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来自法罗斯的邀请函, 烫着火漆和金边,来到帝都皇宫的书房中。塞列奴裁开信函,银灰色的眼瞳一目十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书桌对面的宰相低眉顺眼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也不知道信里是好是坏, 这新皇帝还是一如既往难以琢磨。
宰相的任期已经很长了, 也见识过好几任皇帝了。
先帝尤里乌斯,也就是大皇子奥古斯都的父亲,年轻时或许曾心怀抱负, 但反正宰相当上宰相的时候, 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老头了。会把陈酿的葡萄酒倒满整个泳池, 唤来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搞点老头乐。最后也是在酒池里呛了酒, 肺炎高热不下,治疗不及时一命呜呼了。其实这样的皇帝也挺好的, 管事管的少,宰相自由发挥的空间就很大, 能捞到的好处数不胜数, 真是神一样的快乐日子。
相较之下,奥古斯都就是个令人不安的皇帝了。他有着狼一样的眼神, 还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什么都想管一下, 什么都得弄个清清楚楚。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强硬地推行了税改和军改,再往下简直不敢想还会做出些什么……怎么能干得这么认真?万一查出了点什么呢!那大家还怎么活!
于是宰相尝试扶植二皇子……算了,一坨烂泥,不提也罢。
与上述样本对比, 塞列奴这位新皇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要说他是个暴君吧,倒也不至于,只是杀了几个皇位继承人,在皇帝里也称得上仁慈;要说他爱民如子吧,那必不可能,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下达什么政令只取决于宰相端给他什么文件,回复只有简短的“可以”或者“不行”;要说他沉迷享乐,那更加令人迷惑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爱好、欲望、消遣活动,生活乏味到令人无语的程度。
是真的搞不懂。一个人当了皇帝,总会有想做的事吧?但塞列奴就是没有。没有政治抱负、没有穷奢极欲、甚至连养点花花草草的想法都没有。他入驻的时候皇宫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点不带变的。
就好像……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为皇帝的“工具”。
无论如何,对宰相而言,维持现状就是好事,保住自己的地位最重要。所以宰相会不惜一切搞死反对派,比如小公主,又比如小公主背后的奥古斯都派。在这一点上,宰相觉得自己的利益与陛下一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封信如此上心,“陛下,对面怎么说?”
塞列奴放下信,推到书桌对面。
对于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宰相已经很习惯了,拿起来扫了一眼,立刻呵斥道:“岂有此理!不亲自来宣誓效忠已经是大不敬了,竟敢劳烦陛下去见他?真是反了天了!……我看他就是奥古斯都养的一条狗,正憋着坏要咬人!”
“是么?”塞列奴语气冷淡。
宰相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放缓了语气,“我和这名总督并无私人恩怨。向密特拉起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本人。这绝对不是挟私报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您考虑。陛下,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选择中立,不就是对您的背叛吗?”
这话半真半假。没见过本人是真,没有恩怨是假。当初税改的事情,一刀切走了多少人的蛋糕?但宰相笃定了塞列奴不会关心这些细节的。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事。
出乎意料的,塞列奴提问了:“什么叫‘没见过他本人’?”
“……这可不是我胡诌。不仅是我,恐怕连奥古斯都也没见过他本人。在公民登记簿上,他应该是个60岁的老头了。可谁晓得呢?他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身患麻风病了,一直戴着那破面具,也没有人敢叫他摘。这么多年了,没准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个人,是不是他本人都难说。”
宰相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寻思起来,“麻风病。这病虽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请主教来祈祷治疗,多少能控制下。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是他不想,还是他不能?”
以这个疑点为起点,一幅阴谋论的绘卷徐徐展开:
“也许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人,借着麻风病的由头,一直用面具掩盖这个事实。”
“又或者,人还是本人,只不过根本没病,就是装病不想来见陛下,其心可诛。”
“再不然,算他真的有病好了。可是女神不愿意治愈他,要说他没问题,我是不信的。”
……
当要给一个人扣帽子的时候,任何细节都能成为理由,任何角度都能通往罪名。宰相并不担心阴谋论会引起反感,因为他知道塞列奴也需要这些理由,打击异己、除掉对手、统一帝国的理由。
最终,宰相下了结论:“他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总督。如果他有异议,就跟军队说去。”
塞列奴点头。看来他确实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履行皇帝的职责,眼下这个职责就是统一。提到军队,塞列奴想起了什么,又问:“军团已经在台伯河停留了超过一个月了吧?”
宰相忽然支支吾吾,开始甩锅,“我们正面临一些……客观的困难。首先是天气,今年中部行省遭遇暴雨,又有水坝事故,大片农田被毁,粮食歉收……再然后是一些行省,征粮工作不及预期,没能上缴足够的份额……还有就是……”
“后勤跟不上?”塞列奴皱眉。
宰相连忙挤出羞愧的表情。
军队这种完全脱产的组织,存在的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资源。打仗是一笔经济账,奥古斯都在发动对魔族的战争前,耗费了数年筹备粮草,这才负担得起长途跋涉。如今后勤跟不上,军团就无法移动,本会在这个冬天降临前爆发的内战,就这么幸运又不幸地推迟了。
这其中有气候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魔王抛出酒砖作为引子,总督默契地打了个配合,推波助澜扩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扶植私酒产业”“放开关税边检”“贿赂征粮官”……只要有钱赚,就一定会有人去做,直到掏空了粮食储备。
战争不仅是正面厮杀,还有无数场外交锋!
“可以再想想办法。”宰相小心翼翼提议,“我们可以加税,或者增加罚金……”
“不用了。”塞列奴挥手叫停,“去把『慈爱』的勇者叫来。”
宰相一愣,很快就想明白背后的意思。军队动不了,皇帝可以自己动啊!“您这是要亲自去……?”
“既然对方邀请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塞列奴语气淡淡。
宰相本想劝阻,可转念一想,在他面前的与其说是个皇帝,不如说是个怪物。宰相至今无法忘记加冕仪式那一天,在那个广场上,塞列奴以一当万,让恐惧如深渊降临。他是武器、是军队、是暴力、是杀戮……他就是『国家意志』。
再加上那个名为『慈爱』的小姑娘,哪怕对手是『节制』,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想到这里,宰相的心里被喜悦填满,却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怪物的事就让怪物解决吧。他退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塞列奴摘下手套,起身到一旁的黄铜水盆边搓手。宰相一愣,心想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人,还会有洁癖吗?
***
法罗斯行省,省会城市,总督府邸。
百夫长正带着一小支卫队,站在湖岸边,遥望湖中心的一艘威尼斯风格的小划船。他们护卫着小公主,千里迢迢长途跋涉,终于先于其他所有人,率先得到了与法罗斯总督交谈的机会。此时那些身份最为显赫的人们,正在小船上进行秘密谈话,谈话结果显然会影响整个帝国的命运。
百夫长心里难免焦躁,来回踱步,一不留神被绊了个狗吃屎。他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毛茸茸的野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衣领就把这个流浪汉拎起来。拳头高高举起,最终却没有落下。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流浪汉扔回地上。
这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正是宰相等人所忌惮的、怪物般的『节制』之勇者,诺亚。
自从帝都一役,诺亚就一直这样,懒得洗澡也懒得刮胡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得不说,胡子是真的能封印颜值,现在把他丢路边估计都没人认得出来。有好几次,百夫长的妻子看不下去了,想帮忙收拾打理下,但百夫长怎么可能让自己老婆给别的男人洗澡?只得作罢,就这么摆着吧。
作为一个传统老保,百夫长是真的搞不懂年轻人怎么想的。老保的世界很简单,荣誉、责任家庭,上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下至多生几个孩子培养成人,各有各的意义。所以他相当唾弃诺亚这种躺平摆烂的行为,既然是个嘴上长毛的成年人了,就该负起责任!
