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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等等!”半羊人忽然厉声喝止。

阿诺米斯手一顿, 疑惑地看过去。可真停下来时,半羊人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只是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能相信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年轻人!有很可怕的事要发生……比死还可怕……即便是死也不能向他妥协!

可憋了半天,半羊人只讷讷地说:“他一个人类……人类能有什么好心思!”

“这么说可不好。”浮士德拍拍半羊人的头, 弯下腰对视,认真地告诉他:“我可是很希望和平相处的。”

他忽然抬手一抛, 人头划过一道弧线, 正巧戳在一旁没头的骨架标本上。浮士德一手揽着骨架的腰椎, 另一只手牵起枯骨的指节,轻轻一甩,骨架咔哒摆出挺立的舞姿。“啊啊啊!小心点别亲上了!”在半羊人的抗议中, 浮士德托着骨架, 划出一道优雅有力的滑步。

“人类和魔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归根到底, 都是可怜的东西。”浮士德与魔王错身而过,低声说。阿诺米斯下意识回头, 只看到衣角的残影。“不知道为什么活,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进食, **, 生育,战争, 流血, 死亡, 在本能的支配下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战争。几千年几万年,文明从来没有真正前进过,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应当。生命不应当如此浪费,应当献身于更伟大的事业,去研究、去探寻、去穷尽世间真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们有义务去制止,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

“不是,怎么忽然上升到终极意义的级别了?话题太宏大了有点接不住……”阿诺米斯有点懵,忽然反应过来,“头!头!别这样玩密米尔啊!快放下!”他追上去,穿行在那些朝天伸展的干尸之间,没注意到自己越跑越偏。

“你难道没有思考过这种事么?”浮士德忽然声音出现在身后,幽冥鬼魅,附骨之蛆。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魔王打了个冷颤,捂住后颈回头对视。“你看见那些人了吧?看他们追逐权力、地位、财富,看他们花一辈子的时间把别人踩在脚下,或者被人踩在脚下。但这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就像猴子妄想捞到水中月亮,到头来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你不觉得可悲吗?不觉得应该改变这一切吗?”

“也还行吧……我觉得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就像狗有吃屎的权利?”浮士德问。

“喂!上一秒还在哲学辩论,怎么下一秒就人身攻击了!”

浮士德摇摇头,“又或者,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神创造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还有不完美的生命,然后放任这些生命诞生又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就没有别的一点意义了?”

“怎么又忽然转进到神学了?你们这些搞研究的也太跳跃了!”魔王伸手捞了个空,浮士德后撤到一步之遥的位置,从阴影中窥伺他。

他看着如今的阿诺米斯。身体缩小了,权能丢失了,记忆残缺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最难以接受的是,他曾经向这人提出的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释了。那时候他们肩并着肩,坐在至高之地的遗迹边缘,看着流云疾速掠过脚下,世界小得像个微缩模型-

如果生命、世界、一切事物都存在一个终极答案[1],它会是什么?-

42-

42?-

对……噗……咳、咳,就是42。

显然42不是答案,但已经不重要了。浮士德旁若无人舞着骷髅,仿佛有听不见的提琴手在伴奏。他问:“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战争的存在?”

没等阿诺米斯回答,浮士德嘴唇微动,说出了他的答案,很多年前他就找到的答案——

“因为『差别』。”

“差别带来了身份认同。”浮士德说,“男人和女人,平民和贵族,人类和魔族……正是因为生来存在差别,人们意识到了‘不同’,才会去寻找‘相同’,认为自己理应属于一个有着相同属性的团体。”

“这种想法合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就是我,不被任何属性定义,也不需要依赖任何团体生存。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并非如此。无论如何,想象的共同体诞生了。自此,个体被划分进不同的阵营,阵营之间开始对抗,对抗终于升级为战争。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归根到底,就是建立在这种无聊的差别上。”

阿诺米斯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皱着脸道:“对不起,俺们魔族是乡下蛮子,听不懂这许多的大道理……你可以直接一点嘛?”

“所谓的『和平』,就是消除『差别』。”浮士德还挺配合。

“然后?”魔王下意识问。

浮士德淡淡一笑,托着骷髅舞伴,漫步在花枝般交错的尸体标本之间。他经过男人,经过女人,经过老人,经过小孩……最后停留在那具孕妇剖面尸体前。那是一个人类的母亲,怀着一个魔族的胎儿。这个女人犯下大罪,所以她被钉在十字架上,掌心留下洞穿的圣痕。胎儿则被钳子轧碎了头颅,又被剪子绞碎了身体,最后用钩子从母亲身体里拽出来。本来这样的秽物是要焚烧处理的,但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让烧尸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曲毕,浮士德松开骷髅,啪的一声摔散了架。半羊人的头咕咚咕咚滚出去,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他弯腰谢幕,身后的母亲仍维持着死时的姿势,双臂伸展,头颅低垂,悲伤如受难的圣母。

魔王迟疑。

魔王稍加思索。

魔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卧槽!不是,哥们?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虽然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你喜欢魔族也是ok的,但我还是建议你去看医生!

“根据一滴血原则,只要流有一滴魔族的血,就是彻彻底底的魔族。”浮士德抬起头,轻轻抚摸死去的胎儿,眼中含笑,“那如果反过来想呢?如果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人类,也没有纯血魔族,所有新生的孩子都是混血魔族……战争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吗?”

“……你怎么还是忘不了生孩子!”阿诺米斯崩溃极了。

这都什么逆天发言?什么靠着子宫占领世界?什么亚非拉民族大融合?什么血肉飞升小跑进入共产主义?只要混血混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人人平等,因为不平等的早灭绝了是吧!真应该让联合国主席原地辞职,那个位置你来坐啊!

不是,哥们,你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吗?是有不孕不育问题吗?那要及时就医啊!实在不行去孤儿院领养孩子也可以的,还能造福社会……可你怎么所有问题都往生孩子上扯!

这超前的精神状态真的很难不怀疑啊!

“所以……”浮士德伸出手。

阿诺米斯一窜三尺远,拽紧裤头,如临大敌。

浮士德微微眯起眼。真奇怪,还以为他会赞成的,明明既没有流血也没有杀戮,即便这样还是不行么?不过从很久以前起,他就没搞懂过这个人,一次也没有。他慢慢站直身子,与此同时,有成群的黑袍哑仆从阴影中涌出来。

阿诺米斯心想要糟,这是要灭口了?不是,鬼知道帝国内部绽放着这样一朵奇葩啊!还上来就自爆卡车,自顾自推销让你多生混血孩子……话又说回来,浮士德是人类吧?是吧?!怎么还有这种类型的人奸,致力于亡国灭种的!

那些身高接近两米的黑袍哑仆聚拢而来,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打扫卫生。

阿诺米斯:“……”

是真的在打扫卫生,把刚刚散了一地的骷髅标本重新拼起来。还有个哑仆把半羊人捡回来,拍打干净,重新塞回阿诺米斯手里。浮士德扯了扯衣领,从哑仆手中接过毛巾擦手,漫不经心地说:“当然,生孩子的方案早就弃用了。”

魔王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实在是太慢了。”浮士德补充。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

“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人又不是兔子,两个月就繁殖一轮,一年能生个百八十只的。就算每胎都能生出稳定的后裔,也得好几百年才能完成换代。更别提,所有种群都有排斥异类的本能,混血的孩子可没那么容易苟下去……真烦啊。”浮士德一本正经地分析,好像真把这当作研究课题,就像在讨论如何保存一只白眼果蝇的现状。

他其实也不是没试过,培育一些魔族特征不明显的混血,为此也抓了不少人类回去。有那么一次,几乎要成功了,可母体竟在分娩之际逃了出去,想来是凶多吉少了。浮士德叹了口气,看着只剩个头的半羊人,唯一的父本已经成了这样,怕是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但是,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浮士德又说,“魔法发展至今,逐渐抹平了人类与魔族的力量差距;同样的,也一定有办法消除两个种族的『差别』。”他再次向魔王伸出手,这样的距离下,阿诺米斯头一次发现,对方眼角有颗不明显的泪痣。

“加入我。”浮士德再次邀请,“我们是一样的人,理应站在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眼镜下的竖瞳微微收缩,贪婪地、渴望地、固执地。阿诺米斯忽然一阵恍惚,迟疑地抬起手——

