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魔王没搞懂状况:“我是因为黄金进来的……?”
百夫长咬牙切齿:“假黄金。”
二把手满不在乎:“我?没花钱就进来了。倒是你, 帝国军人也沦落到用假|钱了?”
“闭嘴。别试图套话。”霍夫曼不吃激将法。缄默是军人的美德。
他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谨慎地打量这名高卢人。虽然人不在前线,但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战况的。叛乱军占据了高卢首府, 但现在已经被帝国军包围,覆灭也只是迟早的事。眼前的高卢囚犯, 想必就是叛军之一, 只等着凑齐一堆被拉去广场公审处死。
碰了一鼻子灰的二把手也不气馁, 转向阿诺米斯,试图搞到点外头的情报。极少有魔族是完整的人类姿态,在加上牢里消息闭塞, 所以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只当这是一个倒霉的外乡人。“兄弟, 想必你也是被暴政所害的可怜人。别害怕, 跟我们革命军混吧,只要来了就是自己人, 还会发小麦和盐,有时候还有鸡蛋——”
说到好处, 高卢人眉飞色舞的, 与其说是革命家,倒更像个搞传销的。阿诺米斯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结果被这自来熟一把揽住肩膀, “我们的头儿叫拉格纳,他马上就会回来的。等他找到魔王搬来救兵,我们就有救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卧槽!卧槽!你是猴子派来害我的沙雕吧!见鬼,这哪里是狼的眼神?分明是哈士奇的眼神啊!等等,拉格纳又是哪位?该不会被塞列奴偷偷杀掉了……?
霍夫曼却猛地反应过来, 惊疑未定地瞪着阿诺米斯,后者一脸“我不是我没有你千万要相信我.jpg”。可霍夫曼信他个鬼,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想在心中翻搅:难道魔王真的是来帮助叛军的?难道他们约好了在这里接头?最坏的情况……难道叛乱也是魔王暗中挑起的?
还没等他想清楚,那头的魔王叹了一口长气,面色微凛,缓缓站起,“事已至此,看来不得不这么做了——”
霍夫曼心生绝望,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脱下斗篷扔在一旁。霍夫曼先是恐惧,然后茫然,最后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只见魔王一步步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解开上衣扣子,逆光的阴影中,红眸闪烁着诡秘光芒。
霍夫曼瞳孔地震:“你你你……我我我……我有老婆孩子的……”
“有老婆孩子?那更棒了。”魔王眼前一亮。
霍夫曼两眼一黑,心想完了。可即便要死,帝国军人绝不会容忍这般侮辱,跟魔王拼了!他猛地睁眼,攥紧的拳头高高举起,正要舍弃一切跟魔王拼个你死我活——
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魔王愣愣地看着他,刚从颈间的挂坠中取出一小叠压得紧实的信纸来。幸好他考虑过这种情况,重要物品都是贴身放的,这才没有在下地牢的时候被搜刮走。
霍夫曼一下子岔了气,呛得半天直不起腰。缓了很久,才艰难询问:“就这?那你说什么有老婆孩子会……更棒?”
“呃,有家庭的人一般比较好沟通吧?”阿诺米斯眨了眨眼。反正在他有限的经验里,有老婆的亚龙人都很听话;更常见的情况是,有孩子有宠物的上司也会更早下班,比那什劳子卷王好多了。
能与某人建立起稳定的亲密关系,其实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往往意味着沟通、理解、还有同理心。
百夫长无语了,完全搞不懂魔王的脑回路,合着不会说人话是吧?……可转念一想,魔族好像确实不应该说人话……他自暴自弃地塌下肩膀,放弃思考,从魔王手中接过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当最边缘的银杏纹章映入眼帘时,百夫长瞳孔骤然一缩,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不明显地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魔王,嘴唇微颤,又再次低头确认——
不会错的。虽然信件本身由别人代笔,但最后的签名及纹章,毫无疑问是奥古斯都殿下的亲笔。霍夫曼身为帝国公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在升职时得到过一封亲笔签名的委任书,自然不会弄错这一点。
还有这种特殊的墨水……霍夫曼将信纸展开在阳光下,字迹如星空般闪烁起来。这种墨水被称之为“星砂”,听说原材料是海里的某种贝壳,工艺严苛、成品罕见;同时也是良好的魔力导体,经常用于绘制符文法阵、乃至于精灵誓约。在黑市上,1赛姆斯的星砂,等价于200倍的黄金,但更多的情况是有钱也买不到。
可最令人震惊的,还是信件本身的内容。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信……虽然被折得皱巴巴宛如一团腌菜……可它分明是一份再正经不过的《停战条约》!
甚至不是“投降”或者“附属”,而是无条件的“停战”!
“这怎么可能——”霍夫曼话未出口忽然一滞,想起旁边还有个高卢人,旋即压低了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明明应该已经被勇者封印了力量,痛哭流涕亲吻殿下的靴子,宣誓永远臣服——”
“等等、等等,这又是什么版本……”阿诺米斯凌乱了。
霍夫曼比他更凌乱。怎么回事?军队的公告,魔王手中的协议,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真相,并且此刻天平正缓慢但坚定地向某一方倾斜,某个霍夫曼不愿意承认的方向……
不,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霍夫曼立刻停止胡思乱想。或许奥古斯都殿下另有深意,至于究竟有什么深意,不是他这种大头兵能妄加揣测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除此之外,不该有多余的想法。
他用力往后捋了一把头发,再次看向魔王时,已然有了决定。既然停战协议是真的,虽然难以理解,但他会遵从殿下的意志、暂时搁置对魔族的敌意……但也不能仅凭一纸协议,就把魔王从高卢叛乱的嫌疑里摘出去……既然如此,现在最应该做的是——
百夫长凭着军人的体格往前一站,巧妙地挡在魔王和高卢人之间。
绝不能让他们搭上线!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 ” 霍夫曼生硬地转移话题,同时小心没有透露魔王的身份,“你知道接下来的流程吗?”
“流程?” 阿诺米斯拿回协议。他哪里知道霍夫曼的心思千回百转。简直扭成了麻花。他只是暗自庆幸,带上奥古斯都的文书果然是对的。虽然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看对方的态度,想来还是友善的吧。
“诉讼流程。”霍夫曼说,“在接受审判时,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我的部下很快会带来辩护人,也可以一并替你辩护,如果你是无辜的,裁判官自会还你清白。”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没有犯下任何罪;但他无法说出口,这么做权当弥补了。
“辩护人……?”阿诺米斯一愣。帝国的法律体系比他想象中还要成熟。
霍夫曼以为他不相信人类,又保证道:“帝国的法律公正严明,流程也无懈可击,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平等。”二把手咀嚼这个词,语气讽刺,“想必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吧。”
“阴阳怪气没有意义。”百夫长转过去,铅灰色的眼中闪过不屑,“帝国带来了文明与秩序,同时也平等地给予所有人机会。只要踏踏实实奋斗,哪怕是一个奴隶,也能够成为帝国公民。我的家族是这样,还有更多公民亦是如此。与其把所有的不幸归咎于环境,不如想想如何改变自己。
霍夫曼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帝国人分为四等,贵族、公民、自由民、奴隶,即便是一个奴隶,如果有机会攒够金钱或者参军,是可以被释放成为自由民的。但他没有意识到事实的另一面:绝大部分奴隶都不可能拥有这份幸运。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根本不会沦为奴隶。”二把手眼神冰冷。
“没有我们,你们还是群未开化的野人。”霍夫曼毫无动摇,帝国的教育一贯如此,他们的征服将文明散播给世界。“你们连自己的历史都没有,几百年来,不事生产不作劳动,一群游牧部落四处掠夺。直到帝国到来,才为你们第一次建立起秩序。蛮荒之民畏威而不畏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愤怒急遽膨胀在高卢人心中。他想起他们的族人,脖子上套着绳索,像牲口一样被检查牙齿和骨头。那些侥幸逃跑的被抓回来,绞死后挂满树梢,在赤血的残阳下随风摇晃,被乌鸦撕扯着啄去眼球。
他们称之为『文明』。
但是先于他的愤怒,阿诺米斯轻声问:“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这样的帝国很文明吗?”
