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摆烂啊!!!”
阿诺米斯蛄蛹着, 试图把瘫成一滩泥的贪婪扶起来。堪堪扶成坐立的姿态,还没定上个两秒呢,这人又没骨头似地倒下去了。看起来道心破碎, 连眼神都清澈了!
阿诺米斯崩溃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玻璃心的!不就是研究方向错了嘛!我还见过研究星星的, 临毕业的时候发现星星自己炸了……好了好了, 我知道打击很大, 但是你要坚强!我给你讲个励志小故事吧!”
贪婪瞥了他一眼。阿诺米斯立刻开始表演。
“就那什么,有一只很丑很丑的小鸭子,无论做什么都不太行。兄弟姐妹嫌弃它长得丑, 母鸡嫌弃它不会下蛋, 野猫嫌弃它不会喵喵叫。但是春天来临的时候, 你猜怎么着, 它变成了一只洁白的天鹅!原来它只是没找准自己的定位……见鬼……我到底在说什么……”
贪婪又垂眼,“如果品种是鸭子, 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天鹅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阴暗啊!”阿诺米斯惊了。
“我也讲一个故事吧。”贪婪轻声说。
“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先起来把魔法停了!还有把法斯特解冻了!”
贪婪无语地看着魔王,仿佛在质问, 刚刚跳出来讲弱智小故事的是谁?阿诺米斯捂脸, 摆摆手,于是贪婪双手交握叠在腹部, 安详躺平。超巨型的星光史莱姆围绕在他们身边蛄蛹, 一呼一吸间, 裹在其中的无数大脑闪闪发光。
“曾经有段时间,为了研究如何让多个大脑共生,我开始观察史莱姆。”贪婪淡淡地说,“史莱姆被认为是一种低级生物,没有可以被称之为‘脑’的结构, 只有简单的神经节。哪怕切成十几块,也能作为更小的个体活下去,反之也能拼成不同寻常的巨大个体……总之是一种很随便的生物。”
“怎么忽然就自然科学小课堂了……”
“但是在研究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知识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些时候,甚至是生存的阻碍。史莱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遵循本能延续至今,既没有渴望也不会痛苦,这种无知无觉是幸福的。人类得到了『知识』,于是也得到了『诅咒』,自此永无宁日,只能不停地追逐着不存在的终点,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解脱。”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想变成停止思考的史莱姆。”贪婪即答。
“……你真的好玻璃心啊!”
贪婪又说:“理性这种东西,是违背本能的。生物的本能就是史莱姆,摆烂、躺平、晒太阳,只要满足这些就能幸福地生存下去。理性却要求生物消耗额外的资源,去思考对生存毫无意义的东西,然后开始内耗、挣扎、不甘……也许,理性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我警告你!别想些什么让大家一起变成弱智获得幸福的魔法!”
贪婪叹了口气,不作声了。十字眼球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几乎长满了大半个身体。它艰难转头看向阿诺米斯。越是痛苦,就越要追逐,可追逐真理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如果它相信了那么久的理论是假的,又有谁能保证阿诺米斯的理论是真的?如果将来又有人来推翻呢?或许真理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被抓住的。
它已经走得太远,走得太累,快要走不动了。
“你——”贪婪朝阿诺米斯伸出手。
你追逐的又是什么?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下一秒,贪婪神色一凛,猛地推开阿诺米斯!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无声中化作黑白两色——
神怒自天空降下,贯天穿地!
那是一柄炽烈的长枪,轻易击穿岩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坠落,轰然炸裂!
冲击波如同时速两百公里的火车迎面撞来,瞬间将阿诺米斯掀飞出去,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片。剧痛紧随其后,几乎无法呼吸,有血沿着耳廓流下,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清。瀑布变成熔岩,青苔化作飞灰,静谧的埋骨地只剩下焦土血河,世界在燃烧中坠落。
不……燃烧的不是世界……是贪婪!
那雷霆一击来得太过突然,贪婪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命中本体,星光史莱姆瞬间炸成得粉碎,柔软的大脑被剥离抛出,凝胶状黏液飞溅出一千个闪光的水洼。水洼晃动起来,试图重新聚集起一个完整的个体,却丧失了方向感,只能以扭曲的姿态胡乱挣扎。
塞列奴轻轻落在爆炸范围中央,拔起长枪,银瞳冰冷如刀。
“住手——!”阿诺米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撕心裂肺,“它马上就要停手了——!”
塞列奴挥枪的动作有一瞬间迟滞。可下一秒,满地的大脑尖啸起来,它们丧失了整体性,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大脑都有自己的想法……逃跑……治疗……进攻……消灭……
杀死。
杀死一切敌人!
贪婪彻底暴走了。海量的魔力沿着地脉倒灌进来,接连不断有大脑承受不住压力炸裂。成千上万的魔法同时释放,有的相互抵消,有的叠加共振,狂暴的元素乱流席卷整个空间,空气中闪乱着耀眼的电弧火花。
位于风暴中央的塞列奴不闪不避,高举右手,向下重重一划——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
火焰的流星撕裂夜空,如雨坠落,慢动作般倒映在瞳孔中。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狂风骤雨般轰击着每一寸土地!
一个又一个大脑灰飞烟灭,一段又一段记忆接连消失,一个又一个名字湮灭无痕。
她的名字是海帕西娅[1],她传播了几何、算数、天文,她被狂信徒用贝壳剜成了碎片,贪婪在血泊中拾起了她的不甘。
他的名字是希帕索斯[2],他发现了不能被分数表达之数,他被老师绑起来沉入了大海,贪婪在鱼群中拥抱了他的绝望。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用生命点燃的一瞬间光明,如今再次消逝于黑暗。接连不断的流星坠落,仅存的少量大脑碎片汇聚起来,操纵着长满眼球的残躯,试图发起最后的反击——
长枪贯出,将残躯牢牢钉在了进化树上,穿颅一击正中巨树的最高处。
『Homo Spaiens』
魔王愣愣地看着那个单词,眼泪流了下来。
塞列奴静静地注视钉在最高处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可过了一会儿,不明显的疑虑浮现在脸上,因为即使目标已经静默,肃正协议的警报依旧响彻天际,这意味着触犯禁忌的生命魔法没有终止。
他慢慢转过来,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他应该是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嘴唇在动,但是阿诺米斯听不见,鼓膜破裂的情况下什么都听不见。见没有回应,塞列奴召回长枪,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落地。他提着长枪走来,一步一步,枪尖在焦土上划出零碎的火星,但阿诺米斯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了。
塞列奴站定在阿诺米斯面前,眉宇间有些困扰,但还是伸出手——
“别傻站着啊!”回应塞列奴的,是破墙而出的银龙!
这燃烧的地狱提供了热量,法斯特堪堪挣脱了冰封的束缚。利齿交错,像齿轮一样严丝密合,一口将塞列奴从腹部咬成了两截,血沿着齿隙汩汩涌出。不够,远远不够,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制止塞列奴,法斯特已经感觉到阻力了,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由内向外撑开。
银龙压低身体,低低咆哮,后背暴涨出数十米长的冰翼,在狂乱的气流中,骤然腾空!
远!尽可能远!就算打不赢,也要让塞列奴远离这里!
银龙一直升高,升高,升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阴云聚拢而来,电闪雷鸣,偶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骤雨洒落。淅沥沥的血雨,弥漫着寒气,每一汪血泊汇聚处都有冰棘丛生。即使看不见战场,也能知道战况的惨烈。
“快做点什么!”百夫长狂拍勇者的肩膀,恨不得抄起家伙自己上。他们站在深不见底的大空洞边缘,百夫长拖着勇者赶来的时候,正赶上银龙腾空而起。
诺亚仰头,战场上的习惯使他握紧了剑柄。但这只是习惯而已。百夫长又推了他一下,忽然的,诺亚后退一步,松开手,武器清脆落地。
“为什么……”百夫长难以置信,暴怒咆哮,“为什么只是看着!”
诺亚低头,没有回答。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废墟中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跪在废墟中,抱着头,咬紧牙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结束了,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没有人能终止这个错误的魔法,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可为什么……还会这么的……不甘?
为什么他们总是一错再错?
忽然的,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他本不应该听到声音,听力已经被摧毁了,可那哭声就是清晰得不可思议,即使捂住耳朵也直直钻进脑子里。阿诺米斯站起来,跌跌撞撞,在诺亚冰冷的注视下跋涉在废墟中。哭声越来越弱,听得直叫人心里发痛。
他扒拉开残垣断壁,终于在废墟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史莱姆。
她真的好小,只剩下一个大脑,还有一点点黏液。『贪婪』解体的时候,她在本能的驱使下躲了起来,因为她生来就是这么胆小的人,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她:“……爱玫?”