可惜就是扶不起来。
百夫长再次叹气,摇摇头,视线再次投向湖心小船。
此时小公主瓦雷妮亚正端坐在船的一侧,她的身边是参谋官,对面是裹在白袍里、戴着诡异面具的法罗斯总督。送他们登船的奴隶,划着另一艘小船离开了。湖光粼粼,总督从小陶钵里捏出饲料,投喂湖中游弋的天鹅。
“要试试看吗?”总督示意,“您的座位底下也有饲料。不用担心,我没有碰过。”
小公主摇头。她其实是有点想喂天鹅的,但是那样太孩子气了,她必须表现得更靠谱才行。在来这里之前,参谋官就告诉她,法罗斯总督选择中立,就意味着他并没有站在伪皇那一边,他们还有争取的机会。所以小公主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习,就像个可怜巴巴的应届生在秋招,等待着面试官挑挑拣拣。
“不用那么紧张。”总督温和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应该……四岁了?真了不起啊。”
“我六岁了。”小公主回答,“父亲总是记错我的年纪。”
沉默了一会儿,总督说:“对于奥古斯都殿下的事,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奥古斯都亲手提拔了这位总督,他看人很少出错。如今总督主动聊起奥古斯都的事,说明有意照拂旧情,甚至……更进一步。
小公主和参谋官对视一眼。参谋官适时接过话茬,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总督,在很多人眼里,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奥古斯都派。”先打一张立场牌。
“同时,你也谏言了大量的改革政策,在理念上与殿下是一致的。”再打一张理念牌。
“北方的伪皇加冕,大量启用了旧贵族派系,很明显不认同你的理念。一旦他们上台,势必会对你进行打压甚至清洗。”还有一张利害关系牌。
……
立场、理念、利害关系……参谋官层层递进、娓娓道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总督都没有支持塞列奴的理由。可奇怪的是,听完这番分析后,总督却反问:“按照你的分析,我手握重权同时又是奥古斯都派,想必很有统战价值吧?就像你们正在做的一样,他们也会向我抛出橄榄枝,许诺给我几十倍、几百倍的利益。既然如此,你们对我的价值是什么?”
参谋官一愣,谨慎地说:“你既然邀请了我们,自然有你的判断。”
“我也邀请了那位塞列奴。”总督说。
参谋官心下骇然,下意识挡在小公主面前,小船摇晃,波纹粼粼散开。无数糟糕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看错人了?难道这是个陷阱?难道是为了捉住公主献给那个伪皇?……如果真是如此,他拼了命也要拿下这个总督,给公主殿下争取一线生机!
总督摇头,示意并无陷阱,“我邀请殿下,只是想询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小公主,语气温和,面具下的视线却锐利得像一把刀。这把刀剖开层层外表,直抵核心,冷冰冰地评估着小公主的价值,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为什么想成为皇帝?”总督问。
你不觉得自己毫无优势吗?你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没有人会真的期待你。你可以选择更轻松的活法,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完全没必要陷在这摊泥淖里,跟我们这群肮脏的刽子手玩这个肮脏的游戏。
“因为我是奥古斯都的孩子。”小公主从参谋官的遮挡中走出来,正面迎上总督的视线,“因为我生来就是皇帝。”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回应道:“贸易协定会议在十三月,您可以那时候再来。”
这就是拒绝了。
小公主一愣。总督抖落袍子上的饲料,唤来撑船的奴隶,白天鹅们争抢中扇动翅膀。见他要离开,小公主慌乱之下伸手,竟一把抓住了这个麻风病人的袍子!总督轻轻扯动衣角,“快放开,殿下。传染了您就不好了。”
“为什么!”小公主失声问。一路上总是拒绝、拒绝、拒绝,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愿意帮她。好容易来到这里,好容易有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为什么这么轻易否定她!“为什么不能是我!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因为我太弱了吗?因为……因为我是……”
“跟那些都没有关系。”总督轻声说,从小公主手中解救出袍角,“您已经很优秀了。我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样的气概。如果是其他人在我这个位置,想必已经被说服了吧。”
“可是你拒绝了我。”小公主固执地盯着他。
总督垂下视线,沉默了很久。他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仅此而已。”
***
最后一封邀请函,沿着漫长的贸易线路前进,跨域河流、驿道、戈壁、森林,终于姗姗来迟抵达魔族的土地。只不过,它来得有那么一点突兀,一点抽象,还有那么一点不光彩。
在这个虫孑抓住秋天的尾巴鸣叫的夜里,魔王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惊醒。商人营地出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魔王连衣服都没捯饬好,顶着一头乱毛就赶往营地,心想是哪个皮痒的魔族又犯事了,统统枪毙!
狮鹫还没停稳呢,就见到有人类从营地里跑出来,衣衫不整连滚带爬的,细看之下还是个模样不错的小白脸。那人见到阿诺米斯,仿佛见到了救星,连忙跟魔王热情握手,“初次见面,魔王你好,我是于连,请救救我——!”
好像没魔族什么事,因为紧随着小白脸冲出来的是另一名商人。只见商人举着火把,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指着小白脸的手都在发抖。只听他大吼一声扑过来:
“小三!!!”——
作者有话说:塞列奴:当皇帝真的好无聊……想陛下了QAQ……
第112章
德瑞纳是一个相当擅长投机的商人。
在他还只是一个学徒的时候, 曾跟着老板去接政府的活,大多是采购相关的。既然是政府的活,那就少不得跟官员打点关系, 说白点就是行贿。假如老板拿出10根金条让他跑腿送去,那他就悄悄昧下5条, 只留一半送到官员手上。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双方也不方便对账;就算真的对账了又如何呢, 行贿难道还受法律保护吗?
靠着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他很快攒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是他并没有像别的商人一样自立门户、扩大经营,而是一掷千金, 给自己买了个公民身份。论起挣钱, 平民哪能挣得过高贵的官员呢?成为公民, 就有了投票权, 也可以出入高级场合,甚至可以当官了!也正是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中, 他瞄准了某位财政官员的独生女。
独生女!多么罕见!要知道在神圣帝国,女人是没有独立的财产权的, 娶一个独生女就等于得到了她家全部的财产!热爱投机的德瑞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竭尽全力向财政官员示好,百般承诺, 终于将女人、财产、地位一同纳入掌中。
……可惜后来高卢暴乱, 死者大军攻城, 德瑞纳在仓皇间跑路,奋斗了半辈子的财富地位转眼灰飞烟灭。
但是投机商人没有气馁,而是很快打听到,高卢和魔族正建立起一条全新的贸易路线。他很快找上门,伏低做小, 在当前最受魔王青睐的商队找了个打杂的位置。他打算复刻自己上一段成功经验,找个机会再娶个有钱女人,不就又能东山再起了?
这时候,现任妻子就显得多余了。钱也没有,背景也没有,还又老又丑。可偏偏不能跟她离婚!可恶就可恶在,妻子尤利娅真的一点错都没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婚,他的风评就会变差,也就不可能再娶下一个老婆了。
所以,在营地帐篷里逮到那对狗男女的时候,商人心中其实是窃喜的。
“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商人的哭诉声回荡在营地里,他指着衣衫不整的小白脸控诉道:“女神在上,我勤勤恳恳工作几十年,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挣来的钱全部给家里人花!可谁晓得那贱人背叛我,竟然拿我的钱养小白脸!”
“没花钱。我免费的。”于连躲在魔王后边探头。其实他比魔王还高一些,佝偻着背缩在后边有点滑稽。
“……”商人一噎,“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人话吗?处死!立刻处死!在帝国,通奸的狗男女就该用袋刑处死!”所谓的袋刑,就是将血淋淋的人装进袋子里,再放入毒蛇和老鼠,最后沉到河里。
本着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魔王小心翼翼问:“你们……那个了?”
“只是照顾寂寞可怜的女士,提供一点情感安慰罢了。”于连正色道。
“所以到底有没有那个?”魔王怀揣着一点希望。
“那个了。”于连紧了紧松动的裤腰带。
小三!阿诺米斯瞳孔地震,竟然是活生生的男小三!人类的世界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但我并不是小三。”于连正色道,“女神在上,婚姻应当基于尊重、诚实、还有爱。恕我直言,这位先生和尤利娅女士相差20岁,结婚的时候她才12岁。12岁能懂什么呢?只不过是被父亲安排的一桩交易。这里没有尊重、没有诚实、更没有爱,这根本不是婚姻……这么算起来,我才是真爱,他才是三!”
“你你你——!”商人怒目圆睁。
“所以你为爱做三。”阿诺米斯总结。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于连争辩,“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你能说相爱是错的吗?不,我们没有错,错的是阴差阳错的命运……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不还是三嘛。”阿诺米斯锐评。
“其实是小五。”于连正色道。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还有高手?还有高手!看来这不是简单的三角关系……虽然三角关系就没有简单的……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惊讶?”于连不解,“您自己不也左拥右抱吗?”
“……我哪里左拥右抱了!!!”
于连掰着指头给他数,“这几天我都看着呢,高傲昳丽的冰雪美人(法斯特),优雅内敛的知性学者(爱玫),英姿飒爽的姐妹花(黑鸟白鸟)……”
“不不不你不要瞎说……而且法斯特不是女的!”
“是吗?失礼了,我还是第一次认错性别。”于连点头致歉,“不过,就算是男的,这不还是左拥右抱吗?”