“他们的土地。”霍夫曼重复了一遍,笑了,“谁给他们的土地?天上掉下来的?不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我只知道,高卢输了,帝国赢了。”他再次看向高卢人,“你不能只在自己赢的时候才承认规则,输了就撒泼耍赖,太难看了。”
百夫长和高卢人又吵了起来,这头的阿诺米斯却陷入了沉默。
这并不是因为阿诺米斯说不过他,而是他忽然意识到,道德观念是适配社会形态的,这就是帝国的正义。他曾在飞空艇上怒斥奥古斯都把人视作燃料,但他从未想过……原来也是有人渴望成为燃料的。
纯粹的压迫不可能维持统治,帝国人同样也团结在一个美好的故事下。在那个故事里,战争固然残酷,却也是平民的上升渠道,能带来土地、财富、地位。正因如此,『征服』才成为了他们的主题。
阿诺米斯不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喜欢。
并且他拒绝接受。
那头的争吵已经进入尾声,高卢人扔掉鼠皮,百夫长活动关节,即将进入物理说服的阶段。然而就在开战之即,上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栅栏被拉开,洞口投下一条绳梯。
霍夫曼只当是辩护人来了,心想速度还挺快,不再跟死囚多费口舌,转身迎上去。结果顺着梯子爬下来的,竟然是先前珠宝商那儿的学徒。
“……你算错钱被送进来了?”阿诺米斯只能想到这个。
“哎!”见到阿诺米斯,学徒眼前一亮,越过霍夫曼匆匆走来,“对不起来晚了,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多,老板盯得太紧了。”他搓搓手,见这个帮助过他的客人还完好无损,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手还在。本来偷盗是要砍手的,但是我跟看守解释清楚了,快走吧。”
“解释?”阿诺米斯一愣。
“这样解释。”学徒嘿嘿一笑,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我藏了点扣下来的金子,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阿诺米斯捂脸,在学徒疑惑的目光中做出神奇发言:“还不如让他们把手砍了……”
随身带着的金子都被狱卒搜刮走了,他可不觉得拿得回来。学徒手里的那点就是最后的指望了。从一夜暴富到一夜返贫,人生的大起大落真叫人心痛不已。
“贿赂?!”霍夫曼眼都瞪直了,这赤裸裸的贿赂行为,竟就这样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学徒还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了军人的胸肌,见对方神色阴沉,连忙抱手在前护住自己。“什么贿赂,别瞎说!帝国的法律公正不阿!这是善意的赞助,能让法律更好地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争执引起了看守们的注意,收了钱办事格外利索,他们大声呵斥,下来了几个帮手把犯人们分开。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魔王竟然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大光明地溜走了……
那个可恶的高卢人怪里怪气的:“啊,法律。啊,公平!”
……
自由的空气格外清新,然而阿诺米斯就像被晒蔫了的白菜,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钱没了,东西也买不到了。本来就是背着塞列奴偷跑出来的,两手空空回去,光想想就尴尬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学徒只当这个外乡人在牢里吓到了,忙小声安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要是不嫌挤,我那儿可以歇几天……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嗯……安纳托。” 阿诺米斯随口应付。
半晌,诡异的安静让阿诺米斯不由得抬头,原来是学徒在憋笑。阿诺米斯后知后觉,《安纳托童谣集》或者《冒险故事集》里的安纳托,想必是个跟“玉皇大帝”一样奇怪的名字吧。没放肆笑出声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了。
嗯,就这样在外头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先应付一个晚上。但阿诺斯米只是道了谢,并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带着13骑狮鹫来的,因为担心被猎奴人发现,没带那孩子进城,只让他们在郊区藏好等待。
算算时间,13大概也很害怕了吧……或许他们可以将就着在野外躺一晚……
怀揣着学徒给他的面包和清水,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月朗星稀,夜枭时鸣,高卢人和百夫长的争执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小撮人影藏在街头巷角,悄然尾随。
这是一支帝国小队,他们卸下了平日里的金属盔甲,轻装上阵、毫无声息,仅凭着手势和模仿的鸟鸣交流,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为首的那人,正是同样在碎星镇跟魔王打过照面的、百夫长的副官——
作者有话说:# 嗯,霍夫曼就是那种,会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说,“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可恶家伙。他也不是坏,就是认知有限,错把帝国扩张的红利当作了自己的努力……
# 虽然阿诺米斯自称安纳托,不过这里没有任何暗示哦,真的只是单纯借了下名字
# 元旦快乐!
第52章
魔王阿诺米斯在前, 帝国小分队在后,黑夜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多姆斯?”看见魔王穿行在名为多姆斯的富人住宅之间, 副官埃里克冷静分析,“是了, 多姆斯是很好的落脚点。高围墙和大院子, 植被、雕塑、水池, 适合潜伏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趁机控制住一两个贵族,不仅能任意差遣他们的下属,还能拷问出惊人的情报……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长官, 他走掉了。”士兵提醒。
“……”
埃里克轻咳一声, 右手屈起末两指, 飞快晃动两下, 于是小队成员们分散成三人小组,交替掩护着前进。他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魔王, 逐渐离开富人区,来到了人口更加稠密的平民区。在这里, 多的是黏土砖搭建起来的四五层公寓, 其名为因苏拉。最底层的商铺已经关门,但隔音极差的上方仍传来争吵、赌|博、还有婴儿的哭声。
“因苏拉?”埃里克稍加思索,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里建筑混乱、人口复杂,藏在这里就像一粒沙落入了沙漠。更别提还有消息灵通的商人,还有小混混凑起来的**……”
“长官,他又走掉了。”士兵再次提醒。
“……”
被接连拆台的埃里克气得牙痒痒,看着小兵那锃亮的大脑门, 怎么看怎么手痒。他啧了一声,差点没压住音量:“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这是出城的方向,他在城外有接应。”
“那我们……再摇点人?”士兵不确定地问。
埃里克摇摇头,没多做解释。魔王的身份,目前还是仅限于他与长官之间的秘密,他们不打算让恐慌扩散。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走他。
当前他们所驻扎的法姆市,是高卢行省的第二大城市。但考虑到高卢历史短浅、底蕴不足,这所谓的第二大,甚至还比不上帝国中部的某些行政区。从市中心走到郊区,满打满算两个小时也就够了。跟随着魔王前进,城墙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方格子农田,稀疏的刺柏和杜松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最后,魔王在一处墓园停下。
不妙。埃里克心里一沉。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今晚月光明亮,这里又视野开阔,显然不适合搞偷袭。但顾不得这些了,伴随着魔王的口哨声,原本被他们忽略的小土包忽然动了起来——赫然是一头褐色的狮鹫!再等下去,怕不是一眨眼就飞远了!