那个被杀死、被同化、最终成为了『贪婪』一部分的爱玫。她没有了身体,但是精灵成为了他们沟通的媒介。
史莱姆抖了起来,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能停止这个魔法吗!”阿诺米斯急切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史莱姆抖得更剧烈了,“我、我太没用了……最没用的一次还一口气吃了42根香蕉……他们都说,用香蕉的价格就只能请到吗喽……”
“试一下!就试一下!”
“不行的啊!”史莱姆大声反驳,又马上害怕得缩起来,“对不起……我总是在犯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都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从她试图诬陷浮士德那时起,从她试图窃取研究成果那时起,从她走进导师的实验室那时起,从幼时翻开第一本数学书起,从第一次握住羽毛笔歪歪斜斜划下字迹起……还有最初的最初,父亲指着世界地图宣布大地是个球,然后航向世界尽头一去不复返……那正是一切错误的开端,从那时起,一个孩子下定决心,要证明根本不可能的地球论……
一步错,步步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错了又怎么样!”阿诺米斯急了。
“错了就是错了!”爱玫比他更急,“错了……就是走了不该走的路……害死了不该死的人……回不去最想回的家……所以不能犯错……绝对不能再犯错……”
“可是,是你亲自选择了这个错误。”阿诺米斯盯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
“你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选择了它,为什么?”
“……”
明知道大地是平的,却还是航行到世界尽头坠入虚空。明知道知识是痛苦的根源,却还是无法停止追逐的脚步。明知道道路的尽头一无所有,却还是选择开启这段旅程。
一阵不祥的崩裂声,残存的穹顶上有裂隙不断扩大,有碎石子掉落。在上方围观的百夫长大吼着提醒,可是阿诺米斯根本听不见。等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的时候,整片的巨石已经脱落,他下意识弯腰将小史莱姆护在身下——
却没有遭到想象中的重击。
无数触手从史莱姆身上蔓延出来,支撑住了坠落的巨石。在一片死寂中,她停止了颤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绝望,还有前所未有的释然:
“因为……我生来如此。”
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总是在犯错。因为……我们总是选择去犯错。
她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在火灾中毁容的故事。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火灾,被导师骂不如找个人嫁了的那个晚上,她在壁炉前坐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熹微时下定决心,捡起烧红的火炭,用力按进脸颊。她选择了这条道路,仅此而已。
小小的触手探出来,轻轻勾住阿诺米斯的小指,问:“大地真的是个球吗?”
阿诺米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从月亮往下看才能知道。”
“那就和我约定吧。”更多触手伸向上方,那么纤细,那么吃力,却无可否认地一点一点撼动巨石。“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月亮之上,俯瞰这个世界,见证最终的真相。”
巨石被推开,两人从废墟中露出头来。史莱姆最后用力攥紧了一下阿诺米斯的小指,然后像一滩水一样滑了出去,一直流动,流向地势最低处,所有水流的汇聚之地。
在那里,她伸出触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墙壁,黏液沿着堑刻在墙上的符文蔓延,像一株藤蔓在春天生长。包裹大脑的黏液越来越稀少,藤蔓的枝条越来越繁茂,符文在黏液腐蚀下改变了形态。她共享了贪婪的知识,正在以极为精准的方式重构这个魔法。
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了第一次证明出1+1<2的尴尬,想起了第一次提纯实验中产物比原料还多的难绷……忽然的,她发现自己坐在了书桌前,好似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时哈喇子泡湿一整张纸。导师站在门边无语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有一艘破烂不堪的船回到了港口。她一愣,眼泪汹涌而出,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晴空海鸥盘旋在上方,大海浪潮在耳畔回响。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切湮没在无尽光芒中……
直到黏液耗尽,藤蔓枯萎,大脑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与之呼应的,空气震荡,像大地的心脏搏动了一下,銮金色的光芒沿着水道流遍了整座城市。
在同一片夜空下,小公主瓦雷尼亚手臂上的眼球逐渐闭上,诅咒停止了;与之对应的,这名帝国未来的统治者睁开了双眼。有人惊呼起来,因为修改基因的魔法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银灰色的瞳孔永久变成了夜晚的漆黑,其中夹杂着斑驳星光。
一阵地动山摇,塞列奴掐着法斯特砸进了遗迹的最深处。尘埃散去,法斯特被长枪贯穿脊柱钉死在地上,一丛又一丛冰花在他身下蔓延绽放。他动不了了。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细碎的冰晶从眼角落下,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走向阿诺米斯,伸出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二人。
动起来!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快动起来!”百夫长绝望地恳求勇者,“只有你……现在只有你了……”
“已经……”头一次,诺亚回应了。干涩的话语中,是比百夫长更深的绝望。“已经没有意义了……”
塞列奴趔趄了一下,低头看见左腿连着腹部被冻结。一打二的车轮战还是有点勉强,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稍一用力,冻结的身体破碎洒落,伤口深处能看见骨头和内脏。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朝阿诺米斯走来,一步一步,带着死亡的回响。
阿诺米斯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审判。
“这里不是你该停下的地方。”有声音从身后传来,贪婪擦肩而过。
那具被塞列奴打烂的残躯、那具千疮百孔冒着黏液和脑浆的空壳……竟再一次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表情?”贪婪语气淡淡,“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靠谱的成年人,装死等待机会很正常吧?”
“靠谱……?”阿诺米斯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塞列奴戒备的目光中,贪婪缓缓吐了口气,羽毛笔飞回手中,洁白的翎羽已经烧焦。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就在塞列奴全神贯注盯着它、伸手召回长枪时,贪婪忽然淡淡一笑,不知何时出现的庞大阴影笼罩在他们上空——
轰然坠落!
飞空艇!是战争中留下的最后一艘飞空艇!
奥古斯都回收了它,命令炼金术师们修复了它,然后,贪婪悄悄混了一个傀儡进去操纵了它。会偷袭的不仅仅是塞列奴,如今,贪婪令这庞大的战争机器降临了,犹如神话中的远古巨兽,吞日引月,苍穹崩落!钢铁在岩石上拖拽出令人恐惧的尖锐悲鸣,留下一道深如天堑的沟壑,精确地、沉重地、毋庸置疑地将塞列奴镇压在最深处!
“走了。”贪婪没给阿诺米斯发呆的机会,指了指刚好落在面前的舱门。
“哦、哦。”阿诺米斯如梦初醒,一瘸一拐,搀扶起骂骂咧咧的法斯特,心中涌起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还缺个驾驶员。”贪婪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遗迹尽头的水道。
在那里,星光史莱姆此起彼伏地涌动,从水中托起一颗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蛄蛹着送了回来。贪婪掂量了一下,用史莱姆包住她,团巴团巴揉了一会儿,随手丢到阿诺米斯怀里,“喏,你去开飞艇。”
“你呢?”阿诺米斯忽然心里一凉,抓住舱门朝贪婪伸出手。
飞空艇忽然震动了一下,船上的人险些栽倒。是塞列奴在试图挣脱束缚。
贪婪后退一步,错开了魔王递过来的手。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塞列奴,否则一旦飞艇起飞,挣脱控制的他一定会击沉飞艇。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思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贪婪定定地看着魔王。
“快上来!”阿诺米斯往前一步,却忽然发现脚被史莱姆黏在了甲板上。
“一开始,我猜想你可能是某个古代文明的后裔,又或者是他们留下的造物,甚至有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那个词语的尾音被咽下,贪婪低下头,似乎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最终抬头微笑道,“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阿诺米斯,你是人类。不要怀疑,不要害怕,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仅此而已。”
『Homo Spaiens』,它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个词。
引擎启动,反重力符文依次亮起,气流狂乱飞卷,吞没了所有呼喊。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飞空艇升上高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从视野中消失不见。贪婪维持着仰望的姿势,注视璀璨群星,几千年几万年永恒照耀着这片土地的群星。
啊,忘记问42到底是什么了[3]。
废墟中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贪婪回头,看见黑暗中,一双银瞳亮起如鬼魅。
“原来神明在诞生之初,也曾是人类的模样啊。”它轻声说。
这是一个注定充满错误的夜晚,有的人与至亲反目,有的人送别了挚爱,还有的人一无所有消失于世间。但也有新的希望从错误中生长。
飞空艇上,稍稍缓过来的笨蛋法斯特骂骂咧咧,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恨不得再跳下去大战三百回合。然后他回头,看见阿诺米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像被戳破一样泄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在阿诺米斯身边坐下,用肩膀拱了拱他,“好啦,别这么丧啦,肩膀给你靠。”过了一会儿,小龙忽然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静静感受着肩膀被液体濡湿,眼泪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大空洞边缘,诺亚遥望着远去的飞空艇,像要握住它一样伸出手。环形符文浮现在半空中,同样的符文也在阿诺米斯的脖颈若隐若现,只要稍稍用力……只要一个念头……下一秒百夫长照着后脑勺给了诺亚一个大比兜,“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军人的天职是尽忠职守,百夫长管你这那的小心思,现在该带着老婆孩子跟着大部队转移了。被揪着衣领拖走的诺亚也懒得反抗,默默垂下手,就这样吧……就只是……只是无所谓了。
