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外头地动山摇, 群鸟惊飞,但白塔里的人可顾不得这么多,他们快冻死了。

龙魔女被钉在阵法中央, 冰霜沿着魔力回路向四周蔓延,地板墙壁凝结了厚厚的一层, 冰挂垂落, 唇齿间的呼吸化作冰粉扑簌簌坠落。冻得受不了的人们蜷缩在角落里, 亚麻布衫遮不住的身躯尽是青紫色的冻伤。

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勇者诺亚的妹妹耶米玛抱紧了小公主。小公主被斩断了尾指,又承受着血源诅咒的反噬, 呼吸已经衰微下去。耶米玛最终下定决心, 站起来赤着脚朝龙魔女走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 身为『慈爱』勇者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可以操纵修改别人的记忆,脱身轻而易举。但是在入侵魔王的记忆并删除的过程中, 对方的反抗过于激烈,以至于她耗尽了力量, 回过神来的时候孤儿院竟然被偷家了!

偷!家!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走向。虽然诺亚那孩子经常吐槽, 二皇子是个脑袋空空的神经病,但是在人类与魔族战争的关键时刻闹这一出, 真是离谱得无以复加。无奈, 她虽然可以辗转寄生于不同的个体, 此刻却是个实打实的小姑娘,脆皮得很,只能寄希望于龙魔女了。

“冰霜降生的龙魔女啊……”耶米玛站在冰面上垂眸,金色发辫松散凌乱,“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法斯特微微眯眼, “不要。”

耶米玛心里一惊。被认出来了?怎么可能?明明早就不是百年前那具身体了,祂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是魔王……?

“你谁啊?我干嘛听你的?”法斯特哼哼。显然把阿诺米斯的嘱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耶米玛:……

耶米玛:历经百年,归来仍是笨蛋啊……

“长话短说。”耶米玛蹲下来,“我需要你帮我把外面的人引进来。”

法斯特不理她,只试探性地动了下,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圣钉撕裂关节,流出的血化作一簇又一簇冰晶。如果祂是人类,这么严重的伤早就死去了;但即便是龙魔女,也痛得再也不敢动弹。

“圣钉,对魔力有抑制作用。”耶米玛轻抚金属上錾刻的铭文。仅仅是触碰,血肉便枯萎般皱缩下去,她也没有能力拔出来。“有传说它们的原型是圣枪,圣徒安纳托曾用它将邪龙钉死在苍穹的最高处,鲜血流了足足七天七夜,化作永恒肆虐的风暴。即便你是龙魔女,也绝无可能挣脱,所以你需要我。”

她抬起头,仰望螺旋的楼梯直通塔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庞大的炼金设施,而你是最重要的能源。这也意味着,如果你出事了,外面的人一定会不顾一切进来查看。”

她低下头,认真地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要反抗,我现在要给你放血,当你陷入濒死状态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不要。”法斯特立刻用龙鳞武装到牙齿,戒备地盯着她。

“如果你担心安全问题,”耶米玛可以理解祂的顾虑,“我用我的生命起誓,绝不会做出危及你生命的事。”

“不要。”法斯特断然拒绝。

“为什么?”

“会痛啊!”

“……痛?”耶米玛脸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对啊,我怕痛的。绝对不要。”法斯特理直气壮。

“你在这里,被人类钉穿了所有的关节,当作耗材使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死。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只是稍微痛一下,就能重获自由……”

“不要就是不要。”

“你是笨蛋吗?”

“对啊!我就是笨蛋!怎么样嘛!”

竟然不否认笨蛋的部分……耶米玛沉默片刻,又哄道:“外面可是很棒的哦,有果挞,有小蛋糕,还有刚出烤箱热烘烘的蜂蜜馅饼……”

法斯特露出神往之色,就在耶米玛以为终于哄好的时候,祂又龟缩了回去。

“不要……”法斯特小声嘟囔,“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非得挨上那么几下……才能出去呢?”

耶米玛倒吸一口凉气,世间竟有此等白痴!

“先出去再说……”她绝望地试图把这坨烂泥扶上墙。

“明明不是我的错啊!”法斯特骤然大声,经年累月的愤怒不合时宜地爆发出来, “被丢到沙漠!被关进这里!被钉子扎了!没有一件事是我的错啊!很讨厌啊!所有人都很讨厌啊!为什么我非得做什么不可?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祂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害怕,“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找我……?”

耶米玛呼吸一滞。她比谁都清楚,再也不会有人找来了。因为她亲手策划了对魔王的刺杀,因为这是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因为这是必要的代价。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不惜一切,把敌人践踏啊。

“如果没有人找你,”耶米玛动了动嘴唇,“为什么不试着自己走出去?”

“如果没有人找我……”法斯特低低地说,“那还不如……就这么死了……”

沉默良久,耶米玛幽幽叹息,“所以小孩子就是很讨厌啊。任性、自我、固执、不听话……可最讨厌的是……每一句话都这么天真……”

她跪下来弯下腰,额头抵着额头,碧绿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目光却透过龙魔女,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那也是个寒冷的日子,她坐在教堂的长椅上仰望女神像,等待被选中,再次成为名正言顺的勇者。别的孩子都在哭,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早在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将生命献给了维斯塔,从立誓之日直到永远。小小的诺亚坐在她身边,像个小大人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孩子的手那么温暖,她的心却浸到了刺骨的寒冰中,因为诺亚交换了他们的测试结果,说:别害怕,我来替你成为勇者。

那么的天真,那么的残忍。以欺骗开始的故事终将以绝望结束。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死。”耶米玛深深地望进法斯特的眼睛里,沧桑得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眼瞳中,头一次泛起涟漪,“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直到赎清罪愆之前,绝不能死!”

『慈爱』之权能,发动!

所有构筑成“法斯特”这一个体的记忆正在被重写,吃掉了祂的兔子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愚蠢父亲,帮祂捉住蝴蝶却碾了一手碎片的笨蛋哥哥……沙漠冰冷,黑夜无尽,群星遵循着亿万年的古老轨迹行走……一颗,两颗……数到一百就会有人来带祂回家……一千颗,一万颗……数到世界尽头,数到忘记为什么要数……

一声尖锐的爆鸣!

法斯特睁大双眼,失重感袭来,白塔在忽如其来的冲击中坍塌,坠向地面。圣钉从碎裂的地板中松脱出去,祂终于可以动了。祂伸出手越过耶米玛,伸向那耀眼如烈日的光芒,伸向飞空艇上的阿诺米斯……伸向那个迟到的父亲。

祂一直数一直数,穿透漫漫黑夜,数过无尽星星,直到夜尽天明。

他曾把你丢下,却也曾来找你,他只是……迟到了。

“你来找我了。”法斯特忽然哭了,又哭又笑,“你怎么才来啊!”

祂只是想让别人哄哄祂……哄一下就行了呀!小孩子这种东西,很简单的,只要稍微抱一抱哄一哄,就算上一秒哭得稀里哗啦,下一秒也能冒着鼻涕泡傻乐,整个世界一下就鲜花盛开阳光灿烂了……就会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祂只是想被人找到,仅此而已啊。

废墟中,法斯特吸了吸鼻子:“既然你都来接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诶?诶!你怎么走了!”飞空艇打了个照面,冒着滚滚浓烟,斜斜飞向远方。

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祂跳起来,圣钉在卡在关节里咔咔作响,又滚倒在地。在已经被遗忘的遥远过去,看不清脸的父亲向蹒跚学步孩子的伸出手:对,就这样走过来,不愧是我的孩子!真棒!法斯特怔怔伸出手,然后用力拔掉圣钉!不痛!一点也不痛!鲜血沥了一地,祂连滚带爬跑向飞艇坠落的方向。

只要你哄哄我……我就会义无反顾跑向你啊!

最后一艘飞空艇在浓烟中缓缓坠落,所有人幸存的人们登上了逃生舱,却唯独留下了阿诺米斯与爱玫。逃生舱里的人们痛哭流涕,多么伟大的人啊!为了避免飞空艇坠毁在城区,竟然要与飞艇共存亡至最后一刻!此等伟人,此等跨种族的牺牲,哪怕是魔族,也得抬进教堂封圣!

爱玫扶了扶眼镜,表面上嗯嗯嗯,心想这群猴子叽叽歪歪有完没完,怎么还不快点走?这艘飞艇看起来要完了,实际上倒也不是不能修。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摆脱他们,偷走飞空艇,带着魔王一路小跑回魔族领地。

想必这次一定能取得这个人的信任……?

爱玫一个踉跄被推进逃生舱,错愕回头,恰看见阿诺米斯向她挥了挥手。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够了。”阿诺米斯说。

爱玫惊呆了!语音!没开队友语音!她扑过去狂敲舱门,却被一群猴子抓住,仅一个瞬间的失误,逃生舱弹射出去,阿诺米斯消失在他们面前。罕见的失态出现在这个以『贪婪』为名的魔族身上,她破口大骂:“白痴!白痴!白痴!!!”

如果是这种结果……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哪怕是屠尽整个枫丹白露……爱玫伸出手,绝望地坠向大地……

法斯特绝望地停驻在叹息之墙前,飞空艇斜斜掠过高墙,消失在视野另一侧。祂已经耗尽了力量,越不过这区区一堵白墙了。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祂锤着城墙,低声啜泣。

“不是我的错啊!”祂嚎啕大哭。

那时候祂也是这么说的,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匕首刺进艾萨尔的胸膛。祂颤抖看着满手的血,难以置信,崩溃尖叫:你为什么不躲!我没有错!都是你的错!生下我却不爱我的你的错!