“上!”埃里克一声令下。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纷纷占据有利位置。一个人类会被狮鹫单杀,但一群人类则完全相反,他们有着附魔的装备、配合的队形、精妙的风筝战术,猎杀区区狮鹫不在话下。人类身体孱弱、魔力稀薄,却能够以弱胜强,靠的就是所谓的“组织度”。
魔王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心里懵逼。
成败在此一举,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乒呤哐当的金属碰撞,众人扔下武器。墓园阴冷,诡风阵阵,这十几个奇葩单膝跪下整整齐齐,仿佛在搞什么邪|教仪式。为首的埃里克低垂头颅,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祈求:“请救救我们的长官!”
魔王:“?”
埃里克咬紧牙关,双眼紧闭,等待着魔王的决定。
他也不想这样的,身为帝国军人,竟沦落到向魔族低头的地步。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在白天的时候,他去裁判所外边的门廊那儿,接连找了十几个辩护人。一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假|币案嘛,交代清楚来源,再交点罚金就完事了。可等跟百夫长面谈过后,却又接连变卦,直言“辩不了!吃顿好的!告辞!”
直到他们用物理方式友好地交谈了一番,这才得知问题所在——
要是这假黄金从别的地方来,倒也算不上事;可偏偏百夫长坚称,这钱是直接从财政官手里领的。这下问题严重了,总得有人对假|币负责,要么是人生地不熟的百夫长的撒谎,要么是背景深厚的财政官在造假,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只到这一步,其实还有救,毕竟也没有谁真的想得罪军方。只要百夫长宣称自己喝多了酒,说的都是胡话,早就记不清哪枚硬币对哪枚,就能糊弄过去了。
然而,百夫长拒绝了作伪证。那一刻,埃里克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不是军事犯罪,所以没有走军事法庭,而是移交到裁判所,这意味着他们在军队的上级没法捞人;更别提他们的编制早已被拆散,熟识的军团长更是跟着大皇子的队伍,远在天边了。最致命的却是……百夫长仍然坚信,帝国法律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
公正。埃里克哭笑不得。他们压根没有奢望特权,只是想要公正的审判而已……可偌大的一个帝国,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公正。
可还有谁呢?还有谁愿意帮助他们?
有时候,当人生面临剧变,观念的改变只需要一瞬间。
“这不妥吧。”半晌,弄清来意的魔王勉强挤出几个音节,“我们毕竟是敌人……”
“得加钱。”埃里克连忙道。
“不不不,这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 埃里克从善如流。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魔王都表现得爱好和平,此刻这名年轻军官竟也壮起了胆子,“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友谊,还有两国的未来!”他双手高举钱袋,小心翼翼抬头瞅了眼,心想既然魔王老老实实地在珠宝商那儿换钱了,虽然挺奇怪的,但想必也是有用钱的需要吧,“也请务必收下我们友谊的象征。”
阿诺米斯彻底给整不会了。他张开口,又闭上,实在是搞不懂短短一个下午,剧情快进到哪一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13蜷缩在狮鹫的羽翼下,带着孩子不一定能从包围圈中突围。他又转回来,盯着这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本想大声拒绝……可那钱袋看起来实在是太厚了。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钱,根本就不是钱的事。”阿诺米斯按住良心,深沉道:“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魔王的回答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士兵们黯淡的前景。
苦苦寻求帮助而未果的埃里克,眼眶一热,看着魔王,忽然下定决心。他站起来,脸色一狠,“那我们……?” 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这是打算要劫狱了,“干翻那些可恶的人类?”
阿诺米斯:……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还没到那个地步。”阿诺米斯不敢再放任这群哈士奇横冲直撞,几条命都不够用的,“你们的长官,想必也不愿意就此叛国吧?既然如此,先在规则框架内,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好。实在不行,再另做打算。”
“您的意思是……?”埃里克洗耳恭听。
“我们先做辩护。”阿诺米斯下了判断。
见魔王不惊不忙,埃里克也放松起来,暗自感慨,真不可小觑啊!魔王竟然对帝国法律也有所研究,还知道辩护这个词,稳了!他哪里晓得,此时的阿诺米斯仿佛站在手术台前的赤脚医生,一边安慰病人菊花无恙,一边拿出手机搜索并点开第一项:痔疮手术步骤(角落小字:莆田广告)……
那头已经半场开起了香槟,这头的阿诺米斯却心事重重。他安抚着躁动的狮鹫,重新给它套上嚼子和缰绳,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扯,原来是13有话想说:“陛下……我们这么久不回去……没问题吗……?”
这个问题,显然指的是某个恨不得杀穿人类的大公爵。
阿诺米斯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的。离家出走第一天,家里人会气到发癫。但只要在外面待久一点,生气就会变成担心,等那时候我们就安全了……应该吧?”
……
“你不担心吗?”白鸟倒挂在窗框上,柔柔问道。
“担心?他哪里需要我担心?”塞列奴立刻原地爆炸,“他现在跟人类好得很!怕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回来了!”他到现在还没搞明白,阿诺米斯究竟是怎么从城堡里消失的,但留在卧室里的亲笔信显然证明这预谋已久。如果不是折断手脚没有意义,下一次他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想想还是气不过,“人类就那么好吗?啊?啊?”
“我说的是这扇窗户。”白鸟无语了,“你没发现这里缺了块玻璃吗?”
“……”
这正是当初被阿诺米斯掰了拿去炼玻璃的窗户。他原以为这幢角楼地处偏僻,没什么人会来,殊不知这里是专门用于祭祀混沌女神的地方。自从前魔王离开,塞列奴一次也没有向所谓的神明祈祷过,也因此渐渐废弃了。
此次前来,也只不过是在搜寻阿诺米斯逃离城堡的路径。
“雨季快到了,再不修一下,墙上该长毛了。”白鸟抖了下翅膀,用面具的鸟嘴尖梳理着羽管,几乎是明示了,“要是雨下得太大,狮鹫就飞不回来了吧?又或许,陛下遇到麻烦了?迷路了、受伤了、被人类捉住了……”
塞列奴不明显地动摇了,却还是嘴硬:“恐怕是他不想回来吧。他背叛了我们,选择了人类。”
一旁路过的黑鸟一本正经:“也不一定是背叛,往好处想,可能是死了呢?”
“……”
忽然,塞列奴回过味来了,看着一唱一和的姐妹俩,皱眉问:“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白鸟说,“就是看你着急好玩。你能再表演一下吗?对、对,就是这个表情——”
伴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一白一黑双鸟接连逃窜出角楼。
“全死外面算了!”