遗迹中,贪婪最后一次向群星伸出手,迎接它的是审判的长枪坠落,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洁白的羽毛从笔尖折落,乘着气流轻盈地飞旋起来。飞过破碎的进化树,飞过陷落的白银宫殿,飞过不破的叹息之墙,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错误,一次又一次失败,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辙-
我们渴望
乘着一艘无法返航的帆船驶向世界尽头,将一颗好奇的种子种下-
我们追逐
自私地抛弃一个孩子却又擅自捡起祂,将一道破墙的线索留下-
我们犯下弥天大错
无知、愚蠢、傲慢,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人心,凭着一厢情愿染指神的权柄,招致了毁灭却又带来了新生。
但是,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一无所有,不要害怕踏上旅程。
我是『贪婪』,我们走错的路,是否为你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1】海帕提亚:古埃及数学家,因为坚持真理,被暴徒用贝壳剜碎
【2】希帕索斯:无理数的发现者,他的老师及同学实在接受不了无理数,遂决定解决掉他
【3】42: 之前提到过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梗,指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
# 塞列奴:看大鼻涕虫不爽,先打爆了再说
# 贪婪:你猜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有没有留下备份(* ̄︶ ̄)
第102章
魔王领的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从撕裂的天帷倾盆而降, 化作滚滚泥浆冲刷土地,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所有魔族蛰伏于巢穴中休憩时,却有一只小小的蜉蝣在雨中独行。她的名字是虹, 全世界寿命最短的魔族,朝生夕死的虹, 转瞬即逝的虹。
“啪”的一声, 雨滴从叶片滑落, 击中了藏身其下的虹。仅仅是一滴水而已,轻轻的一滴水,却如同铁砧般瞬间击碎了她的翅膀。她被水滴的张力吸了进去, 在一滴水中苦苦挣扎, 然后被裹挟着汇入涓涓细流, 随波逐流一路向下,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不甘心……她走了那么远……那么远……如今魔王近在眼前了……就差一点……
忽然的,水流缓和下来, 在一片小水洼里打着转儿,漫天暴雨也似乎也减弱了。虹竭尽全力抓住一小片叶子, 几次打滑险些脱手, 但最终还是成功爬了上去。稍作喘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玻璃温室, 只知道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挡住了雨水。
但是她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水洼的倒影中,她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庞。黑夜将近,仅有一天的生命马上又要结束了。
“我就知道——!”泰尔小朋友的声音像雷鸣一样轰隆隆,“雨这么大玻璃根本扛不住!幸好来看了一眼!”
“嗯。”自由小朋友蹲在苗圃边,扶了下倾倒的小麦苗, 又抬头看了眼破了个大洞的天窗。
“先用毛皮毡盖着吧!我去找鹿首精弄个帐篷挡一下,你去找屁精抢修一下玻璃!”
“嗯。”
有人……有人!
虹几乎要哭出来。从一无所有中诞生,又在一无所有中死去,几万几亿次的死亡,如今这毫无意义的生命终于可以被人知晓了吗?她打起精神,瞅准机会抓住泰尔的裤脚,拖着残翅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一次伸手都有扑簌簌的磷粉散落。
爬到耳廓时,她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枯萎风化,但她终于抵达了这里,终于可以——
“啪”的一声,泰尔一巴掌拍脸上,嘟囔着“这蚊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随手在叶子上擦掉血迹。那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救救我”,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最终无声地凋零了。
忽然的,泰尔耳朵动了一下,分辨出一丝有别于雨声的不同声音。他猛地抬头,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艘破败不堪的飞空艇破云而出!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泰尔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往狮鹫背上一跳,眨眼就跑没影了。
自由眨了眨眼,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发自肺腑地唉了声,捡起毛毡抖了抖,继续干起了未完的活儿。
有飞龙盘旋在飞空艇周围,一开始是戒备,然后是兴奋,清越的龙吟响彻天际。飞艇的降落需要空旷平地,魔王领却处处是崎岖山地。但是没关系,接二连三的亚龙人盘踞在飞艇上,利爪深深嵌进钢铁的外骨架中,龙翼张开,飞艇减速,直到飞艇以滑翔的姿态冲进火山口湖中,掀起滔天水幕。
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漫上湖心岛屿,淹过了岸边众人的脚踝。
黑鸟和白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舱门打开,寒气四溢,由冰构筑的桥梁迅速延伸,尽头是龙魔女搀着魔王缓缓走来。她们刚要上前迎接,忽然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降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晚上。
没有回来……塞列奴没有回来。
“对不起。”阿诺米斯低低地说,雨水流过他低垂的眼睛,像是流泪一样。他不敢直视她们。“对不起,我……我把塞列奴弄丢了。”
白鸟在恐惧中后退一步,黑鸟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道歉,一句紧接着一句,一路上压抑着的痛苦和愧疚汹涌而出,“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
白鸟喃喃问:“塞列奴他……?”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羞愧至极:“对不起……回来的不该是我……”
比这句道歉更沉重的,是黑鸟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阿诺米斯愣愣地栽倒在地。法斯特惊了,“喂!”了一声,却又在看见黑鸟残缺的羽翼时,不自觉地噤了声,别扭地移开视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黑鸟粗重地呼吸着,羽毛怒张,鸟嘴面具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胆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下一秒要毒死这里所有人也不奇怪,“你胆敢——”她再一次颤着尾音开口。阿诺米斯摇摇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法斯特,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怒火之下,是难以言喻的伤痛,“竟敢说出不该回来这种鬼话……”
阿诺米斯呆住了。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黑鸟问,“塞列奴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活下去。”在红土沙漠分别的那一刻,塞列奴说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黑鸟厉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塞列奴做出了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魔族是从伤痛中成长起来的种族,吞噬至亲,咽下挚爱,继承了死者的一切然后往前看,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
黑鸟跪下来,跪坐在魔王面前张开羽翼,轻轻地、哀伤地拥抱了他。阿诺米斯微微睁大眼睛。有温暖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黑鸟的面具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用你来换塞列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一次也没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欢迎回家,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前方,白鸟、鼠人、泰尔、玛尔塔……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感到视线模糊,疲倦如潮水袭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意识坠入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
黑鸟一惊,紧张地摇晃魔王。飞艇刚开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了,魔王陛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难道是哪里受了重伤……?
法斯特:“你是不是有毒来着?”
黑鸟:“……”
白鸟:“……”
“解、解毒剂!!!”
“救、救救命!!!”
“而且刚刚我就想问了……”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法斯特又忍不住开口。从一开始他就没届到他们在哭什么,但是不跟着挤出点眼泪好像挺破坏气氛的。“干嘛哭得这么丧,塞列奴又没死……”
黑鸟:“???”
白鸟:“!!!”
两个鸟嘴面具拱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法斯特围得水泄不通:
“细嗦!!!”
***
一位飞羽族的信使盘旋着掠过低空,来到『贪婪』大公爵的领地,千沼之沼泽的中心,降落在一棵静谧的湖心树下。无数飞舞的小妖精躲了起来,这只嗡嗡嗡,那只嘤嘤嘤,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大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马上要把我们吃光光了!
一只史莱姆从飞鸟的羽翼中滚落,黏液裹着大脑,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沿着交错纠缠的树根往中央爬去。在巨树之下,坐着一个深发色的青年,青苔攀附上他的嘴唇,飞蛾从裂开的脸颊中飞出,仿佛沉浸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我带来了新的记忆。”史莱姆爱玫说。
在共享过的知识的影响下,她钻进这具躯壳,熟悉得仿佛做过千遍万遍,触手裹着神经元慢慢探向更深处,直到与某个存在接触。巨树忽然颤动了一下,记忆开始同步,在无法被窥见的地底深处,树根的尖端长出了一颗新的大脑。在它的周围,缀连着成千上万颗一模一样的大脑,灿若星空。
“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青年缓缓睁开双眼,“真是一场漫长的梦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在小妖精们震惊的视线中站起来,仰望树影婆娑。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妖精们哭着扑进贪婪怀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哇,这下终于不用害怕被吃掉了!