“算了你还是说说小四小五的事吧……”魔王败给他了。再也不想听到左拥右抱这个词了。
于连可惜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八卦一下,外面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听说魔族向来男女不忌,魔王更是典中之典,什么勇者的不伦之恋啊、帝皇的战俘禁脔啊……有机会再说吧!他转向商人,指控道:
“论起破坏家庭,德瑞纳阁下才是先出轨的一方吧,您不是有两个情人吗?”
“那能一样吗?”商人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带遮掩的,“她们两个身份低贱,不过是自由民,跟她们玩玩又不犯法。倒是你,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我可是公民,跟公民的妻子厮混,放在哪个省都是铁板钉钉的通奸罪!”
“这里可不是帝国。”于连指出。
“陛下!”商人不管这狡辩了,再次向魔王请求,“您必须给我个公道!”
阿诺米斯头痛地捂住眼睛。
***
犯下通奸之罪的于连、尤利娅,被关押在了魔王城堡的地牢里。阿诺米斯实在整不明白这事儿,又担心他俩留在营地有危险,说不定会被私刑处决,只得先抓过来,保护性关押一下。
于连打量着这里。这地牢环境还挺好,干净又通风,稻草堆上还给铺了层床单,简直像回家一样!他又捏了捏托盘上的犯人餐,感觉是面包,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后来才知道是魔鬼树的果实,一种魔族特产。
四下安静,于连摸出一个小本本,用一小截炭条写道:
“监狱空旷,基本上没有关押犯人,也没有严刑拷打的迹象。不确定魔族有没有法律。如果存在法律,说明魔王慎用刑典,不会轻易定罪。如果没有法律,至少也说明树敌不多,看来魔王的人缘还不错……”
“不,似乎也不能这样下定论,毕竟我们在这里折损了很多金丝雀。监狱里没有犯人,也可能是因为犯人都被当场处决,轮不到关押……”
哒,哒,哒。脚步声沿着石阶落下。于连收起小本本。
爱玫举着烛台,拾级而下,迈过转角来到于连面前。她穿着暗绿色的过膝裙,头发盘起来,像一个平平无奇的家庭教师。但是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幽绿色的眼睛像蛇一样,贪婪地锁定牢房里的小白鼠。
她的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提着一桶……酒?
再愚蠢的人,在爱玫放下酒桶时,也该明白来者不善了,这分明是要制造一场火灾!于连站起来,冷静地问:“所以,是你杀死了我们的同伴?”
“同伴?间谍。偷偷闯进别人家里的小偷,运气不好也怪不得谁吧。”爱玫轻轻一踢,酒桶翻倒,腐败果实酿出来的酒液咕咚咕咚流进牢房,沿着地砖缝蔓延到青年脚下。烛火摇晃,只要那么一丁点火星,瞬间就能将这里化作火海。
“用这种方式,是不希望魔王知道吗?”于连忽然问,“身为魔族,杀死一个人类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偏偏用纵火这么简陋的方法,是为了伪装成意外吗?真奇怪啊,像你这么冷酷的人,竟然会在意自己在魔王眼中的形象。”
“你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见到陛下?”爱玫反问。她指的是小三事件。
“不这么做的话,在见到魔王之前就会被你杀死吧?”于连答道,“本来我还有所怀疑,见到你才确定了这一点。”
爱玫点点头,“明白了,下次会注意的。”
爱玫后退一步,取下一支蜡烛,扬起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酒中。火瞬间就烧了起来。她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像个合格的反派,冷漠地注视着火舌舔上于连的衣角。她要亲眼看着他化为灰烬,没有私人恩怨,纯粹出于科研人员的严谨。
“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妥吗?”于连笑了,“既然我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被你杀死。”
爱玫没有动摇,她是『贪婪』,哪怕这个人类有什么后手,她也绝对没有输的道理。
于连在烟火中咳了一下,“在我来这里之前,法罗斯已经发现了粮食走私的渠道,真巧,终点竟然是魔族。所以,我在出发前下达了一个命令:如果我没能活着回去,就立刻切断这条渠道。”
这只金丝雀,竟然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个局面,甚至留了后手,一下子就掐住了魔族的命脉!
“……”爱玫皱眉,头一次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怎么办?”于连的笑容扩大了,在火焰中笑得像个恶魔,“魔王陛下会很难过哦?你那么在乎他,总不会舍得他难过吧?”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爱玫嘴唇嗡动,空气温度骤降,像有一场寒潮来袭。这是她观察龙魔女复刻来的魔法,所谓的燃烧不过是微小粒子的振动,用『静止』轻易就能熄灭。温差太大,于连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力把自己从冰冻的酒液中拔出来。他走到栅栏边,被烟熏得黢黑的脸有几分滑稽,他微笑道:
“我们彼此保密吧。你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我也不提那些死去的金丝雀。毕竟,我不是来破坏这里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1]。”他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手,“多么公平的交易!”
沉默片刻,爱玫回握住那只手,忍不住道:“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小三啊。”
看着爱玫的身影遁入黑暗,于连长吁一口气,缓缓倒退几步,在灰烬中坐下。他再次摸出小本本,刷刷开写。
“虽然手底下的魔族各有各的想法,但是魔王的凝聚力是毋庸置疑的,统御能力可以打到满分。”写到一半,他又狼狈地打了个喷嚏,低头看看自己被烧烂的衣服,他摇摇头划掉后边半句,重新写道:“但是控制不住手下,有军部独走的风险,统御能力还有待进一步考察。”——
作者有话说:【1】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琼瑶梗
第113章
“关于从高卢走私来的铁器, 已经委托屁精重新锻造,初步搭建出一套实验室规模的炼金设备,上面都刻好了符文回路。我们用魔石激活回路尝试了下, 已经可以做到最基本的水油分离和酸碱分离了,万能药的纯度大大提升。”
“距离量产还有差距。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铁。只有铁或者比铁更硬的金属, 才能支撑得起炼金魔法的强度, 不然金属变形会导致符文变形, 法阵会失效的。”
“如果之后还有升级军备的打算,铁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现在铁还是太稀缺了……陛下, 你在听吗?”爱玫合上报告, 看向书桌对面的魔王。
“在的在的。”阿诺米斯眨了眨眼, 语气有点犹豫,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我发现,最近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三……那个于连, 老是往地牢里跑。”
爱玫目光闪躲,却又隐含期待。难道魔王发现那是个间谍了?
“是这样的。”阿诺米斯交握着手放在桌上, 咽了口唾沫, 眼神毅然,“我承认他长得确实有点小帅, 也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但是他……他不靠谱, 你懂的吧?他不适合当对象的……如果你真的想谈, 我帮你物色个更靠谱的……”原来那不是抓间谍的眼神,而是村头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神。
爱玫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放下报告,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诶!怎么理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魔王挠头,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 小狗龙的无情铁手啪的夹过来,把他的脸挤成了鸭子嘴。法斯特坐在桌子上,半个身子越过桌子,气鼓鼓地盯着他:“喂!有我还不够吗!我比那个小三漂亮多了,不要老想他的事,多看看我啊!”
好、好自信!这个人真的好自信!
……最可恶的是还没法反驳!
“我不是在想他的事。我在想这个‘通奸罪’到底怎么处理。”
“有什么好想的?两个人类,丢回去给人类解决呗。”法斯特泄愤似的磋磨这张脸,搓圆揉扁,“想想想,想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跟我去吃饭啦!”
“没那么简单。国际法是很复杂的[1],我想趁这个机会捋清楚。”阿诺米斯后仰把脸扯回来。法斯特没用劲,但还是掐出了几道猫胡须。魔王捂着脸问:“假设一,如果两个人类在魔族的土地犯罪了,这个罪是归人类管,还是归我们管?”
“不是说了人类嘛!”
“如果其中一个人类的出轨对象是魔族呢?或者是脱离帝国成为魔族公民的人类呢?”
法斯特皱眉,坐直了身子,“归……归魔族……帝国好像也行。”
“假设二,如果一个帝国的人类,和我们这里的魔族结婚了。他们在这里度假的时候,魔族跟另一个魔族出轨了,这种情况该归谁管?”
“归魔族管。”这个法斯特很有信心。
“你确定?”阿诺米斯反问,“万一出轨的两个魔族都是飞羽族呢?飞羽族没有婚姻这个概念。都是先把蛋下了,然后所有鸟打一架,谁打赢了谁就拥有所有的蛋,最后成为大家长。对于没有固定伴侣的飞羽族来说,这算不上出轨吧?可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出轨哦?”
所以,黑鸟、白鸟、灰鸟,虽然名义上是三姐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当初阿诺米斯还纳闷呢,一个窝里是怎么生出三种颜色的?
“那就无罪!”