……
深夜造访的客人离开后,墓园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然而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忽然有座墓碑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某种错觉。
这座小小的坟茔,与其他的都不一样,它实在是太小了。墓碑边上还放着一排粗布缝制的娃娃,从旧到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前来悼念。历经风吹雨打,绿苔水锈,石碑上的铭文却清晰如初——
『我的孩子,六岁零三个月。愿你化作星辰,永恒闪烁。』
泥土忽然如沸腾般震动起来,一只腐烂的小手破土而出,死死抓住坟头的娃娃。更多的泥土被推开,小女孩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纯白的裹尸布已然泛黄发黑。她沐浴在月光下,呆呆地坐着,不知身在何方。
在她身后不远处,墓园外的主干道上,死者的军团正悄无声息地路过。为首的拉格纳,眼中燃着幽幽火光,坚定不移地迈向故乡的方向。死亡魔女的力量终是蔓延到了这里,所及之处,死者纷纷苏醒。
忽然的,小女孩看向手里的娃娃,想起了什么。
她攥着娃娃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跑得那么认真,那么着急,好似等待了一千年,却依旧没有忘记回家的路。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幢破败的农舍,在犬吠声中哐哐敲门。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好黑啊……快开门……”
“妈妈……我好想你啊……”
回应她的是哐当一声,有什么人踉踉跄跄撞上大门,哆嗦着拨弄门栓。可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农妇颤抖着靠门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别这样……你已经死了……”
“妈妈……妈妈……”小女孩哭了,蚯蚓从眼窝里掉出来。
每一声呼唤都如此轻易地穿过薄木板,把一个母亲的心放在砧板上凌迟。农妇捂着嘴恸哭,在心里绝望地祈求:“维斯塔啊,请引导我的孩子……不要再让她迷路……维斯塔……请让她在你身边安眠……”
这令人绝望的梦魇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接近天明时分,才渐渐平息下来。
在熹微的晨光中,农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球中遍布血丝。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又是一个梦,正如同她过去无数个夜晚所重复的梦。但直到她打开门栓,迎着朝阳深吸一口气时,恐惧忽然攫紧了她的心——
门板上低矮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道指甲抓痕。
第53章
“凡是对裁决有异议者, 可在30日内提起诉讼,要求如下——”
“献祭:一只白鸽的鲜血,献给秩序女神的千面化身之一, 正义女神朱提提娅。”
“登记:开庭前,必须登记并提交诉状, 人证清单, 物证清单……上述材料务必使用羊皮纸记录, 其他形式视作无效。”
“着装:原告需要穿着白袍……被告需要……辩护人则是……”
“你在做什么。”霍夫曼打断了阿诺米斯的念经。
“准备辩护。”阿诺斯米放下双语注释版小抄。
见鬼,霍夫曼当然知道这是辩护流程,可问题在于, 为什么是魔王来给他辩护?帝国人才济济, 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挟私报复的?怎么看都像是要在他下坡的人生路上, 加速抽上一马鞭啊!
“这流程也忒复杂了。”始作俑者埃里克从地牢上方探头, “要不先吃饭吧?要来点沙鼠肉吗?”
“这是为了增加诉讼成本。”阿诺米斯解释道,“羊皮纸要有钱, 写诉状要有文化,定制服装要有时间……如果某个工作流程又长又臭, 不用怀疑, 就是为了把大部分人阻挡在外,不让他们寻求帮助。”
“听起来蔫坏啊……”埃里克哼哼。
霍夫曼严厉地瞪了上边一眼, 埃里克立刻噤声, 还比划了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霍夫曼收回视线, 看着盘腿坐在阳光下的魔王,决心狠狠驳斥他:“这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威严。如果没有这些规矩,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拎到裁判所。我有个朋友,就曾经因为左脚先迈出家门,被脑子有病的邻居指控——”
“你说的那个朋友, 是不是你自己?”阿诺米斯若有所思。
“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可不是用来浪费在这些小事上的!”
“应该浪费在让你蹲大牢上?”阿诺米斯迟疑。
霍夫曼一噎,沉声道:“那只是少数人的错误,与法律无关。”因为高卢人已经被提审带走的缘故,此时他说话也放开了些,“魔族也有法律吗?也懂这些吗?”
阿诺斯米默默移开视线。
霍夫曼从对方的表情看出来了,却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认真解释:“我不知道在魔族是怎么样的。但是在人类这里,在维斯塔的见证下,法律的公正毋庸置疑。法条在制定之初,就经过元老院的仔细推敲、提案、评审、表决,最后还有陛下判断是否通过。如果真有问题,那也一定只是个别人犯错,绝不可因此质疑法律。”
君主立宪制。阿诺米斯盯着自己的双手。但是战争是最有利于集权的途径,以奥古斯都的能力和野心,想必很快就会让元老院形同虚设了吧。那将会是帝国最恐怖的形态。
“这不叫公正。”他抬头,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霍夫曼皱眉。
“少数人制定的规则,让大多数人服从,这跟公正没有任何关系——这是『统治』。”
“难道让蠢货立法才叫好吗?”霍夫曼低斥这邪门歪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每个人各司其职,这才是国家运转的道理!”
“『专业』又是怎么定义的?”阿诺米斯反问,“用脐带和血缘定义吗?”
“至少他们比我懂,更比你懂!”
“把你送上绞刑架的那种懂?”
霍夫曼猛地揪起阿诺米斯的衣领,攥紧拳头,青筋毕露,胸膛剧烈起伏。不远处水碗翻倒洒了一地。管他什么魔王!竟敢这样侮辱帝国的信仰!朝这张口吐狂言的嘴揍上一拳,死也值了!
可奇怪的是,那高高举起的拳头,最终也没落下。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微妙的生物,蜷缩在自己所熟悉的一个小世界中生存。当认知被挑战的时候,会用尽一切办法捍卫那个小圈,只有这样才会感到安全。阿诺米斯静静地注视着那双铅灰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迷茫,还有……害怕。
僵持片刻,霍夫曼颓然地松开阿诺米斯,坐回阴影中的角落里,双手抱头。或许这名帝国军人并不是真的那么愚忠,从被投进地牢的那一刻起,从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辩护起,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只是……只是不想承认,仅此而已。
“就这样吧。”霍夫曼语气惨淡,“你可以尽情羞辱我了。”
“不要说得好像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阿诺米斯搓了搓手臂。
“你没有吗?”霍夫曼怀疑。
这对话不仅毫无营养,而且路子实在太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阿诺米斯打了个响指,响了,但没完全响,他老学不会这个。不过副官埃里克确实是个捧哏能手,立马在上头喊道:“长官,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呢!材料都准备好了,号码也登记过了。”
霍夫曼苦笑了一下,却忍不住想,难道真的还有希望?
“我还找见习辩护人预定了《三天速通帝国法典》《所有的赚钱路子都在刑法里》《从入门到入土:关于民法的一切》……”埃里克接着说。
希望立刻被浇灭了。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阿诺米斯一挥手,“没用。”
霍夫曼眼里又闪烁了一下。难道魔王对帝国法典倒背如流,甚至都不需要参考文献了?
“我看不懂帝国文字。”阿诺米斯补充。
前途一片黑暗啊!这连贼船都称不上,分明是把人拴上石头直接沉海里啊!
那头还在吵吵嚷嚷,这头的霍夫曼已然神游天外。思虑再三,还是凭着军人强悍的心理素质冷静下来,默默地拿到纸开始写遗书。从遗产分配到后事安排,再从感谢亲朋到人生回顾,中途不忘唾弃那些该死的玩弄法律的小人,还不忘郑重表达对妻女无尽的爱意……最后,落笔的手一顿,化开一道浓浓的墨滴。
最后一个问题。霍夫曼抬头,看着阳光中灰扑扑的魔王,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人类,你是魔族,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仿佛多年以前他射出的第一支箭。父亲握着他的手,弓弦蓄力紧绷,在耳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看见了吗?父亲说。瞄准它,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将肌肉记忆融进身体里,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记住它,要像射出这支箭一样,成为一个正直而荣耀的人。
而如今,这支箭跨越漫漫时光,正中他的心脏,让一颗死寂的心熊熊燃烧。
阿诺米斯说:“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
“什么正不正确的,法律是用来约束那些下等人的,怎么敢骑到我们头上?”财政官躺在露天花园的软榻上,气急败坏地拍死一只蚊子。
也就没几周前,高卢叛乱前夕,他恰巧去到乡下庄园度假,险险逃过一截。结果转身又摊上假黄金这事儿。一直以来,他对黄金掺假这件事十分上心,不仅工艺上伪装得完美无缺,还特别小心分发渠道……结果高卢一乱,走得太仓促,没想到有那么几枚弄混了。
真是没事找事。他啐了一口。那军官低下头,说是自己记错了不就没事了?偏偏要闹到裁判所这么难看。他越想越烦乱,翻了个身问对面的法律顾问:“真的没问题了吧?”