『贪婪』的大公爵,舍弃了最初的自我存在,以无数的身份行走于世上,梅菲斯特、浮士德……全世界有许多个这样的史莱姆个体,定期把获得的知识同步到存档点。生命终将迎来尽头,记忆却可以延续下去,即使个体死去,作为整体的记忆却永恒存在。
每一次的生命,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境,有时候都分不太清和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了。
“嘘——”『贪婪』安抚着小妖精们,若有所思,外形开始发生变化,最终变成了爱玫·格雷琴女士的外貌。在小妖精们的目瞪口呆中,她笑了笑,“这个样子比较能取得他的信任。”
“嗯,接下来,我们思考一下去月亮的事吧。”
***
最后一个归乡人,则是在意外中被发现的。
新晋的女仆长、来自酒馆的玛尔塔女士,抡起袖子打算收拾下飞空艇,主要是看看魔王陛下有没有落下什么行李。刚拎着水桶登艇,就听到有诡异的咚咚声回荡在空旷的飞艇中,是有小鼠人跑上来玩了吗?那可有点危险哦。
玛尔塔哼着轻快的小曲儿,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
很多人都觉得玛尔塔神经大条得可怕,见到魔族不怕,见到战场不怕,见到尸体不怕……好似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让她害怕的东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在多年以前,在泰尔诞生的那个晚上,她便已经耗尽了所有恐惧,从此无所畏惧。
那是一个火把几乎要把天空烧起来的晚上,人们聚集起来,要杀死魔族,杀死与魔族媾和的女人,杀死那个即将诞生的罪恶的孩子,搜索队在大地上连成一道火焰的长蛇。玛尔塔蜷缩在稻草垛中,羊水已破,在阵痛中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半羊人密米尔紧紧地拥抱着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就是这一刻了。从当初选择走向这个女孩的那一刻起,注定到来的死亡结局。
密米尔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无论如何,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草垛,引开了所有追兵,此生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
半羊人是多么的弱小啊,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只能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被一簇飞来的箭矢击穿胸膛。他踉跄倒下,又匍匐爬行,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只想着再远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追兵赶来,对着这个蛄蛹着的废物魔族,高高举起斩首的屠刀。
“不想死……不想死……想回家……”想回到她身边,无论如何也想回到她身边,密米尔忽然痛哭道,“混沌的希露瓦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屠刀重重落下,头颅高高飞起。
混沌女神轻轻叹息,拨动命运,接住了那颗落下的头颅
咚的一声,死亡魔女莎乐美从梦中惊醒,她的面前掉落了一颗流着血泪的新鲜头颅。头脑简单的莎乐美,简单地思考了一下,简单地得出结论:好耶!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她轻轻拾起头颅,侧耳倾听,你的愿望是什么——?
飞空艇上,水桶落地,玛尔塔愣愣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密米尔轻声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握住你的手了……”
回应密米尔的,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拥抱。对于玛尔塔而言,世间再也没有恐惧,无论生活再多艰难困苦都不会害怕,因为曾有人不顾一切走向她,因为即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因为所有远行的人终将回家——
作者有话说:# 莎乐美:我就说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 阿诺米斯: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馈赠啊!!!
# 让我们给虹小姐姐点蜡,又失败了呢(悲
# 接下来是关于贸易战、小公主的继承权、摆烂的勇者等等等的篇章
第103章
《新·魔王日记》
8月13日:我的心已随塞列奴而去, 或许此生不再有悲喜[1]……
8月14日:狗屎!哪个鬼才把刚来的商人吃掉了!!!
***
阿诺米斯的脸色很差,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气的。也许两者都有。
法斯特百无聊赖坐在床边,头枕着床沿, 抬头看魔王靠坐在床头处理加急公文。自从帝国一役归来,阿诺米斯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可能因为回到了安全的环境, 心理上一松懈, 先前积攒的隐疾一下子爆发出来, 就这么病恹恹地一直睡,睡得天昏地暗,睡得好像死了一样。有好几次, 法斯特忍不住悄悄溜上床, 躺在他身边, 偷偷听着心跳声才勉强放下心来。直到最近几天, 才恢复到能勉强坐上一会儿的程度。
而且……法斯特悄悄抬眼……因为诺亚的咒缚,阿诺米斯现在不能使用魔法了(其实本来就不太会)……小狗龙只觉得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 现在就靠他撑起这个家了!
“到底是谁吃掉的……”魔王咬牙切齿。
“我我我!”小狗龙立刻举手。
阿诺米斯震惊!
法斯特立刻呸呸呸:“我是说我可以去调查!放着我来!”
阿诺米斯微微眯眼,眼神中充满怀疑。
“我可以的!只要我一龇牙, 无论是谁都会屁滚尿流地承认是他干的……不是, 我是说会承认真相……”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闭着眼睛豁出去了, “难道塞列奴可以, 我就不行吗!”
啊糟了,又提了塞列奴……
空气一片死寂,法斯特小心翼翼抬眼瞅瞅,却只见阿诺米斯只是和颜悦色道:“这样啊,那我先考考你吧。”
“考考考!”
“现在有一个鹿首精, 以100银币/头的价格买猪,因为物价波动,现在以80银币/头的价格卖出去。这时候有一个奸商路过,拿出一枚假金币来买猪。当前金银币汇率是1:200。这时候鹿首精发现手头的银币找不开,于是去找屁精换零钱。事后屁精发现金币是假的,要求等价偿还。问,鹿首精一共亏了多少钱?”
“……”法斯特嘴巴慢慢张成一个O,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哆嗦着数起了手指。
“慢慢数哈!你可以的!”阿诺米斯殷切鼓励。
数了好一会儿,法斯特才反应过来:“你又敷衍我!!!”
阿诺米斯头也不抬嗯嗯嗯,心思全飞到吃人事件上了。法斯特本想生气,可是看着魔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一口气憋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得猛甩尾巴,埋头干生起闷气来。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虽说小麦计划已初见成效,但距离量产还有一段时间;魔鬼树的嫁接计划虽大获成功,但产量毕竟比不上战前水准。短期来看,粮食的缺口还是要靠贸易补足,因此跟高卢的商人们搞好关系是重中之重。他们就这一个外贸窗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了个逆天的吃人事件……真是……
真是最符合魔族画风的一集啊!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当魔族了……”阿诺米斯扶额,缓缓挪到床边,“先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动作一顿,看见法斯特先一步背对着他蹲在床边。
“……?”
“快上来。”法斯特回头示意,“我背你。”
“……你别这样,我有点怕。还是骑狮鹫好了。”
“喂!!!”
黑森林的山岭间,有一片特别划出来的营地,专门供高卢商人驻扎,外围有死者军团保证安全。此时营地里闹哄哄,一拨人哭丧着脸说:“回去了回去了,再也不来这吃人的鬼地方了!”另一拨人愤怒地吼:“就算是魔族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必须给我们个交待!”他们齐刷刷盯着死者军团的头领:“拉格纳,我们是相信你才来的,你怎么说?”
被点名的革命军领袖、如今的高卢守卫者拉格纳,心虚移开视线,因为事件发生的时候,他摸鱼跑去魔王城里看孩子了……总之此等细节暂时按下不表,他沉声道:“我相信魔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要怎么相信啊!凶手就在这里,你却什么都不做!”
“……你是不是站在魔族那边的?”
“……对啊,说起来,你不就是死亡魔女的走狗吗!”
怀疑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营地哗变就在眼前。拉格纳握住剑柄,其实心里也有些焦躁,他不愿意升级冲突,但也不能对死去的同胞置之不理,夹在两个种族间无所适从。
就在有人要冲出营地之际,天际忽然响起一道龙吟!
何等威严又何等美丽的银龙!这就是魔王吗?煌煌冰翼,遮天蔽日,每一枚鳞片都闪耀着冰冷锋芒,简直是神话里走出来的神性存在!众人下意识噤声,随着银龙靠近,树叶在霜冻中泛白发脆,呼吸也刺痛起来。
要不……要不算了吧?
不行!不行!不把账算清楚,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商人们战战兢兢,历经一番艰难卓绝的心理斗争,终于准备好开口,下一秒却惊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银龙慢慢俯下头颅,好让坐在上头的大人物下来。
不、不是……这么威严的巨龙,竟然只是个坐骑?众人惊掉了下巴,被狠狠地震慑住了,究竟要怎样恐怖的魔王,才能以巨龙为坐骑啊!
恐怖的魔王本人:……不是,这么高要怎么下去?
阿诺米斯一边纳闷小龙怎么长这么大了,一边忧愁这么大只要白吃多少粮食。拉格纳挥挥手,骸骨的阶梯破土而出,螺旋上升。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中,一步一步,魔王迈着矜持的步伐,站定在面前。银龙随之转变为人形,屁颠屁颠跟后边看热闹。
众人屏住呼吸。
公关第一步:死不承认。魔王深吸一口气,道:“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但是不要急于下结论,人不一定真的死了,说话要有证据。”
拉格纳有点尴尬,从后边的视角盲区轻戳魔王,示意他看向隔壁空地。顺着指示看去,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好一坨人形大便!能拉这么大的,岂不是只有——
屁股大大:没错,正是在下!
嫌疑黑龙被光速捉拿归案。魔王痛心疾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人类脂肪含量比较高、盐分也很足,对魔族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但是吃了也别随便拉……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吃!我不是已经下过命令了吗!”
