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塞列奴推开通往阳台的房门, 赤着的上身沐浴在阳光中,呈现出大理石雕塑的古典质感。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余温, 码头喧哗的人声也逐渐清晰起来。蜷缩在沙发上的阿诺米斯动了一下,没有醒, 只是团得更紧了。
这倒不是他心大, 实在是昨天熬太晚了。一整个晚上, 阿诺米斯与塞列奴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在旖旎的壁画还有暧昧的香薰包围下, 干巴巴地对坐了一整个通宵。直到天亮时分, 鸟开始叫了, 阿诺米斯也熬不住了, 终于不小心合上了眼皮。
塞列奴从阳台回来,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他倒也没有很想留在这里,只不过衣服穿在了阿诺米斯身上, 现在出门的话就是裸奔, 只能等着换洗衣物送来。
时间在无声中推移,也许有几个小时, 也许只有几分钟。塞列奴看着阿诺米斯, 皱巴巴的衣服, 脸上压出来的红痕,呼吸绵长静谧,空气中发酵着温暖的气味。他忽然心头微动,稍稍前倾,伸手拨开白色碎发, 露出光洁的后颈。
金色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诺亚留下的咒缚。
塞列奴微微皱眉。即便在所有勇者当中,诺亚也是最棘手的一档,他的咒缚没有人解得开。但是考虑到这人所剩无几的寿命,或许威胁并没有那么大,反正等人死了就不会主动触发了。
浅睡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塞列奴收回手。
阿诺米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面前杵着个模糊的黑影,吓得一下弹射起步,毛炸得比猫还惊悚。定睛一看,原来是有着蛇纹身的老鸨。塞列奴不知道哪儿去了。
老鸨搬了把椅子过来,反坐在上边,双手搭在椅背上垫着下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回上,“这沙发软不软?”
“挺软的……?”阿诺米斯摸摸后颈,感觉软得有点落枕了。
“烤羊尾油好不好吃?”老鸨笑眯眯。
“还行。”第一口还是很惊艳的,但是吃到后面有点腻了。
“客人大不大?”
“特别大。”
“……哇哦。”
“不是!不是!”阿诺米斯跳起来,语无伦次,开始口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胸很大!胸!你也看到的,他就是胸很大的!”
“我一般不会盯着客人的胸看。”老鸨说。
“我也没有盯着看啊!!!”阿诺米斯面红耳赤。
“知道了知道了。”老鸨点点头,指了指阿诺米斯松垮垮的衣服,语气欣慰,“原来是占有欲很强的类型,连衣服都送你了,外包转正指日可待哦。”
说起衣服,阿诺米斯就不困了,跨过沙发坐回去,凑到老鸨跟前问:“这套衣服能换多少钱?”
老鸨托腮,“最好不要卖掉哦。如果是我,就会把它留下来当战袍……我教你一个留住客人的秘诀吧?”
“不不不……我没打算在这个领域深耕……”
“最重要的,就是要营造出『你不一样』的感觉。『你跟别人的客人都不一样』『在所有客人里最喜欢你了』『你简直是我的天使』『你最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我了』……要让客人以为自己很特别,在你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相信我,从没有人不吃这一套。落在实操上,就是你好好保存这件衣服,等下次客人来的时候穿上,想想他会多感动?不过是随手送出的礼物,竟然被当成了宝贝,这不得马上来个包年套餐!”
“我不要包年啊!!!”阿诺米斯声嘶力竭。
老鸨哼哼两声,一副“行吧你说什么就什么”的表情,从阿诺米斯肩上提起衣服,“确实质量蛮好的,我想应该值个50金币吧。”话头一顿,老鸨忽然皱眉,拿近闻了几下。非但如此,她又凑到阿诺米斯颈边嗅嗅,椅子歪斜,摇摇晃晃。
“怎么了?”阿诺米斯屏住呼吸。
“果然真的很大吧?”老鸨脸歪过来,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阿诺米斯无语了,“50金币够买下我吗?能放我走了吗?”
“不够。”
“还差多少?”阿诺米斯心想实在不行再扒一件吧。
老鸨看了他一会儿,认真思考了一下,伸出食指轻轻摇晃,“你的价格是一万金币。”
“多少?”阿诺米斯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不值这么多钱吧!”
“对自己要有信心。”老鸨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加把劲,再陪两百个晚上就够了!”