咚的一声!好听就是响头!魔王抱头蹲下,黄铜的酒杯在地上轱辘辘滚远了。浮士德缓缓抬头,二楼连廊,勇者诺亚倚着栏杆,懒洋洋地说:“抱歉抱歉,手滑了一下。”他挥动右臂,翼展长达数米的巨鸟信使落在手臂上,宛如神话中的告死天使,“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通常,有人让这么选的时候,好消息坏消息,往往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角度。诺亚这么说的时候也不例外。好消息是『终焉审判之枪』复刻出来了,坏消息是别的研究团队复刻的。他们靠着窃取来的资料,大干特干,竟真的赶在浮士德面前做出来了。如今,还大喇喇地邀请他们去现场观摩。

在诺亚下来以前,浮士德忽然凑过来,拍了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咬耳朵道:“姑且提醒一下,我们的对话最好保密。”他笑得像个邪恶摇粒绒,又坏又天真,“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是说都是魔王指使的。”——

作者有话说:【1】终极答案与42:这里是因为阿诺米斯读过《银河系漫游指南》,所以单纯地在玩梗,但是梅菲斯特不知道这个梗

第82章

在皇城以北, 距离叹息之墙约三十公里的郊外,延绵着一段算不上高的小山,最高可能也就不到两百米。夏天到来的时候, 树林郁郁葱葱,会有贵族成群结队地到山里避暑, 享受清凉的山泉水、微酸的树莓果、还有烤至金黄的脆皮乳猪。

如今, 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入驻了山区。他们面容坚毅, 抿紧的嘴唇像钢铁一样冷硬,手里抡着十字镐,正如火如荼地……凿山。

是的, 凿山。

无论是贵族公民组成的正规军团, 还是奴隶组成的辅助军团, 都卸除肩甲捋其袖子, 叮叮咚咚干得热火朝天。当然,他们不是从零开始凿的, 而是有炼金术士先进行了爆破,再上工事兵进行更精细的修凿。

如今, 在他们选定的这座山体, 像有巨人抡起巨斧,从上往下劈出力撼天地的一击, 将整座山劈出了笔直的一线天!

早在凿山之初, 他们就进行了精确的测量, 确保这笔直的山缝正对皇城,完美地化身攻击校准装置。这一带刚好又有他们贵族学派的工坊,百年来数代人接力,将地脉中丰富的魔石矿产改造成了可以直接利用的魔力管道,恰巧可以为这个魔法供能。最后, 他们将『终焉审判之枪』这个庞大的魔法刻进了岩壁,以大地为能源,以高山为准心,只等着惊天动地的一击!

神的魔法,就应当以神的规格行使!

主导这个项目的小格利茨,仰望这宏伟的工程,只觉得浩瀚之意从天地直接灌进颅顶,从头到脚说不出来的畅快。

看看!什么叫底蕴!什么叫积累!什么叫贵族!他们祖祖辈辈奋斗了上百年,又岂是浮士德那种草根能超越的?光是地脉供能这一项,就算把所有技术资源提供给他,让他放开手脚去挖,挖上个八百年都挖不出名堂!

浮士德。格利茨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的恨意让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小格利茨的这个“小”,并不是年轻的意思,而是相对他的父亲老格利茨而言的,其实他也已经三十多了。想当年他也是个赫赫有名的神童,年仅十二岁就凭借着多篇论文,破格进入皇家大学深造,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可偏偏遇上了浮士德。偏偏。

自打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人进入学院,所有的光环忽然就汇聚在了他身上。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丰饶的学术矿产、全自动论文制造机……一切又一切的美名加诸其身,在皓月身边,星光总是黯淡的,其他人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挺直胸膛。

贵族学派也不是没试过招揽他,有才能的年轻人总是越多越好的,可他甚至都没有拒绝……他只是无视,然后挡他们的路!既然好声好气没有用,那就吃点苦头。于是他们又派人堵了浮士德墙角,趁着夜色打断了他的腿,好叫他不要那么嚣张。可第二天正当他们要恩威并施、收服这个年轻人时,却惊愕地发现,浮士德又完好无损地来学院了……

无论如何,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碎这个毛头小子的脊梁!

马队的声音逐渐接近,小格利茨昂着头,静待那群乡巴佬被惊掉下巴。

“用天然的山脉来构筑阵法么……”最先从马车下来的浮士德推了推眼镜,后退几步,仰观全局。格利茨心里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忍不住咳了一声,矜持地踱到浮士德身边。他打定主意,如果对方质问他怎么拿到的核心资料,他就把公式纸拍到他脸上,牛气哄哄地说:“这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吗?我一眼看出!”

“叹息之墙会有一次镜像反击,你们做好准备了么?”浮士德问。

“哼,早就考虑到了。这只是其中一处法阵,还有另一组在后边的山头,角度都算好的。到时候我们就用这座山当掩体,等叹息之墙反击过后,等待它的才是致命一击!”

浮士德点点头,拍了拍格利茨的肩膀,“做得不错。”然后平静地走了。

“……”格利茨陷入沉默。

不是?这种老板莅临视察工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种导师用慈爱的眼神看幼儿园小朋友光屁股跑来跑去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来拜山头还是来踢馆子的?

格利茨怒目而视,猛地摁住浮士德的肩膀,“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浮士德藏起不耐烦,问:“你的名字是?” 格利茨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报出家族名。浮士德点点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只羽毛笔,蘸了点马粪,却又找不到纸,于是在对方的白衬衫上签下名:”

致小格利茨:祝学业顺利,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你尊敬的浮士德教授 ”

他在衬衫上擦干净笔,又说:“同学,你长得有点老啊,平时学习不要太辛苦,慢慢走才能走得长远。”

格利茨无言以对,忽然用力撕开衬衫,甩在地上踩了几脚还不解恨。

“今天是有点热,打灰辛苦了。”有人低头看着衬衫,同情地说,“我们有带香蕉哦,劳动过后补充电解质最好了。呃,所谓的电解质就是——”

格利茨回头就要骂,什么东西,竟然把他跟那些服苦役的贱民混为一谈!却忽然被扼住咽喉似的发不出声。在他面前的是白发红眸的魔王,气质非人,绷带缠住的单眼更显凶残。香蕉戳来,直怼鼻孔,格利茨敢怒不敢言。

“不好意思,一只眼睛不太好掌握距离。”魔王不好意思地说,他忽然语气惊喜,“哇塞,整座山都是魔法吗?真厉害啊!”

格利茨顿时得意起来,那可不?他渐渐放松下来,上下扫了几眼魔王,想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魔族也不过是野蛮点的乡巴佬。他矜持地点点头,嗯了声。

“这个呢?这个符文是做什么的?”

“那个就是魔力回路吗?”

“亮了!亮了!你能再表演下那个吗!”

格利茨眼角一跳,忽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乡下蛮子进城?分明就是在马戏团里看猴子踩独轮小车,看高兴了扔几根香蕉!

怒从胆边生,左右不过是个被俘虏的下等魔族,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袖子,正要动手,忽的动作顿住。诺亚从旁边靠过来,一胳膊搭在魔王肩上,朝后边比了个手势,“殿下叫你。”

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小跑着去给奥古斯都端茶倒水了。

格利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端水!那可是端水!要知道,能接近权力中心,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权力。哪怕只是皇室的马夫,能产生的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到日常饮食的近侍!可都是亲信中的亲信!

幸好没来得及做什么……格利茨擦了一把虚汗。正当此时,吗喽爱玫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她看见格利茨,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很好。格利茨也移开视线,就这样假装不认识,继续暗中传递消息。

“我说你啊……”诺亚看看这个矮胖男人,又看看畏缩的爱玫。格利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却忽然被塞了个箱子到手里,只听到诺亚说:“看着人小姑娘拎东西,你怎么好意思的!”

格利茨长吁一口气。

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

事后人们复盘的时候,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首都枫丹白露的方向,射来一发超长距离狙击,径直命中了北方群山,这发狙击的名字也叫『终焉审判之枪』。正如同先前发生的每一次情报泄露,关于这个魔法的一切,也同样以某种形式呈现在二皇子面前,并且墙里的人抢先一步实现了它。世界是如此公平,如果敌人在你的射程中,那么同样的,你也在敌人的射程中。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只感到世界一阵闪烁,忽然陷入了极致的白色!