“可万一两个魔族都是亚龙呢?亚龙可是稳定的一夫一妻哦。”阿诺米斯提醒。
“一夫一妻?”法斯特的脑瓜子已经快冒烟了,绞尽脑汁,忽然猛地抬头,“能不能这样算,三个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丈夫、一个妻子,这就是完美的一夫一妻……无罪!还是无罪!”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法斯特不住点头,开展起自我肯定与自我表扬。
魔王欲言又止,打了个响指,“不愧是你。”
“嘿嘿我就知道!”小龙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阿诺米斯放过这个问题,继续转进:“现在假设三,如果——”
“别假设了!”法斯特一拍桌子,“老想这些麻烦的东西干嘛?你是魔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听话的统统吃掉!……干嘛?这什么眼神?”
阿诺米斯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真不愧是父子啊……总之,我们现在要正经建国了,既然如此,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凭心情管理,必须有一套建立在普遍共识上的法律。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我不在,国家也能正常运转下去。”
“你要去哪?”法斯特警觉,“我警告你,要是你跟小三私奔——!”
“没有小三!也没有私奔!不是……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魔王抹了把脸,“还有一点就是,这么大一块地,这么多的魔族,要是有一点纠纷就来找我,根本忙不过来。早一点定下明确的法条,就可以把裁判工作分摊出去,就连你也可以帮上忙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法斯特狐疑。
“是夸奖哦,夸你帮了很大忙的意思。”阿诺米斯面不改色。
法斯特被哄舒服了,尾巴尖翘起一个小勾勾,故意昂着头,却悄咪咪斜着眼睛观察阿诺米斯,“叽里咕噜那么多,你到底想怎么办?”
“嗯……”魔王陷入沉思,“总之,先暂时采用『属地管辖』吧。”
所谓的管辖权,可以简单理解为统治者的管理范围,比较常见的两个类型是『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前者的范围基于“国籍”,只要当事人或者物品属于某国,无论身处哪里,该国就有司法的权力。后者的范围基于“领地”,统治者对于领地上的一切人、事、物都有管辖权。也就是说,阿诺米斯决定插手管这件事了。
事实上,在跨国案件中,两者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在案发地进行一轮审判,再回国籍所在地进行第二轮审判,吃满两套处罚也是很常见的。
所以当商人德瑞纳得知,魔王要亲自审判这起案件时,心里一点都不带慌的。虽然从来不晓得魔族蛮子有什么法律,大不了事后回高卢再判一轮嘛!
但是这个现场……怎么会有这么多魔族来听?
王座厅里,白发红眸的魔王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上,威仪煌煌,不怒自威。在他的两侧,容姿昳丽、气势凶狠的魔族们依次排开。大厅窗外有漆黑龙鳞一晃而过,飞龙终于找好了角度,黄金竖瞳贴在窗格上,像蛇注视着笼子里的小白鼠。
商人两股战战,不就是个通奸罪吗,怎么搞得好像战争罪一样!
魔王轻咳一声,拳头掩嘴,小声对蹲在王座后边的小朋友说:“泰尔你行不行啊?这个案例可是要记下来,以后给大家学习的。你要是写得不够快,还是换白鸟来吧。”
他打算以后建立一个众裁厅,众裁厅解决不了的再上升到他这里。既然如此,就需要训练有素的法官,这些都是要一点一点培养的。
泰尔比了个OK的手势,“我办事您放心!”
就算不放心也来不及了,因为商人已经鼓起勇气开始控诉:“陛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半夜抓了现场,证据确凿,这两个贱人背叛我,犯下了通奸之罪。我所求的只有正义,请把这两个贱人处死。”
泰尔在小本本记下:半夜不睡觉……就会被处死……
于连轻蔑一笑,反驳道:“学艺不精还敢夸夸其谈,要说通奸,最该被审判的是你吧。是你先对妻子不忠,是你先破坏婚姻,是你违背了在女神面前立下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你们的婚姻就结束了,我只不过是挺身而出,安抚一颗被伤透的心……你才是那个小三!”
泰尔继续刷刷写道:不好好学习……就会变成三……
“你不否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阿诺米斯问,“你们那晚确实发生关系了?”
商人心里一喜,心想这魔王还挺懂行的嘛。
于连微微眯眼,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仰头看着魔王,“陛下,您觉得这样的法律真的『正义』吗?丈夫可以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妻子就只能忍气吞声?公民可以随意践踏自由民和奴隶的尊严,底层人就活该被踩在脚下?”
“你陈述的是观点,不是证据。”阿诺米斯心里都替他急,“判决需要的是证据。还有什么能为你们辩护的证据吗?”
“如果法律不能带来正义,它就是错误的法律。”于连盯着魔王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你要维护这暴君的法律吗?”
话音未落,魔族马上骚动起来,区区人类竟敢质疑他们的魔王陛下!底下的商人还在拱火:“陛下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他欺负我就算了,竟然冒犯到陛下头上!这不得马上丢出去喂龙!”
阿诺米斯挥手握拳,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他稍作停顿,然后问:“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
于连一愣。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为了爱为了正义,可说到底,不还是知三当三吗?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什么还要让尤利娅女士陷入困境?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提出离婚?为什么不等到和她结婚后再做这种事?我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她,你只是贪图欢愉,却又不想承担责任。你跟隔壁这位没有任何区别。”
商人:“?”
于连试图争辩,“你根本不懂离婚有多难——!”
“闭嘴。”魔王冷冷地说。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士,放轻了声音,“尤利娅,一直都是他们两个自说自话,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尤利娅年过三十,微微发福,常年的操劳蹉跎在她的眼角留下皱纹,脸颊嘴角也有些松弛下垂。她不安地抬头看了魔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于连鼓励地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冰冷,早已被冷汗湿透。
尤利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挣开于连的手。
“陛下,不关于连的事。”尤利娅站出来,死死地盯着丈夫,“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要报复他。那天晚上,就算在帐篷里的是个奴隶、是个残废、是头猪,我一样会这么做。哪怕是头猪,也比这个人渣好几百倍几千倍。”
商人朝她啐了一口,“不知羞耻!陛下,您都听到了!”
尤利娅也豁出去了,冷笑道:“猪至少还能坚持2帕特(*30分钟),你喘两口气就不行了,从头到脚有那个地方比得过猪?”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泰尔一边念叨一边记下:猪比人更持久……
“稍等。”魔王站起来,抽走泰尔的小本本,狠狠敲打死小孩的头!
“好了。”魔王重新坐下来,长吁一口气,看向尤利娅,“所以你承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起来,“我从小到大,没有一次能自己做决定。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么开心。陛下,我知道我犯了罪,我认罪。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要这么选,就是死也值了。”
听到这番独白,于连头一次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起来。然而没等他进一步辩解,魔王已经做出判决:
“我明白了。至此,事实已得到澄清,双方达成一致,破坏婚姻的罪名成立。对婚姻不忠,根据魔族法律,判处罚金刑,没收尤利娅及于连的全部财产。”
判决一出,三人反应各异。商人只觉得这点惩罚,不痛不痒的,果然还是得回高卢后再次起诉。尤利娅心里既喜又愁,喜的是魔王没有判决死刑,愁的是她知道这事肯定没完。她自己是豁出去无所谓了,可是连累到一个年轻人,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于连却只是低下头,不再关注魔王。倒也谈不上失望,毕竟一开始也没什么期待,只不过有那么一点……一点微不足道的郁闷。
然而,阿诺米斯马上又接着说:“鉴于尤利娅和德瑞纳的婚姻关系,财产只能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方式计算。为了方便执行,折算成你们这次带来的货物的一半。泰尔,你跟商人领队去清点一下数目。”
于连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
商人立刻坐不住了。他可是借了很多钱才凑到这批货的,正等着回款后去偿清借贷呢,要是在这里被没收,那不就完蛋了!他连忙争辩道:“陛下,哪有这样算的!我的钱就是我的钱,哪有给贱人交罚款的道理?明明是我被戴了绿帽子,我才是受害者……让我出钱,这还有天理吗!”
“在魔族就是这样算的。”魔王支着下巴,“你有意见吗?”
“不不不,我对魔族没意见……”商人搓搓手,小心问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想整个明白……陛下能给一份完整的法条看看吗?”
魔王微微眯眼。
商人梗着脖子。要拿他的钱,比拿他的命还难受!
僵持片刻,魔王叹了口气,招招手把泰尔小朋友叫回来。商人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赌赢了,魔族根本就没有这条法律!可下一秒,就听到魔王懒洋洋地说:“泰尔,这次要好好记,知道了吗?我发动『紧急立法权』,现在针对婚姻增设如下条例……”
紧急立法权:指法学生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为了让卷子上的空白少一点,凭着想象力在考场立法的权利。
这是哪门子法律啊!商人本想破口大骂,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脑筋一转,倒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这这这……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要想日子过得去,哪能头上没点绿?撤诉、撤诉,我不追究了……”等回高卢,再狠狠给他们点颜色看。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魔王重重一拍扶手,“是你祈求我的判决,如今我满足了你,你胆敢拒绝!”