商人们瑟瑟发抖:可怕!
公关第二步:胡编乱造。魔王硬着头皮试图解释:“也许当中有什么误会,比如人类太小了没看清,不小心误食了……总之不是故意的,对吧!”
“误食?什么午食?中午要加餐吗?”捕捉到关键词的屁股大大哈喇子流下来,“又死人了?别浪费,我打包带点回去给尾巴翘翘……”
商人们大惊失色:凶手!
阿诺米斯捂脸:“你闭嘴吧!”
屁股大大辩解道:“我又没吃活的,捡到的时候就是死的……总不能浪费吧!”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你?”
屁股大大昂首挺胸,啪嗒啪嗒拍打尾巴。
这搁谁能信啊!肯定是这头亚龙残忍地杀害了他们的伙伴!商人们绷不住了,抗议声此起彼伏:“公正!魔王陛下!我们想要的只有公正!一命偿一命!”
屁股大大也坐不住了:“喂!搞什么!别开玩笑了,难道你要为了区区几个臭人类搞我?!”
曾经白王子所面对的质疑,如今也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魔王身上。这个人类嗡嗡嗡,那个魔族叽叽喳,每个人都有理,每个人都很委屈。魔王被吵得脑瓜子疼,捂着脑袋,见状法斯特不耐烦地龇牙,试图威吓他们安静下来。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众声喧哗中,爱玫若有所思道。
这个魔王从帝国带回来的史莱姆、如今恢复了人形的学者,正蹲在大便旁边翻搅。众人肃然起敬,对她的印象从“非常能吃香蕉的吗喽”,升级成了“敢徒手玩屎的吗喽”。只见她从消化不完全的残骸中,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包裹。
能扛过亚龙人的胃酸,确实很耐造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账本?
有几个商人瞬间煞白了脸。
没有人想凑近去玩屎。爱玫随便翻了两页,读道:“7月15日,三枚金币一头猪,十枚金币三头猪……”
阿诺米斯捏着鼻子:喂!这是在欺负魔族不识数吧!
爱玫又往后翻了几页。想了想,倒退回第一页,稍作停顿,忽然纸页从指腹间哗啦啦飞掠而过,字迹模糊成一道道残影。眼球飞速颤动,几次呼吸间,整本账本过目完毕。她总结道:“总共多收了我们1433枚金币。”
阿诺斯米瞳孔地震:什么量子波动速读!
马上就有商人先声夺人:“就……就算算错了钱,也不该杀人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阿诺米斯微微皱眉,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怀揣着账本的人,在重重看守的营地中离奇死亡,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一起意外……他猛地抬头,对拉格纳说:“搜查营地,应该还有另一本账本。”
还有商人想挣扎推脱,终是不敌武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人们翻箱倒柜。另一本账本被翻出来时,颓然倒地,面如死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以野蛮著称的魔族,什么时候精得像鬼一样了?
“还真有另外一本啊……”法斯特惊了,“你怎么知道有两本的?”
“那一本是真账,记录了真实的收支数据。”魔王指了指屎堆里翻出来的那本。
“这一本是假账,是报税的时候要用的。”魔王又拍了拍手头刚搜出来的这本,果然数额上少了1433枚金币。
“我们这边不会对贸易征税,也没有征税的能力。但是神圣帝国有一套完善的税收制度,任何商品或者财产的流通,都需要缴税。高卢现在沿用了帝国税制吧?所以自然而然诞生了真假账本,商人交易的时候用真账,报税的时候用假账,这样他们贪下来的钱,就不用缴税了。”
法斯特摇头晃脑:“没懂。既然如此,只做假账就好,为什么要留一个真的?”
“因为总要想办法搞清楚自己究竟挣了多少钱……不过这个不重要。”阿诺米斯缓缓舒了口气,事情大概水落石出了,“拉格纳,死者的身份你知道吗?”
拉格纳点点头:“随行税务官。”
如此,真相大白:税务官在核查账务的时候,发现了真假两套账本。商人为了逃避惩罚,试图收买之。收买不成,铤而走险,谋杀了税务官又栽赃到魔族头上。
拉格纳握拳又松开,紧绷的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简短到极致的话语却足以证明愤怒:“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个交待。”
屁股大大尾巴翘上了天,“呐!呐!我就说嘛!这个人类啊……真是大大的坏!”他瞪着个黄澄澄的大眼,理直气壮道:“道歉!冤枉了我要道歉!”
“……”阿诺米斯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黑龙掏掏耳朵。
“要不是你乱吃!屁事没有!”阿诺米斯用力锤了他一拳,脱力坐倒。法斯特一下子紧张起来,阿诺米斯摆摆手,示意没事,只是有点站不动了。
这下黑龙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魔王陛下的力气,怎么比屁精还小?他忽然就纠结起来,听说魔王在帝国遭到重创,连揍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能吃饱饭。想到这里,屁股大大理不直气也不壮了,别扭转头,又悄悄斜眼瞄过来,在意得要死。
阿诺米斯可不晓得他那么多小心思,只是在头痛,缺心眼的魔族对上长满心眼子的人类,这样的问题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吧?
拉格纳见他久坐不起,也不免担心,“先去营地里坐一会儿吧。”想了想,又补充道:“刚好有些帝国的情报要告诉你。”
魔王稍作犹豫,握住拉格纳递来的手。
从高卢的视角来看,一切可谓梦幻展开。刚从帝国独立出来的那段时间,他们日日担惊受怕,时刻戒备着帝国的反攻倒算。哪怕联合了魔族,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可就在寝食难安之际,忽然得到一个惊天消息——
帝国自己裂成两半了!
“帝国疆域有50个行省,除开高卢和海外领地,现在大陆上一共有43个行省。其中北方18省宣誓效忠新皇,他的名字是塞列奴·提乌斯。”说到这里,拉格纳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魔王和龙魔女忽然表情那么难看。
说来也巧,在高卢独立前后那段时间,拉格纳竟没见过塞列奴……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个魔族存在!
想不通,算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是南方诸省,有3名总督站出来,支持奥古斯都的女儿,小公主瓦雷妮亚。”
数量级实在相差太大了。魔王和龙魔女对视一眼,很可能是『慈爱』的勇者操纵了一些关键人物的记忆,这才让塞列奴获得如此庞大的支持。
“等等……不对啊!”法斯特掰扯了一下手指脚趾,“18+3……这才20个省呢!”
“21个。”阿诺米斯轻声说,“还有超过半数的中立省,都在观望情况吧。”
这什么中世纪版南北战争……他扯了扯嘴角,梗太烂都笑不出来了。
无论如何,帝国的分裂是好事,大大缓解高卢面临的压力,也给魔族留下了喘息的时间。只是阴影仍在魔王心中挥之不去。奥古斯都真的死了吗?被塞列奴杀死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回想在帝都时的最后一面,塞列奴的银瞳冰冷如刀。
对商人的审查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很快就揪出了犯事的那几个。但是当拉格纳说任凭魔族处置时,阿诺米斯却摇摇头告诉他,人类犯下的罪,应当由人类的法律制裁,带回高卢去审判吧。被诬陷的屁股大大还想再哼唧几句,看了眼魔王,烦躁地甩甩尾巴,算了!
这起来势汹汹的吃人事件,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趁着夜色,其余没有牵涉进谋杀案的商人连夜拔营跑路。一方面是这次贸易基本结束了,另一方面,再待下去心里也怪害怕的。骆驼、铃铛、还有满载的黄金,在月光下的沙漠中缀连出一串长长的脚印。
其中有一位商人,坐在摇晃的厢篷货车中,就着微弱的油灯,羽毛笔在羊皮纸中记下此行所见所闻。
“经查明,我们贩卖给高卢的粮食,经过种种途径,最终流入了魔族手中。这明显违背了贸易公约,应立刻切断供货渠道,予以严惩。”
“同时观察到,魔族有着远超我们预期的智慧,特别是魔王,竟然对我们的税务和行政有极为深刻的理解。以后他们必定会尝试其他渠道获取资源,一定要严加辨别。”
“更为严峻的是,魔族正在关注帝国的局势,不排除有干涉的可能……”
古往今来,商人这种流动性高的职业……恰恰是间谍最常使用的身份!
这名来自帝国腹地的间谍,在羊皮纸上勾下最后一个句号,抖抖纸张吹干字迹,小心翼翼卷进信筒里。只要使用信使魔法,用不了几分钟,这份密信就会穿过广袤的土地,抵达某些大人物桌上。
忽然的,间谍动作一僵,意识到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风沙、骆驼铃、还有木板的吱呀声,全都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厢篷货车停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竟一个人都没有了。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间谍喉结微动,抽出匕首,谨慎地挑开篷厢的卷帘布门往外看。
“你来自法罗斯行省?”身后车厢里忽然有淡淡女声。
间谍惊得跳起来!什么时候有个人的!