是光,是热,是无法撼动的伟力。光柱笔直洞穿群山,所及之处山脉融化、湖水蒸发,人们甚至来不及燃烧便化作灰烬。死寂维持了一瞬,狂暴的气流才轰然袭来!巨树连根拔起,岩石抛向天空,大地被气流斩出深深的伤痕,地皮尽数掀飞起来!

阿诺米斯上一秒还在给奥古斯都斟茶,下一秒就不知道吹飞到哪去了。冲击中,有人揪住后领把他摁回地上,大剑钉入地脉牢牢固定住他们。狂风席卷,皮肤在空气的灼烧中发痛,耳朵里嗡鸣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流出泪来。

直到狂风停歇之后很久,他们才慢慢抬头。

山没了。

所有人愣愣看着空旷的平地,地面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空气中蒸腾着高热的余温。刚刚还赫然耸立在眼前的山峰,竟然整座蒸发了!……不,不仅如此,往后接连好几座山峰,尽数夷作了平地!

无法抑制的恐惧涌现在众人心中。在神的威能前,无人例外。如果放任这种恐慌,很快就会军心涣散,战斗力极大下降。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快到这边来!”有声音惊呼。

阿诺米斯回头,恰看见黑烟散去,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走来。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被熏得黢黑,头发也烧焦不少,铁灰色的眼睛却锋利得让人想起刚开刃的剑。他们擦肩而过,奥古斯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空地中央,走到方才被光柱命中之处,活像个显眼的靶子。

“我还活着!”奥古斯都放声道,声音回荡在寂寥的群山,“要杀死我,就再来一次!”

四周静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新的动静,奥古斯都轻蔑一笑,“不过如此。”他环视四周,对那些面露惊惧的士兵说:“看见了么!哪怕是比肩神明的魔法,也无法杀死我!因为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命运选择了我!因为这个世界遵循我的意志!”

“我不畏死,你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士兵!拿起你们的武器!为我而战!”

只短短的几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将勇气和力量重新注入士兵心中。是啊,殿下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就连殿下都不在乎,他们这些当兵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高举起一千柄一万柄剑,山呼海啸的呐喊袭来,全都是奥古斯都之名。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心跳加快,前所未有的震撼震慑住了他。

『皇帝』,这是他头一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下一次攻击的?”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我不知道。”奥古斯都回答,“有没有都无所谓。我还站在这里,这就是命中注定。”

……

“什么狗屁命中注定!”宫殿里,二皇子狠狠一拳锤在桌上,红着眼睛怒吼,“发射啊!快发射!把那些逆臣贼子统统打个稀巴烂!”

“做、做不到啊……”有学者战战兢兢说,“已经过热了……墙壁都烧红了……再这样下去整个阵法会崩溃的……”

闻言二皇子抬头,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已经投靠奥古斯都了吧?”他蹭的一下拔出剑,追着学者就砍,两人绕着长桌滑稽地团团转。学者一个踉跄绊倒,眼看就要被刺中,宰相连忙上前阻拦:“不可以啊殿下!还指望他们的研究啊!”

“我告诉你!别以为投靠了奥古斯都就能活!”二皇子指着学者警告,“如果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我一定会先砍掉你们的头,一个也别想跑,还有你们的家族也是。想活下去就别搞小动作!”

“可……可是……”学者颤抖着说,“魔石也不够了啊……还要维持城墙的魔法……”

不够的又岂止是魔石?食物、饮水、药草,又有哪个是够的?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早就已经开始饿死人了。但是二皇子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些贱民脏兮兮臭烘烘,活着的时候浪费食物,死了也不忘腐烂污染空气,真是膈应至极。要是没有死人就好了,要是——

二皇子微微睁大眼,一个天才的主意横空出世。

“魔法又不一定要魔石来维持……归根到底,需要的不是魔力吗……”

“魔力的来源又不是只有魔石……”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狂热,看得人心尖发颤。他快步走到露台,从围栏俯瞰,广场上乌央乌央都是乞讨的人群。若不是军队镇压,暴民早就冲进了宫殿。二皇子喃喃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那可恶的哥哥。要是他早点投降,哪还有这些事?你们都是他害死的。”

他回头,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微笑:“想要魔力,下面不是多的是吗?”

第83章

龙魔女法斯特撅着个腚, 趴在地上,仔细嗅探婴儿气味。

太多干扰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在封城的将近一个月里,一切都已经停摆, 皇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恶臭。收尸人摇着铃铛,将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上板车, 车轮碾过石辙一阵颠簸, 淡黄色的尸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法斯特强忍着恶心, 指尖贴在黏答答的石板上,心里已经诅咒了偷娃贼一万遍。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偷走!要是被祂发现是谁干的,一定拆皮扒骨, 嚼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动作一顿, 法斯特抬起头, 嗅到了高墙另一侧的气味。

那是一所教会资助的孤儿院,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个三层尖顶的小礼拜堂,屋顶上立了个褪色的十字架。法斯特可不管这里是做什么的, 曲膝一跳,轻轻巧巧便落到了院子里。年轻的女孩们发出尖叫, 手里拎着几桶的碗瓢摔了一地。她们是所谓的维斯塔贞女, 发誓守贞一辈子侍奉女神之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战斗力。法斯特无视她们, 循着气味一路往里走, 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汤水奶白,一个煮得皮开肉绽的婴儿翻转过来。

法斯特呼吸一滞,鲜血涌上大脑,紧接着记忆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 正死死地扼着一个贞女的咽喉。祂的眼神狰狞,獠牙尖锐,血管几乎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她怎么敢?她们怎么敢的?明明是人类,怎么会做出这么野蛮残忍的行径?杀了她!必须杀了她!杀了这群胆敢触碰逆鳞的动物!

可无论如何,利爪只划破了她的颈子,却无法再用力分毫。临行前法斯特向魔王立下的誓约正发挥作用,『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绝不可伤害人类』。

孩子们的哭声乱做一团,有贞女跌跌撞撞扑向大门,正要抬起门栓出去求救时,忽然想起来,她们堵住门正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地狱了。满屋子的老弱妇孺,对上饥饿的暴民,哪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院子里来了吃人的魔族,腹背受敌,竟是逃无可逃,一时间绝望涌上心头,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在重叠的哭声中,法斯特动了动耳朵,视线忽然往门廊下一扫。阴影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正抱着襁褓,手忙脚乱哄着哭泣的女婴,生怕哭声引起魔族的注意。

“锅里有肉!别吃这个!”嬷嬷抱紧婴儿,背对着法斯特蜷缩起来,“求你了!还有好几个死婴……好几个……没病的,只是太饿了……行行好吃了他们就走吧!”

法斯特怔怔伸出手,嬷嬷一颤,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忽然有小石子砸中祂。祂抬起头,院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瞪着祂,眼神凶狠又恐惧,抓着石子的小手不住地颤抖。法斯特看看他们,又看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辩解道:“我的!我的小孩!是你们偷走了她!”

更多小石子砸来。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法斯特一个龇牙甩尾,石子如雨从天而降,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小屁孩们顿时落荒而逃。法斯特哼哼,从嬷嬷手里夺过女婴,嬷嬷大叫:“哎呀!不能那么抱!小孩颈子软,这样会断的呀!”

“胡说!我一直这样抱的!”法斯特才不管她,一只手拎着婴儿,另一手拔开水壶塞子。眼尖的嬷嬷又叫道:“怎么可以喂罂粟花奶!小孩子受不了的!……什么味道?奶都臭了呀!你没看都结出奶渣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拉肚子会死的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

法斯特扔来一袋脱壳小麦时,嬷嬷犹豫了下,问:“你从哪拿的?你拿了那么多,别人怎么办?”

“你管这管那的!闭嘴吃你的!”法斯特烦了,“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城堡里不都是吃的吗?每一顿饭都有餐盘摆满长桌,吃的人随便拣两口就不动了,剩下的那么多,倒在院子里喂狗都吃不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狼吞虎咽的孩子们都静止了。法斯特一阵不自在,祂也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祂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大声嚷嚷:“我拿一点怎么了?我拿是给他们面子!要是放在以前,我还看不上眼呢!”

嬷嬷低着头,火光映着眼角细细的皱纹,忧郁愁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他们真的……真的拿剩饭喂狗了?”