艾萨尔低头看看胸膛,又抬头看看法斯特,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没躲开,忽然身体就动不了了。茫然的神情却又逐渐清醒,好似拨开迷雾,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忽然意识到,从那人手中偷来的生命到此为止了,该把身体还回去了。

你恨我吗?艾萨尔轻轻地问,向法斯特走来。要死了!法斯特又惊又惧,要被杀死了!……可最后,艾萨尔只是用力将祂按向胸膛,血那么滚烫,几乎将冰霜的龙魔女灼伤。

对不起。他笨拙地说。但是我没有不爱你,一刻也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骗子!”法斯特跪下来,额头抵着城墙,面容狰狞,绝望无助,“都是骗我的!最后还要骗我!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不能回头了啊……!”

祂逃走了。幸福唾手可及,所以害怕得逃走了。逃走后却又折回来,一遍又一遍追问

艾萨尔在哪,祂要亲眼确认他的死亡。连祂自己都没意识到……祂不是在确认他的死亡……祂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所谓的叹息之墙,不是眼前的这座建筑,而是无法跨越的生与死啊。

“推倒墙!”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法斯特怔怔抬头。

“推倒墙!推倒墙!推倒墙!”更多人加入,大地为之震颤。

老嬷嬷抱着婴儿走在人群前方,高举右手,恰如一幅《自由引导人民》。要吃饭!要活命!要推倒这该死的墙!守城士兵焦头烂额,外有进攻的大军,内有暴动的刁民。有士兵受不了压力,扣下扳机,机簧弹动,弩箭无声末入老嬷嬷的胸膛。

众人短暂沉默,像一锅沸腾的水,骤然炸裂!

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无数人倒下,但马上又有更多人涌上。人们举着铁锅,挥舞着草叉,滑稽又可笑,压抑的愤怒却如洪流倾泻而出,轰击在这以叹息为名的墙上!多少英杰曾流连于此,叹息而归,黑公主失败了,艾萨尔失败了。他们来得太早了,小小的火花一闪即逝,连燃烧过的痕迹都已湮没。他们不是输给了墙,而是输给了时代。

而如今,时代终于降临。它的浪潮势不可挡,它的声势锐不可当,不破的城墙终于绽出了裂缝……然后轰然倾塌!

太阳从废墟照进来,照在法斯特流泪的脸上,世界璀璨如光——

作者有话说:如此感人的场景……一想到贪婪正在悄悄憋个大的,我就想笑(x

第92章

目送最后一名乘客登上逃生舱, 阿诺米斯斩断缆绳,带着滑翔翼的逃生舱瞬间弹射出去。爱玫疯狂敲打舱门,阿诺米斯完全届不到, 只当她是担心,心里还有点暖。于是他最后一次朝她挥挥手, 转身跑回驾驶舱。

可还没等抓住船舵(*方向盘), 冲击伴随着爆响袭来!

完全没有反应时间, 阿诺米斯只觉得迎面一击重锤,被气浪猛地轰上天花板,又重重跌落, 浑身碎了般动弹不得。动力舱爆炸了, 火焰和浓烟喷涌而出, 飞艇径直坠向白塔。

不能这样掉下去!

地板斜得厉害, 阿诺米斯艰难爬向中央。血糊了眼睛,浓烟一阵接着一阵, 什么都看不清。他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摸到环形的船舵,可下一秒忽然脱力跌倒。烟太浓了, 缺氧影响了身体机能, 让他像缺水的鱼,徒劳张嘴喘息。

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船舵, 反方向打了几圈, 飞艇渐渐恢复平衡。

阿诺米斯瞳孔微微放大, 心脏鼓噪起来:“……塞列奴?”

他猛咳起来,低下头去,再也说不说一个字。“塞列奴”低头看了眼,又淡漠地收回视线,专心打方向盘。只一眼, 魔王的心坠到谷底,不是塞列奴。这个神秘来客身着帝国军装,白色礼服笔挺干练,金色穗纹绶带从左肩肩章搭至另一侧胸前,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但最打破幻想的还是他本人,冷白的肤色,银灰色的双眼,看起来像一个十足……人类。

可是……阿诺米斯茫然了……除了肤色和瞳色,哪哪儿都一样。五官的轮廓、站立的姿势……甚至连手套都一比一复刻!怎么看也不可能跟塞列奴毫无关系!

“『熄灭』。”那人说。甚至连声音都跟塞列奴一模一样。

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火焰顷刻被压缩到极致,无声地消失了。温度骤降,金属的飞艇骨架在急遽的冷却中发出崩裂声,像脚下有浮冰碰撞,令人心生不安。

“『金属再生』”

“『结构维持』”

“『重力分配』”

一道道绝对的命令,像皇帝支配臣子一样支配精灵,随心所欲却又威严十足,世界遵循他的意志运转。金属瞬间熔化又瞬间重铸,热胀冷缩积攒的应力释放一空,看不见的微小暗损尽数修复。爆炸中摧毁的魔力回路被强行续上,反重力符文泛起微光,坠落中的飞艇再一次获得升力,险险擦过白塔驶离枫丹白露。

机械嗡鸣的沉默中,阿诺米斯忍不住再次喊:“……塞列奴?”

没有回答。

青年松开船舵,似乎是觉得任务结束,该功成身退了,拍拍手套转身离去。他的动作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原来是阿诺米斯抓住了他的脚踝。青年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马上又被缠住,脚踝、膝盖、上衣、肩膀,阿诺米斯抓住他,像坨八爪鱼死死黏住。青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在静默中站立,笔挺得像一杆衣架或者一根拐杖。

“你认识塞列奴?”阿诺米斯追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青年用沉默的银灰色眼睛看着他,不关心这个问题。

阿诺米斯很想开玩笑说,好家伙还挺潮,竟然去漂了个白再回来?但其实他心里知道,不可能了,那是能彻底毁灭掉一个国家的陨星,没有生物能从那样的灾难中幸存。他只是刻意不去想,只要不想就还有希望,就像薛定谔的猫,只要关上箱子就永远介于生死之间。

……怎么可能不去想?明知道会死,他还是把钥匙给了你啊。

阿诺米斯怔怔松开手,两手空得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呼吸忽然艰难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痛苦,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他压垮。

他垮着肩膀,垂头丧气,问:“你都不说话……又是一个幻觉?临终关怀之类的?该不会又是我自己分裂出来的……”

可能是他看起来实在太伤心了,那个人终于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飞艇再次熊熊燃烧。

龙魔女跌跌撞撞奔跑在原野之上,像刚学走路的笨蛋小狗,四肢各管各的,全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够!不够!祂盯着坠落的飞艇,一不留神踩岔了步子,骨碌碌滚下山坡。连疼痛都来不及,祂一个打滚跳起来,连滚带爬又冲刺起来。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这样的速度……飞艇会先坠毁的!

视野一片模糊,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法斯特在绝望中伸出手,手掌在颠簸中晃动,好似这样就能托住那个小小的飞艇,让它不要那么残酷地坠落。

伴随每一次过度的呼吸,身体开始在微观层面变化。细胞活性化,心脏更有力地搏动,以数十倍的速度将血流泵向四肢。四肢在伸展,关节变得强壮,身体正在回应强烈的渴望,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声呼啸,掀起的飓风甚至撕裂了大地!

原初的巨龙没有性别,祂们的子嗣被一分为二,男性继承强大的力量,女性继承永恒的生命。迄今为止,所有龙裔都选择了永恒的生命,因而得名龙魔女。

『你想成为什么人?』阿诺米斯曾经问,『为什么要让别人决定你的人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冰蓝色的瞳孔灿若星辰,“想不通算了!”

法斯特像枚炮弹弹射出去,地面如同陨石轰击般炸裂,深邃的裂缝绵延千米。银白色的身影瞬间闪现在数千米的高空,轻易贯穿了金属的船体。利爪嵌进金属,像撕开纸片一样撕拉出长条的伤痕,一个回旋兜进船舱。过热与过冷碰撞,瞬间激荡起大片蒸汽,金属爆裂,发出了冰川崩塌时才会有的巨响。

蒸汽朦胧中,有颀长的身姿浮现,像是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儿,吐尽肺泡里的羊水,呼吸着整个世界。迷雾散去,龙魔女缓缓睁开双眼,冰霜冷冽,眼含清光,却是毫无疑问的男性体格。

看见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法斯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龙鳞逆张,像弓起背炸毛的巨猫。但最后他只是跪下来,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不知道哪里可以碰。最终他只是轻轻摸摸那空荡荡的眼眶,埋怨道:

“你怎么……这么狼狈……太丢人了……”-

我好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就是欺负我的报应……都怪你来得这么晚……”-

你能来找我,真的太好了。

“但是只要你说对不起……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快哄哄我。哄哄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现在流行白给。”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却忽然哭了出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法斯特傻眼了。他想过千百种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并不是真的想听对不起,不是这么伤心、这么痛苦的对不起,他听得心都快皱起来了。“对不起……”阿诺米斯哽咽道,自那天起一直压抑的痛苦汹涌而出,“我弄丢了塞列奴……我没能把他带回来……如果死的是我……”

“不要说了!”法斯特凶他,“塞列奴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所以不要再说了……我原谅你……听到没有!原谅你了!”