有着湖绿色眼睛的爱玫坐在箱子上,手里支着一本书。间谍当然记得她,就是这个女人率先发现了账本。但是她在魔王面前的时候,分明是个有些羞怯内向、存在感不高的仆人角色,眼前这个压迫感十足的人是怎么回事?
“你的衣服,金丝雀的刺绣。”爱玫掀开又一页纸张,“法罗斯曾经以矿区闻名,奴隶们下矿的时候,都会带上一笼金丝雀预警。金丝雀死了,说明矿里有毒气,就该撤离了。很多年后,矿产枯竭,金丝雀却作为传统保留下来。”
间谍绷紧嘴角,一声不吭。
“想想也是,高卢才结束战争不久,正是重建的时候,不可能提供这个量级的粮食,相当一部分是从别的行省走私来的吧?这下可难办了,要是渠道中断,陛下会很苦恼的。”
间谍悄悄摸索信使召唤物,只要能把消息传出去——
“你知道蚂蚁吗?”爱玫忽然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试过蹲下来,观察蚂蚁搬运食物?”
她比划出食指和中指,在书页上慢慢走着。“就像这样,一只紧跟着一只,组成一条很长很长的队,走了那么那么远,只是为了一点小小的面包屑。这时候,如果一只金丝雀啄走面包屑,你猜那只谎报消息的蚂蚁会怎么样?”
间谍喉结滚动:“被杀死?”
“不会哦。蚂蚁不是人类,没有仇恨、愤怒、惩罚的思维。蚂蚁只会在原地找一会儿,实在找不到,也就回去了,然后默默去寻找下一颗面包屑。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总是空手而归,又总是出发寻找,真是愚蠢又可悲。”
这到底是什么鬼对话?间谍实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
“但这是我特别关注的一只蚂蚁。”爱玫的眼神忽然冷下来,“你不能拿走他的面包屑。”
她放下书,右手比划出一个开枪的手势。啪!
车厢轻微晃动,血沿着车轮渗进沙地。
爱玫跳下车,靴子碾出沙沙声,一步一步往回走。沙漠冰冷,月光下,呼吸升腾起不明显的白雾。法罗斯,法罗斯,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多年以前,『贪婪』曾在那里失去一个个体,没来得及同步任何记忆,这只意味着一个事实。
法罗斯藏着一个勇者——
作者有话说:【1】或许此生不再有悲喜:捏他自《电锯人》的梗
# 魔王和小狗龙真是大可爱!
#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贪婪小姐姐——!
第104章
《新·魔王日记》
8月15日:从今天起, 当一个为人民着想的好魔王,关心食物和教育,大力发展民生经济[1]……
8月16日:很多人反对我, 或许我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8月20日:极个别顽固分子还在抵抗,必须出重拳。
8月29日:哪来的刁民!杀杀杀!!!
***
阿诺米斯这个人, 稍微对他熟悉一点的都知道, 说好听点就是理想主义、充满人文关怀、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志……说难听点就是犹犹豫豫、心慈手软。虽然喜欢他的人会说:这不全是优点嘛!……但是在实践中, 特别是关于统治的实践中,再厚的滤镜也挡不住现实矛盾。
所以当他在部族集会上提出“禁止同类相食”的时候,被反对的浪潮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塞列奴后的连锁反应, 正初现端倪。
“不让捕食, 那我们吃什么!”亚龙人临时代表气势汹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已经通过贸易渠道补充了粮食, 即使不再同类相食,也是可以生存下去的……”魔王好声好气。
“不是这么算的吧?”人马代表提出质疑, “当然,我不是质疑陛下,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人马为魔族流过血立过功, 论贡献可比那些弱小种族重要得多,不能一概而论吧?权利和义务对等, 我们为弱小种族提供保护, 作为交换, 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报酬?更何况,定期捕杀老弱病残,才能促进种群良性发展,总不能什么废物都有资格活下来吧?”
“你这是偷换概念吧……”魔王微微皱眉。
“你不尊重我们的传统!”飞羽族代表狂扇翅膀,“吃掉同胞的遗体, 继承他们的灵魂和勇气,这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你不能剥夺我们的自由!”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魔王拍桌而起,“吃屎也是传统,你还要继续吃屎吗!”
“对!”
“……”
想象中:我左手一个法斯特,右手一个莎乐美,这把顺风局怎么输!你告诉我怎么输?秒了好吧!
现实中:你不尊重我们吃屎的自由!
吃……吃屎也是自由……他都吃屎了!你反驳他干什么呢!
阿诺米斯彻底熄火了。他为这个新政策准备了好久,甚至克服了最困难的粮食问题,一切本应该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诶!剧情怎么会往这个方向走!不是说食物链都是迫于无奈的吗?不是说大家都不想同类相食的吗?现在物质基础已经到位了,怎么精神文明完全没跟上啊!说好的种族平等和谐发展共建魔族呢!
原来现实不是这样的。
人们的认知就是独立、分裂、截然不同的。你觉得“好”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完全不可理喻;你觉得理所当然、根本不必讨论的常识,在他们眼里就是胡来!倒反天罡!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当你做出决定,就必然迎来同等声量的反对,甚至也许……你才是那个少数派。
那么,你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吗?
阿诺米斯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或愤怒或轻蔑的亚龙、人马、飞羽族……然后是畏畏缩缩不敢吱声的鼠人、屁精、菌猪……还有痴呆的鹿首精……最后目光落在躲在姐姐们身后的小灰鸟上。他想起他们初见时,小灰鸟献上父亲的血肉,颤抖着说请吃掉我的父亲,这会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我不是在跟你们谈条件。”阿诺米斯轻声说。议事厅里众声喧哗,却像有人在交响乐中划出一道刺耳的锯木声,强烈得无法忽视。哪怕是最傲慢的魔族,也下意识安静下来听他说话。“我是魔王,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我禁止你们同类相食,违者死刑,听清楚了吗?”
人马代表回过神来,正要反驳,声音却冻结在了喉咙里。他僵硬转动眼珠子,只看见冰霜沿着马腿蔓延,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冰霜的另一侧尽头,龙魔女法斯特正用手指绕着龙角银饰玩,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只一眼,却冰冷得惊心动魄!冷汗浸透人马的毛皮,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法斯特转回去,大声嚷嚷:“无聊死了!吃饭!吃饭!要小蛋糕!”
阿诺米斯无语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法斯特哎呦起来,委屈地捂住额头,可怜巴巴地瞅瞅他。阿诺米斯轻咳一声,问众人:“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众人皆寂。
“很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集会解散,众人鱼贯而出离开议事厅。白鸟慢一步落在最后面,小灰鸟纳闷看着她,白鸟摇摇头,示意他跟着魔王去吃小蛋糕。黑鸟察觉到妹妹似乎有心事,停下来等她。
“有点乱来了……”白鸟沉吟。
“还好吧。”在魔王宣布禁令的时候,黑鸟其实是有点高兴的。只有一点点。好吧,其实是非常高兴。“不过,吃点东西就要处死,确实很多魔族接受不了。”
“这我倒无所谓。笨蛋死了就死了,省得看着烦心,多死一点才好呢。”白鸟抖了一下羽毛,若无其事说着可怕的话,“我只是觉得,陛下现在提这件事,有点乱来了。”
黑鸟没听懂。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白鸟就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鸟看向门外,直到魔王牵着小灰鸟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她低低地问:“奥维利亚,你为什么会听从陛下的命令?”
“因为塞列奴……?”黑鸟不是很明白这个问题。
“对,就是因为塞列奴。因为塞列奴接纳了他是魔王,因为塞列奴选择了他,因为你听从塞列奴的命令。这就是问题所在。所有愿意来参加集会的代表,都是被塞列奴打服的,他们服从的是塞列奴,不是陛下。”
“也不完全是这样的……”黑鸟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而白鸟已经看穿了一切:“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塞列奴养的小白脸。”黑鸟特别诚实。
白鸟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人都走光了,这才郑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魔族本质上是慕强的种族,谁拳头大谁说话。今天的集会争议四起,实际上是因为塞列奴离开后出现了权力真空,他们开始试探了。讲道理没用,如果不能以强硬的姿态镇压,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发展成对魔王地位的挑战。
简单来说,就是皮痒了,欠揍了。
被这么一提醒,黑鸟也觉得事情有点严重,思索道:“应该没事吧……再不济,陛下亲自去揍一轮就好了吧?”
白鸟沉默不语。
“……这不能吧?”黑鸟惊了,“不可能打不过吧?”