商人心头重重一跳,也豁出去了:“这不是欺负人嘛!法庭上当场立法,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您当然可以想判就判,但是眼睛长在人身上,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您也管不着我们怎么说,到时候传出去是什么风评,可不是您说了算!”
商人这是吃准了魔族想跟人类做生意。既然要做生意,当然得看重名声。要是随随便便修改法律,谁还敢信你,谁还跟你交易?
魔王的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似乎陷入了两难。
商人昂首挺胸。
过了好一会,魔王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有所松动:“既然如此,那就破例给你个机会吧。我的判决不可能撤销,但是,你有另一个选择。”
一直静静倾听的于连,脸上已经染上了笑意。
“你可以选择离婚。”阿诺米斯微微前倾,兜了一大圈,终于兜回正题了!“在协议离婚的场景下,财产分割比例由你们自行决定,或许你有机会保留更多财产。”
离婚。商人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隐隐有点回过味了。阿诺米斯赶紧打断他的思路,问尤利娅:“平分财产协议离婚,怎么样?”
“平分?什么平分!”商人顿时被关键词吸引过去,“都是我挣的钱,她有什么资格分?九一分……或者八二分,不能再多了!”
“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尤利娅盯着丈夫,一字一句。
“这可是你说的!”商人连忙拍板。
接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签署离婚协议,财产全部由男方继承,女方净身出户,从此之后他们再无关系。签下名字的时候,尤利娅忽然视线模糊,泪水一滴一滴,泅开了字迹。她慌忙擦拭水渍,可越擦越多,最终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自由了。
裁决结束,众人散去。于连靠着墙角,随手在笔记中记道:“法治水平极为原始,竟然存在紧急立法权这种奇葩条例,我本应该给这一项打个零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哭泣的尤利娅,又低头继续写道:“不过,考虑到法律本来就是为了人存在的,勉强给个合格。”
于连合上笔记本,看向仓皇离去的绿帽子商人,心想魔族能做到这份上也算可以了,剩下一点收尾工作就由他来处理吧。不过,在此之前——
“陛下,我也没有财产,交不出罚金。”于连两手一摊,诚恳道。
“那你滚吧。”小狗龙正嫌这小三碍眼。赶紧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于连翘起嘴角,“我也略懂些技术,不如让我打工还债吧。”——
作者有话说:【1】国际法相关部分捏他自《是,首相》的英法海底隧道梗
# 傲娇龙龙知道自己很漂亮,并且很会利用这一点_(:з)∠)_
# 泰尔小朋友,你记的很好,不要再记了……
第114章
小白脸于连站在梯田的田垄上, 左手提一个桶,右手拎一把锹,活脱脱一个随时要提桶跑路的土木老哥。魔王领急促的雨季结束, 天气晴朗,土壤干燥, 正是修建蓄水池和水渠的好时候。担任工匠的鹿首精和屁精, 零零散散分布在未完工的水渠边, 看起来像一串串搬运食物的蚂蚁。
不对啊!于连茫然了。
倒不是对魔族搞基建这件事茫然,在来这里前,他早有心理准备, 魔族已经今非昔比, 不能用往日的眼光看待……他茫然的是自己怎么被发配来挖水沟了!这不应当, 他有着过硬的知识和技能, 就算碍于种族隔阂不能担任要职,但混个小老师当当总可以吧!
事实上, 幸而离婚的尤利娅女士,确实被留下来当助教了。她虽不懂魔族文字, 但毕竟是帝国官员家庭出身, 识字、算术、乐器多少会一点。假以时日,从助教升级为讲师也是可以预见的。
于连也想干这活, 特别卖力推销自己。听说魔王会经常旁听课程, 这是观察魔王的好机会。结果魔王看了看他, 又看了眼助教尤利娅,没有犹豫,立刻把他发配来挖水沟。
不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像那种死皮赖脸骚扰女士的小混混?必须下放到山里物理隔离?
魔王倒是拍拍他的肩膀,殷切鼓励道:“工作没有高低贵贱, 一样是为了魔族做贡献。小于啊,我很看好你,好好干!回头给你升职加薪,早日赎身回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以为他听不出来吗?分明就是“我对你这小白脸不放心,赶紧去风吹日晒变沧桑一点,看你还怎么勾引我们家小姑娘”……于连本想再挣扎一下,可魔王背后的法斯特和爱玫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事已至此,不同意也不行了。于连重重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抡起铜锹,心想就当体验魔族的风土人情吧。
日上竿头,汗水流过眉毛淌进眼睛里,带着酸涩的刺痛。于连只觉得掌心又痛又痒,掌纹都快给磨平了。他已经很多年没干过体力活,都有点不习惯了。他停下来擦了把汗,拄着锹,发现附近没有监工,顺势进行一个愉快的摸鱼。可摸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周边魔族干得热火朝天,没一个摸鱼的,他傻站在这特别显眼包,不得不重新举起铜锹。
不是,怎么这么卷的?没听说魔族都是卷王啊?
好容易熬到傍晚的号角响起,于连扔下锹,发现魔族们仍站在原地。头上别了根大羽毛的屁精工头走来,挨个检查他们的工作。轮到于连的时候,屁精左右一看,眉头一皱,嫌弃地说:
“真是没用的东西,竟然只挖了这么一点……蹲下来!伸出手!”
于连挑眉,依言照做。入乡随俗嘛,完不成工作被惩罚倒也合理。
“喏,拿着。”屁精数出20枚小铜币,踮起脚尖放到于连手里。
于连心里刷出无数个问号:怎么是给钱?竟然还有钱拿?修水渠不是劳役吗???
在帝国,劳役是税收的一种形式,居民义务劳动是很常见的事。同时,公共设施的兴建,比如水坝、水渠、神殿,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既然享受到了好处,自然也有提供劳动力的义务。此时,这20铜板不轻不重躺在于连手里,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劳役竟然给钱?
见于连没有回应,屁精以为他嫌少,大声嚷道:“可别说咱贪了你的钱啊!你就挖了这么一点,连一个十岁小孩都不如,只能按最低工资标准给!就是陛下亲自来也只能给这个数!”
这还只是最低工资???
不对,等等,最低工资又是什么鬼?干活还带保底的吗?
屁精等得不耐烦了,还要给其他人结算工资呢!可是看这人类呆呆傻傻的,手心也磨出了血泡,确实有几分可怜,于是不情不愿又数出5枚铜币:“去找鼠人买点草药吧。这个就算工伤补贴,不用还了。”
直到屁精走开很远,于连仍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活像个要到饭的乞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拢手指,向后坐倒,心情复杂。
难怪那些魔族干得热火朝天,原来是有钱拿。以魔族的智商,或许很难理解劳役,也无法把基建设施与美好生活联系在一起,就算画饼也不一定听得懂。但是发工资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干活就有钱拿,有钱就有饭吃,这个浅显的事实比一千个一万个饼都有用。
魔王用最简单的操作,最大化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
“货币和福利政策。”于连若有所思,慢慢写下,“在帝国,虽然也有贵族和富商牵头,提供仅限公民的福利设施……但是这里似乎没有等级差异。真奇怪,我以为飞龙之类的强大魔族地位会更高,没想到所有魔族都是平等的……还有最低工资和工伤补贴,真是闻所未闻。”
笔尖一顿,他敏锐察觉了这个模式的漏洞,又记录道:“魔族有金矿和魔石矿,可以说是躺在矿产上的国家,这才有足够的钱来发福利。换个角度想,他们正在用钱购买帝国的粮食,也就是购买奴隶的廉价劳动,相当于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了帝国。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存疑……”
“也许等到矿产枯竭,也会变得和帝国一样,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吧。”于连合上笔记,轻轻叹息。
“不会的。”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里不会有奴隶的。”
于连仰头向后看,说话的是个肤色黢黑的少年,看起来常年劳作,身上有着曾为奴隶时期遭到鞭打痕迹。他左手提着一篓子猪草,右手牵着一个……一个小女孩的尸体?!于连僵硬地移开视线,心想真是什么样的魔族都有啊。
“我问过陛下的。”少年执着地跟他讲道理,“我问过,为什么山上的猴子不干活也能吃饱,人类每天干很多活却吃不饱?陛下说,这个叫『原始丰饶』。正常的森林,树上的果子本来就足够人们生活了。但是人越来越多,果子不够吃了,这才不得不开始种田干活。如果种田还养不活这些人,就会打仗死人,还会有人变成奴隶……只要我们努力让所有人吃饱饭,就不会有奴隶的。”
于连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反问道:“因为资源不够,才会出现奴隶,这个我认同。可环境条件就在那里,食物不够就是不够,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没听懂。”少年说,“我本来也不懂,最近才想明白的。”
“果子早就已经够了,每个人早就该吃饱的——但是有人拿走了我们的果子,这才害我们成了奴隶!”