所有的“不是我的错”,其实是“我知道错了”;所有的“我原谅你”,其实是“不要离开我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有谁离开他了……

在极速的下坠中,法斯特紧紧抱住阿诺米斯,尾巴将他们卷在一起,像摇篮一样。

飞艇坠落,尘埃散尽,拥抱静谧恒久。

……

废墟中,耶米玛撑开碎石坐起来,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动摇。

魔王竟然还活着……甚至来到了枫丹白露……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亲手将他清除!……不行……绝对不行……最令她恐惧的并不是魔王的死而复生,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将灾厄重新送回地狱……真正触动她心底那根弦的,是耶米玛这个身份已经在魔王面前暴露,他知道她是『慈爱』的勇者。

这样下去会被诺亚发现的。

说不出口……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

耶米玛站起来,原本看守白塔的士兵早已不知所踪。她跨过碎石,逆行在逃窜的平民和巷战的士兵之间,走向飞艇坠落之地,要把那两个魔族的存在从世间抹去。以她为中心释放出一个无形的领域,所及之处战火瞬间停歇,人们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刀剑盾牌,似乎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随着她的离去,仇恨和战火再度肆虐,利刃一次又一次刺进彼此的胸膛。她就像湍急溪流上的一片树叶,轻轻飘过不留任何痕迹,却又散发着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

即将越过城墙之际,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听见了婴儿细小的啼哭。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她看见了倒在残垣废墟中的老嬷嬷,怀里抱着婴儿,胸膛被一枚箭矢贯穿,看不见呼吸的起伏。她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老嬷嬷总是把耶米玛当作孩子,但其实,在耶米玛眼里老嬷嬷才是孩子。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老,在旁观中见证了凡人的一生。

“耶米玛吗……”嬷嬷虚弱地眯着一条眼缝,“没事就好……没事……我们回家……”

“嗯。”耶米玛点点头。

就在那个瞬间,肃杀的气势忽然消退了,如退潮般无痕迹。她放弃了追杀两名魔族,至少此刻暂时放弃了。就像有人往团成球的刺猬肚皮吹了口气,胆怯的刺猬一下就舒展开,冷硬尖刺也服帖柔顺地收拢起来。

她跪下来,让嬷嬷枕着自己膝盖,轻柔地抚摸苍老的额头,就像多年以前给一个怕黑的孩子讲睡前故事。长夜将至,那将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但只要能牵着家人的手,也就不再可怕了。

“好的……我们回家……”

嬷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呼吸渐渐停止。可就在耶米玛要为她合上双眼时,凭空里忽然探出一双手,搂住了嬷嬷。耶米玛吃惊地抬头,诺亚在她对面跪下,将血喂到嬷嬷嘴里。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身上溅满了不知道谁的血,眼神坚毅可靠。

耶米玛忽然意识到,原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不再需要保护了,已经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她忽然哭了出来。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生命却快要走到尽头,都是她的错,是她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她抱紧了诺亚和嬷嬷,只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那个残酷的结局不要那么快到来。

千军万马的洪流经过他们身边,拥抱温暖而绝望。

……

铁骑如洪流涌进枫丹白露,摧枯拉朽击溃所有反对势力。

可奇怪的是,奥古斯都既没有去打击报复政敌,也没有第一时间抢夺皇位宣称。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既定事项,既然注定发生,就不必急于一时。大局安定下来后,他把一切善后丢给参谋官,骑着马在废墟中疾驰,惊起飞鸟一片。

那些灰白色的鸽子掠过天空,掠过白**塌留下的大空洞,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父亲的影子。父亲跪在废墟中,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小小的孩子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没有哭,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绝对不哭……所以你也不要哭了,爸爸。

鸽子一路高飞,飞到无尽的苍穹之上,振落的羽毛随风飘荡。飘过废墟城市,飘过焦土原野,飘到了红土戈壁,轻轻落在沉睡的死亡魔女身上。莎乐美动了一下,从一个美梦中醒来,模仿活人样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从龙骨的巢穴中降下来,开始清点自己的人头库存,“1,2,3……5……1,2……“数到5又倒回去从1开始,数来数去还是那么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出门去捡点大自然的馈赠。

数数的手指忽然一顿,停留在一具完整的身体上。银色长发如月光垂落,眼眸低垂,仿佛沉浸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也就在不久之前,或者很久之前,魔王艾萨尔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他握得那么紧,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如果是你……你一定办得到……把这具身体给他……给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不行哦-

『莎乐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什么代价都可以!』-

不行哦。说好了头要给我,所以不行-

『莎!乐!美!你!有!毒!』-

约定就是约定。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吧,你去问他要。如果他来找你,就让他给你一个头,然后把身体给他。』-

他会给我一个头?-

『对对对!代价,就让下一个魔王来支付!!!』

“欠我一个头……欠我一个头……”莎乐美小声嘟囔,抓起艾萨尔疯狂摇晃,“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头……”

一本小册子掉下来,莎乐美歪歪头,伸手一抓册子飞来。看不懂,不认识的字,算了。她随手把前魔王塞回库存里,又嘟嘟囔囔走掉了。

微风拂动,羽毛从她的发梢飘落,摇摇晃晃,最终轻轻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在那里,魔王艾萨尔提笔写到:

“……虽然半羊人的预言从不出错,但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预言其实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也许早在法斯特诞生的那一天,这场漫长的死亡就已经开始,杀死一个名为艾萨尔的自私鬼,得到一个名为父亲的全新生命。”

“所有的父母,都是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的。只要孩子的旅程还在继续,那么,父母的故事就不会结束,这就是我的答案。”

“至此,艾萨尔的故事落幕,一个父亲的故事仍在延续。”

我们绕了那么远的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错过彼此。但是没关系,只要旅程仍在继续,所有迷路的孩子终将回家——

作者有话说:# 恭喜牢塞打赢复活赛!黑塞变白塞!

# 恭喜法斯特长大!谢谢愿意等待他长大的读者们!

# 莎乐美稳定发挥!

第93章

“百夫长!堂堂复活!”士兵们欢呼。

“不要堂堂!”霍夫曼无语了。他对这个词心理阴影特别大, 一下子就想起来打死亡魔女的时候,魔王骑在他的肩膀上,背景音神来一句“堂堂合体”, 尴尬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高卢一别,历经漫长奔波, 怀揣着魔王是人类这个惊天大秘密, 霍夫曼终于抵达了皇城枫丹白露。一路上, 他反复拷打自己,究竟是遵循誓约和良心,替魔王保守秘密?还是忠于帝国、违背誓约将情报上交?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帝国倾斜, 最终, 他决定以生命为代价将这份情报送出去, 如此也算是忠义两全了。

结果他都错过了什么?现在快进到什么剧情了?怎么这群士兵载歌载舞地告诉他, 在魔王的帮助下,他们成功打破了叹息之墙?他是穿越到什么魔族大败人类的离谱世界了吗?

还有魔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霍夫曼抹了把脸, 放弃思考,快步前往军营核心区寻找军团长。运气很好, 迎面撞上, 对方刚好在安排战俘处理事宜。可就在军团长交代完重点,视线转过来时, 霍夫曼一个加速——拐到帐篷后头去了。

他背对着帐篷, 盯着自己的靴子, 几乎能听见血管在太阳穴突突的声音。军团长经过帐篷,没发现他,声音渐渐远去。

霍夫曼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萎顿下去,连挺起胸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并非没有赴死的勇气……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回家了。

“是该回趟家。”霍夫曼对自己说。

围城的惨烈他有所耳闻, 确实应该先回家确认妻女安危。然后是安排财产后事,这个他很有经验了,在高卢被诬陷入狱的时候就写过遗书。他已经想好了,抚恤金应该会有很大一笔,可以把因苏拉(*公寓)的房贷还清,多的钱还能再买几个奴隶。但如果要置办女儿的嫁妆,就有些勉强……

想着想着,霍夫曼的脚步慢下来,如灌铅垂,最终在市政喷泉前停下,一步也挪不动了。

薄暮将近,天空呈现出温暖的淡紫色,点灯人沿着梯子爬高,点亮路边一盏又一盏油灯。喷泉水池尚未修缮完毕,只有前些天下雨积的脏水,浮着油腻的绿。霍夫曼在喷泉对面的花坛坐下,交握着双手,低垂的视线中充满动摇。

要怎么跟她们说?他缺席了她们的人生四年,足足四年,现在才见上一面就要永别了?她们以后要怎么生活?孤儿寡母以后要受多少欺负?当初结婚的时候,他握着妻子的手,在女神面前发誓会用一生来保护她,现在却要丢下她了?

真难受啊。

霍夫曼摸出一枚银币捏在掌心,拳头抵着额头,无声祈祷:“维斯塔啊……请保护她们……请让灾难和疾病远离她们……请让财富和快乐常伴她们……”银币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就在硬币入水的瞬间,有声音在霍夫曼背后响起,原来一直有两人坐在花坛另一侧,被过高的杂草遮挡住了。

“我家房子还蛮大的[1],你要来住吗?”

“如果可以请让我住牢房……”

“还有很多好康的东西,要来康康吗?”

“不要……你不要过来啊!”

霍夫曼嚯的一下站起来!掉头就走!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就在一个月前,他在金店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被诬陷入狱。更早的时候,在酒馆里也是这个声音,开启了他人生下坡路的序章。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怎么是魔王!怎么又是魔王!!!

“什么人?”诺亚回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想来只是个翘班的士兵。诺亚耸肩,反手揪住正要开溜的魔王,“走了,跟我回家。我说你啊……不就是提了一嘴我妹想见你,怎么跟见鬼似的?别的猪想来拱我家白菜还没机会呢!”

这是猪拱白菜的问题吗?这是送命题啊!诺亚的眼神看起来分明是“哪来的野猪要拱我家白菜?待我骗回家宰了,大卸八块,细细剁成臊子洒在家门口,看还有谁敢上门!”