“也不完全是剩饭吧。”法斯特迟疑地补刀,“还有一点没动的……新鲜饭?”

嬷嬷嗯了声,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鸡骨头。她还想着把骨头捣成粉,和骨髓一起揉成烂糊糊,跟熬得稀稀的小米粥混在一起,这样又能对付一顿。她其实知道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的,维斯塔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一切不过是凡世间的考验。她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来他们这种下等人,连狗都不如。

沉默良久,嬷嬷问:“这位……尊敬的魔族大人,您来我们这儿是为什么呢?”见法斯特挑了一下眉,又赶紧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冒昧打听下,您有落脚的地方吗?”

“魔王叫我来的咯。”法斯特哼哼,“我才不需要落脚点呢。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

“魔、魔王!”有贞女惊呼。

嬷嬷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们,又劝哄道:“也许孩子需要。您看,外面那么多人类,您带着孩子很不方便吧?我们可以帮忙照顾。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遮风挡雨的屋顶,干燥温暖的被褥,还有换洗的尿布。您要是想的话,可以单独跟孩子住一间。就是需要支付一点……”

法斯特微微眯眼,嬷嬷立刻改口:“求您垂怜,赐我们食物。”

“尿布帮洗吗?”法斯特的问题格外现实。

“啊?洗、洗!包洗得香喷喷!”嬷嬷连忙应承。

老嬷嬷提着灯,带着这个奇奇怪怪的魔族前往房间。秩序教会内部是有很多教派的,有的教派视魔族为异端,也有的教派认为魔族同是女神造物,是为了考验人类而存在的。但对于此刻的嬷嬷而言,怎么看待魔族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想尽办法让孩子们活下去。

更何况……她的眼神微微黯淡……宁愿把吃的拿去喂狗,也不分给他们的……难道是魔族么?

“维斯塔贞女的职责之一是守火。虽然食物不够,但木柴和煤油还是充足的,晚上可以尽情点灯。”嬷嬷推开房门,里头凌乱得像被洗劫过,她连忙解释,“唉!我给忙忘了!这里是耶米玛的房间,刚封城的时候,有卫兵来带走了她。我以为已经收拾过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去我的房间落脚……”

“耶米玛?”法斯特抱着孩子踏进去。奇怪的是,祂感到这里留存的气息有些熟悉。但祂确实从未听说过耶米玛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排除祂压根懒得去记无名小卒。

嬷嬷不敢说得更细。耶米玛是勇者诺亚的妹妹,正因如此才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作为人质。对于魔族而言,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恐怕光是提到勇者就会激怒祂吧?

嬷嬷小心翼翼,含糊其辞:“那是一个雪很大的晚上。两个小小的孩子,哥哥背着妹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敲响了这里的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哥哥的大半张脸都烧焦了,连头皮都撸秃了。剩下来的半张脸有多漂亮,焦黑的那一半就有多恐怖。他跑丢了鞋,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我心想这下糟了,脚趾恐怕保不住了。他却忽然开口,冻僵的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可我却听懂了。”

“他说:救救她。”

“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还有个人。雪实在太大了,而她又太小了,被雪盖住竟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个雪娃娃,我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口也冰冷得像个雪娃娃,心跳已经停止了。”

“停止了?”法斯特把孩子放在床上,咯咯哒扮着鬼脸。祂其实并不关心这个故事。

“假死。冻僵了假死。”嬷嬷又补充。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冬天真冷啊,就连呼出来的热气也马上冻成齑粉,扑簌簌落地。冬天的土地实在太硬了,就连最强壮的掘墓人,也无法掘出哪怕一个骨灰盒大小的坑。她们实在没办法,就把小妹妹放在外头冻着,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再想办法安葬。

几天后她们才得了消息,原来是一户外地来的小贵族,父亲酗酒,不慎点燃屋子烧掉了一切。别说遗产了,讨债的没找上门都算好。那就没办法了,贞女们收留了哥哥,还请来了教会的牧师治疗。

可自从得知妹妹死去的那一刻,哥哥再也没说过一个字,也再没有喝一滴水吃一粒米。

嬷嬷花了很长时间为他祈祷。维斯塔怜爱他,维斯塔指引他,维斯塔保佑他……新年前夕,哥哥忽然对嬷嬷笑笑,认真说了声谢谢。那时候嬷嬷高兴极了,心想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她充满了干劲,今晚就熬夜把羊毛袜子织完,这样他就能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上,冻伤也能好得快些。

天亮了,她们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孩子。直到有贞女尖叫,在后院,哥哥拥抱着妹妹沉沉睡去,霜雪覆满了他们的身躯。

也许是人间悲苦太多,女神并没有听到祈祷,也无暇向这万千可怜人之一投以一瞥。没有奇迹降临。如果你生命中重要的一切都离你而去,那么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都与你无关了。是啊,也许世界很棒,也许未来有无限可能,但那些都没有意义,就只是……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也正是那时候,在孤儿院养老的『慈爱』的勇者开口了。

真可怜啊。她轻声说。让我为他们做最后的祈祷吧。

这个垂垂老矣的年迈者,掀开膝盖上的羊毛毯,颤巍巍离开轮椅,不顾劝阻,跪在雪地中进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祈祷。她再也没站起来,维持着祈祷的姿势死去了。简直像交换似的,有眼尖的贞女惊呼,活了!活了!妹妹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生命再次回到了这具弱小的身躯中,仿佛成为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如果我们仔细点,早点把她搬进屋取暖,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现在想起来,嬷嬷还是一阵后怕,差一点就因为粗心耽误了救治。从那时起耶米玛的身体就不太好,经常发热流鼻血。她是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从不吭声,还经常忍着不适教别的孩子读书识字。

有一阵子,嬷嬷想着替耶米玛找一个好结婚对象,她却只是摇头说,嬷嬷,我的全部早就献给维斯塔啦。有那么一瞬间,嬷嬷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慈爱』的影子。她有点担心地问,这么年轻就成为维斯塔贞女,会不会太轻率了?然后耶米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半拍又说,而且我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于是嬷嬷放心了,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总是胡言乱语的,那就等她长大再说吧,

“后来哥哥参军了。”嬷嬷含糊带过诺亚的部分,“妹妹被带走了,这里就空了出来。”

法斯特嗯了声,捡起地上的毛绒小熊,拍打干净放在婴儿旁边。嬷嬷提着灯,光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法斯特视线移动,注视着桌上油灯火花跳跃,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祂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任由灯火燃烧,夜尽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紧张紧促的敲门声,嬷嬷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大人、魔族大人,有禁卫军的人来了,您快藏一藏。”

一开始,嬷嬷以为是有路人看见魔族举报;然后嬷嬷又想,会不会是魔族偷东西被城堡里的人发现了;当禁卫军巡视一圈,揭开锅盖,发现里面尚未处理的婴儿时,嬷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何等的亵渎!玷污尸体这种事,在帝国律法中可是毋庸置疑的重罪!

可禁卫军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轻声说:“嬷嬷,你们受苦了。现在跟我们走吧,殿下要给大家发粮食。”

“殿下……发粮食?”嬷嬷不明白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禁卫军小队长点点头。

嬷嬷看向孩子们。贞女牵着大孩子,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在禁卫军的拱卫下慢慢往前挪动。她又看向大门外,更多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挤满了大街小巷。

不详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有好事,怎么会轮到平民身上?她知道粮食不够了,就算宫殿里还有很多,也不可能发给全城的人……搜集这么多人,难道是要杀了他们做口粮?

想起锅里煮着的死婴,嬷嬷连忙拉住小队长,“我们不去了!不去了!吃的就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小队长摇摇头,握住嬷嬷的手,缓缓从自己臂甲上扒下去。嬷嬷的心沉了下去,立刻大喊:“跑!孩子们快跑!”下一秒便被掌掴在地,眼冒金星,半天没能爬起来。乌央乌央的哭叫声,老嬷嬷伏在地上,余光里看到孩子们被扔上板车,像菜贩子运来的一车又一车白萝卜。

嬷嬷抓了满手的泥土,深深陷进指甲缝里,另一只手捏紧胸前十字架,心里惶恐又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恨。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煮了死婴,就要遭到如此报应?可那些人明明犯下了更重的罪,杀了人害了命,为什么就一点罪都不用受?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她日日夜夜向维斯塔祈祷,一点坏事都不曾做,最后却沦落到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带走?