***
在老鸨闲得无聊逗魔王玩的时候,一个神秘的访客终于姗姗来迟,通过种种线索找到了这间妓院。客人裹得很严实,形迹可疑,几乎是第一眼就引起了打手们的注意。想起老板的交待,要留意黑头发绿眼睛的女孩子,打手吐掉嚼着的烟叶,走上前去,一把掀掉了这名客人的兜帽。
兜帽底下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文质彬彬的,戴了副眼镜。此人正是『贪婪』的无数身份之一,曾被塞列奴亲手杀死在进化树前的浮士德。
虽然提前一步想到了要提防爱玫,可谁能想到?她可以性转!
“你没事鬼鬼祟祟的干嘛!”打手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放下心来。
“我来找人。”浮士德扶了扶眼镜说。
“有预约?”打手斜眼睥睨。
“没有。我不是来嫖|娼的。”浮士德说。
“不嫖还想进来?想得美!”
“……”
浮士德深吸一口气,“好吧,我是来嫖|娼的。”他上前一步,手指灵活地翻出一枚金币,无比丝滑地塞进打手的衣兜里,“帮我安排一下吧。”
理论上『贪婪』所有的大脑有一个统一的人格,但实际上,在使用不同的外表时,性格似乎会受到微妙的影响。虽然人们总说“要透过皮囊看见底下的灵魂”,但也许皮囊也是灵魂的一部分[1],眼下的浮士德就表现得比爱玫更加冷漠理性。
金币沉甸甸的,打手摸摸兜,脸色好看了不少,“找哪位?”
“我听说有一个白色头发的……”浮士德压低了声音。
“你听谁说的?”打手反问,神色有些不自然。
浮士德了然,微微下拉眼镜,竖瞳直勾勾地看进对方的眼睛里,轻声说:“忘记这个问题吧。现在,带我去找个包间。”
在他们走上二楼的时候,大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浮士德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看见了一个后退的发际线……不不不,是惊讶地看见了参谋官。对方看起来难掩焦虑,却又强作镇定。浮士德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关于小公主失踪的事情,恰巧那段时间妓院的船经过,他们来寻找线索的。
浮士德不关心这种小事,转身步入包间,反手锁上门,走向窗户。一步一步,五官和身体发生变化,再次蜕变成爱玫的模样。她随手一撑跳上窗台,往外探头,左右都有很多扇窗户。她思考了一下,开始向上爬。
***
大厅发生的喧哗惊动了老鸨,她从奴隶口中得知了访客的身份,原来是为了小公主来的。虽然与她无关,但也必须慎重对待。她停止了逗弄魔王,快步前去接待参谋官,却在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又折回来:
“不要想着逃跑。虽然我是不介意啦,但是像你这么特别的小家伙,在外面可活不下去哦。”
阿诺米斯僵硬点头,然后在老鸨离开房间的瞬间,立刻跳起来冲向阳台。
……然后又灰溜溜地滚回了沙发。
裸男!又是那两个穿孔裸男!一左一右守在通往阳台的门边!眼睛!他的眼睛!!!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阳台传来两声闷重的倒地声,然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阿诺米斯抬头,两个裸男已然倒地,逆光的阴影中,亮起了这辈子所见最耀眼的微笑。
“我来接你回家啦。”爱玫张开怀抱。
“你从哪钻出来的!”阿诺米斯惊了,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熊抱,“真不愧是吗喽啊……”
爱玫动了动鼻子,忽然眼神微凛,语气严肃:“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不大……不是,呸呸呸,没有睡!”阿诺米斯立刻松手。
“……哇哦。”爱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法斯特,也不在乎小三。但是你不应该跟男人睡,尤其是人类的男人,这样是生不出小孩(实验样本)的。答应我,找点正常的对象好吗?”她慈祥得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任谁看到都想被孵一下。
“都说了没有睡……”
“没事,我不会告诉法斯特的。”爱玫拍拍魔王的肩膀,眼神充满了尊重、理解、还有包容。
还没来得及想这事跟法斯特有什么关系,阳台外忽然又传来咔哒一声,又有访客不期而至。爱玫上前一步,将阿诺米斯挡在身后。但阿诺米斯立刻抓住她往房间里撤。不确定来的是谁,但万一是塞列奴就糟了,她不可能是对手。他着急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好躲的地方,硬是给她塞到衣柜里了。
“别出声!”阿诺米斯摁住欲言又止的爱玫,“你就待在这里!我想办法把他弄走!”