诺亚诚恳地说:“我家老妹,平时对人都是爱理不理的。也就是我提了一嘴,攻城的时候有个朋友帮了大忙,结果她说什么都要当面感谢你。当然我也很感谢你,不过还是提醒一句:人魔殊途,晓得伐?”

“不、不用了……”阿诺米斯像只绝望的仓鼠,被邪恶大猫猫叼向巢穴,“你妹不会也是勇者吧?我、我勇者过敏……”

诺亚一愣,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眸子幽绿如深井。

“怎么可能,普通人啦。”他笑笑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快点,在这里净喂蚊子了。”

阿诺米斯揉了揉勒疼的脖子,没有办法,只得跟上。他们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影子在灯火下交错变幻。他不知道的事,其实诺亚配合他放慢了步速,就像一直以来对孤儿院的孩子们做的那样。

“我找到飞空艇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过了一会儿,诺亚在漫不经心地问,“飞艇外壁上有野兽的抓痕,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诺米斯低下头。

“明智的决定。”勇者的话让魔王心里重重一跳,“作为你留下来的奖励,我不追究龙魔女的事。接下来也要合作愉快啊。”

孤儿院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诺亚忽然加快几步上前,伸手穿过栅栏摸索几下打开,领着魔王进入院子。有温暖的灯光和孩子的声音,他的神色一下柔和下来,就像远行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吱呀一声诺亚拉开木门,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希望你喜欢这里的生活。”

端着苹果派的耶米玛站在门后。

魔王:卧槽!!!

慈爱:卧槽!!!

……

霍夫曼逃离万恶之源的魔王,失魂落魄在教堂坐下。

是真的失魂落魄,直到身边的人纷纷站起来献上点燃的蜡烛,他才发现自己闯入了一场葬礼。燃烧的白烛摆满台阶,一千盏,一万盏,长明不灭。他下意识问:“谁的葬礼?”问出来才意识到不妥,不过坐在旁边的黑纱女人并没有生气。

“我的葬礼。”她说。

“?”

“口误。”她又说,“浮士德的葬礼。他为攻破城墙做出卓越贡献,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节哀。”霍夫曼点点头。

“还行吧,我无所谓,反正只是来继承遗产的。”

“???”

爱玫拿出自己给自己写的遗书,表情阴郁刻薄,“明明是亲笔信,笔迹鉴定都通过了,他们却说没经过公证就没有效力。烦死了,我看这群老东西就是想私吞遗产,得想个法子弄回来……”

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霍夫曼默默坐远了一点。

台上的牧师又拿出一份主教署名的文件。那是纯洁献祭的结果,经过这套猎奇的日羊仪式后,他们终于确定了浮士德的人类身份,并将证明一并放进棺柩里。

“我听说,很多地方都会这样猎巫。党同伐异、打击异己,把观点不同的人指控为魔族。”爱玫漫不经心地说,“士兵先生,你一定见过很多魔族吧?如果他们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除了纯洁献祭,还能怎么区分呢?”

霍夫曼沉默片刻,想起了在碎星镇与魔王的初遇,还有那个挥舞着木剑的混血小孩。

他还想起了魔王其实是人类。

“没有办法。”霍夫曼说,“我其实也分不出来。只不过见的人和事多了,会敏感一点,遇到态度不对劲的就诈两句。大部分时候,诈出来的都是小偷、强盗、还有抠秤的奸商。极罕见的情况下,才会诈出来几个魔族。”

爱玫心想果然。听魔王说的时候就觉得很怪,历代贪婪精心选育出来的孩子,外表上毫无魔族特征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易被识破。

霍夫曼缩着肩弯着腰,像有沉重的十字架将他压垮。他交握着双手,抵着额头道:“我已经搞不懂了……人类和魔族……区别究竟是什么……?”

“区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爱玫问。

“很重要啊 。”霍夫曼回答,“如果没有区别,要怎么分辨敌人?又要怎么挥剑?”

“为什么一定要有敌人?”爱玫又问。

霍夫曼愣住了。但是爱玫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质问某个更崇高、更伟大的存在。顺着她的视线,霍夫曼怔怔抬头,烛火中的女神像温柔而悲悯地俯瞰众人。

“即便这种时候,她也一定注视着我们吧。”爱玫轻声说,“注视着我们……杀死彼此。”

声音很轻,却透着叫人心颤的亵渎!

“你难道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疑惑吗?秩序女神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敌人、仇恨、流血的世界。以神的伟力,竟然只能创造出这种残次品吗?”

“这是为了考验我们。”霍夫曼下意识背诵,“所有通过考验的人终将前往应许之地,那里是流着蜜与奶之地,是所有生者与死者的乐园。”

“为什么要考验?”爱玫反问,“只要她愿意,一个眨眼就可以灭绝魔族,抬抬手就能让人间变成乐园。可她却选择创造出充满缺陷的生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施以考验……这种做法真的符合逻辑吗?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创造出完美的世界?是做不到吗?还是单纯地……不想?”

“你想说什么?” 霍夫曼皱眉。

“如果女神选择了眼前的这个世界,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灭绝魔族?为什么又对人类施以援手?如果从‘目的’的角度思考,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维持现状,为了维持……战争?”

霍夫曼哑然。为了战争?

“神明浩瀚无限,远非凡人所能理解。”牧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争执,前来劝解,“女士,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请不要因此质疑维斯塔的存在——”

“不。我比任何人都相信。”爱玫打断他,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这具身体中回响,最终归于一个,“因为,我曾亲眼见过她的降临。”

她站起来,从祭坛上随手折了支雏菊,背对女神像,走进无边黑夜中。

她并没有马上回家,回到那个被称之为浮士德时期的家,也没有马上去营救深陷囹圄的魔王。她掉转方向,走向白塔废墟,那个被终焉审判之枪摧毁之地。自那雷霆一击劈落,大地崩落,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枫丹白露本来就建立在古代遗迹上。土法师们草草加固了大空洞周边,避免二次崩塌,等日后腾出手来再做修缮。

爱玫一跃而下。

地下空间远比地上宽广,巨石的穹隆严丝密合、浑然一体,像借着巨人的伟力生凿出来似的,看不出一丝拼合痕迹。流水如瀑布自穹顶坠落,栖息在青苔上的萤火虫惊飞,慢悠悠地升向天空。

爱玫穿行在点点萤光之间,正如同多年以前的『贪婪』走过同一条路,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梅菲斯特。那些逝去的岁月好似忽然就回来了,栩栩如生,仿若昨日。两百年前,黑公主为了救回被掳走的半羊人,不惜一切闯进枫丹白露,和白王子打到天崩地裂,直到打出贯穿地层的一击,二人齐齐坠落。而『贪婪』见证了这一切,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爱、以及最后的死亡。

“好久不见。”爱玫轻声说。将雏菊放在无名的坟茔上。

她抬起头,仰望恢弘的壁画,历经无数纪元却崭新如初。这就是所谓的『灾厄石碑』之一,记录着禁忌的知识。壁画上雕刻着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枝繁叶茂,每一枝分杈上都刻着繁复的古代文字,Eukaryota[1]……Opisthokonta……Chordata……自下往上,树的最高处是一枚小小的树叶,那么小,那么模糊。

“Homo sapiens。”爱玫念出这个拉丁单词,字正腔圆。

“Homo sapiens。”两百年前,黑公主指着这片树叶说,“这是一棵进化树,这枚树叶在进化的顶点,它的意思是『智人』。人类并不是神明的造物,魔族也并非灾厄的遗产,所有历史都是错误的,这场战争……根本不该发生!”

那是一个错误的春天,黑公主与白王子站在壁画前,握住彼此的手,许下了一个错误的约定,生下了一个错误的孩子。那个孩子以月亮为名,他的名字是“塞列奴”,从此背负着无法逃离的诅咒-

就让我们的孩子来证明,人类和魔族可以和平共处!-

因为……人类和魔族……实际上……!

“没关系,交给我吧。”爱玫额头轻轻抵着石壁,缅怀着两百年前的那场幻梦,她曾一度以为可以实现的梦想,“钥匙已经到手,就让我来……把所有的人类变成魔族!”——

作者有话说:【1】我家房子蛮大的:捏他自《杰哥不要啊》

【2】 Eukaryota(真核生物),Opisthokonta(后鞭毛生物),Chordata(脊索动物),Homo sapiens(智人)

第94章

“反正奥古斯都那边的事我们也插不上话, 就像吃饭的时候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在这里吃还自在……”诺亚推着魔王入席。

“你几岁了还小孩桌!”阿诺米斯极力抗拒,不敢回头, 生怕跟笑眯眯的耶米玛对上视线,“我们应该去坐大人桌, 现在!立刻!马上!”

“十七, 怎么了?”

“未成年???”阿诺米斯惊了。合着这个摁着两百岁的塞列奴爆锤的家伙……是个未成年?

“在帝国十二岁就成年了。”还没等魔王从震惊中回神, 诺亚一把将他摁下,“哪像你们一百岁还能自称未成年。”

阿诺米斯坐在长桌尽头。在他左手边,是以美貌和强大著称的『节制』的诺亚, 正在往杯子里分蜂蜜啤酒;在他右手边, 是以神秘和古老闻名的『慈爱』的耶米玛, 正在往盘子里分苹果派。

一左一右, 两个美丽的勇者把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等等。阿诺米斯眉头一皱, 好像不仅仅是心理意义上的如坐针毡。他缓缓站起来,低头看去, 发现椅子上有一坨风干的牛粪。

“魔王拉屎了!拉屎了!”有烦人的小孩扮鬼脸。

诺亚微微眯眼, 一把抓起牛粪砸过去,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我——”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 要不还是撤吧, 这里不太欢迎他的样子。

“你多吃点!” 耶米玛唰的一下站起来, 啪的一声把剩下的苹果派全砸进魔王盘子里。

魔王茫然:卧槽!什么意思?最后一餐?吃饱点好上路?把我骗过来杀,你们不讲武德啊!