是真的恨啊。维斯塔教她们去爱、去怜悯、去互帮互助……可现在她心里一点爱都没有。她只想他们下地狱!下地狱!在地狱的最深处熊熊燃烧!

如果这时候有谁能回应她,哪怕是魔鬼,她也会献上灵魂。

“滚!!!”

一声清越的龙吟,银龙破墙而出!

画面好像慢放似的,每一块飞砖、每一片碎瓦沿着轨迹翻飞,清晰地倒映在嬷嬷眼中。她瞪大了双眼,阳光下,银龙的每一枚鳞片都熠熠生辉,举手投足俱是美丽威严。

“怎么会有龙!哪里来的龙!”

“不要怕!它没有成年!还是头幼龙!”

“圣殿骑士!快去找圣殿骑士!……不,去找守城弩!”

法斯特重重落地,冲击之下,所有人跟纸片似的轻飘飘弹飞上半空。长尾灵活如游蛇,轻巧一卷,抓住贞女和孩子们甩上背……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银龙疾驰在建筑群中,从一片屋顶跳至另一片,从一处墙垣攀上另一处,箭矢如雨飞来,叮叮当当被空气中的薄冰尽数弹飞。白雾弥漫,冰晶生长,绵延数十米,赫然是一双寒冰的龙翼!法斯特笑起来,祂被允许使用魔法,祂可以在自卫的情况下使用魔法……祂可是继承了巨龙与魔王之血的龙魔女啊!

狂风卷起,银龙振翼,朝向天空朝向自由……一跃而起!

飞翔的动作戛然而止。法斯特愣愣地趴回去,祂听到了哭声,背上的女人孩子强忍着疼痛,小声啜泣。『怠惰』的权能是如此强大,只是稍稍外泄,就冻碎了他们的手指和鼻子。

法斯特抬头,城墙的阴影将祂笼罩,飞鸟掠过高高的天空。

不就是堵墙嘛!就算不能飞,祂也越得过去!

这头愚蠢又任性的未成年龙,散去了冰翼。叹息之墙的内外构造似乎有所不同,竟真的让祂抓出了裂痕,一爪一个印子往上攀爬,像只可笑的大壁虎。城墙上有士兵推动转盘铰链,守城的猎龙弩纷纷转向瞄准,箭矢长达数米,通体钢铁,泛着森冷光芒。

一声令下,轰击如雷!

烟尘散去,龙魔女避开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枚钉住了祂的右爪,像钢钉将蝴蝶钉死在标本盒中。

“装填!准备第二轮齐射!”有军官指挥。

“不痛……”法斯特低声啜泣,然后暴吼,“一点也不痛!”

祂猛地撕裂右爪,冰冷的血泼洒,血溅之处长出丛丛冰簇。强悍的身体立刻开始自愈。祂再次向上攀爬,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间,祂感到恍恍惚惚,似乎在一个相似的时刻,一个哭泣的孩子也这样爬着,伤痕累累、孤独害怕,却还是竭尽全力爬向天空。

祂要回家!祂要回家!祂要回家!

所有害怕的孩子,总是想回家的。

法斯特终于抓住最高的岩石,龙头越过城垛。旭日从地平线升起,光线刺激下竖瞳缩成狭细一线,几乎流出泪来。同一时刻,远在郊野军营的魔王忽然回首,遥相对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城墙上最高的一架猎龙弩正对着法斯特,箭矢贴着额头,指挥官挥剑斩断机关套索,箭矢裹挟着骇人的动量射出——

龙魔女伸出爪,天空与飞鸟迅速远去,直至轰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诺亚真正的妹妹死在了那个雪夜里,现在的耶米玛是个奇奇怪怪的家伙ε=(`ο`*)))

第84章

遭到『审判之枪』那贯穿天地的一击, 帝国军短暂地骚乱了一阵,很快又重整态势恢复组织度。救治伤患,安葬死者, 伤亡统计,抚恤金发放……最重要的是, 他们立刻将军团拆成更小股的队伍编制, 分散排布。失去队形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但权衡之下,奥古斯都认为总比被一击全灭要好。

处理这一切的时候,奥古斯都冷静、强硬、有条不紊,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所有人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直跟在后头的魔王头一次意识到, 勇者所说的“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 原来是一个事实。

如果阿诺米斯一开始就降临在人类方,说不定也会这样想的。

“怎么, 终于被帝国的荣光折服了?”奥古斯都嘴角微翘,“现在加入还不晚。宣誓效忠, 你就可以回到你那小小的王国, 继续当个无忧无虑魔王。我会支持你统一魔族的领土,说不定还会把一个女儿嫁给你, 你们后代的统治将永远延续……说起来确实有个合适的女儿……但还有点阻碍要清理……”

阿诺米斯:……前夫哥!不要再迫害前夫哥了啊!

“等等, 人类跟魔族通婚?”阿诺米斯一愣。

奥古斯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说,那些愚民之间相互仇视很正常,你一个统治者不会被绕进去了吧?法律和道德是用来约束底层人的[1],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但奥古斯都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他只是抬头看着帐篷里悬挂的地图,那里关于魔族的部分还是空白。在内战尚未结束的如今, 他的视线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片注定要经他手纳入帝国版图的土地。

“还差一点。”奥古斯都重重一握,“完美的帝国,我会亲手填上最后的拼图。”

帐篷外传来不和谐的杂音。

“进去了!进去了!”

“好粗!好劲啊!”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帝国是完美的。”奥古斯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比如开银趴?”阿诺米斯问,“你们帝国也流行男同吗?我听着好像只有一群爷们诶,好淫|乱哦。”

“……平时不是这样的。”奥古斯都平时不屑于辩解,他说出口的话就是毋庸置疑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空间。可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帝国的脸面还是很重要的,“今天可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开银趴不叫你?”阿诺米斯又问。

奥古斯都绷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咻的一下走出去。只听见一声“您来得正是时候!”,外面顿时又响起热火朝天的“不要掂那里口牙!”“漏出来了!漏出来了!”……魔王坐在小板凳上,又惊又疑盯着帐篷帘门,只觉得在那里的不是门,而是一个可怕的黑洞。

几分钟后,奥古斯都大踏步归来,身后跟着灰溜溜的参谋官和军需官。奥古斯都随手把一款改良弩机搁在桌上。原来刚刚外面在试射弩机,穿着稻草人的盔甲被贯穿,稻草散落洒了一地。

奥古斯都抱着双臂,翘脚坐在位置上,不怒自威。

参谋官就很自来熟了,毕竟是跟奥古斯都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先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摘下手套扇了会儿风。可把他累坏了。仪式感十足做完一套,参谋官这才信心满满开口:“这是最新的对敌策略。”

“对敌策略。”奥古斯都重复。他可能也想骂你们搞的什么银趴,但教养让他说不出粗鄙之语。

“既然无论如何情报都会泄露,那我们就反其道行之。”参谋官眯起狐狸眼,“他们想窃取情报,我们就给他们情报,几百几千倍的情报,多到根本无法处理的情报,乱七八糟难以分析的情报。”

道理很简单,无论什么形式的情报,最后都要靠人力解析。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海量的无效信息,反而会稀释掉真正的有效情报。就像互联网的诞生,本应促进知识的分享、交流、传播,可太多人发出了太多无效的噪音,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反而更难找到了。

“想必我们现在的对话,也会被如实端上情报桌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接下来还要再任命几百个情报官,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谁知道呢?每个情报官再浅浅传递几百条消息,如果我是二殿下忠诚的狗,可得每一条都仔仔细细检查一下。”参谋官朝虚空眨了下眼,似乎在明示某些正在窥探者。

阿诺米斯:……哥们可以啊!这要是搁现代,高低得是个水军头子!

奥古斯都却不放心,敲敲桌子,“假情报?都拿来我看看。”

阿诺米斯顿时想起来,这货可是会为了掩盖一个流言,给奥古斯都造上几百个小黄谣的!不行!必须出重拳!魔王探头探脑凑过去看,奥古斯都倒也大方,几摞羊皮纸就那么往桌上一摊……帝国语,看不懂!!!