阿诺米斯合上柜门,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看清来人时,一口气岔出了九曲十八弯,顿时疯狂地咳个不停,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阳台翻进来的百夫长,看看脱衣舞男阿诺米斯,又看看倒在阳台的两个穿孔裸男,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疑惑。
“……哇哦。”他张开嘴,又闭上,默默退出去关上门,“打扰了,我不是来找你的。”
“别哇哦了!”阿诺米斯猛地拉开门。
在诡异的粉色泡泡背景中,双方硬着头皮迅速交换了情报。原来是小公主失踪了,参谋官在楼下交涉,百夫长趁机溜进来打探下情报……虽然打探到了根本不想知道的情报。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阿诺米斯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大脑皮层都快被抻平滑了,“这么关键的时候……诺亚呢?”
百夫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离开了。这不重要,不要再提起他了。”
“不是,没有诺亚,你们拿头跟塞列奴打?”
“不要说了!”百夫长低吼一声,但是很快克制住情绪,“抱歉,不是针对你……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欲言又止。
阿诺米斯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勇气,扭头走向衣柜,打算把爱玫叫出来跑路了。正当此时,通往走廊的正门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把百夫长一抓,也塞进了衣柜里。
百夫长正懵逼呢,忽然发现旁边蹲着一个女孩,顿时大惊失色。这小小的一个衣柜,竟然如此卧虎藏龙,塞进了魔族和人类的两员大将!
爱玫倒是适应良好,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你好。”百夫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回握了一下。
他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没等细想,他的瞳孔忽然缩成了针尖状,从柜门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塞列奴的身影。
塞列奴刚回到房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检查,阿诺米斯忽然挡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塞列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在色诱。”阿诺米斯豁出去了。
“色诱?”塞列奴重复了一遍,表情难以言喻,仿佛看到一只恐龙在跳脱衣舞。
“他们说要一万金币才放我走。”阿诺米斯硬着头皮开始棒读,“你跟别的客人都不一样,你最好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快给我一万块钱。”
“你现在就可以走。”塞列奴无情地指着阳台,“跳下去,请。”
“喂!怎么是这种反应啊!”
“你想要什么反应?”塞列奴面色不善,“谁教你这些有的没的?”
无论是老鸨的理论问题,还是阿诺米斯的实操问题,反正现在肯定是起了反作用。塞列奴不仅没有感动,而且看起来恶心坏了。其实阿诺米斯也快绷不住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垮下去。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他轻声说,“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回到我们身边。”
“啊。”塞列奴喉结微动,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他弯下腰,亲昵地揽住魔王的肩膀,气息拂过耳边。温暖潮湿,暗流涌动。银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衣柜,毫不犹豫伸出手。阿诺米斯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衣柜炸裂开来。
烟尘散去,两个人影渐渐浮现,爱玫握着羽毛笔,百夫长持着剑,堂堂出柜!
第122章
在一楼的秘密花园里, 参谋官审慎观察面前的老鸨,蛇纹身盘踞在她的身上,一直爬上脸庞。在帝国, 纹身被视作蛮夷的习俗,一般人轻易不会做这种事, 更别提这么大面积的纹身了。
当然一般人也不可能开得了妓院, 这种场所是需要财力、暴力、还有权力来维持的, 没点背景根本没资格入场。基本上,参谋官可以断定,这位老鸨是某位大人物的白手套, 而且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总督。
参谋官并不想直接得罪总督。坐在这里交谈, 也只不过是吸引注意力, 给部下争取时间打探情报。
“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这件事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老鸨拿起分酒壶为参谋官斟酒,“我们只是进货了一批奴隶, 恰巧经过那条水道。”
“就我所知,中午的时候你们就离开了奴隶市场, 为什么一直到深夜还徘徊在附近?”参谋官挡住酒杯。
“还有其他采购项目。”老鸨暧昧笑笑, “床上用品之类的。”
“具体是哪些项目?有账单吗?”参谋官问。
笑容挂在老鸨脸上,两手一摊, “您这样问就没意思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绝无隐瞒。我们尊重每一位客人, 但是再纠缠下去,就没法做生意了。”
“尊重。”参谋官轻轻咀嚼着这个词,“我们尊重法罗斯的传统,遵循古老的『宾客誓约』,绝对不会使用武力, 还因此把军队留在了省外。即使和塞列奴有着血的仇恨,也愿意硬着头皮坐下来谈谈。我们付出了诚意和尊重,得到了什么?你们违背了誓约,甚至帮助那个窃国贼谋害瓦雷妮亚殿下!”