慈爱紧张:卧槽!不会是来揭穿我的吧!给你最大份的!吃了就闭嘴!

诺亚震撼:卧槽!什么意思!你俩不会真对上眼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三副心思,千回百转,思维奔逸, 竟没有一个对得上电波……

“先去换条裤子吧。”最后竟然是耶米玛先绷不住了。阿诺米斯僵硬点头,就算是死,也不能兜着屎印子去死,谁知道后世会怎么传?魔王被勇者打出屎了?那种可怕的事不要啊!诺亚也点头起身,刚要说我给你拿一条吧,就挨了耶米玛一记瞪视:“你们两个,一个屁股沾屎,一个手上沾屎,出门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会说魔王在勇者手上拉屎……什么地狱绘卷!

诺亚还想挣扎,怎么能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结果马上遭到来自妹妹的会心一击:“哥哥不要跟过来哦,我已经是大人了,不需要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指手画脚……

在惨淡到几乎褪色的诺亚的注视下,耶米玛挽着魔王的手,看似亲昵实则胁迫他前往二楼,消失在视野尽头。还有捣蛋鬼发出嗤嗤笑声,诺亚缓缓移动视线,招招手道:“来来来,做得很好,我给你点奖励……过来!”在小孩靠近的瞬间,一把摁住,在尖叫声中咬牙切齿糊了小孩一脸屎。

孤儿院的衣服都是公共的,大的穿完给小的,一辈一辈传下来,不存在什么“我拿哥哥的衣服给你换”。烛台放在地板上,耶米玛跪在箱子边翻找,阿诺米斯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目光落在女孩几乎垂地的淡金色发辫上,又仓促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就……很普通。

这里的一切都很普通。剥落的墙皮,发霉的窗帘,蛀蚀的白蚁,空气里弥漫着洗过的肥皂味和晒过的阳光味。真不可思议,被神所祝福者、一路把魔族推到灭亡边缘的勇者……这么强大的存在,竟然是由这么平平无奇的事物构成的。

“你怎么还没死?”耶米玛冷不丁问。

收回前言。一点也不普通。而且是一脉相传的嘴臭。

等等……阿诺米斯回过味了……如果真的要把他骗过来杀,没理由到现在还不动手……而且诺亚信誓旦旦说妹妹不是勇者……

“诺亚不知道你是勇者。”魔王试探道。

“……不关你事。”耶米玛后背一僵,反手一条裤子扔来,快步走出门,“闭嘴穿你的。”

他们隔着一扇门,背对着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魔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哎呀呀这个眼神闪躲,哎呀呀这个嘴硬不甘……说得通!完全说得通!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兄妹俩之间显然有大瓜!

但是阿诺米斯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我不会告诉他的。”

耶米玛一愣。

“所以我们可以谈谈吗?”魔王开门见山问,“上次你来得实在太突然,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沟通是一切的基础。奥古斯都给了我信心,他是个可以对话的人;见到你本人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这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谈!都可以谈!敞开了谈!人长嘴就是为了沟通,能动口绝不动手!

“你错了。”耶米玛轻声说,“不存在对话,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为什么?”魔王不解。

“你不记得了?”耶米玛惊讶,旋即了然,“也是,我清除了你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关于灾厄纪元的一切圣典中都有记载。人类触碰禁忌,妄图窃取神的权柄,于是神的愤怒化作星辰陨落,硫磺与火的雨灭绝一切生命。那就是被我们称之为灾厄纪元的时代。”

“不是……你跟我说地铁和飞机是窃取神的权柄……有点难绷啊……”

阿诺米斯实在没好意思说,他想起来一个拜飞机神教[1]。二战时期,美军在太平洋建立了若干军事基地。当时岛上的土著还处于原始水平,只知道每天有铁盒子在天上飞来飞去,投下大量食物。战争结束后,军队撤离,但土著们开始用树枝扎成飞机造型,每天拜飞机神祈求食物……

“灾厄末期,暴怒褪去,慈爱回归,秩序女神维斯塔与人类定下古老的盟约:禁止探索星空,禁止研究生命,禁止亵渎精灵。只要遵守这三条戒律,就不再会有神罚,从誓约之日直到时间尽头。”

“还挺讲道理的这神……但是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魔族是灾厄的造物啊。”

“先不管是不是……戒律里也没提要灭绝魔族吧?如果真的要灭绝魔族,秩序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总不能是打不过混沌吧?”他可是听说混沌女神已经被干掉了哦,来自某不知名的魔王日记。

耶米玛陷入沉默,不安地抱紧双臂。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竟像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惶恐又无助,“维斯塔只是停止了惩罚,并没有真正原谅人类。”

“我们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吗?”魔王茫然,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维斯塔与『人类』定下盟约。”耶米玛刻意把人类这个词咬得很重。

人类……人类……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吗?倒是魔族比较怪,只要流着一滴魔族的血,就可以判定为魔族……要是浮士德的生孩子理论发扬光大,想必迟早有一天,世界上再也不存在所谓的人类了吧?

等等。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一个可怕的思路,“盟约的前提是『人类』。魔族会污染人类的血统,当最后一个纯血人类消失,盟约就会失效……更进一步思考的话……”他停下来,忽然意识到耶米玛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她只是不能再说下去了-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憎恨人类的神明,却又碍于誓约的缘故无法伤害人类,她会怎么做……?-

她会创造出魔族,用于污染人类的血统,直到人类灭绝之日,从永恒的誓约中解放出来。

不是,这什么签订合同的隐藏条款?下载APP的时候弹出一个用户须知,点开一看,密密麻麻小字写了两万行免责协议,没办法就这么签了吧……结果回头忽然跳出来背刺你一下?

这世界观也太阴险了吧!

“我很抱歉。”耶米玛伫立在黑暗中,缓缓举起右手,隔着门板直指魔王,“灾厄纪元的造物啊,请你——”

“怎么想都不对吧?”魔王忽然说,“你不觉得绕了这么大一圈很莫名其妙吗?”

耶米玛手指一颤。

“这不是很矛盾吗?先不讨论定下三道戒律又反悔的事了。一边试图用魔族污染人类血统,又一边给人类赐福对抗魔族,这个神是不是有点……精分?” 反正他很难理解这超前的精神状况,一边恨你一边爱你,一边杀死一边保护你……这都什么抽象虐恋情深……又或者双重神格?

“退一万步讲,这也不是我们敌对的理由。只要不通婚就行了,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人和人之间也可以建立联系……”

耶米玛似有所动,指尖微垂。

说得真好听啊。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曾有人类试图与魔族和平共处,几乎就要成功了,可眨眼就化作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白王子与黑公主编织的梦是那么美好,即便多年以后,梦里仍是破碎的回响。

她骤然抬眼,瞳孔中流淌着慑人的金色,无形的气流飞旋向上,“无论如何,必须排除你的存在。我不允许……决不允许那个错误的春天[2]……再一次降临!”

“遵循古老的盟约,予以清——!”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霜白色的冰花接连绽放在她的脸颊上,在做出反应之前,整个人便已经冻成了一尊冰娃娃。她在颤栗中轻轻呵出最后一口气,呼吸化作齑粉簌簌落地,满脸的不可置信。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的魔王搓搓手臂打了个喷嚏,龙魔女……龙魔男在他身边甩甩尾巴,洋洋得意。

“一切战术转换家。”魔王吸吸鼻子,对法斯特说,“小心点,别给人家碰碎了。”

法斯特却没有照做,更加肆无忌惮绕着冰雕转了几圈,蛇一样的鳞尾时不时扫过女孩冷硬的脸颊。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他们的矛盾,心顿时提起来。下一秒少年猛地转身,高傲地昂着头,像个矜持的T台模特,“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仔细看看!再仔细点!”

“你长高了?”

“还有呢?” 龙尾顿时翘得老高。

“还有什么?”

“算了……什么都没有!”龙尾垂下来,拍得啪啪直响。

真是搞不懂笨蛋……阿诺米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检查冰雕。是的,早在诺亚的邀约之前,他就计划好了换家的事。颈子上的咒纹一天不除,他就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地跑路。既然诺亚要挟他,那他也可以要挟回去,等价奉还,公平无比。倒是捞到了奇怪的小道消息,算是意外收获……

空气微微刺痛起来,二人齐齐回头。黑暗中,诺亚眼瞳幽绿如恶鬼——

作者有话说:【1】拜飞机神教:具体可搜索纳塔岛

【2】错误的春天:致敬《冰与火之歌》的错误的春天

第95章

“我要你解开我的咒缚。”魔王战战兢兢提出交换条件, “要永久性地解开,不可以趁机下新的咒缚,也不能用其他任何手段限制我的自由……上述内容全部要向密特拉起誓。”

“可以。”诺亚说。

“我们离开后, 你不能来追击。”魔王又紧张地补充,“不可以用小钥匙, 不可以用传送魔法, 不可以坐飞空艇, 不可以骑马……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还有徒步方案都禁止。”

“可以。”诺亚说。

“还有……”

“见鬼的全都可以,能闭嘴了吗!”诺亚终于爆发了。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教堂门前的大理石雕塑, 一钉一锤, 用铁一般的力道錾刻。此刻终于裂开了, 像有炽烈的岩浆在涌动。他带魔王来到这里, 他长大的地方,他藏在心底里从不示人的柔软角落……结果妹妹被冻成了冰雕, 那么冰冷,那么苍白, 一瞬间重回多年以前那个雪夜的噩梦。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无声的质问。

“我……”阿诺米斯避开他的视线, “对不起。”

“不需要。”诺亚冷冷地说,“祈求原谅才会用‘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 所以没必要。现在, 滚出这里!”