奥古斯都倒是表情如常,指关节在其中一张上轻叩,“这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什么!阿诺米斯快急死了。

参谋官扫了一眼,嗤笑道:“二殿下尿床到十四岁,这种小事还用得着打探?整个皇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他从情报纸中挑出几张,依次排开,“还有更劲爆的……新婚之夜硬不起来……温存的时候喜欢喊妈妈然后吮吸**……把妻子和情夫的孩子丢进锅里,对外宣称病死……拔下女奴的指甲收藏,等长出新指甲后再拔,每个女奴都有一个同名的瓶子……”

魔王:“……”

奥古斯都:“听着不够劲爆啊。”

魔王:“???”

奥古斯都:“我再补充几个吧。”

在奥古斯都有条不紊、娓娓道来的叙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世界观裂开了。不是?什么恐虐色孽神选?这真是一个人类?还跟奥古斯都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听着比魔族还邪门啊!不过那股子“世界就该围着我转”的风格倒是如出一辙……

然而这些在奥古斯都眼里都是小事。恰巧可以利用的小事。他忽然意识到,在当前的情报体系下,对方其实有一个漏洞,一个无法填上的漏洞。可以全盘监控他们这边的信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法筛选、无法屏蔽……换个思路来看,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宣传机器!要知道,信息管控历来是统治的重要一环,像这样敞开来接纳宣传的机会可不多。

人的心是如此容易动摇。奥古斯都眼神暗了暗。恰巧,统治是一门关于人心的学问。

“恐怕这样不够。”参谋官记下补充的黑料,一边咋舌一边分析,“能跟着老二干的,多多少少知道他什么尿性,也就是看他弱智好操纵,才赌这么一把的。还有一些可能是有把柄捏在老二手里。无论是哪种情况,仅凭这些黑料是策反不了的。”

“重要的不是我们有没有策反成功。”奥古斯都微微一笑,“重要的是,那个蠢货怎么看待被策反过的人。”

……

“怎么看?”二皇子捏皱了情报纸,忽然一脚把侍从踹了个屁股墩,从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你明知道这东西有多大不敬,竟敢拿到我面前?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故意拿给我看,好讽刺我嘲笑我!”

“不、不敢……”侍从忍痛趴下,“下次不会报告了……”

“不报告了?”二皇子眉头一拧,“你是说,再有什么情报,你也不报告了?”

“只、只是去掉那些没用的情报……”

“可是,如果我没看过,怎么知道有用没用?”二皇子神色狐疑,忽的勃然大怒,“好啊!你肯定被收买了!你就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昏了头,好名正言顺地隐瞒情报!奥古斯都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胆敢背叛我、背叛帝国!”

“没有!没有任何好处!”侍从疯狂磕头,血沿着砖缝流淌,“维斯塔在上,我连一枚铜子儿都没摸过!”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眼神阴鸷,“就算一分钱没有,你也要选择奥古斯都,选择那个逆臣贼子?!”

侍从彻底给整不会了,无论怎么答都是错,怎么答都是死。他不知所措,只能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继续磕头,大厅里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血肉横飞。

最后还是宰相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说:“殿下,别跟他们置气了,气坏了身子划不来。”他背着手,悄悄摆手示意,于是有侍从去把那个撞昏了头的家伙拖下去。宰相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刚刚来了两个好消息……”

“我讨厌你的眼神。”二皇子冷冷地说。

宰相一僵,二皇子坐回御座,忽然笑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全都看不起我。是啊,奥古斯都是尊贵的头生子,母亲又是南部富庶行省的元老的女儿。我呢?我有什么?我的母亲不过是在剧院里唱歌,然后又到这宫殿里唱歌,就像一只昂贵的金丝雀。你们看我,就像看她,就像看一只剪了爪子的宠物。”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奥古斯都既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啊!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该扫进垃圾堆里的废物。”二皇子斜躺进椅子里,捧腹大笑,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宰相额角抽动了一下。“真可惜啊,不得不跟我绑在一艘船上,你其实也很想跳船吧?”

“没有的事。”宰相低下头。

“你现在杀了我,也是可以的。”二皇子说,“不试试么?拎着我的头走出去,打开城门,跪下来亲吻奥古斯都的脚趾请求原谅。你猜他会不会原谅你?”

“殿下多虑了。”宰相又说,“我对殿下绝无二心。”

二皇子眯眼看了宰相一会儿,似乎失了兴趣,撇撇嘴道:“无聊。你走吧。”

宰相松了口气,只觉得这死小鬼越来越难应付。打一开始,二皇子就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甚至是故意养废的。惩罚与教育,是因为期待才存在的,不被期待的人自然只会放任自流。皇族身份赋予了他权力,只有权力没有教育,于是极端条件下培养出了极端的巨婴,作为傀儡却刚刚好。

宰相点头致意,正要离开,忽然眼角余光里闪过一道寒芒,下意识抬手一挡,剧痛袭来!弯弧匕首刺穿他的手臂,刃尖距离他的颈子就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见一击不成,二皇子拔出匕首高高举起,血溅上他的侧脸,一边刺一边尖叫:“叫你瞧不起我!叫你瞧不起我!”

也许是罂粟花奶喝多了,匕首失了准头,好几下刺在地上,崩了刃弹飞出去。终于有卫兵反应过来将他们拉开。二皇子还不甘心,一边骂着“你们这群贱种”一边扑来,却被卫兵牢牢钳住,所有人都在等宰相的命令。

宰相掐紧手臂,疼痛难忍,血流了一地,“殿下身体抱恙,送回房里休息!”

有牧师为他治疗,很快止住了血。宰相摇头,挥退了要给他鸦片酊镇痛的医生,龇牙咧嘴问禁卫军的队长:“之前你们说抓到了龙,现在怎么样了?”

龙魔女被关进了白塔里,以人形的姿态。这里是枫丹白露的中心,整座皇城的最高点,如今已经被改造成『审判之枪』的发射台。先前因为魔力不足的缘故,只试射了一发便搁置,等待着献祭人命充能。而如今,龙魔女的加入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很快就能重启发射。

沉沉睡意袭来,法斯特半阖着眼,银发凌乱散落一地,魔力伴随着血液渗进身下的法阵。飞鸟掠过窗格子外,祂忽然睁眼,下意识伸手向天空。撕裂的剧痛袭来,祂这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所有关节都被圣钉牢牢钉穿在地上。

祂尖啸起来,冰刺爆涨,可在接触到圣钉之前又悄无声息蒸发了,铭刻着整座塔身的符文正贪婪地汲取魔力。挣扎几次未果,祂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只觉得无尽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等你……一直忍着不哭……一直到最后还相信你会来……

可祂心里却又隐隐明白……再也不会有人来了……不会了……

因为早在三十年前,那个人就已经死了。

“你醒了?”角落里有声音传来。

法斯特微微偏头,角度有限,看不清说话的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女孩子,眼眸碧绿如湖水,怀里还抱着另一个虚弱不已的孩子。『慈爱』的持有者,诺亚的妹妹,辗转附身存活了上百年的勇者,这一次她的名字是耶米玛。

阴云沉沉,迟来的雨水终是淅沥沥落下。

……

参谋官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又低头评估了一下土壤的泥泞程度,最后心算了一下时间,建议道:“撤吧。”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来仓促的策反计划没发挥作用,倒也在预期中。在绝对的情报劣势下,这就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接下来二殿下很可能会再次发动『审判之枪』,考虑到当前泄密严重的情况,参谋官只能认为对方随时掌握着奥古斯都的坐标,他可不想赌奥古斯都能再躲一次,打仗不能总指望撞大运。

“我再考虑一下。”奥古斯都说。

“尽快。”参谋官也不甘心,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撤退。如果要撤,就必须烧尽视线内所有农田,断绝城中获得粮食的所有机会,否则这场内战还会持续很久。这只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是快速牺牲一座城的人取得胜利,还是慢吞吞牺牲一座城,再搭上数不尽的士兵。

做出这个选择,甚至都不需要犹豫。

忽然的,有传讯兵踩着雨点跑来,带来意想不到的讯息:“格利兹阁下锁定了泄漏情报的途径!浮士德阁下里通外敌!”——

作者有话说:【1】法律和道德是用来约束底层人的:《天国王朝》中伊娃格林的台词,第一次看的时候真是惊为天人,台词和漂亮小姐姐都惊为天人(喂!)