老鸨陷入沉默。这事确实是他们的失误。如果当时于连留在千岛城,在他的『正义』领域的笼罩下,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事后他们也想办法调查了,但是相关人员都已经被灭口,对于小公主的打捞也没有结果,很可能已经漂到下游其他省了,这种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我就是个开妓院的,您跟我讲这些也没用啊。”老鸨轻轻叹息,“这种事还是去找——”
一声惊天巨响!
密谈中的二人齐刷刷起身,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还没等反应过来,接连不断的爆破声炸响。这一次清楚了,是从二楼传来的,爆破的烟尘滚滚翻涌。有什么东西从二楼飞了出来,呈现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掉进了庭院喷泉里。
水花飞溅,参谋官瞪大了眼睛。
白发的魔王从喷泉里站起来,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还没等他站定,第二道抛物线飞出来,是一个女孩。他连忙伸手去接,结果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咚的第二声再次被砸进喷泉里。老鸨和参谋官皱起脸,不忍直视七扭八拐的两具身体。
爱玫从阿诺米斯身上爬起来,随手脱下外套扔给他,摩拳擦掌准备去打第二轮。结果又一道抛物线飞出来,重甲的百夫长!
没有人试图接住他。两人连滚带爬给百夫长腾出位置,百夫长一个受身滚地卸力,帅气单膝跪地,水幕像飞鱼鳍一样飞溅。大概还是有点痛的,因为他的脸扭曲了,看起来像是为了面子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倒是接一下啊!”百夫长吁一口气,“魔法呢?救一下啊!”
“忘了。不好意思。”爱玫伸手拉起魔王,跋涉出喷泉。
看着这群吗喽请来的救兵,参谋官心里一颤,无法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魔王降临竟然如此的振奋人心!奥古斯都遇难,公主殿下尚且年幼,一直都是参谋官勉力支撑这烂摊子。自从公主失踪,他更是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弦就绷断了……如今魔王降临,简直是黑暗绝境中的一道曙光……参谋官只觉得眼眶微微湿润……
还没等叙旧,二楼烟尘散去,塞列奴站在围栏上,冷冷地俯视他们。
参谋官的思维凝固了,来不及想为什么塞列奴在这里,跟总督又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最接近全军覆没的时刻。既然塞列奴一方违背誓约袭击了小公主,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放过他们。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毫无意义。
塞列奴向前一步,局势一触即发。
“诶诶诶!怎么回事!”老鸨大呼小叫起来,“我的店!这里是我的店!有什么恩怨也别在这里打啊!丑话讲在前头,我可是有人罩的……真要打起来,我叫人把你们统统驱逐出境!!”
被她这么一搅和,窒息的紧绷感顿时冲淡不少。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顾忌背后的势力,塞列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竟真的让步了,“给我安排个别的地方。没·有·打·扰·的。”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站住!”见塞列奴转身离去,参谋官还是没忍住,“你把殿下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塞列奴回头,眼神微讽,“你们的人,关我什么事?”
微冷的风吹拂,一直冷到骨子里。参谋官在原地站了很久,眼角皱纹深重,他其实跟奥古斯都同龄,此时看起来却更像是冬天干枯的葡萄藤。再抬起头时,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朝魔王点头示意,“先到我们这边来吧。我们慢慢说。”
花园碎石小径上,却是老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您要带他去哪?”老鸨礼貌询问。
参谋官一愣,“非常感谢今天的帮助,如果有什么损失,可以把账单送到……”
“我的意思是,您要把我的奴隶带去哪?”老鸨打断了他。
奴隶?参谋官一愣,看向魔王,魔王尴尬地移开视线。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参谋官还是下意识低斥:“胡来!你知道他是谁吗?”结果魔王疯狂眨眼示意,参谋官没看懂,没有届到魔王对卖沟子的黑历史流传出去的恐惧。但他毕竟是个人精,想想事情闹大了也不好,于是又温声道:“多少钱?我买下他吧。”
他翻出支票本,“你说个数吧。”
“不卖。”老鸨说。
“两千金币。”参谋官开价。通常情况下,掌握高级技能、或者颜值出众的奴隶,一千就已经顶格了,翻倍给她更是诚意中的诚意。
“不卖。”老鸨重复。
“到底要多少?”参谋官皱眉。
“她说我值一万金币,果然是驴我的。”阿诺米斯小声抱怨,“算了算了,我还是半夜自己跑吧,这么多钱留着干什么不好。”
参谋官眉毛都没动一下,刷刷写下一万的金额,撕下支票递过去。阿诺米斯傻眼了,参谋官却摆摆手,叫他不必在意。真要打起仗来,都是以千万乃至亿为单位的。能用一万金币买回魔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说了不卖。”然而老鸨不为所动,“我的财产,我有决定权,阁下不会打算强买强卖吧?”