“都处理好了。”顾问说。
“真的真的没有一点遗漏了?”
“真的。”
“……不行,我们再盘一遍,你仔细说说。”
顾问眼里闪过淡淡的不耐烦。论起搬弄法条、往有利的方向解读这件事,他若称第二,整个高卢没有人敢称第一。他出身上流贵族,是开国的十二元勋家族之一,虽是私生子,却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后来还在帝国皇家大学进修,师从法学大师西塞罗,辩论场上更是战无不胜。
虽说如此,这名顾问还是尽职地又盘了一遍:“首先,没有人能证明,那枚金币是你给出去的。这中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谁知道他钱袋子里的金币都转几轮了?也许是喝酒赌钱赢的,也许是奴隶商人给的,也许是墓地里偷的……就算说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也不是没可能吧?”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理!”财政官心里顿时舒坦不少,可还是没法彻底放下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有个证人……?”
“证人就一定可信吗?”顾问轻蔑一笑,“假设真的有这么一名证人,恰巧看见你发薪水了,又恰巧一直跟着那名军官,还恰巧见证了那假|钱被用出去……那我倒要问了,这么多巧合真的可信吗?他作证是基于什么立场?他说这话有什么目的?谁指使的?是不是有人要借此诬陷我们的财政官大人?”
“万一他们找到了制币工坊的线索……”财政官又问。
“工匠们不是都立下了誓约吗?没有人能活着说出真相。”顾问信心满满。
“那如果有什么场景再现的魔法……”
“谁知道魔法里面有没有掺什么私货?他说再现就再现了?我还说全是编的!”
陆陆续续盘了十几种可能,盘到口干舌燥、声音嘶哑,顾问终于盘不动了。他呷了一口铅杯盛的甜葡萄酒,舔了舔嘴唇道:“假设真的有那么一种情况,一种我们没准备好的情况,那还有最后的手段:我收买了他们的一个小兵,如果情况不对,他会主动站出来,告发他们的长官制造假|币。到了这份上,就算是正义女神,也无能为力了。”
这下财政官终于心满意足,顿时胃口大开,叫仆人快速弄来了几盘烤鹌鹑、野鸭子还有葡萄。吃到一半,忽然动作一顿。顾问心想要遭,该不会又想到了什么漏洞。但财政官只是再一次动起刀叉,漫不经心问:“『血腥之夜』的事,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说的是隔壁潘诺尼亚行省那一夜,勇者在大皇子的授意下,宰掉了将近一半高级行政官员的事。当然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潘诺尼亚先行背叛大皇子,发动了暗杀,这才招致如此灾难。
即使是财政官这样的草包,也知道在这种继承问题上,决不能轻易站队。所以他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潘诺尼亚会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愚蠢。
“我倒是听到一个小道消息。”顾问看了眼旁边挥动孔雀羽扇的仆人,他们识趣退下,“但也只是小道消息,不知真假。”
“细说。”财政官来了兴趣。
顾问酝酿了一会儿,措辞谨慎:“奥古斯都殿下的全名是:奥古斯都-尤里乌斯-卡斯特。尤里乌斯是先皇的名讳,卡斯特是家族的姓。”他甚至还记得用『殿下』,毕竟这场内战尚未结束。
“所以?”财政官催促。
“神圣帝国初代皇帝的姓氏是?”顾问提示。
“我历史不好。”
“……”顾问咽下鄙夷之词,“提乌斯。初代皇帝的家族姓氏是提乌斯。”
“噢,你说这个。”财政官想起来了,“鬼鬼祟祟干嘛?卡斯特家都在位两百多年了,当初也是宣称继承了提乌斯家的正统,根本不在乎这点风言风语好吧。”
据说在两百多年前,提乌斯家风头正盛,可忽然爆出混入了魔族血统的丑闻。卡斯特家揭竿而起,清洗了所有可疑的血脉,这才避免人类的帝国落入魔爪。卡斯特就是靠『纯洁』这个概念兴起的,也因此格外重视继承人的血统纯洁。正是从那时起,帝国兴起了跟母羊**鉴定血统的仪式。
可这跟潘诺尼亚的血案有什么关系?
顾问恨他不开窍,事事都非要说得那么明白,但还是不得已解释道:“听说潘诺尼亚总督拥戴二皇子,正是因为他母亲那一脉来自提乌斯家,宣称他才是帝国正统。”
第54章
高卢行省, 法姆市,公共广场。
大理石的市政广场上,临时用木头搭建起了高台, 陆陆续续有人搬上来椅子、祭台还有一尊正义女神小铜像。罪犯霍夫曼在看守的牵引下上台,摘下脖子上的铁项圈后, 在催促声中钻进笼子里。
高台下人头攒动, 没抢到位置的人一路挤到了台阶花坛上, 还有附近的市政楼,三四层的门廊边有人探头探脑。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不多,公审是难得的吃瓜大会, 其重要性不亚于村头大妈聊天打屁瞎唠嗑, 所有小道消息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在霍夫曼的左边, 是精心装扮闪亮登场的高卢贵族, 财政官坐在后边,顾问站在前边。雍容华贵, 气定神闲,刺绣的缎面长袍上滚动着如水流光, 身上佩满了蛋白石、青金石还有红玉的珠宝。
在霍夫曼右边, 则是他能托付后背的同伴、性命相交的战友——
“不不不,这个不是腰带!你不觉得作为腰带太粗了吗?都勒到胸口了。”士兵一号说。
“该死刚上来我就发现了。”士兵二号看向对面, 那些贵族们把这条带子披在肩膀上, 像信仰湿婆的祭司披上纱丽, “可现在换掉不是更蠢吗?!而且当众解裤腰带是不是很猥琐……”
“没事,做人重要的是内在而不是外表。”阿诺米斯扮演起人生导师,顺便拿了两条肩带,仔仔细细地缠在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融入这个团队, 比鱼融入水还要自然。“而且说不定他们会觉得你这样穿很潮。嗯,潮的意思就是,很独特,很有想法,跟对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太有道理了!!!”
霍夫曼紧绷的脸一下子就裂开了-
请选择你的对手:精英,贵族,业务熟练的法律大手-
请选择你的队友:文盲,饭桶,猴子请来的野生沙雕。
在霍夫曼绷不住的同时,贵族团也同样在观察这群不着调的家伙,摸不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要说毫无准备吧,偏偏该穿的该带的全都齐全了;要说万事俱备吧……怎么看都是在学位答辩会上混进来一群小朋友,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那谁?”财政官盯着阿诺米斯,“不是说没有人会接他们的案子吗?”
“法学学会没有记录。”顾问回忆了一下名单,下了结论,“一个连职业协会门槛都摸不到的人,不值一提。”
执法的扈从们开始敲击廷杖,伴随着裁判长登台,公审正式拉开帷幕。
“昆图斯·阿多卡塔斯,毕业于帝国皇家大学法学院。”顾问率先站出来。
他深谙辩论技巧,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充满信心的语气,什么时候该用肢体动作提升气势。然而,以上技巧用在几个屁民身上太过浪费,所以他只是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罗列出论点,最后以一句反问总结:“你要如何证明,这假金币来自于我们尊敬的财政官,而不是你中途随手偷换了几枚?”
看着哑口无言的霍夫曼,这名贵族甚至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下等人就像绵羊,注定要被他们这些牧羊人吃干抹净,就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聊。他转向那名自称安纳托的菜鸟辩护人,等待对方反驳,掉进自证陷阱——再如雷霆般将其击溃。
“对。你说得都对。”阿诺斯米说,“确实没法证明。”
“如果你还要狡辩……等等,你说什么?”