并不是因为生产力不够,才诞生了奴隶制……恰恰相反,是因为生产力充沛却分配不均,这才出现了奴隶!这是分配的问题!
于连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牵着妹妹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于连挠头,心想什么鬼,怎么忽然被路过的小孩哥教育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于连觉得水沟已经挖得足够多了,他是来考察的,不是真的来建设魔族的。虽然魔王给他安排了挖沟,不过屁精工头看起来很好说话,沟通一下应该能换成挖矿。横竖都是挖,不如去考察下魔石矿,至今他也没想明白魔族是怎么把成本打到3银币的。
怀揣着一肚子话术,于连弯腰走进工头的帐篷,却看见屁精们围坐成一圈,对着几张图纸犯难。他踱过去,低头一看:
“这不是水车图纸吗?等等,右下角这个纹章是帝国图书馆的……这哪偷来的!”
“才没有偷!”
“这是文化交流!”
“陛下说这叫摸着人类过河!”
屁精们七嘴八舌,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脑子灵光的工头,忽然灵机一动,抓住于连问:“你晓得这是啥?给咱讲讲呗!”
于连心想机会来了,卖他们个人情,换工作就容易了。屁精们让开一个位置,他蹲下来指着图纸介绍道:“这个叫『三视图』,意思是针对一个东西,正面、左边、还有上面,分别看到的效果……”
“这个是半径为20尺(*约4米)的圆……半径是什么?半径的意思是从圆心到圆周的距离……你们玩我呢?圆心就是……”
“这个是水轮叶片,水流推动它,就能带着水往高处流……”
“不是,到底是哪一步没懂?全部?我%*$#……”
等到屁精终于搞懂了,嘿咻嘿咻开工了,于连也已经燃尽了。末了,屁精工头拍拍于连的腚,大声称赞:“人,你真是个天才!就该跟我们挖一辈子沟!”
于连痛苦面具.jpg
“这样一来,这个季度的KPI就达成了。”屁精很满意,自言自语道,“我们组完成得最快,干的活也最多,这下一定能拿到最多的年终奖。”
“KPI?”于连竖起耳朵。这是个什么单词?精灵没给翻译出来。
“连KPI都不知道,你真是个笨蛋啊!”屁精摇头叹气。
唯独不想被笨蛋这么说……于连挤出崇拜的笑容,虚心请教,于是屁精得意洋洋告诉他:“KPI是咱陛下发明出来的。每个季度开始的时候,陛下会先告诉咱们要做什么,还有评价标准是什么。比如咱的KPI就是挖水沟,挖满10座山就算完成任务,挖更多还有额外奖励。屁屁努他们的KPI是建过冬的房子,能让500个鹿首精住进去就行。咱们进度快,肯定赢,到时候咱就能当大工头啦!钱也会更多!”
“人,要不你也来当工头吧!”屁精又说,“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当了。识字和算数,虽然很难,但说不定可以呢!”
屁精讲得很粗糙,于连却听明白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这套机制真正的意义:组织管理与官员晋升。
在帝国,官员的任命与晋升,有一套历史悠久的机制,也就是俗称的屎山代码。
官员的任命,主要靠公民大会选举。说是选举,但其实只有极少数公民能投票,大部分时候只是走个形式,元老贵族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操纵结果。后来奥古斯都推行了另一套军事贵族路径,这才逐渐把底层平民提拔进权力中心。
关于晋升,则更是不透明的黑箱了。一般来说,考核标准包括『经验』『忠诚』『声望』,经验意味着必须轮岗完所有的职位,按照“财政官→市政官→裁判官→执政官”的顺序晋级。忠诚没有严格的标准,不过上缴的税额算是很重要的指标。至于声望,那更加就是权贵们的游戏了……
所以真正让于连震惊的是,魔王竟然实施了一套明确的、可量化的晋升标准!
既不考虑种族,也不考虑血缘,更不关心裙带关系。以考试作为准入机制,纯粹以实绩作为晋升条件!
于连当然不知道,这是现代管理制度对中世纪的降维打击。不过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只会感慨,魔族基本上没有历史包袱,推行新政很简单,在帝国就很难对抗盘根纠错的旧势力了。
“考吧!考吧!我看你也不是很笨,说不定真有机会!”
“我也不是谦虚……”于连擦汗。全世界智商下降一百倍,唯独他保留正常智商……这种弱智考试就算赢了也高兴不起来……
“当上大工头,能管更多人哦,还有机会亲自向陛下述职呢!”
“当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于连从善如流,“如果真的有这么一项重任,虽然我无意权势,但也不得不承担起责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走你!”屁精一脚把于连踹出帐篷。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于连已经不知不觉考完了从初级到高级的挖沟证、住建证、驾驶证……不得不说,魔族这套晋升机制真的有点东西,即使是一个人类,只要有才能就有机会在合适的位置做出贡献……等等,他是来考察的,不是来建设魔族的!
无论如何,在秋季的尾声,于连终于爬到了大工头的位置,并且成功得到了觐见述职的机会。他哼着轻快的小调,迈过城堡回廊,想象着见到魔王后对方一脸“卧槽,你怎么回来了”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结果刚一迈进大厅,就被沉重氛围吓了一跳。
只听见商人领队在汇报:“……帝国的检查日益严苛,有好几条走私路线被打掉。尤其是谷物进出口条例的颁布,恐怕再过不久,就没办法从帝国获取主粮了……”
于连顿时就冷汗流了下来。糟了,这段时间沉迷考证升职,完全忘了回消息给法罗斯。恐怕同僚们误以为他死了,启动了当初计划好的预案……不知道现在联系来不来得及……他们还信不信……
爱玫注意到于连的到来,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向魔王汇报:“陛下——”看样子是要跟这不讲信用的小白脸爆了。
“陛下,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来自法罗斯行省的间谍。”于连上前一步,直接一个自爆,“但是在魔族生活的这段时间,我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因此决定帮助你们。给个机会,让我做个好人!”
魔王一脸卧槽。
爱玫也绷不住了,“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良久,魔王问:“怎么帮?”
“要说这个我就专业了。”于连立刻和盘托出,“谷物进出口条例,肯定是法罗斯总督推动颁布的。解决掉总督,就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刚好,总督患有麻风病,一直躲在罩袍下,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我们只要刺杀或者绑架他,扶植傀儡取而代之,必能解决危机!”
“一个轻易背叛自己阵营的人,不值得信任。”爱玫说。
“你这跳反也太假了……”魔王显然也不信,“法斯特,给他关牢里去吧……轻点!轻点!别弄死了!”
于连挣扎无望,大吼一声:“我跟总督夫人关系很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就跟夫人里应外合,杀掉总督取而代之!”
魔王瞳孔地震。
小三!你可真是个宝藏小三!
第115章
“你跟总督夫人关系很好?”
“对。”
“有多好?是那种……超越了友谊关系的好?”
“对。”
“具体进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那个?”
“睡了。”
睡了?睡了!他怎么可以一脸淡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阿诺米斯宕机了。张开口, 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下嘴。当一个人浑身都是槽点的时候,恰恰是最无懈可击的时候。就像一个流窜的网络巨魔, 一边崆峒一边找香香软软的小男娘,一边吉列的豆蒸一边祝你全家打螺丝[1]……要素过多, 始终处于无法选中的状态。
见状, 于连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阿诺米斯的嘴张成了一个O字, 彻底整不会了。不是哥们,大庭广众的你干嘛?我们这里是全年龄频道!就算你想色诱,可是男同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
不过还真别说, 脱得挺有风情的, 此人想必有丰富的脱衣舞男经验。只见他一粒一粒解开扣子, 白衬衣下是肌肉匀称的胸膛, 八块腹肌线条分明,手的动作一直往下延伸, 仿佛等着观众把钱塞满他的**。幸好他没有继续往下脱,只是随手把衬衣一扬, 如古典雕塑般伫立在原地。
按理说此等表演应该有掌声和口哨, 但是于连迎来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因为,经过长时间风吹日晒, 他的脸和身体完全是两个色, 好似一只挖煤归来的暹罗猫。
阿诺米斯没绷住, 捂着嘴侧过脸,肩膀疯狂抖动。
于连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但他绷住了,于沉默中转身背对他们。这下众人安静了,因为在那修长挺拔的脊背上, 伤疤交错,中央盘踞着一道狰狞的圆形烙印。
那是一个奴隶烙印。
“我是总督的奴隶,很小的时候就被买下了。”于连垂眼,重新扣上扣子,再次抬眼时又笑眯眯了,“我跟你们讲,他很会玩的,私底下吃喝嫖赌什么都来,走后门也是家常便饭——”
“停停停!”这都在聊什么啊!!!