这下参谋官琢磨出不对劲来了。这么强硬的态度,背后一定有人授意。他疑惑地看了眼魔王,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惹上总督这条线的。他试图晓之以理,给老鸨做做思想工作:“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奴隶也是人。而且法律也规定了,只要支付了足够的金额,就可以释奴……”
“是『可以』,不是『必须』。”
“……对,确实是你说的这样,就算钱给够了,最后也需要主人的同意。但一般都是走个过场,对于服务了很多年的忠诚仆人,释放他们是一种美德。就算这里是妓院,只要努力工作了,就应该酌情给个机会……身为主人,也要珍惜自己的名声。”
“不要给我上价值。”老鸨不吃这一套,“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似的。”
“都开妓院了……已经不是坏不坏的问题了吧……”参谋官小声嘀咕。
“↑这边有个投资连锁妓院的人,吐槽只开了一间妓院的人……”魔王也在心里吐槽。
老鸨轻笑一声,双手搭上参谋官的肩膀,挑逗似的拉近距离,“怎么?忽然可怜起这些奴隶了?觉得他们不应该困在这里?不会吧,您不会在说这是我的错吧?……他们会沦落到这里,可不是因为我买下了他们。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的。”
参谋官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老鸨手心一空,也不挽留,只是无聊地拨弄庭院花朵,忽然提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千岛城曾经以铁矿闻名。那可真是个丰饶的年代,矿工们靠自己的双手就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人。然后矿产枯竭了。虽然千岛城成功转型为贸易城市,但矿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有人花掉最后一点钱,买一包毒药还有一块肉,一家人吃完最后一顿,整整齐齐上路。还有人挨家挨户敲着门,卖掉了自己和孩子,无论如何也想活下去。”
“释放这些奴隶有意义吗?”老鸨折下一朵枯萎的红花,轻轻一吹,花瓣四散凋零,“把他们困在这里的不是我,是这个抛弃了他们的世界。”
“没有人救得了他们,就连您也不例外。”
***
“你救不了我。”诺亚后退一步,却还是被百夫长的妻子抓住了手。
迈娅紧紧地抓住他,看着他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就要离开,心里急得要死,“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诺亚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他是真的不知道,也许会去找耶米玛做个了断吧。最后的时间里,他希望那具身体能够安息,不要再成为某人的傀儡行走在大地上。再之后的一切,怎么样都好,无所谓了。
“你……唉!我丈夫说的都是气话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去道个歉服个软,说几句好话,他就会让你留下来了!谁没有犯过错?接下来好好干就是了!”
诺亚摇摇头。
迈娅只觉得心渐渐下沉,无助和难过漫了上来。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只知道不能就这么放他走。这个人已经放弃了自己,正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只要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留下来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受了伤,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好起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诺亚叹了口气,慢慢地、用力地拥抱了迈娅。他抱得如此之紧,像是在怀念逝去已久的母亲,眼瞳中只有虚无。迈娅怔怔的,眼泪流了出来,只听见诺亚轻声说:
“我很抱歉。你们都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但是……唯一能救我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然后他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走进无尽黑夜中。
***
小公主在剧痛中醒来。
到处都在痛,身体沉重得几乎不属于自己。稍一动弹,撕裂般的疼痛从后背传来,那是最后被箭射中的地方。呼吸也会痛,肺里火辣辣的,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血肉。还有无法言喻的头痛,伴随着血流一突一突的,难受得像是脑浆要从鼻腔里挤出来了。
有人托住她的后脑勺,水碗凑近嘴边。
她难受地呛咳起来,水里一股恶心的怪味,不是药,纯粹是脏水的味道。不仅没有滋润她干裂的嘴唇,反倒因为咳嗽更加头痛欲裂了。
缓了很长时间,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树枝搭成的棚子,四处漏风,屋顶铺的甚至是大片的棕榈叶。小公主慢慢转动眼睛,看见了给她喂水的人。那是一个黑黢黢的女人,佝偻着背,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老鼠,一看就是个奴隶。她并不是肤色黑,而是皮肤的每一处褶皱里都藏着泥土,指甲缝里脏兮兮,就连手里水碗也漂浮灰尘。
看见小公主醒来,在那张黢黑的脸上,唯有眼睛亮起了光芒。