魔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闭上嘴,在沉默中交换俘虏。绝不后悔,他必须这么做。月光下,银龙舒展身姿, 冰霜凝结成长达数十米的恢弘冰翼,空气中浮动着细碎冰花。魔王在龙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诺亚,头也不回飞向远方。

施加在耶米玛身上的『静止』瞬间溃散,但是对于温血生物而言,从急冻恢复到常温的过程也是危险的,冰晶会从微观层面破坏细胞。诺亚抱紧她,用体温温暖小妹妹,对赶来的维斯塔贞女们喊:“水!热水!还有毛毯!”

直到耶米玛颤栗着吐出一口气,诺亚才近乎绝望地松了口气,把她交到贞女手里。他仰头看着飞龙远去,看着他们几乎成为月亮中的一个小点。

不可原谅。

他的眼瞳中泛起魔力流动的金色,遍布全身的炼金回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活性化,浑身蒸腾起乳白色的蒸汽。诺亚轮动大剑,几个回旋拉至身后蓄力,一声尖锐的爆鸣!大剑在音爆中疾射出去,飓风席卷庭院,大地蔓延出层层的裂纹,有着百年历史的灰石墙壁在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爆裂的一击如此恐怖,竟直接轰碎了数米厚的冰翼!

巨龙嘶鸣,在空中翻滚以维持平衡,冰冷的龙血洒落,温暖的五月下起了漫天大雪。那一剑不仅击碎了冰翼,更毫无迟滞刺进了巨龙的肋骨,炸出一道可怕的缺口!几乎能看见心脏跳动!

魔王紧紧抓住龙棘,天旋地转中,惊恐地发现诺亚出现在龙背上,十字大剑翻转,无情刺入巨龙脊椎。巨龙凄厉地嘶吼着,翻滚着,像山岳倾倒,又像海啸奔腾。浩瀚伟力喷薄而出,要将这渺小的人类杀死!

“『禁止』。”诺亚轻声说。

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所有暴动的精灵瞬间溃散。诺亚轻盈跳起来,用冷漠的瞳孔俯瞰下方,雪雾散去,褪去了龙型的少年与魔王向下坠落。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条件,也不在乎他们逃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处可逃。

“怎么会……区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废墟中法斯特撑起身体,在恐惧中剧烈颤抖,那一击将他的信心击得粉碎。他下意识想躲起来,躲到父亲身后,躲到哥哥身后,然后他才想起来,已经无处可躲了。

烟尘散去,诺亚的身影如死神靠近,大剑在碎石地上拖拽出闪耀火花。甚至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他越过法斯特,走向失去行动能力的魔王,缓缓伸出手——

“从此刻开始,直到时间尽头,这个约束的时效是永远。”诺亚残酷地说,又快又恨,“禁止违抗我的命令。” 一道淡金色的咒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在惨叫中留下灼烧的痕迹,“禁止使用魔法。”第二道金环叠加,“禁止离开枫——”

法斯特忽然就不抖了。

所有的孩子,都是在失去依靠的那个瞬间长大的。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诺亚一个侧身让开,一脚踹到边上。法斯特愣愣地看着自己力量全无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誓约!当初他立下了不可伤害人类的誓约!他朝着阿诺米斯大吼:“命令我!命令我保护你……命令我杀了他!”

“快逃。”阿诺米斯却说。

法斯特难以置信:“什么鬼!”

“快逃。”阿诺米斯重复,“已经失去了塞列奴,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是……你相信我啊!我可以的!我长大了!你要更相信我啊!”

诺亚缓缓回头,似乎改变了主意,应该先把能动的打断腿。

“奥古斯都说要抓活的,是吗?”阿诺米斯唤回了诺亚的注意,他的手里握着一截锋利的龙鳞,抵住下颌的位置浅浅冒出血珠。法斯特瞪大双眼,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叫耻辱。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耻辱。“听说继位仪式还要带上我,绑在花车上游行之类的,活的会更好吧?”

他握紧龙鳞,血沿着手腕留下来,“猜猜看,是你先抓到祂,还是我先杀死自己?”

诺亚沉默片刻,说:“本来不用走到这个地步的。”

“总得试一下啊。”

又沉默了一会儿,诺亚眼角抽动,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和耶米玛在破旧的阁楼玩耍,小鸟的叽叽喳喳从屋檐下传来。他们踮着脚尖,一点一点把稻草的鸟巢掏出来,掏出两只毛还没长齐的雏鸟。那时候他们可高兴了,用小麦和玉米粒喂养它们,不吃;换成蚯蚓和蟋蟀,还是不吃。几天后,耶米玛捧着雏鸟冰冷的尸体,哭得伤心欲绝。

原来有的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

诺亚长长地呼了口气,看向法斯特: “趁我改变主意前,滚吧。”

“我不——”

“你长大了,不是吗?”阿诺米斯说,“那就回家吧。现在只有你能保护他们了。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法斯特哑然。往前走了一步。

“跑!!!”阿诺米斯咆哮。

法斯特愣了一下,倒退半步,忽然猛冲过来,不管不顾抱紧了阿诺米斯,任他怒骂推挠也不放开。就连诺亚也愣住了,猝不及防被推摔了个屁股墩,丢大脸了。

“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啊!”法斯特像小狗一样,试图把重要的东西叼走,发现叼不走也只会急得团团转。小狗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吃剩饭也可以,住纸箱子也很开心,只要能待在你身边,那就整个世界都很好很好了。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长大的……所以……不要再赶我走了……”

诺亚心里的怒火忽然就熄了。是怜悯吗?是同情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心里被无尽的疲惫填满,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他就很疲惫了。他松开剑柄,坐在断裂的台阶上,忽然被灰尘呛得咳了起来。他捂着嘴,咳嗽接连不断,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喉头一片腥甜,血呼啦一下涌出来。

诺亚瞥了一眼掌心的血迹,无所谓地在墙上抹干净,只是心烦衣服要怎么弄干净。

他仰头看着月亮,这才感觉到衬衫被汗水湿透的冷。

……

月光下,百夫长朝着家的方向,越走越轻,越走越快。

中途他听到了几声巨响,然后有成编制的士兵匆匆前往某个方向,皇城的某处似乎又爆发了战斗。他本想提着剑加入战斗,可看着皇城的万家灯火,忽然就犹豫了。万家灯火,有一盏为他而留,这个柔软的事实击中了他的心。这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他就要为帝国献出生命了,这个短暂的夜晚,他想全部留给家人。

霍夫曼收起剑,毅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也正是这时候,他与游荡的耶米玛擦肩而过。

最后一晚,最后一晚,霍夫曼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转角,眼看就要走到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可忽然的,脚步沉重起来,竟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他咬咬牙,掉转方向往回走,大不了再推迟一天!

“需要帮助吗?”霍夫曼在耶米玛面前蹲下。

他的直觉是对的。大晚上的,又是战后混乱期,一个小姑娘游荡在街上本来就很反常。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后,他更加庆幸自己停下来了。女孩已经走不动了,贴着墙坐下来,白色亚麻裙蹭得灰扑扑,赤着的脚被小石子刮出道道血痕,眼睛却固执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霍夫曼展示自己的配剑和徽章,然后背对着耶米玛蹲下,回头示意,“上来,我送你回家。”

耶米玛一愣,没有动作。

霍夫曼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先入为主,又说:“如果是家里人虐待,我先送你去教堂……或者我知道一个孤儿院,就在这附近,那里的嬷嬷都很好……”

耶米玛摇摇头,慢慢爬上霍夫曼的背。她冷得像块冰,又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霍夫曼皱眉,愤怒地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家长,让小孩在外头冻得冰冷?

“那边。”耶米玛指向巨龙坠落的方向,她不能放任诺亚和魔王独处,她很害怕,“我家在那边。”

霍夫曼有一瞬间迟疑,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这孩子的家应该只是在那附近,不一定就卷入了混乱。他把耶米玛往上托了托,走得慢慢的,心想等其他士兵清场,再带着小姑娘过去会安全点。

走着走着,霍夫曼老父亲心态发作,忍不住劝导:

“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怎么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闲晃……”

“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吧?很多你以为天大的事,回头去看,其实也就那样……”

“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不是跟我说……大胆跟家里人说……”

“说不出口啊。”耶米玛轻声说,“我犯了可怕的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霍夫曼诧异,刚想回头说几句,忽然肩头一紧,女孩的手掐紧了他的肩膀。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视线令人刺痛。

霍夫曼紧绷起来,放下耶米玛,拔出剑:“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走出小巷,黑衣女人端正地挡在他们面前,是在教堂时坐在霍夫曼隔壁的女人。霍夫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女人摘下了送葬的黑纱,路灯下,缓缓亮起一双碧绿的竖瞳。

“魔族……刚刚的动静是你……?”霍夫曼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会有魔族?还潜伏了这么久?这里可是枫丹白露,是人类最坚实的堡垒啊!“魔族在这里做什么!”