“跟他相比,魔族真是纯洁得像宝宝啊。”于连挑眉,“反正在他手下干得挺不爽的,工伤补贴没有,最低工资没有,请个假还抠抠索索……唉总之他就是人间之屑,死了也不可惜,陛下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杀回法罗斯,把屑总督斩于马下,您可取而代之!”他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表情狰狞。
“……你不会以为卖惨我就信了吧?”魔王其实有点动摇,“主要是你摇摆得太快……我有点跟不上……”
“要相信自己的魅力啊,陛下!”于连振振有词,“我可是完全被陛下迷住了!”
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座位里边挤。法斯特和爱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拱卫在前边,好似两个门神。
原本在魔王旁边述职的商人领队,迟疑了一下,附到魔王耳边小声说:“我确实听说过,法罗斯总督身患麻风病,出行在外都以白银面具示人,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于连的办法确实行得通,可以安排个人顶掉总督的位置……我这里只是同步下消息,不构成投资建议啊!”说罢他又鬼头鬼脑退到一边去了。
阿诺米斯宁愿没听到这个情报好伐!这一下就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说否决提议吧,好像白白丢掉了一个机会,可要说接受提议吧……他犹豫地看了于连一眼,对方露齿一笑,闪亮得差点瞎了他的狗眼。
怎么看也不是个靠谱的人啊……阿诺米斯皱起脸,硬着头皮说:“我需要更多关于那位总督的情报……”
“喂!清醒点!”小狗龙大惊失色,揪住魔王的领子拼命摇晃,“你要是喜欢脱衣舞,我也可以脱!没必要看这个臭小三的!”
“我不喜欢!你不要脱啊!!!”
“他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爱玫抱着手臂,挑剔地审视小白脸,“就算提供了情报,也不能保证真实性。与其听他的,不如让商人们继续打探消息。”
“倒也不能这么说。”阿诺米斯终于从法斯特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所谓的情报学,本来就是要比对各种渠道真真假假的消息,从中推理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虽然他不一定讲真话,但是既然接触过总督,应该还是有点参考价值的。”
爱玫啧了一声。不知怎的,阿诺米斯忽然感到一丝老父亲被嫌弃的心痛。
“感谢陛下,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于连弯腰致意,抬头笑道,“最后澄清一下,我没有对您说过谎哦。一次也没有。”
“到我了没?”黑龙语气幽幽,从阳台挤了个大脑袋进来。说好的述职呢?他在外头等老半天了,眼看就要轮到他,忽然半路杀出来个人类,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烦!他还要回家孵蛋呢!虽然龙蛋主要是靠地热孵化的,但也得时不时翻个面,不然很容易烤糊的!
“最后说一点!”商人其实也没讲完,连忙压缩进度,“最近我观察到,因为路况条件不好,有相当一部分货物折损在来的路上。没有说魔族不好的意思,但是在帝国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我们能稍微修一点驿道,哪怕是最简单的土路,也能大大改善这个问题!我说完了,您请!您请!”
或许是龙到中年,屁股大大还挺好说话的,哼唧了一下开始走流程:“就那啥,你给安排的事都做了。烧山开荒、掘地采石、喷火炼金之类的……今年是糊弄过去了,但明年就不用烧山了吧?那我们干啥?好像其他工作用不了这么多龙吧?”
魔王定定地看着黑龙。
黑龙开始不自在了,“干嘛?这不是你说的,不干活就没饭吃嘛!”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开始动脑子了……”魔王收回视线,在黑龙微弱的抗议声中陷入沉思。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转型的阵痛。原本魔族奉行『食物链』的规则,弱肉强食,亚龙只要每天吃饭睡觉晒太阳,就能很舒服地活下去了。但是自从颁布了『禁食令』,所有魔族都必须靠工作挣钱后,强弱地位瞬间颠倒了。参与种田的鹿首精、鼠人,参与基础建设的屁精,这些原本位于底层的魔族们,凭借着劳动就能轻易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余钱。但是强大的肉食魔族,尤其是亚龙这种吃得多又不会干活的,反倒陷入了困境。
“那就把亚龙安排去修路。”于连顺势加入话题。
“……你不要这么自来熟啊!”魔王在心里默默吐槽。
屁股大大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甭管合不合适,有活就先干着呗,总不能把龙饿死吧!
阿诺米斯却摇摇头,说:“修路是一件好事,但也要考虑维护成本。我们自然条件恶劣,在魔王领,雨季会摧毁修好的山路。在红土戈壁,修好的路随时会被砂砾掩埋。对往来商业贸易的提升,很可能覆盖不了道路维护的成本。”
“还有这种好事?”屁股大大乐了,“坏了我们就重新修。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坏……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你搁这永动机呢?”阿诺米斯扫了他一眼,黑龙顿时可怜巴巴地捂住嘴,示意您继续说。阿诺米斯又接着分析:“我知道帝国有很漂亮的石砖路,四通八达,还能收过路费回本,对于军事力量的辐射也很有价值。但说实话也有很多根本没人走的偏僻小路,纯粹就是官员为了捞政绩,或者把工程款转几手捞回自己兜里,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维护的事。一旦税收萎缩,拨款停止,这些路很快又废弃了。我们不能这么浪费,即使要修路,也该找到更加可持续的方式。”
于连一愣,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陛下了……”
阿诺米斯假装没听到,继续对黑龙说:“而且,我并不想把你们的才能浪费在不擅长的领域。之前让你们烧山是迫于无奈,实在是人手不够。现在你们空闲下来了,正好有个合适的工作。”
飞龙不应该用来修路,就像航母不应该拿来掘地。
“那我们干啥啊?”黑龙搓手。
“送快递。”魔王说。
他们当然不急着修路……因为可以空运!可以突破帝国地面封锁的空运!
在群龙盘踞的活火山上,十几头闲置的亚龙排开在空地,老老实实接受魔王检阅。自从不听话的爪子尖尖被一枪爆头,哪怕再反骨的亚龙,也乖得跟小狗一样。负责货运的商人跟在魔王身后,穿行在群龙之间,被一双双黄铜雾灯般的眼睛注视,不由得疯狂擦汗,说不好是热的还是吓的。
“第一军团,百夫长霍夫曼编队,副官埃里克报道!”已经完全变成野人的埃里克,踢踢后脚跟,行了个军礼。
当初在红土沙漠,对战失控的死亡魔女,有一支跟随百夫长的小队卷入其中,恰巧被赶来的黑龙救下。黑龙当然不可能为了他们绕路,不熟好嘛!当即掉转头去,飞越漫漫沙漠,一路飞回老家。这支十几人的小队,也就无奈在魔族扎下了根,每天打打工混口饭吃这样。
如今魔王终于想起来,在某个被他遗忘的角落,好像是有这么一小撮士兵……
“喂!怎么就变成坐骑了!我可是龙!亚龙也是龙!”屁股大大振翅,掀起狂风飞砂,龙吼震耳欲聋。
商人连忙躲到魔王身后,顾不得面子,一把蹲下,抓紧袍脚。
“你认得路吗?”魔王无动于衷。
“这这这……多去几趟就认得了……”黑龙声音小了一点。
“你会看地图吗?”魔王继续问。
“地图那么小,看不清也很正常嘛……”黑龙支支吾吾。
“你会算账吗?”魔王接连打出绝杀,“你能分辨谷物吗?有人以次充好怎么办?缺斤少两能发现吗?路上饿了买得到食物吗?飞到一半包裹散架了,自己装得回去吗?”
“……”黑龙缩成小小一团,不吱声了。
“可以了,你们上去吧。”魔王拍怕副官的肩膀,搞定。
埃里克战战兢兢爬上绳梯。鳞片在脚底起伏,像某种活着的金属。亚龙再怎么血统稀薄,好歹也流着龙的血,不是那种装着马镫就能翻上去的体型。他们在飞龙背上绑了一个货架,货架最前边是一个小座位,还有安全带的。脚滑了几次,埃里克终于爬进座位,把绳梯卷上去绑好。
下一秒,飞龙腾空飞起!