这个黑发年轻人的眼神温顺如绵羊,却把昆图斯打了个猝不及防。都说你对啦,还想怎么样?这软钉子般的回答让昆图斯皱眉,心里微微不快,“这是认罪的意思?”
阿诺米斯转向裁判长,“我方证人可以发言了吗?”
第一位证人颤巍巍登场。
那是一名年逾七十的老奶奶,衣衫朴素,白发苍苍,却精致地在耳边簪了一朵小雏菊。这谁?昆图斯摸不准这是什么套路,但打定主意,只要对方一开口,就展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尊敬的裁判长,”老奶奶挽了下鬓边碎发,目光炯炯,“我可以证明,这位年轻人是个男同。”
“……”
攻击?昆图斯茫然了。攻击什么?要努力证明他不是个男同吗?这么抽象的东西有攻击的必要吗?
那头的阿诺米斯已经默默地搬远了椅子。霍夫曼的怒吼穿透广场:“见鬼!你没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
在全场哗然、激动、吃瓜的注视中,裁判长不明显地往前探了点,“详细陈述。”
“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家里面粉缸空了,我就去拉诺夫兄弟的店。这可不是广告,他们家的面粉筛得又细又好。可谁晓得面粉又涨价了?可回家取钱太晚了,店里又不让赊账,就在我为难的时候,就是这位年轻人帮忙给了钱。”
“然后你就这样报答我……”霍夫曼幽幽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奶奶急了,“我把孙女介绍给你,你连看都不看……唉!好好的一个小伙子,都是男同害了你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有老婆了???”
底下观众哄笑起来,就连裁判长也没忍住。只有昆图斯冷冷地拍桌子,说:“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如果都是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的时间很值钱,不会浪费在法盲身上。”
阿诺米斯不在意,只耐心地跟老人家唠嗑,“今年面粉又涨价了?”
“年年涨!”一说这个,老人顿时来劲了,“以前只要3个铜子儿的,现在都要20几了!”
“除了面粉,别的东西也涨吗?”
“就没有不涨的!”
昆图斯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涉及到钱的事,还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财政官所做的一切都关于钱,只要揪着钱这个线索,难保不会发掘出点什么。他立刻打断这个话题:“高卢可是在打仗。打仗的时候,物价飞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吗?打仗是最近的事,涨价也是吗?”阿诺米斯询问台下。
民众可能不晓得什么是通货膨胀,但东西变贵了还是很清楚的。底下立刻开始起哄,纷纷回忆往昔,什么小时候一枚铜板可以吃一天啦,什么一枚银币值好几件衣服啦,现在的钱根本不值钱啦……抱怨声逐渐沸腾,扈从们不得不再次敲击廷杖。
待到人声渐息,阿诺米斯说:“第一个结论:这些年来,高卢发生了严重的通货膨胀。”
众人纷纷点头,谁说不是呢?哪个敢反驳,就打爆他的狗头!
见群情激奋,昆图斯不再硬碰这个话题,只警告道:“别试图用这种社会议题攻击帝国,攻击法律。这种小把戏在法庭上没用。”
第二名证人的飒爽登场,是妓院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勾勒着深色眼线的双眼中透着淡淡的厌世感。做这种生意的没有一句真话,昆图斯打起精神,决心狠狠拷打她,拆穿所有谎言。
“证词?什么证词?”老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噢,你说他啊,没错,他一定是个阳痿。”
昆图斯:“……”
霍夫曼:“……”
这都什么重量级发言!什么惊天大瓜!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大笑,夹杂着各种口哨、尖叫、还有模仿动物的怪叫……在嘈杂得几乎什么都听不清的背景音中,阿诺斯米默默地把椅子挪回来,同情地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不要同情啊!!!”霍夫曼怒了,大声质问老鸨,“你知道个屁!我甚至都没有嫖过娼!”
“要不怎么说你阳痿呢?”老鸨莫名诧异,“你跟着那些贵族们过来,却只在外头干站着,什么都不做。妓女和男妓们赤条条地在你面前走过,我们甚至还牵来了羊——可你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我有老婆的!!!”霍夫曼面红耳赤。
昆图斯:“亵渎!这是亵渎法庭!裁判长,请立刻终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庭辩。”
裁判长:“细说羊的事。”
昆图斯:“……”
阿诺米斯努力绷了一下,没绷住,颤着笑音问:“真的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老鸨翻了个白眼,“其他随从还会坐那儿赌钱呢,他倒好,杵在店门口搞得像来查封似的——客人都吓跑了!”
“他们赌钱一般玩什么?”阿诺米斯继续问。
“骰子呗,还能玩什么?那些大人物也玩,我们还在金币上做了不同的记号,用来标识筹码。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丢一些,肯定是不小心花出去了,陆陆续续做了几千枚吧……”说到这儿,老鸨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有时候,我们还能收到自家的筹码金币呢!”
这就是阿诺米斯想知道的一切。
在生物学中,有一种统计方法被称之为标记重捕法:先给一小批样本做上记号,释放回大自然;等过一段时间混合分布均匀后,再捕捉一批,检查有记号的样本占总数的多少,由此可以估算出某些物种的总数。
而对于流通的金币,也可以采用同样的统计方法。
“计算过程你们可以稍后验证。”阿诺米斯递交上自己的演算草稿,裁判长看见一串串数字公式,脸都绿了。虽然『七艺』中有算术这门必修课,可哪个人愿意在毕业后重温被数学折磨的噩梦?“简言之,流通在法姆市的金币约120万枚——而官方记录在册的,一共也就40万枚。”
“这是第二个结论:高卢发生了严重的货币超发。”
“你究竟想说什么。” 昆图斯盯着阿诺米斯的眼睛,才注意到那是非常罕见的红色。其实他心里可太清楚了。金矿产能有限,每年官方发行的金币数量并不多。但自从财政官开始掺假,一枚金币的材料就可以做成两枚,或者更多枚……这就是市面上超量货币的来源。
可那又如何?多了就多了,能说明什么?算说一千道一万,法律的解释权在我这,你这种连一道法条都讲不明白的法盲,又能怎样?
“货币超发会导致通货膨胀[1]。”阿诺米斯掷地有声,穿过那些或轻佻或虚浮的表象,终于将一切底层线索串联起来, “如果市面上有100枚金币,50头羊,那么一头羊就价值2枚金币。但如果发行了1000枚金币,羊的价格就会飙升到20金。多年以来,高卢的物价水平不断攀升,正是因为源源不断的**。”
这种异常的货币量,是会在物价上反映出来的!
“精彩!太精彩了!” 昆图斯鼓掌,话锋一转,直指笼子里的霍夫曼,极具煽动性地大声指责,“民众们饱受物价飞涨的苦,不正因为这样的罪犯在私铸假|币吗!”
“放你的——”副官埃里克忍不住迈出半步。
“放你的狗屁!”阿诺米斯飞身上桌,揪着昆图斯的衣领拎起来。埃里克大惊失色,赶紧上去劝别冲动别冲动。阿诺米斯盯着这个混账,红眸灼灼,如剑如芒。忽然的,他咧嘴一笑,扔下昆图斯,面向大众深吸一口气,如利剑般刺出致命一击——
“这位军人来高卢还不到一个月,要怎么对流通了十几年的假|币负责!”
满座俱静!