“是偶然哦。”爱玫说,“我什么都没做,偶然遇到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霍夫曼刚要动手,被那魔魅的绿瞳一瞥,忽然僵在原地,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爱玫越过他,走到耶米玛跟前,原来刚刚话不是对霍夫曼说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通往终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总有一天会相遇。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所有偶然的错过,最终会汇聚为必然的相遇。”

“好久不见,『慈爱』的勇者。”爱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两百年了吧?那时候你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战士,怎么变成可怜的小姑娘了?”

霍夫曼:?

沉默片刻,耶米玛说:“好久不见,『贪婪』。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男的,原来还能变|性吗?”

霍夫曼:???

阔别两百年的重逢,她们都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剑拔弩张。两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站在白王子身后,一个站在黑公主身后,纷纷指责对面的猪拱走了自家白菜。如今故人已逝——

“替我向黑公主问好。”爱玫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抵在耶米玛的额头。

来得更快的是耶米玛的反击,她一把抓住女人的脸,眼瞳中金光闪烁,海量命令灌入,正飞快地改写这个人的记忆。爱玫僵在原地,不再动弹,仿佛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却在耶米玛松了口气时诡异一笑,“骗你的。”

手枪砰的一声,耶米玛倒飞出去,翻滚几圈,额头有血流下。

“为什么……?”耶米玛挣扎着抬头。

“嗯?”爱玫居高临下看着她,“所谓记忆,归根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不长脑子就行了。”

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耶米玛还要反击,却被拎着头发提起来,碧绿色的眼瞳探究地审视她:“我对你知道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话音戛然而止,爱玫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剑刃。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夫曼果断抽剑,反手一劈,女人的头颅高高地飞出去,身体软软倒下。

头颅落地,脑壳里竟然空空如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霍夫曼喘着粗气,又惊又恐。见女人的眼珠子还在转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一脚跺下去,竟像空壳似的一下子扁下去,连血都没流几滴。

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连忙去扶起耶米玛,又忍不住问:“慈爱是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勇——”

耶米玛的眼神恐怖得像野兽。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她猛地摁住百夫长的额头,正要清除掉这个意外,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百夫长怀里掉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了,是一个毛绒小熊。有一个孩子在等他回家。

耶米玛怔怔松开手,犹豫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说:“忘记所有关于『慈爱』的事。”

像是关键词检索,所有关于『慈爱』的记忆浮上水面,被一一删除替换……这只是平平无奇的晚上,他帮助了一个普通孩子回家,既没有慈爱与贪婪……在教堂偶遇的也只是个路人女性……

等霍夫曼清醒过来时,只看见耶米玛擦了擦额头的血,抱着熊微笑说:“我到家啦!谢谢你!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回家……回家……霍夫曼点点头,迷迷糊糊往回走。

在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记忆仍在飞速回退,一页一页,直到回到高卢的那一页。那时候魔王叹了口气,解开绳索对霍夫曼说:“真羡慕『慈爱』的勇者啊,抹除记忆的能力真方便,这样就不会暴露身份了……什么,你不知道她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57章)

删除……替换……所有关于『慈爱』的部分……还有引发这个话题的原因……

关于“魔王是人类”的情报,被一点一点从记忆中擦除,替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严丝密合的内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夫曼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光线透过门缝照在脸上,吱呀一声,化作灿烂辉芒,洒满全身。

妻子手中水盆跌落,捂住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孩子根本不认得父亲,吓得跑到房间里,又怯生生从门后探出头来。霍夫曼下意识往怀里一掏,原本揣着玩具小熊的地方空荡荡的,他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但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如释重负,大步走进光芒之中。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哈哈哈哈哈!!!!

早在57章就想给老霍安排的套路,终于用上了!

快让我们说谢谢慈爱!

第96章 -

03:50 -

天色未亮, 虫声噪鸣,白银的宫殿里,魔王与皇帝相对而坐。

“听说你整了个大活。”奥古斯都揶揄, “怎么整的?再整个我看看?”

阿诺米斯垮着个脸,不想说话。奥古斯都倒是心情极佳, 不跟他计较。登基大典在即, 该宰的人已经宰了七七八八, 该征的赎罪金已经进了国库,该抓的战利品坐这儿老老实实……形势一片大好,就连这逆天的作息时间都影响不到他的心态, 只是神来一句“魔王还没睡啊?”, 把人从牢房里提溜出来一起嗨。

事务官再次核对即将进行的大典流程:“先是元老院投票走过场, 预计的票数是……383票通过, 12票反对,5票弃权……怎么还有反对的?思想工作不到位啊!我们这就加急纠正一下错误思想!”

“没事, 留几个反对的,显得公正。”奥古斯都心情好得很, 大手一挥, 放过了几个顽固的老东西。

“然后是军队宣誓效忠,应到32个军团, 实到23个。”事务官往下翻那长长的卷轴。

“这么少?”奥古斯都皱眉。

“都被您干掉了。”军事官小声提醒, “人数够不上编制, 军团得重组了。而且都是叛军。”

奥古斯都真给搞忘了。按理说他这种政治超人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最近委实事儿有点多,以至于有点顾头不顾腚。他稍作思考,说:“席位给他们留着,只要向我宣誓效忠, 抚恤金也照常发放。”

一听到抚恤金,财政官有点绷不住,财政赤字和货币超发已经很严重了。奥古斯都却说:“在我的一生中,还会很多次这样宽恕敌人[1],我的国家容得下他们。”他意有所指,看向魔王,“更何况,最危险的敌人已经落网,税收也马上能跟上了。”

阿诺米斯:……那你很勇哦。

财政官顿时舒坦了,开始盘算怎么从魔族征税,货币、粮税、布税、还是劳役?皮毛鳞甲也是个思路……他看魔王的眼神就像看一扇香喷喷的火腿。

事务官卷轴继续往下翻:“接下来是教皇加冕事宜。”

枢机主教站出来,搓搓手:“由于众所皆知的、不可抗力的、无法回避的原因,虽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人有力所不及……”

奥古斯都:“说重点。”

主教:“皇冠被您的便宜弟弟丢了,还是没找到。那可是祖传的皇冠,没有就不能加冕。”

奥古斯都:“加钱。”

主教:“是皇冠需要您,而不是您需要皇冠!正是因为佩戴在您身上,皇冠才有资格称之为皇冠!事实上我们准备了二十几个皇冠,鸽血红、祖母绿、皇家蓝……图纸在这里,您看看哪个比较合心意?”

“……这也太狗腿了!”魔王忍不住槽道。

“这叫血脉姻亲之间的互相帮助!”主教纠正。

阿诺米斯扭头问奥古斯都:“你到底有几个女儿???”

奥古斯都淡定得很:“我还有姐妹。”

事情就是这样的,虽然神权与皇权的斗争贯穿历史,但在更多情况下,它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只要是权力,就可以拉拢。在争取盟友这件事上,奥古斯都简直无懈可击。

“接下来是继任宣讲……然后还有公众庆典……”

冗长的介绍还在继续,到后面阿诺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尤其是“给魔王套个金链子拴在战车后头,从东广场一路游行到西广场”的部分……他的视线微微漂移,打量起墙壁上的装饰画,心里有些黯淡。

真的就这样了吗?

给奥古斯都当狗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他看起来很懂可持续发展,对魔族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偏见……更何况也轮不到自己答不答应……

可就是不甘心啊。心底里的某处躁动不已,永远无法停下。

“你在看什么?”奥古斯都忽然问。原来在他发呆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安排完毕退场了。

“斐波那契螺旋线。”阿诺米斯下意识说。他面前的装饰画呈螺旋状,看起来很像鹦鹉螺的剖面图,这种图形又被称之为黄金分割线。“从数列的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按照这个比例绘制出来的图形,就是斐波那契螺旋。”

“这个呢?”奥古斯都指了指旁边那幅,看起来很像密密麻麻的正方形马赛克。

“希尔伯特曲线。”这个词蹦出来,比思考的速度还快。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这是一条连续的线,你看,左上角是起点,右下角是终点。它的特性是数学理论上的,只要一笔就可以填满整个平面。”

“你还真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奥古斯都沉吟,“这个呢?”

“科赫雪花。”

“这个?”

“……”

接连不断的奇怪名词,阿诺米斯比奥古斯都更困惑,自己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知识范围这么奇怪?辨认完最后一幅装饰画,阿诺米斯下意识赞叹:“帝国的数学水平比我想象中还惊人……”

奥古斯都奇怪地看着他。

阿诺米斯回以迷惑。

“这不是帝国的东西。”奥古斯都说,竟有点斟词酌句,“或许不该由我告诉你,不是这个时间,也不是这个地点。但我不屑于骗你。”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隐隐不安。

“这是半羊人皮。”奥古斯都平静地说。

“……”

魔王微微张口,又闭上。半羊人皮,每个字拆开来他都懂,合起来却跟外星语似的。

奥古斯都解释道:“大约两百年,我的祖先围剿了半羊人聚居地,这些都是那时候的战利品。以现在的视角来看确实可惜,如果他们能活下来,想必能派上用处吧。”

铁蹄、枪林、还有燃烧天空的火焰,女人和孩子在黑烟中尖叫,剥皮流出来的血渗进土里,直到很多年后都不曾褪去。一整个族群被风干鞣制,变成了满墙的装饰画。

阿诺米斯忽然跪下来,无法控制地干呕,心脏剧烈抽痛。

奥古斯都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位置上,“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人类。大约两百年前,统治着枫丹白露的是提乌斯家族,诞生了一个以太阳为名的王子,人们称呼他为白王子。在一个错误的春天,他被黑魔女[2]蛊惑,允许大量魔族定居在人类的土地。想必你也知道,即使不考虑种族差异,移民这种东西也相当不稳定,只要人口比例增加,就一定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阿诺米斯抬头。

“大屠杀。”奥古斯都回答,“黑魔女背叛了白王子,对人类展开了屠杀。为了保护人类,我的祖辈击杀了黑魔女与白王子,清洗掉所有可疑血统,从此枫丹白露改名换姓,由我们卡斯特家族统治。”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阿诺米斯没有被唬住。

“你觉得魔族是什么善良的东西吗?”奥古斯都反问,“你们不是连父母孩子都可以吃掉吗?这样的魔族,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吧?”