“这里是哪?”小公主嘶哑地问。
“你、喝水。”女奴再次递上水碗。
无数记忆闪回,小公主想起了那个晚上的事,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漂到什么地方被捞起来了。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了!必须马上回去!她用力支起身子,背部又开始剧痛,有温热的血流出来。女奴紧张地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挥开,水碗哐当落地。
小公主咬牙站起来,离开干草堆,跌跌撞撞往外走。
这里太荒凉了,野草从生,无数简陋的棚屋散乱分布,空气中有尘土、铁锈、还有苦涩的味道。她穿过棚屋区,无视那些像老鼠一样的人,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到参谋官身边。
拨开重重迷雾,她踩在了碎石子上,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女奴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小公主的肩膀。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宽广的水域还有零星岛屿,没有一丁点城镇的痕迹。这里应该还在千岛城的范围,但显然已经偏僻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里是一处没有登记的黑矿——
作者有话说:# 小公主即将迎来自己的考验
# 诺亚!你崛起罢!
# 阿诺米斯:你这妓院线还有完没完了!
第123章
“我是卡斯特家族的瓦雷妮亚, 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你的慷慨必将得到回报。”
“现在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要跟他谈谈。”
小公主坐在干草堆上, 声音嘶哑,尽可能简单地表达诉求。女奴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在小公主思索还有没有更简单的大白话时, 女奴忽然点点头, 一跛一跛走出棚屋。还没等小公主松口气, 女奴又一跛一跛地回来了,带回了一碗煮得烂糊糊的豆子。
“先吃饭吧。”女奴把碗塞到小公主手里。
“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小公主挥开她,动作太大伤口一扯, 痛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饿?”女奴小心翼翼问。
“不饿!”一方面是因为身体虚弱, 确实没有胃口, 另一方面则是这坨烂糊糊看起来真的太恶心了。小公主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赶快去——”
“那就等会再吃吧。”女奴点点头,自顾自下了结论。
棚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小公主心头一跳, 下意识左右环顾,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参谋官叔叔来找她了吗?还是宰相的杀手先一步到来?可是这里家徒四壁,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根本无处可藏。
门开了,阴影笼罩在她们身上, 提着刀的驼背男人走进来。
小公主屏住呼吸。
男人一步一步走来, 站定在小公主面前, 缓缓伸出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小公主愣住了。男人摸过头后,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子递给女奴,再把柴刀竖着靠放在墙角。做完这一切后,他疲惫地吐了口气,肺里发出浓痰般的咕哝声。小公主这才注意到, 男人也同女人一样,浑身黢黑,变形的指甲缝里尽是陈年黑泥,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了灰尘。
这也是一个奴隶,他们是一对奴隶夫妻。
奴隶妻子打开陶罐,里头是十几条小鱼,每一条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见小公主愣愣的,她把小鱼拿给她看,献宝似的告诉她:“这是我发现的法子。把屎放在罐子里,用有洞的盖子扣上,早上的时候放到河里,晚上捞起来就有鱼了。都是你的,不要急,慢慢吃……”
要吐了。小公主捂住嘴,干呕一声,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
在奴隶夫妻担忧的目光中,她摆摆手,勉强按下胃里的翻腾,认真说道:“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请带我去找你们的主人。只要我得救了,一定会释放你们作为报答。”
“奥古斯都是谁?”丈夫望向妻子,妻子摇头,于是他又转回来,“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你不知道奥古斯都?”小公主难以置信。
“我帮你打听一下吧……”妻子忧心忡忡。
“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公主忽然激动起来,“他那么伟大!统治的疆域从东边的珍珠群岛到西边的高卢,只要提起他的名字敌人就会颤栗!他兴建了那么多公共设施,神殿、水坝、图书馆、大浴场,有多少人从中受益……他还进行了税改,减轻了底层负担,你们现在吃得上饭都应该感谢他!”
丈夫和妻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妻子试探性地开口:“所以他是谁?在我们这座岛吗?还是在别的岛上?”