昆图斯呆滞在原地,脑瓜子嗡嗡嗡,像被一千头驴当成皮球狂踢。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财政官,发现对方压根没听懂,一副阿巴阿巴的痴呆表情。
这究竟是什么套路?昆图斯收回视线,极度动摇。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在他们的认知里,法律就是用来维护利益的工具,因此他们总是沉迷规则漏洞、谋求利益、打击异己,为了自己能把“法”字抠出一千种解读。可如今,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蛮子,竟用他那套歪门邪理,摧枯拉朽般把他们的防御破坏殆尽!
不!那绝对不是什么蛮子……所有的证词环环相扣、严丝密合,甚至故作蠢状来诱导他们放松警惕……昆图斯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温顺小绵羊,而是恶魔的黑山羊,一直虎视眈眈蛰伏在羊圈外,只为给他们最后一击!
“无罪释放?”阿诺米斯看向裁判长。
“嗯……不……等等……我想想……唔……”裁判长顿时陷入内耗。
阿诺米斯耸肩,步履轻快,在霍夫曼茫然的视线中打开笼门。
“慢着!” 昆图斯厉声道,他立刻揪出了漏洞,“一切都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论。然而实际上,你既没有办法数出总的金币数,也没有办法证明物价跟货币量相关……说一千道一万,你根本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阿诺米斯缓缓转身,沉默良久。
昆图斯大喘了一口气,露出滑稽的笑容。
“所以我很讨厌你这种人。”阿诺米斯抬头看他,头一次对某人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学了那么一点点东西,就自诩为法律专家,觉得自己有资格凌驾于别人之上。用高贵的知识碾压别人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爽吧?把无辜之人送上绞刑架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
“有没有证据?” 昆图斯咬死这一点,“没证据就闭嘴。”
霍夫曼捏紧了拳头,恶魔在他的心中咆哮,就算是为了帝国,也要在这里把这混账的讼棍给就地正法。可他的动作一顿,只因为阿诺米斯的手挡在了面前。魔王没有回头,话语里有着千钧的重量——
“要赢的堂堂正正,对吧?最后一名证人!”
第三名证人,是一名囚犯,拖着手铐脚镣,被看守押上高台。
顾不得那么多了,昆图斯率先出击,绝不能被他们掌握主动:“罪犯?罪犯的证词也能相信?说说看你犯了什么罪,偷窃、抢劫、还是强|奸?”
“盗墓的。”犯人有点羞涩,“好像最后一次掘的就是你家。”
昆图斯:“……”
霍夫曼:“……”
还有高手?还有高手!霍夫曼瞳孔地震。魔王到底是从哪里搜罗出这群奇葩的?就算是打着灯笼挨家挨户找,也很难凑齐这么一桌卧龙凤雏啊!还是说奇葩总是互相吸引,命中注定会簇拥在魔王身边?
看守们把卷着的牛皮毡在地板上铺开,依次展示作案工具,铲子、铁钎、撬棍……当最后边的赃物露出来时,昆图斯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陪葬的金币。
“这是尤利斯塔家的金币,三个月前下葬……这是普鲁托家的,一年零七个月前下葬……三年前下葬……六年前下葬……”
伴随着盗墓人如数家珍般报出年份,昆图斯心如死灰,颓然地跌倒在椅子中。他两手发抖,掌心湿透,双眼注视着某个虚无的点,最后绝望地抱手抵在额头上。
“现在,需要验一下纯度,看看假|币是从哪一年开始流通的吗?”
“该不会……是某人上任的时候吧?”
太精彩了!人群如波涛起伏,纷纷把手里东西的抛上天,欢呼声山呼海啸而来!
在那漫天飞扬的彩带中,霍夫曼抬起头,被阳光刺得几乎要流泪。他从未觉得天空这么蓝,太阳这么耀眼,心里是如此的……敞亮。他又低头,想跟魔王说点什么,却在看清眼前的那一幕时几乎心跳骤停——
财政官冲上前来,嘟哝着什么魔族奸细,抄起正义女神像前的那一小盆圣水,照着阿诺米斯就是一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墨水滴滴答答,阿诺米斯缓缓抬头,褪了色的白发是如此刺眼——
作者有话说:【1】货币超发导致的通货膨胀:参考价格革命(Price Revolution),历史上西班牙从美洲掠夺了大量的贵金属,导致自家物价飞涨,直接通胀爆炸。
第55章
“魔族!是魔族!”财政官发出尖叫, “卫兵!”
恐慌迅速蔓延。广场上人群推搡挤压,四散奔逃,很快便有老弱妇孺倒在混乱的踩踏下, 哭叫不绝于耳。驻场的卫兵们逆着人群挤向高台,弓弩手已经在制高点就位, 箭簇在阳光下冰冷闪烁。
他是魔王……但现在不是战争时期!霍夫曼下意识挡在前面, 可话未出口, 却忽然顿住。停战条约的事还是秘密,大皇子的对外口径依旧是魔族已被镇压。身为一名军人,他不可能随意披露军事机密!
“他没有敌意!”霍夫曼大声说。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个人奸!” 财政官立刻抓住这小辫子。好家伙, 本来只是随便扣个帽子, 没想到竟真抓出个奸细, 真是维斯塔保佑! “你勾结魔族、诬陷官员、祸乱帝国, 该当何罪!统统拿下!!!”
霍夫曼下意识看向裁判长,后者神色凝重, “我只问一句。你跟这个魔族是一伙的吗?”
你要为了一个魔族,伤害你的同胞、乃至背叛祖国吗?
“我——”
只一瞬间的迟疑, 卫兵们蜂拥而上, 人潮汹涌将他们淹没。本来就没有武器、又无法下定决心,霍夫曼瞬间被摁倒在地, 抬眼便看见震撼到近乎滑稽的一幕——
一名士兵从后方偷袭, 照着后脑勺一锤, 竟真的将魔王砸倒在地!
霍夫曼停止了挣扎,呆滞地昂着头,瞳孔中映照出倒地的阿诺米斯,看见血泊渐渐化开。那些远处的尖叫呼嚎似乎消失了,在一片死寂的世界中, 霍夫曼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如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滚烫的赤红。
没有……反抗?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为什么!霍夫曼忽然奋力挣扎,险些掀翻两个卫兵,于是更多卫兵压过来,几乎令他呼吸断绝。可他还是撑着挤出一点视角,死死盯着前方。这名帝国军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发现、却总是不敢去想、刻意忽略的事:他从未见过魔王使用力量。
“住手!”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卫兵拔剑上前, “住手!他有奥古斯都的文书!看一眼就知道了!快看啊!”
“跟魔族没什么好说的。”财政官矜持地用手帕擦汗,“快动手。”
挣扎让关节脱臼,霍夫曼牙关紧咬,嘴角几乎溢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真相就在那里,明明说的都是实话,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阿诺米斯就要死了,那唯一一个相信他、伸出了援手的魔族就要死了,就是因为帮他才会死的,这个事实令霍夫曼无法接受、几近崩溃。
不该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利刃撕裂血管的声音是如此细不可闻。
咚的一声,财政官的头滚落到地上。所有人愣愣地盯着那颗头,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双陌生的靴子。靴子的主人弯下腰,提起人头,上下掂量了几下,随手丢到台子下任狗叼去。
直到此时,财政官那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喷涌,在抽搐中轰然倒地。
“……是魔族!还有同伙!保持队形!!!”
怎么没有斥候的预警?卫兵们大惊失色。在他们上空,骸骨飞龙低低飞掠,死亡的拉格纳从天而降。他以骸骨为盔甲,通体漆黑,手持飞龙脊骨的大剑,失去了眼球的眼眶中燃着熊熊火光。上下牙齿碰撞,发出一声介乎哀嚎与喜悦的欢笑。
魔鬼从地狱归来……要把这世界燃烧殆尽!