“……”

“当然,也确实可能是战争借口。”奥古斯都耸肩,倒是看得很开,“也可能是我家出了什么野心家,脏水一泼,大旗一扯,就把白王子干倒了。但这也只能说明,提乌斯家族不过如此,终究要为我们让道。”

奥古斯都站起来,看向落地窗外,天际正绽出第一线曙光,“阿诺米斯,那些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历史不重要,所有失败者的哀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我来,我见,我征服[2],这个世界要按照我的规则运行。”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

08:00 -

太阳尚未升到最高,空气还算清爽,元老院的投票已经结束,宣令官在广场宣读公告的时候,欢呼声山呼海啸袭来,大地像地震一样微微颤动。

爱玫,或者说『贪婪』,坐在地下遗迹中仰望天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抛着个半羊人的头。

“科赫雪花、皮亚诺曲线、亚历山大角球……”她念着一个又一个名词,“你们连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却还是传了下来……真是有趣的记录方式,把知识雕刻在死物上,总有一天会被时间湮灭,但如果纹在活物上,就可以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这些知识究竟是谁留下来的?当初是不是还一并记录了其他东西?比如各个灾厄石碑的坐标……可惜没传下来,无从考证了。”

“要吐了……”半羊人密米尔受不了了。

“连身体都没有怎么吐?” 爱玫随手把密米尔抛到一旁,咚咚滚了几圈,撞上白絮般的丝网才堪堪停下。

在密米尔附近,白色密网纠缠成结,密密麻麻沿着拱柱向上蔓延,铺满了穹顶,厚得像几十层棉絮。如果有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在这里,一定会恶心得吐出来,就像久未清洁的屋子里缠满蛛网,网上还黏着无数蟑螂!在这个白色的巨网中,时不时有微光闪过,像电流沿着神经突触传递,定睛一看,所有闪光的节点竟然都是……裸露的大脑。

爱玫眨了眨眼,空空如也的脑壳里,只有远程操控术式在运转。她既没有大脑,身体也可以随意替换,因为她真正的本体位于穹顶之下……成百上千个大脑连接起来,构成了『贪婪』这一整体。

它是一个百脑汇[4]……是一个群体意识!

最开始的时候,『贪婪』还是个独立的个体,有着『解析万物』的权能。无论是抽象的魔法还是具体的物质,只要是存在于世间之物,它就能解析其运行的原理。但很快贪婪就触碰到了两个瓶颈:-

其一是寿命的瓶颈。世间真理无限,生命的长度却极其有限,人能学到的知识取决于寿命。更可怕的是,假设魔法水平极大发展,一个人到死为止都学不完现有的知识,那所有学术研究都会卡死在这个上限-

其二是脑力的瓶颈。身为生物的脑容量是有上限的,就像能轻易口算出1+1=2,却没有办法进行十位数以上的运算。这种天然存在的硬件缺陷,直接限制了人们能理解的事物范围。

所以贪婪改造了自己。寿命不够就舍弃身体,只留下可以长期保存的神经;脑容量不够就吸纳其他优秀大脑,同化它们的算力与记忆……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真不可思议啊,密米尔,那时候你才小小一个,如今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爱玫托着腮,轻声说,“我本想等你的大脑成熟点再邀请加入,没想到一下子熟过头,变成死人头了,真是便宜了莎乐美。”

“我的人生就只能在你跟莎乐美之间极限二选一吗……”密米尔无语了。

“最近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被人类抓走了,要被剥皮做成书了,结果黑公主一路打到枫丹白露,硬是在下锅前把你抢了回来。那时候,她站在叹息之墙下,那么的渺小,却又那么的自信,说总有一天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虽然很感动,但我都被抓走了要怎么知道……”密米尔槽道,“我只记得自己一睁眼,一个光屁股的大姐姐就扑过来,吓得我魂都飞了!”

“哦,这个事其实是这样的。她对着叹息之墙折腾了几天,尴尬地发现打不破,于是转换思路,决定绑架几个人质来个极限一换一。她去绑白王子的时候,衣服还是好好穿着的,结果打得太猛,布料全碎了。”爱玫说。

“我就知道!那头猪一早就想拱我们家白菜!”密米尔怒了。

“然后王子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公主,呵斥她成何体统,把衣服穿好再打。”爱玫又说。

“……算他要点脸!”密米尔哼哼。

“然后黑公主顿悟了,立刻脱光所有衣服,大吼一声扑过去。白王子迫不得已闭上眼睛,脸涨得通红,尖叫着你不要过来……就这样被公主锤爆了。”

“……”

“所以其实是我们家的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爱玫总结。

“你不要再说了……”如果密米尔有手,此刻一定绝望地捂住了脸。

爱玫的视线慢慢飘向远方,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充满讽刺,“那时候她说,总有一天要推倒这愚蠢的墙,不是眼前这堵石墙,而是人们心里的墙。”

在那个错误的春天,白王子握住了黑公主的手,许诺下一个关于和平的誓言。可他们都忘记了,人的心是如此易变,世间没有永恒,错误的相遇终于导向了错误的结局。

与奥古斯都的故事不同,在『贪婪』视角的剧情截然相反: “自从戴上王冠,白王子就变了,所谓的和平共处变成了谎言。他背叛了公主,把所有怀着希望前来定居的魔族屠杀殆尽。物理的墙可以推倒,人里的墙却坚不可摧。只要还活着一天,只要还存在差别,这墙就如影随形,牢不可破。”

爱玫缓缓站起来,漫天的大脑回应她的动作,像星星一样闪光。她走进黑暗,墙壁上无数符文亮起又熄灭,密密麻麻,沿着地下水系蔓延向全城。曾经有人嘲笑浮士德,我们贵族有底蕴,有积累了上百年的魔力网道,你这草根学者又有什么?……但其实自那一日起,自那个春天的梦想破碎之时,贪婪就蛰伏在了这里,耗费两百年光阴准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魔法。

如今,魔王的到来终于让这个魔法完成了。

“我是『贪婪』,在此,消除所有差别。”-

11:30 -

军队宣誓效忠完毕,奥古斯都马不停蹄赶往大教堂,进行加冕仪式。

根据传统,仪式会在一个名为“至圣所”的小房间进行,除了教皇和皇帝外不会再有第三人。据说那里存放着人类与女神定下的三道誓约,是整个世界最接近神的地方。奥古斯都穿过幽暗通道,来到尽头的房间,有一束阳光投落,照耀在红色天鹅绒的垫布上,皇冠反射出银白的金属光泽。

等等……皇冠?

奥古斯都皱眉。这顶皇冠样式简朴,只是一个圆环,由某种不知名合金铸造,作为权力的象征说实话有些寒碜。然而,这正是那顶祖传的、主教声称丢失的皇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迟疑伸手,在触碰到皇冠前,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准备好了?”奥古斯都猛地回头,佩剑已然出鞘在手,却愣在了当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套与奥古斯都相似的白色礼装,有着一双与奥古斯都相似的银灰色眼睛。银色在帝国贵族中是很常见的瞳色,贵族之间多少有些血缘关系。奥古斯都所在的卡斯特家族,还有白王子所在提乌斯家族,往上追溯几代其实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但银灰色唯独不该出现在这个魔族眼中,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自打他的出现,奥古斯都隐隐意识到,事态脱离了掌控。

“卫兵!”奥古斯都戒备地喊。

回音阵阵,没有回应。

塞列奴从阴影中走到阳光下,空气扰动,悬浮着的尘埃在光线下细碎闪烁,眼瞳中敛着刀剑的锋芒。奥古斯都盯着他,快速思索所有的可能性。难道是魔王留下的后手?究竟什么时候潜伏进来的?面对魔王真是一秒也不能松懈啊……但现在魔王还在他们手上,还不算完全失控。

塞列奴一步一步往前,与奥古斯都擦肩而过。时间仿佛凝固了,白衣的教皇静静站在原地,被塞列奴轻轻一拨,咚的一声石膏似的直愣愣倒地。塞列奴取代了教皇的位置,隔着皇冠站在奥古斯都对面,再一次问:

“准备好了吗?”

“我不接受任何条件。”奥古斯都握紧剑柄,“现在立刻离开,魔族还能作为一个附属王国存续,否则只有被铁蹄踏平这个结局。”

塞列奴低垂眼眸,轻轻抚摸皇冠边缘,“这顶皇冠是一件圣遗物,它的名字是『国家意志』,它是有思想的,你准备好接受它了吗?”

有思想的。这个词拨动了奥古斯都的某根心弦。很多次,在奥古斯都暗示父亲该退位时,那个活得太久的老皇帝也是这样说的:不行啊,还没到时候,这顶皇冠有自己的想法,它一刻不停地告诉我,要行使权力,要扩大权力[5]!我只是顺应它的意志,还没到你的时代……

那时候的奥古斯都,年轻气盛,打从心底里不屑。如果是自己,绝对能支配权力,而不是成为权力的奴隶。但此刻,他的心情凝重起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顶皇冠是塞列奴送回来的。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