白鸟定定地看着黑鸟。就在黑鸟疑窦渐起,就要问出那个关于身份的关键问题时,白鸟忽然话锋一转,故作轻松道:“想多了。还有『色欲』『怠惰』站在陛下这边,再怎么样,也轮不到陛下亲自出手的。”
话虽这么说,但白鸟的分析,还是在黑鸟心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一语成谶。
权力边界的试探是一步步的。先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犯些模棱两可的小错,这里的亚龙不小心踩扁了一只鼠人,那里的人马不小心射中了一只屁精。都是不小心的!谁叫他们那么弱小还到处乱窜!难道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给蚂蚁偿命吗!
在这里,魔王犯下第一个错:制定了严格的法律,却没有亲手处死某个人的决心。在龙魔女摩拳擦掌、兴奋嚷嚷“放着我来”的时候,他摁住对方说再等等,等调查结果。
没有执行的法律,等于不存在。
于是,叛逆的魔族们得到许可,边界开始扩张,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于,在一个阴沉潮湿的午后传来噩耗,前往小麦温室的泰尔小朋友遭到袭击。
推开房门的时候,阿诺米斯手都是抖的。他唾弃自己的优柔寡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泰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母亲。
“嗨!嗨!陛下!我英勇战斗了哦!”病床上,泰尔小朋友挥舞着打了夹板绷带的手,一派眉飞色舞。
“……战斗?”事情似乎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原来,泰尔继承了半羊人的预知能力,轻易龙口逃生(这是真的),骑着狮鹫大战三百个回合(这是吹水),甚至还把亚龙打得屁滚尿流(纯粹幻想),给陛下大大地挣了脸!
阿诺米斯整不明白了,“那你的手怎么伤的?”
还没等泰尔瞎编呢,玛尔塔妈妈率先拆台,打得他吱哇乱叫:“说了多少次稳重点!多少次!就是不听!他跳下狮鹫的时候,踩到水洼,脚一滑,手一撑,喏!就这样骨头裂了!”
嗯……有时候身体确实会在奇怪的场合受伤……
阿诺米斯松懈下来,摇晃一下,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血液此刻才流动起来。面对众人的担心,他摆摆手,闭上眼睛平复呼吸。可没过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同寻常。他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尤其是泰尔,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泰尔移开视线,“我、我跟白鸟老师汇报过了——”
“什么事!”
泰尔颤了一下,握紧拳头,“尸体。我看见了鹿首精的尸体。”
十几只鹿首精的尸体,随意堆叠在营地外、树脚下、溪水边,一个小小的群落被杀光了。青苔被染成血红,一脚下去,冒出腐臭的血水。最令人愤怒的是,凶手只吃掉了最柔软且脂肪丰富的内脏,掏空了的身躯一点没碰。这不是出于生存需求的猎杀,这是对魔王发出的挑衅。
阿诺米斯站在营地外,看着尸山血海,雨水流过他的眼睛,红得像火在烧:“滚出来——屁股大大——!”
“不是我!不是我!”黑龙跳出来,撅着个腚,头低下来张口给魔王看,“我不浪费食物的,我还捡尸体吃呢,怎么也不可能是我!”
“我知道。把凶手带过来。”短短的几个字,道不清的压抑和怒火。
能大张旗鼓做出这种事的,必不可能隐藏踪迹,恰恰相反,张扬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对方在营地行凶后,特地在尸体上撒了泡尿。对于野兽而言,气味就是身份证,更别提还有目击证人了。
青龙爪子尖尖被带来的时候,还满脸的不服气。就是这货,连塞列奴都不服,张口闭口骂他混血的贱种,更别提对阿诺米斯有什么好脸色了。当初被惩罚几个星期没饭吃,在求偶季丢尽了脸,这股怨气憋了老久,早就想撒了!开什么玩笑?我吃头鹿还需要你的许可?你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东西,到底哪来的脸管我!
在这里,魔王犯下了第二个错:试图讲道理。
“哈?不准同类相食?我不是照做了吗?”爪子尖尖不屑一顾,瞬膜闪动,鼻孔里喷出滚烫热气,“我又没吃亚龙……你说这群蠢鹿?开什么玩笑,这种低级的动物跟我是同类?配吗?”
“同为魔族?这群蠢鹿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就是魔族了?……什么叫‘智慧生命’?照你这么说,人类也是智慧生命咯?难道连人类也不能吃了?”
“……”
“等等。”爪子尖尖眯眼,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你不会真的禁止我们吃人吧?”
正是这个问题,彻底把魔王架在了火上烤。先前他只是打擦边球,禁止魔族吃掉往来商人,毕竟商人是会带来食物的。可如今,爪子尖尖一下子把问题撕开来讲,以一种最措不及防的形式。一千只一万只眼睛盯着魔王,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他承认“禁止吃人”,势必会遭到相当一部分魔族反对;如果他矢口否认,以后就再也没立场推翻自己说出的话。无论哪种回答,结果都是难以接受的。
阿诺米斯低着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听他废话那么多干嘛!”法斯特听不下去了,咔哒咔哒活动指关节。这种不听话的刺头打一顿不就好了!
爪子尖尖被吓得一缩,忽然梗着脖子咆哮:“我不承认你是魔王!”
“喂。”法斯特眼神彻底冷下来,冰蓝色瞳孔有霜雪凝结,“不需要的舌头可以捐给别人。”
这事儿没法善了了。爪子尖尖知道自己不是龙魔女的对手,但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事已至此,倒不如赌另一种可能。亮如铜灯的龙眼死死盯着魔王,“我要发起挑战,阿诺米斯!我对你的魔王资格发起挑战!”
法斯特嗤了声:“什么时候轮到你——”
“我接受。”阿诺米斯说。
“……别什么都接受啊!”法斯特猛地回头,“快撤回!撤回!”
混沌女神所见证的魔王挑战,一对一决斗,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但问题是,以阿诺米斯眼下这个状态,接受挑战不就是送死吗!
阿诺米斯摇摇头,拨开法斯特,站在了最前方。他必须站在这里,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统治基于什么?
***
“您的统治基于什么?”行省总督询问小公主。
此地位于帝国南方,气候炎热,对胖子总督而言特别难熬。就算杵原地什么都不做,汗水也会淌得跟小溪似的。他反手抽了女奴一巴掌,骂这笨手笨脚的东西没眼色,还不赶紧再拿些冰块来。
小公主端坐在对面的藤条椅上,抿了抿嘴唇,认真道:“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帝国的第一继承人,血脉和统治可追溯至……”
“是的,是的。”胖子总督连连点头,“您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无可否认。太了不起了!任何一个小姑娘坐在这个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您更好。”
“那么——”参谋官微微前倾,正要进一步游说总督加入他们。
总督连忙指天发誓,“我自然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女神在上,那可恨的篡位者,必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流干最后一滴血!……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别墅,请务必赏脸住下,此事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
这时候管家来敲门,说是什么法罗斯行省的使者到了,要谈关于矿产贸易的事。总督流露出歉疚的表情,点头哈腰,一溜烟跑没影了。
参谋官哑然,抿嘴苦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挑太明白让彼此难堪,不就是只提供口头支持嘛……
他回头,看见小公主正盯着庭院里的柠檬桉树,树干挺拔,树皮洁白。参谋官想,她可能是想起北方的银杏树了吧。这么小的孩子,想家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到这里,参谋官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因为我太弱了吗?”小公主轻声问。
参谋官一愣。
“因为我太弱小、太没用,所以都看不起我,不愿意帮我?”小公主低着头,捏紧衣角,断了尾指的手看起来格外揪心。
参谋官本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你能安慰她什么呢?安慰她爸爸妈妈会回来,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吗?小孩子聪明着呢,就连总督看不上她这种事,心里也一清二楚。参谋官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却听到细小却又固执的声音。
“绝不原谅……绝不原谅……要让他们后悔……总有一天全部后悔!”
小公主猛地抬头:“接下来我们去哪!”
有那么一瞬间,参谋官在小殿下身上看见了奥古斯都的影子。他定了定神,抚摸着自己后退的发际线,沉声道:“我们去法罗斯行省,那里是铁矿、羊毛、小麦丰饶之地,也是沟通南北的贸易必经之地。”
***
夜色沉郁,群龙盘踞的火山上,发起了魔王挑战的爪子尖尖正在酣睡,为明天一早的魔王挑战养精蓄锐。
两个黑影无声潜入此地,小心避开流动的岩浆、滚烫的气浪、还有时不时打呼的亚龙人族群,抵达爪子尖尖所在的偏僻洞穴。黑影们看着这头尚不知大祸临头的恶龙,无声冷笑,摘下鸟嘴面具准备投毒。
最高级的政治斗争,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以理服人(物理)。
早在爪子尖尖发起挑战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做出决定,即便背负骂名、玷污魔族的传统,也要把这个威胁掐灭在摇篮里。暗杀也是政治斗争的一环,不爽不要玩!