卫兵们迅速列阵,前排手持大盾,后排长矛林立。这严整的队伍曾无往不利,追随着帝国的铁骑征服了半个大陆,可如今在这个亡者面前,竟只坚持了不到一秒。一阵微风掠过,细细的线浮现在他们的腰际,茫然之际,鲜血渐渐涌出裂缝,上半身也歪歪斜斜地平移起来……竟是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
拉格纳迈过血淋淋的碎肉内脏,一步一步,驻足在昏迷的魔王面前。眼眶中的火焰微微晃动,想起来了,魔女想要这个。于是他揪住白发拎起阿诺米斯,大剑抵在咽喉上,如同在大提琴弦上轻拉出绵长的颤音。
然而就在这死亡的协奏曲中,忽然炸响一声爆裂的杂音!
“退下!”铅灰色的眼睛迸出雷电般的光,“这里是帝国!”
仅仅凭着一小截断剑,百夫长竟精确地卡住了拉格纳的剑柄!拉格纳冷冷地看着这个人类,剑锋偏转,缓慢下压,只听见双方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拉锯中,胜利的天平渐渐向拉格纳倾斜。
霍夫曼闷哼一声,立刻倾斜剑身卸力,龙脊剑重重劈进地板,飞溅的碎片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长长的裂痕。趁着拉格纳拔剑的空隙,他就地一滚,落到拉格纳后方,断剑划出半个圆弧——硬生生斩断了敌人的膝盖!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个死!鲜血模糊了视线,霍夫曼举着剑,像个疯狂的屠夫猛剁下去。十次,五十次,一百次……直到碎肉飞溅、刀刃崩碎,底下彻底成了一滩没有形状的肉泥。
可就是这滩肉泥,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嘲笑。
霍夫曼动作一顿,呆呆低头,骨刺如刀捅进他的腹部,然后轻轻一甩,他便如断脊之犬倒飞出去。不知什么时候起,广场上已经没有人声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砖上轻轻摩擦。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拉格纳重新站起来,一同站起来的,还有广场上来不及逃走的一千三百四十五人的尸体。
“你都……做了什么……?”霍夫曼捂着险些流出来的肠子,声音颤抖,却不是因为疼痛,“那些人都……?那些平民都……?”
“平……民……?”拉格纳第一次说话了。声音粗砺,语调怪异,像一只伪人在模仿人类说话。“我……不知道……平民,我只知道高卢人和帝国人。”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流畅,惊心动魄的怨毒和欢欣几乎溢出来。“像你们这样的帝国人也会流血吗?太好了。流吧,尽情地流吧。我要你们的血流遍高卢的每一寸土地,所有染血的债,必将以血偿还!”
『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承认规则』
曾经脱口而出的话语,如回旋镖般击中了百夫长。他咬牙爬向不远处的断矛,拉格纳拖着大剑走在后边,在地板上拖拽出出冰冷的嘎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一声尖锐的啸鸣撕裂了死寂!
烈日当空,狮鹫俯冲而下,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轰然击碎高台!尘埃弥漫中,百夫长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揪起魔王猛地甩上狮鹫背。骑着狮鹫的13连忙伸出手,抓住了摇摇欲坠的百夫长。
拉格纳的阴影穿过灰尘,抬头看向飞速逃离的狮鹫,身后的死者递来一支长矛。
他盯着那烈日中的小小黑点,举起右手。一个也不能放过。死者回应他的命令,彼此攀爬纠缠在一起,你挽着我的脊椎,我扣着你的肋骨,扭曲变形的咔哒声不绝于耳,最终构筑成一座尸骸的攻城弩。
以矛为箭,韧带编织成的弩弦拉满蓄力,锁定了狮鹫一行——
就在那个瞬间,13回头拉了一把险些掉下去的行李,而拉格纳看清了少年的脸。记忆如惊雷般炸响,无数破碎的片段涌进脑海……帐篷里黯淡的油灯下,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打制燧石猎刀,狩猎一头狮子作为成年礼……广袤的野小麦原野金光闪闪,他低头亲吻妻子微笑的嘴唇,指间棕发粗糙柔软如亚麻……星空下,皱巴巴的婴儿憋出生命里第一声啼哭,而他高高举起他,许下一个关于诺言的名字『——』
弩弦撒放,矛箭在爆裂的音爆中疾射而出,却毋庸置疑地、险险擦过狮鹫的羽翼。只一阵轻微晃动,狮鹫很快调整好姿势,消失在天边。
……
狮鹫滑翔于高空,疾风裹挟着沙尘呼啸而过,几乎看不见听不清任何东西。在他们下方,是被忽如其来的亡者攻陷的法姆。教会称他们为不死者,他们是无法正确死去的人[1],无论多少次倒下都会重新站起来,不遵循万物循环之理的异端。
然而眼下,霍夫曼根本顾不上这些。这个猛男用粗布条在腰际箍了一圈,主打一个肠子不漏出来就还能苟,咬紧发白的嘴唇,寻找可能的落脚点。
在他面前,阿诺米斯静静地趴伏着,血湿透了白发,沿着额角滴落。
太混乱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浮现在霍夫曼脸上。有太多、太多想不通的事了。
他本以为是魔王在遭到攻击后,一怒之下唤来了不死者,可没想到对方连魔王也不放过。为什么?难道魔王对魔族没有任何控制力?……还有更奇怪的,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的恢复速度。能被人类轻易用战锤击倒,在那之后花费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却没有愈合的迹象,甚至体温已经开始下降了。
霍夫曼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可那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如果要解释或者否定,势必得牵扯出一长串勉强且毫无说服力的歪理。那些歪理在一个直接简单的结论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忽然的,霍夫曼眼尖地注意到下方的动静,那是一处教堂,残存的士兵正以那里为据点,成规模地抵抗着不死者的攻击。他抓住狮鹫的缰绳,掉转方向飞去。
可那个可怕的结论仍在霍夫曼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阿诺米斯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1】无法正确死去的人:这里参考了《老头环》当中的一些专有名词,不过在“不死”的原理上不一样,这个世界观很科学的
第56章
阿诺米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世界旋转,几欲呕吐,脑浆简直要从鼻子里流出来, 连眼睛都很难睁开。所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处境。这里是一处尚未完工的教堂钟楼,尖顶的穹隆, 交错的横木, 巨大的麻绳纠缠垂落, 四周零散堆放着雕刻到一半的动物小像,空气里灰尘弥漫。
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 但轰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如滚雷隆隆, 试图分辨时只剩下意义不明的嗡嗡嗡。那人托着肩膀扶起他, 立刻有一瓶奇怪的液体灌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从裂颅级别衰减到了偏头痛级别。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 神经又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醒了?” 魁梧的军人骑在他身上,膝盖紧紧压在两侧令他动弹不得, 剑尖抵在咽喉上, “你跟那个东西是一伙的?”
“……什么东西?”又快进到什么剧情了?自从来了人类这边,每天都过得像跳了剧情关键帧, 真的很难顶啊!
“要我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吗?还是从手指开始一寸一寸把皮剥下来?”剑锋微动, 立刻有血流出来, “我刚失去部下!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那个不死者,攻陷了法姆的不死者,难道不是你召唤出来的?”
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虽然完全不知道上下文,也没有任何证据,但这锅非莎乐美莫属。他虚弱举手:“不是。向密特拉起誓,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如果跟我有关,我原地暴毙。”
霍夫曼盯了他很久,剑尖稍松,又问:“那你来高卢是巧合还是故意?”
“巧合。”
“跟叛军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