这只是一次试飞练习,所有飞龙都是空载的,顿时360°托马斯转体大回旋,狂风把埃里克的脸皮都吹变形了。一张口就有风灌进嘴里,连叫都叫不出声。他连忙挥手喊停,结果下面的魔王也跟着挥手,像在跟过山车上的小伙伴打招呼。
“这不飞得挺好的,还能跟我们打招呼。”魔王对旁边的商人说,“就是这个飞行姿势还得练一下,这样飞货物很容易散架。”
商人又擦了把汗,问:“好是好……不过动静挺大的,真不会被帝国发现吗?”
“这得试飞一段时间才能下结论。不过目前来看,我们有两个优势。”魔王认真分析。
“第一个优势是路线。当前帝国封锁贸易路线,主要靠的是封锁主干道上的关卡。通常这么做就足够了,因为一般的商人只能走主干道,哪怕是走私商也很难从荒山野岭穿过去。所以我们要走无人区路线。在这种地区,军队基本上只驻扎在外围,同时也几乎没有农民牧民出没,被目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个优势是伪装。你看,这一批龙几乎都是黑色的。如果我们只在夜晚行动,在黑夜的掩护下,再好的视力也很难看得清。”
事实上,人类点亮黑夜的历史是如此短暂。哪怕在灯火通明的大城市里,如果夜行的飞机不开警示灯,也很难被肉眼观察到。更别提没有人造光源的荒郊野岭,别说天上飞的,就连自己伸出的手都看不见!
阿诺米斯选择军人作为导航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训练有素,可以在夜间通过月亮和星辰辨认方向。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商人不想扫兴,但是现在扫兴总比以后出问题好,“路线应该是行得通的……但是这个成本……我知道魔族有钱,但是往返一次,龙大人们会不会吃的比运的多……?”
“很好的问题。”魔王点头赞许,成本控制是很专业的角度,“我仔细计算过了,如果考虑从法罗斯到魔王领的直线距离,飞龙一次性携带的肉类,刚好够他们飞个往返,一点结余都没有。”
“啊?”商人傻眼了。这还运个毛啊?
“但是,我不需要他们飞全程。”魔王微微一笑,终于来到空运计划最关键的部分了,“这一段绵延数千公里的路线,可以设置中转站,拆分成多个小段,每头飞龙只在其中一段进行往返。比如在这一段,假设往返一次只能背50头猪,消耗掉2头,实际上只能运48头。但是往返两次,就攒下了96头!第二段的飞龙又可以满载50头猪出发!”
虽然消耗巨大……但行得通!
而且这不是单向运输。返程的时候携带食物,去的时候可以携带万能药和魔石!只要确定商路打通,货品可以送到小公主手上,他们甚至可以考虑售卖净值更高的高级魔石!
商人瞠目结舌,被这前所未有的物流方式惊呆了。但他的商人头脑还是飞快运转,计算起成本来……前期明显是亏本的,但是为了保障粮食也可以接受……等后期不依赖粮食进口了,运送的东西价值高了,完全可以回本!就算不做魔族的生意,只在行省之间为贵族提供物流服务,也是能赚的!
“这就去安排中转站……安排!”商人激动地离开了。
是夜,十几头飞龙趁着夜色掩护,飞掠向人类的土地。阿诺米斯站在城堡桥廊,目送飞龙消失在天际。既然已经定好了计划,就没理由拖延,物流团队越早启动越好。
“这不只是物流团队,更加是军队,对吧?”于连站在他身边,支着下巴。
阿诺米斯没有回答。
“亚龙虽然强大,但是作为个体的缺陷也非常明显。火焰的喷射距离有限,比不过猎龙弩;爆发很强但是耐力有限,打不了消耗战;最大的问题是,作为独居生物,合作能力非常差,没有办法组织编队,在战场上无法掩护支援。所以在上一次战争中,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轻易就能猎杀亚龙。”
“这是一种很新的东西……让飞龙搭载士兵,士兵给出指令,从而复现出帝国的组织编队。该怎么称呼?龙骑兵?”
“你想说什么?”魔王皱眉。
“是你想做什么。”于连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魔王,长长叹了口气,“说实话真的搞不懂。都能直接入侵帝国了,竟然想的是走私偷渡这种小事,还要花钱买。更大气一点啊,魔王陛下!去杀死敌人,去推平城市,去把帝国搅得天翻地覆!”
“你这人怎么这么激进的……”魔王都有点无语了。吃口饭怎么就上升到战争级别了?
“这不是激进。是责任。”于连谆谆善诱,“两名帝国继承人在内斗,摇摆不定的总督在观望,这对你而言不是最好的机会吗?杀死总督,取而代之,操纵内战,魔族就能享受长久的和平。当责任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就应当勇敢地承担起来。挡在你面前的就当杀死,阻碍你前进的就当摧毁,直到血流成河,尸骸累累。”
“……”
“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于连蛊惑道,“包括总督。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背叛了多少朋友,杀死多少无辜的人,手上沾的血恐怕足够填满一片海。杀死这样一个罪人,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吗?”
魔王似有所动。于连弯起嘴角,伸出手,“合作吧。我熟悉关于总督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癖好、他的秘密,取而代之也不会有任何破绽……为了你的国家,合作吧!”
魔王慢慢地、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啪的一声挥开。
于连错愕。
“我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阿诺米斯认真地说,“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难道走私就不是偷鸡摸狗了?”于连下意识反问。
“……你这人好烦啊!”被拆台的阿诺米斯恼羞成怒,“滚滚滚,回去挖你的水沟去!”
不想就是不想,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接受任何指手画脚。有些人会被环境改变,有些人会向现实妥协,有些人一开始就渴望捷径,但阿诺米斯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员。如果局势所迫,那就竭尽全力改变局势,自己的原则哪怕一分一毫也绝不退让。
“这样啊。”于连收回手,“是我误解了。”
这个小白脸头一次收起嬉皮笑脸,嘴角微抿,眼神有些黯淡。他重新倚回墙垣,仰望天空,眼瞳中倒映着稀疏星光。
“在法罗斯行省,我长大的地方,有一座灯塔。”他轻声说,“传说灯塔曾被女神赐福,如今只有最尊贵的人们才被允许登上顶端。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那座灯塔,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个想法支撑了我很长时间。在黑矿里抡起十字镐的时候,在主人面前脱个精光的时候,在后背烙下永不磨灭印记的时候……只要想着灯塔的事,也就能咬咬牙坚持下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药房见到两个病人。一个是贵族,鞭打奴隶的时候,被鞭子手柄的木刺扎伤了手;一个是奴隶,挖矿的时候,不小心被镐子砸伤了手。贵族伤得很轻,只是一根刺而已,但是整个药房的人都围着他团团转。奴隶伤得很重,手指只连着一层皮,马上就要掉下来,却没有人看见他。最后奴隶的手坏死了,他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被丢进了废弃矿坑里。”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是生命是有价格的。有些人的命很值钱,另一些一文不值,这个价格不是才能、勤奋、努力决定的,它是羊水决定的。你生来是什么人,死的时候也同样是什么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出生的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注定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
“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想登上灯塔的事了。”
黑夜寂静,令人窒息。
可忽然的,于连动了。他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气势发生了某种变化。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小三,微妙的忧郁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放松、慵懒、还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阿诺斯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是于连已经站定他面前,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如今他已经判断出商品的价值,应当给出相应的筹码了。于是他点头致意,像是要补上初见时没来得及的见面礼。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于连,法罗斯的总督,『正义』的勇者。”——
作者有话说:正义的勇者!堂堂登场!
第116章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 心里有一千头羊驼狂奔而过。他说他是勇者诶?诺亚和耶米玛那样的勇者?这玩意儿不是很罕见的吗,怎么跟批发一样刷新出来了?怎么当初攻打魔族的时候不刷?现在帝国内战了才跑过来是不是太晚了?……话说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还好没说他坏话……虽然他已经自黑得不能再黑了!
“当一个人处于压力下,往往会做出最贴近本性的选择。”于连看出了魔王的茫然, 轻笑道,“在女神面前誓言忠诚的商人, 为了钱会毫不犹豫抛弃妻子;身为奴隶的可怜人, 也会转身成为奴隶主的狗腿子, 加倍残忍鞭打同胞。如果说人是一块藏污纳垢的海绵,压力就是一项很好的测试,能把那些埋藏在人们心里的污秽, 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这正是我想看的。”
“你这人好阴暗啊!”阿诺米斯惊了。这都什么变态窥阴癖!
“不过很遗憾, 我的种种操作, 似乎都没有带给你真正意义上的压力。”于连摇摇头, “这头刚把万能药的空子堵上,那头就冒出了酒砖。好不容易通过倾销酵母的方式扼杀掉酒砖, 又在魔石交易上被迎头痛击。说实话,能在贸易上让我感到挫败的, 你是头一个。无论如何, 是你的胜利。”
他不由得鼓起掌来,“恭喜你, 通过了我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