第85章

关于对浮士德的指控与审判, 光速端上台面。

对于军方而言,必须尽快定位到情报泄露的途径。对于贵族学派而言,他们已经损失太多资源, 无法再一次实现审判之枪了……除非把浮士德从位置上撸下来,接管他的资料和魔石。无论如何, 他们不能接受浮士德先完成这个项目, 特别是在他们替他趟了雷、损失如此惨重的情况下。

“说到底, 浮士德也是嫌疑最大的那个。”贵族学派的小格利兹恨恨地说,“他一定是嫉恨我们抢先一步,出于报复, 把情报泄漏给了城里的人。可耻!可恶!可恨!”

“我觉得应该不是他……”爱玫小心翼翼地说。主要是浮士德太摸了, 研究到一半还转道去搞地球说, 怎么看也不是追求进度的样子。

格利兹瞪了她一眼, 真不会看气氛,“重要的不是‘是不是’, 而是‘他’。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懂?”

爱玫还是不明白, “您的意思是……?”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格利兹一锤桌子, “非要说得这么直白?”

爱玫顿了顿, 脑子里终于转过弯, 明白了格利兹话里的深意。浮士德是不是间谍不重要,是也好不是也罢,这是要制造伪证,直接把锅扣在他头上。爱玫颤抖了……不不不,这太超过了……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我不上大学了。”爱玫后退一步, “对、对不起……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就回乡下种田,再也不回来了!”

“事到如今,你以为能反悔吗?” 格利兹无语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们没录音吗?没留下任何证据吗?”他将一个海螺造型的魔法道具叩在桌上,按下机关,录下的声音轻微失真,但仍能辨认出是爱玫:“我在他们的校准符文中加入了随机数……他们还没找到原因……”他停下回放,问:“所有人都在努力攻克难关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使绊子,你说,奥古斯都殿下会怎么处理她?”

爱玫呆立在原地,傻傻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人不能太自私,知道吗?”格利兹走过去,亲昵又嫌弃地揽住这个丑姑娘的肩膀,“我们是一个团队,要有团队精神呐!你帮我,我帮你,团队才能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嗯?”

原来人真的不能犯错的。眼泪从爱玫的眼睛涌出来。一步错,步步错,她只能在这条错误的道上走到黑,再也回不了头了。格利兹叹了口气,替她擦掉眼泪,“哭什么呢?我逼你加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答应的?自己选的嘛,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啊!”他将一枚信使吊坠放在爱玫掌心,合上她的手,又鼓励道:“你会是个好孩子的,对吧?把它放在浮士德的书架上,很简单的。”

爱玫慢慢收紧掌心,闭上眼睛,绝望地点了点头。

战时一切从简,听证会在一个小帐篷里举行,只有寥寥数人参加,被指控的浮士德,发起指控的格利兹,还有听取辩论的奥古斯都等人。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浮士德看起来还是淡定得很,格利兹最恨他这种淡然,一会儿就让他大惊失色!

魔王坐在观众席上,心想这审判画面有点眼熟,是不是不久前才发生过类似的事?帝国的法治建设真的可以啊,什么事都走流程上法庭……稳了!他已经有经验了!区区辩护不在话下!

“在正义女神朱提提亚的见证下……以下略……我对所有指控的真实性负责。”格利兹省略前言,快速切入正题,“第一项指控:不干正事,疯狂摸鱼,拖延进度。”

魔王:……

魔王默默钻到桌底下。

“否认。”浮士德淡淡地说。

“由不得你否认!” 格利兹拍桌,“报告上写着,5月25日,你们申请勇者诺亚参与研究。敢问什么学术研究用得上勇者?答不上来了吧?还是不敢答?”他弹了弹一张托关系弄到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请假:去证明大地是个球”。诺亚默默移开视线,上半身沿着椅子往下滑了点。想来是挺丢人的,类比一下,不亚于社畜在请假条上写着“我要去跟纸片人结婚了”。

格利兹痛心疾首:“看看!看看!这群帝国最顶尖的学者,拿着纳税人的都干了什么!证明大地是个球?我看你像个球!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研究[1]!”

“论证跑题了。”浮士德提醒。

“闭嘴听着!” 格利兹大手一挥,“我们组从零开始搭建术式,连原理公式都是现推的,就这样也只花了两周。你们明明有现成的资料,怎么连个基本模型都搭不出来?分明是故意拖延,为的就是给二皇子派争取时间!用心险恶啊!”

“否认。”浮士德淡定得像小学生在说反弹,“这事不是我干的。”

“听听!听听!死到临头了还百般狡辩……等等,你说什么?” 格利兹愣住了。

“不是我干的。”浮士德很给面子又答了一遍,“我当然知道大地是平的,可魔王坚称是个球,还强调对研究很有帮助。没办法,我们只好暂停流程,先从地平说开始证明。”

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到魔王身上。

阿诺米斯:坏了,冲我来的!

“你……你也同意的……”魔王弱弱地质问浮士德,实在是有点理亏,“你甚至比我还热情……”

“我同意是因为只需要1帕特(*15分钟),事实上,也确实很快就证明了。但是你不接受,反反复复测量,这才搭进去一整天。”

“好像是这么回事……”魔王一阵恍惚,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他忽然反应过来,“喂!不是在讲你的事吗!怎么就拉我下水了!”

主座上的奥古斯都重重咳了声,阿诺米斯一僵,灰溜溜地滚去被告席,跟浮士德站一块了。诺亚还在笑,笑到一半忽然脊背发凉,回头就看见奥古斯都冷冷地盯着他。不好,摸鱼被抓现行了。诺亚只好不动声色又往下滑了一点。

“这……这也是研究的一部分!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摸呢?这叫劳逸结合!”魔王梗着脖子道,“更何况,总得先排除错误选项,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浮士德一愣。

“报销单上的香蕉也是研究吗?”格利兹冷冷地说。

他拿起脚边的牛皮卷轴筒,倒出一卷长长的纸卷,一张张往期账单拼合粘好的。纸卷滚动展开,尽头一直铺到了奥古斯都脚下。格利兹清了清喉咙,带着揭穿某人黑历史的雀跃,徐徐念道:“20头野猪,200瓶葡萄酒,两板车应季菌类……啧啧,吃得挺好啊,才几个人啊吃那么多?合着你们的贡献就是消耗粮食是吧!”

哪来的野猪?他也没吃到啊!魔王只能硬着头皮洗:“也不能这么说……相当多的学说,在诞生之初并不一定是有用的……你不能拿‘有用’‘没用’判断它们……”

“比如香蕉?”奥古斯都冷不丁说。

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遁了。

报复!绝对是报复!奥古斯都肯定在报复银趴的事!

“拖出去吊死。”奥古斯都捏了捏眉心,语气中是无尽的疲惫。格利兹心里一喜,却又听到殿下说:“……我本想这么说。但一码归一码,渎职的事另外算。关于通敌的指控,还有什么要说的?”

格利兹一惊,忽然意识到,殿下竟隐隐有回护的意思。

他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了。思虑再三,还是要趁现在把他们搞掉,不然以后更难搞。他手里的牌多得是,还怕了他们不成!

“看起来,魔王跟我们的博物学家关系很好啊。”格利兹意味深长。

他离开座席,绕着中央两人转了几圈,啧啧咋舌,“浮士德,有些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魔族?为什么指名他参加这么重要的项目?为什么你一直痴迷于魔族研究?为什么你如此年轻,成就却远超那些尽了毕生之力的学者……为什么……为什么……自从你第一次登上枫丹白露的舞台,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疑惑。”

他停下来,头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挺直了背,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在魔王出现后,忽然都有了解释,你终于露出了马脚。”

他猛地转身,高声道:“第二项指控:浮士德,是一个魔族!效忠于魔王的魔族!”