“住手。”第三个黑影现身,他的到来让附近温度骤降,“热死了,什么鬼地方。”他低声骂道。
“法斯特。”黑鸟白鸟缓缓转身,眼神戒备。
她们实在拿不准法斯特的想法。表面上看起来,这个笨蛋似乎与过去和解了,人也不吵了事也不闹了,天天搁这混吃等死。但黑鸟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失去羽翼的,法斯特有着孩子的天真与残忍,他会撕开一只蝴蝶的翅膀,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想这么做。
更何况,他是前魔王的孩子,抢夺魔王之位也是天经地义的。
黑鸟紧张起来,难道……?
“住手。”法斯特一步一步走向她们,表情邪恶,“毒死太明显了。”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我给他冻上然后敲碎,碎片丢火山里,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要是有人问起来……?”黑鸟迟疑。
“就说他畏罪潜逃!”白鸟一锤定音。
原本敌对的阵营迅速达成一致,一个杀龙两个抛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法斯特徒手搓出一截超大的冰霜猎龙枪,照着青龙的心窝子就是一捅——
一声刺耳的碰撞声,底下猛地钻出数根尖锐骨刺,弹开了这致命一击。
黑雾涌动,第四个黑影的出现,让本就狭窄的洞穴更加压抑。
“莎——乐——美——!”法斯特咬牙切齿。
“不行,不行。”蒙着眼睛的死亡魔女摇头晃脑,“都听我的,有个很聪明的头跟我说,要把这条龙做成傀儡去打假赛。这样魔王收获了胜利,我收获了新的头,龙收获了死亡,大家都得到了幸福。嗯嗯,今天的我也是个好孩子!”
“不不不……这跟幸福没有一点关系吧……”第五个黑影说。
还有高手?还有高手!
什么深夜菜市场,敢情都堆这儿排队等暗杀叫号呢?
众人齐刷刷朝洞口望去,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踮着爪子,小心翼翼往洞穴里挤,让本不富裕的空间雪上加霜。在一阵“别挤了”“别过来”的嘟囔声中,黑影终于露出了头,竟然是亚龙人的首领屁股大大。
“唉,这不中年危机了嘛……”屁股大大挠了挠眼睛上的疤,讪讪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讲武德!三天两头就来挑战我的地位,这铁打的龙也吃不消啊……必须出重拳!我的意思是必须为了陛下出重拳!不过看起来你们已经安排好了,没我事的话就先回去睡了。”
“……你好坏啊。”黑鸟无语。
“是夸奖哦。”白鸟掩面轻笑。
再一次的,阿诺米斯是个柔软、天真、理想主义的家伙,他因此招致了很多敌人,却也因此赢得了更多盟友。或许他的统治确实有一些缺陷,但是盟友们总能很好地弥补这一点。
就在五个黑影为灭口方案僵持不下时,黑暗中亮起一双黄金瞳,明亮如雾灯!早就醒了的爪子尖尖瞅准机会,闪电一样飞窜出去。他又不是死的,这么大动静谁还睡得着啊!!!
“还想跑?”法斯特冷笑一声,反手提起冰霜巨枪。
下一秒,他脑袋一重,被莎乐美踩了个狗吃屎!
莎乐美管你这那的,黑裙一扬,大吼一声:“超级合体!”下半身登时探出十几条腿,既抽象又恶心地爬走了。爬到一半,动作忽然一顿。原来是出口太小,又有黑龙屁股大大挤着,他俩一起卡洞口了。
黑鸟白鸟:“……”
飞龙掠过低空,心里燃着愤怒、憎恨、还有一丝细不可查的恐惧。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他要把那个软弱无能的魔王撕个粉碎!
黑曜石的城堡耸立,被群山环顾,火山口湖闪着粼粼波光。飞龙盘旋,狰狞的竖瞳中,倒映出魔王静静伫立的身影,还有那双平静的红眸。
好机会!
飞龙立刻俯冲。虽然这个时间点,魔王站在城墙上有点诡异,但爪子尖尖一点也不怂。他早就看穿了,自打这个新魔王出现以来,一次都没见他出过手,有什么事都是别人给他撑腰的。现在那些烦人的家伙不在,看他怎么死!
等等,那是什么?飞龙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是枪。
阿诺米斯缓缓举起手枪,准心锁定,子弹已经上膛。在这个躁动不安的晚上,爱玫小姐提着一个皮革手提箱前来,说是在飞空艇上找到的,希望能帮上忙。摊开一看,竟然是一柄通体纯白的手枪,由魔石驱动,旁边还有五枚特制的炼金子弹。她说这可能是『贪婪』留下的作品,攻城的大魔法『终焉审判之枪』微缩版,太过精细没有办法复刻,全世界仅此一个的遗物。
至于子弹上的炼金法阵,它的效果是——
『引爆魔力』
飞龙听到一声细微的喀嚓声,在呼啸的风中是那么细不可闻。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挠痒痒似的,连蚊虫叮咬都不如。下一秒剧痛炸裂!炼金子弹接触到生物体内的魔力后,瞬间触发,魔力的流动在狂暴中沸腾,自内而外燃烧起每一寸肌肉骨骼。膜翼断裂,血如雨下,龙血滚烫点燃了森林。
爪子尖尖哀嚎一声,斜斜擦着城堡掠过,坠入火山口湖中。
水雾弥漫,飞龙漂在湖面上,魔王轻轻踩上他的头颅。
“和解!我们和解!原谅我吧!”飞龙慌了。
“我只是想吃点东西!吃东西有错吗!一直以来,大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凭什么轮到我就不行了!”飞龙狡辩。
“不公平!这不公平!!!”飞龙愤怒,尾巴击起水浪。
“一直以来,我忘记了一件事。”魔王手枪退膛,装填进另一枚炼金子弹,“我走访帝国,研究法律,本以为可以靠着法制建设起更好的魔族。但是我忘记了,规则不是天然存在的,法律也不是创造出来就会被遵守的。”
在文明的世界生活了太久,以至于他忘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规则是需要暴力、伤害还有死亡来维护的。
“此判决并非出于私心,也绝非打击报复。你杀害了同胞,违背了我的法律,所有魔族生而平等的法律。”魔王轻轻吐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以魔王之名,判你死刑。”
扣下扳机的手没有一丝颤动。水波荡漾,鲜血染红了湖泊。
黎明将至,阿诺米斯浑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岸边。赶回来的法斯特连忙伸出手,对方却没有马上回应。有那么一瞬间,法斯特以为他在哭,但很快阿诺米斯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我在做正确的事,对吧?”他握住法斯特的手。
“什么正不正确的……”法斯特嘟囔,连忙把人拉上来。
所有的统治都必须有其正当性,而阿诺米斯的统治基于一个承诺:带给魔族更好的生活,哪怕过程曲折,也终将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作者有话说:【1】 从今天起……:捏他自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小公主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甚至还会走歪,她是成长型角色
# 接下来的篇章,主题是关于勇气!三名勇者(节制的诺亚、慈爱的耶米玛、正义的■■)做出各自的选择,从而让改变世界的第四名勇者诞生!
第105章
“真不吃?那可是一整头亚龙, 多少肉啊!能吃多少天啊!”屁股大大蹲在魔王左边,搓搓手,小心试探, “……就这样埋地里了?”
“对。”魔王言简意赅。
“这不纯浪费嘛!” 屁股大大蛄蛹到魔王右边,一脸痛心疾首, “而且我跟你讲, 这么大一坨, 放着不管会烂掉爆炸的。到时候肠子腰子什么的挂树上,吓到孩子不说,连累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嘛!还不如——”
“不可以。”魔王冷酷无情。
“唉!怎么就说不听——!”
魔王含笑抬头, 和颜悦色道:“同类相食者死。再说下去你也死。”
黑龙立刻捂住嘴巴, 尾巴扫来扫去, 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恐惧。谁能想到呢!魔王陛下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平时也特别好说话,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条龙命!倒也不是觉得爪子尖尖可怜, 纯纯活该好伐……可是没想到的是,他杀了龙之后竟然不吃!一点都不吃!
这就好比住在复活节群岛的食人土著, 有一天迎来了带着枪炮与火药的白人。白人跟他们讲, 相隔一个大洋,欧亚大陆那块儿正在打世界大战, 打得天崩地裂死了好几亿人。土著惊呼:可怕!你们杀了那么多人, 竟然不是为了吃吗!世间怎么会有如此野蛮之人!
太野蛮了!屁股大大只敢在心里嘀咕。
太野蛮了!阿诺斯米也在心里吐槽。搞半天还是得靠拳头, 真不想承认,原来笨蛋法斯特的办法是最有效的。
无论如何,经此一役,魔王的威信确实立起来了。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人马,在路过魔王面前时都会低眉顺眼垂下尾巴, 说话小声了,愿意干活了,高贵的马背甚至可以驮东西了。眼下他们正驮着切割好的石料,帮助屁精一起修建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