚大金币,十几枚小金币,若干枚银币——

过火一烧,竟真的烧出了问题!

霍夫曼瞳孔紧缩,盯着那几枚褪成灰黑色的小金币。那是高卢行省铸造的金币,作为军饷,由财政官直接从金库里拨给军队,中间没经过任何第三方。铸造及使用假|币,在帝国可是重罪!

……

几小时后,紧跟着阿诺米斯,霍夫曼也被投进了地牢。

与其说是地牢,倒不如说是地洞,冬天用来存储土豆和甘蓝的那种。霍夫曼仰头,看着洞口垂落的绳梯被收上去。明朗的阳光形成一道光柱,在他身上投下栅栏的阴影。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打量起眼下的情况。潮湿的草堆,吱吱叫的老鼠,臭烘烘的屎尿味,还有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红眸。

百夫长:“……”

魔王:“哎呀。”

呀个头啊!!!

霍夫曼向后一跳,下意识摸向腰侧,这才想起来剑已经被收缴了。没有武器就算了,想来在魔王面前也没什么用处。真正可怕的是,自从那声哎呀后,双方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场面尴尬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豪华隔间……霍夫曼一辈子就没打过这么难捱的仗!

打破沉默的是地牢中的第三个人,他似乎很早就被关进来了,此时像是活跃气氛似的,从黑暗中递出一只被撕成两半的老鼠,“来点?”见没有人回应,嗤笑了声,自己埋头啃起生鼠肉来,语气含糊不清,“说来听听,都犯了什么事?”

“高卢人?”霍夫曼眼神微凛,从口音和纹身分辨出来。

那黑暗中的高卢人,模样凄惨,浑身破烂,牙齿被打掉了几颗,说话都不利索。他饮着血咽下鼠肉,这才一瘸一拐拖着脚镣从黑暗中走出来,露出来的却是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此人正是革命军的二把手。

至此,用真钱的人,用假|币的人,还有零元购的人——

在高卢的地牢里,欢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