满座俱静。

众人神色凝重起来。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指控。捉到魔族并俘虏是一回事,被魔族混进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只是如果……一个魔族成功潜伏在人类中,还混进了高层,一混就是那么多年……

俗话说得好,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已经到处是蟑螂了;当你发现一个魔族的时候,说不定连你自己都是魔族。

“你知道这个指控的严重性吧。”参谋官的声音沉下去,眼中绽出摄人的精光,“两百年前,在帝国还不是帝国、只是十二个王国与城邦联合体的时候,当时统治枫丹白露的提乌斯家族,被指控混入了魔族血统。那是一个血流成河的夜晚,人头滚滚填,满了河床。卢孔比河的血水漫出来,淹没到膝盖,世界化作血的地狱,食腐的兀鹫盘旋了足足三个月才散去。”

正是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奥古斯都的祖先杀出一条血路,从此登上历史舞台。

“是不是,一验便知。” 格利兹很有自信。

“扯淡呢。”魔王无语了,“我都不认得他,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手下?你快验,现在就验,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围观下跟羊交……围观下纯洁献祭。”

“你也就现在嘴硬了。” 格利兹冷笑。

所谓的纯洁献祭,指的是让受试者与羊交|配,如果能诞下后代就证明是魔族,反之则是血统纯洁的人类。奥古斯都就做过这事。讲道理,阿诺米斯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绷住的,竟然还能面无表情看黑历史重演。福瑞控,真可怕啊!

用于献祭的羊,还是帝国特产的黑脸白羊。这种羊特别好玩,暹罗猫似的,毛色会因为温度变化,脸和蹄子这种温度比较低的地方就是黑的。但是,一旦母羊怀孕,体温便会上升,用不了几天就会变成通体纯白的羊。

看得魔王心痒痒的,好想养几头啊。

“不太妙。”浮士德扶了扶眼镜,压低了声音,“我确实是魔族。”

魔王:……

魔王:???

轰的一声,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在魔王脑中炸裂,摧枯拉朽,一扫而空,让他痴呆得像个还没发育的受精卵。他张开口,又闭上,眼中充满了惶然无助。

此刻的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托洛茨基(*跑路足足半个地球,最后发现有人手持冰镐堵家门口)、威廉山克斯(*十五年磨一剑把圆周率算到700位,但中间就算错了)、亚历山大(*做梦都想找到中国,地图标错给干去了印度)……无数难兄难弟鼓掌欢呼,恭喜恭喜,欢迎来到沙雕的世界!

欢迎个鬼啊!

阿诺米斯无语凝噎,不敢相信,僵硬转头。浮士德点点头。对的对的,你没听错,就是魔族。

不是,哥们?哥们!

卧槽!都已经上最高审了,我都给你做无罪辩护了,你现在给我说其实人真的是你杀的,还给摄像头拍到了……你特么往屎坑里扔鞭炮,最后炸的都是自己人是吧!有毒啊!!!

凭借着仅存的理智,阿诺米斯头转回去,面无表情,麻木地问:“好吧,就算你是魔族。既然你能在帝国苟这么久,想必也有办法苟过纯洁献祭吧。”

“没有办法。”浮士德低低地笑了,附在耳边轻声说,“要救我哦,魔王陛下。不然我就说全都是你指使的。”

魔王悲愤不已:……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格利兹却已经牵着黑脸羊来了。这中年胖子笑得翘骚,魔王回以冷笑,心里却疯狂刷屏要死要死要死。他们距离那么近,浮士德几乎能听见他的心砰咚砰咚,像被猎人射中的鹿,在悲鸣中迎来死亡。

“不!等等!”阿诺米斯猛地抬头,“我们拒绝献祭!”——

作者有话说:【1】跟这群虫豸……:出自《第五共和国》

第86章

“拒绝?”格利兹步步紧逼, 猛拍桌板,“怕不是要畏罪潜逃了!”

众人的视线有如实质,沉沉倾覆而来。魔王只觉得心率飙升、呼吸困难, 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戳戳浮士德,快说两句啊哥, 再不说就要死了!浮士德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挪出肘击范围, 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

僵持之下,却是奥古斯都先开口了。一开口就压力拉满:“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阿诺米斯。”

魔王下意识立正。可恶啊, 这种教导主任的清算时间是怎么回事!

“恰恰相反,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比别人要优渥得多的机会。是我太好说话, 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你可以肆无忌惮挥霍我的信任?”灰色的眼睛如铁一般冰冷,捏紧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 奥古斯都盯着魔王闪避的眸子,“是这个意思么?”

“不……不是。”关键是他也不知道浮士德是魔族啊!这哪儿飞来的一口横锅!

“是么。”奥古斯都冷笑一声。

奥古斯都的手指轻敲桌板, 有一搭没一搭, 平静中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就连身为始作俑者的格利兹,也不禁咽了口唾沫。终于奥古斯都失去了耐心, 摆摆手, 示意诺亚动手。

诺亚还有所迟疑, “是不是该等纯洁献祭的结果——”

“不用。”奥古斯都语气微讽,“这还不够明显?”哪怕瞎子也能看出来,拒绝鉴定就是心里有鬼。

沉默片刻,诺亚站起来,缓缓走向被告席。如果指控为真, 就很可怕了,不仅仅是这些年来魔族对人类的渗透,更可怕的是,魔王没有哪怕一秒的投降的想法。直到最后,这个魔族想的仍是背刺。这对奥古斯都而言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你可以是草包,可以捞油水,可以发表异见,甚至可以是水火不容的魔族……但唯独不可背叛。

只要背叛过一次,就意味着将来的无数次。奥古斯都绝不会给叛徒机会。

诺亚的脚步很慢,阿诺米斯的脑子转得飞快……快想!快想!快想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谁能保证,这批羊没有问题?”

众人皆是一愣。

“万一这羊本来就怀孕了呢!”阿诺米斯越说越大声,主打一个声音大就是有道理,“这谁……不好意思没记住名字……这谁牵着母羊过来的路上,谁知道有没有先找公羊骑过啊!搞不好就算什么都不做,过几天它也会变白啊!诸位都是帝国栋梁,岂会被小人蒙蔽?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被指桑骂槐的格利兹吹胡子瞪眼:“我能给你一头怀孕的羊?”

“万一呢!”阿诺米斯豁出去了,“你看起来就很像做得出这事啊!搞不好你还偷偷日过羊呢!”

格利兹涨红了脸。浮士德轻轻笑起来。

审判席交头接耳一番,不无道理,以往的纯洁献祭都要把羊隔离数月,再投入使用的。战时一切从简,把隔离期压缩到几天,也未尝不可。

阿诺米斯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至少争取到了几天的时间。但马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奥古斯都不想等那么久,这个在阴谋与玩弄人心中长大的皇子,只简单的几句话,就将魔王推至两难的边缘——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奥古斯都说,“如果你现在承认指控,我就饶你一命,只砍掉这双想逃跑的脚,还有割掉这搬弄是非的舌;但如果等纯洁献祭的结果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酷刑,一个不少都会施加在你身上。要相信帝国的医疗水平,到最后,你会后悔活着这件事,但遗憾的是我不会允许你死去——”

“你的选择是?”

这什么“屎味巧克力”和“巧克力味屎”的超绝二选一?可这偏偏击打在了阿诺米斯的软肋上,屎味巧克力好歹不是屎,只是少掉脚和舌头,也不能说没有希望……阿诺米斯忽然抬起头,意识到无论哪个选项,都没有提到浮士德。

对于奥古斯都而言,这不过是惯常的极限施压;但是对于阿诺米斯而言,这是真真切切的人命选择。一旦他选择了认罪,浮士德必死无疑。

狗屎!这种屎到临头还不忘拖他下水的魔族,死就死吧!

在可怕的压力下,阿诺米斯握紧拳头,长长吐了口气,平静道:“我不承认任何指控,一切等纯洁献祭的结果。”

……然后他就被软禁在浮士德的宅邸里,等待羊群的隔离期一过,送上处刑台。魔王捶胸顿足,恨不得穿越回几小时前给那头脑发昏的家伙一拳。

浮士德这货竟然还气定神闲地看起了书!

“你真是魔族?”直到此刻阿诺米斯还不敢相信。

“嗯。你不知道也正常,很久以前我就生活在人类的世界了。”浮士德掀开又一页纸,“我看到你时也吓了一跳,长得真像啊,还以为艾萨尔那个白痴又来了……算了,不提那个烦人的家伙了。需要重新自介绍下吗,我是——”

“好好一个魔族,为什么要潜伏在人类社会啊!”魔王无语了。

“这话说得,”浮士德皱眉,“人类如何?魔族又如何?我以为你不是这种充满偏见的人。”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啊!是我们死到临头的问题啊!”

“你不是在奥古斯都面前信誓旦旦吗?我以为你有办法的。”看着魔王颓丧地趴在桌上,浮士德终于意识到,这人真的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做了担保。他有点惊讶,最后只是扶了扶眼镜,放下书说:“我很喜欢人类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