“他是你们的皇帝!”小公主声嘶力竭。
喘息声回荡在他们之间。妻子摸了摸小公主的额头,担心她在发热说胡话。很多年前他们的女儿也是这样,高热不下,然后变得冰冷,用草席卷一卷埋进了地里。自打从水里捞起这个孩子,他们就一直担心感染发热的事。
丈夫试图安抚小公主:“没事、没事,不管你是谁的孩子,现在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不要侮辱我!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小公主猛地挥开他,动作之大掀翻了陶罐,碎片四溅,半死不活的小鱼躺在地上徒劳地开合鱼鳃,“不帮我,我就自己走!”
可比她动作更快的是男人的手,他一把抓住她,叫妻子拿来草绳。
“放开!放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小公主又惊又怒。
“你会淹死的。”男人咕哝着,草绳的一端拴在棚屋的木头上,另一端在小公主的脚踝上打了个死结。他们就是这样照顾孩子的,白天去干活的时候就这样栓着,晚上回来再解开。如果不这么做,孩子迟早会溜出去玩水淹死。
小公主伸手去抠,可绳结实在是太紧了她解不开。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她忍不住尖叫,一直以来就没有一件好事,谁都不帮她,谁都不认同她,只对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就连……就连这两个奴隶……
她背过去躺下,抱着膝盖缩起来,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嘴唇,忍着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奥古斯都?怎么能不认识她的父亲?明明父亲那么伟大,为这个国家做了那么多,对这些人那么好,甚至……甚至失去了生命。他们怎么可以一无所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良久,长长的叹息飘散在空气中,男人笨拙地从泥地上抠起小鱼。女人则轻轻抚摸小公主,哼起一首跑调的小曲,都是自己编的歌词:
“多吃饭,吃饱饱,肚子饱了就不难过了……”
小公主闭上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下真的没有人能找到她了。
***
“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带走他。”老鸨伸手一勾,阿诺米斯转了个圈撞进她的怀里,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她露齿一笑,对参谋官说:“要动手的话,请便。”
“是么。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参谋官深吸一口气。百夫长看了他一眼,手搭上剑柄。但是参谋官摇摇头制止了他,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在你手中的这位并不是什么奴隶,他真正的身份是——”
阿诺米斯捂住脸,老鸨则挑起眉。就算公布了身份也没带怕的,魔族又不是帝国公民,抓到手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奴隶。
“他是瓦雷妮亚殿下的婚约者,是登记在册的帝国公民。”参谋官掷地有声。
阿诺米斯:?
爱玫:哇哦。
百夫长:卧槽!卧槽!
老鸨愣了一下,显然不信,“别说笑了……”
“我不会拿公主殿下的声誉开玩笑。”参谋官的神情很是严肃,“事实上,奥古斯都对此早有安排,在众多的遗嘱中特别指明了这一项。他作为父亲,有权安排子女的婚姻,只不过公主殿下尚未成年,所以这项遗嘱暂时搁置了。”
阿诺米斯:不是,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他安排的时候都没有问一下……我不同意也行的吗!!!
“遗嘱就在我手上,你想确认的话随时可以来看。”参谋官说,“容我提醒一下,非法限制帝国公民的自由乃是重罪。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追究,但如果你执意阻拦,接下来我们可就要正当防卫了。”
老鸨脸色微变。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确实没资格留下阿诺米斯,但这就跟总督的命令冲突了。她的目光游移不定。要放手吗?还是胡搅蛮缠,叫参谋官去把遗嘱拿来,然后趁机通知总督?
“精彩,竟然有如此大瓜。”二楼有人鼓掌,笑眯眯的。众人抬头,小白脸于连倚在阳台围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支着下巴,对老鸨说:“这不挺有趣的嘛。没事没事,让他们走吧,总督那边我来解释。”
这、这个人好装啊!他不就是总督吗!阿诺米斯刚要开口,于连忽然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朝老鸨点点头,身影消失在二楼,这件事就这么落幕了。
回程的船上,众人皆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特别是百夫长,反复打量魔王,欲言又止,活像个被猪拱了白菜的老父亲。
阿诺米斯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刚刚那个是……骗骗他们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参谋官递上一杯暖身子的酒,语气诧异,“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才三岁啊!”阿诺米斯一脸卧槽。
“实际上是六岁了。”参谋官淡定得很,“这不重要,反正都得等成年后再说,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真正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这个婚约,暂时成为公主殿下的代理人,直到我们找到她为止。”说到这里,参谋官的神色有些黯淡,尽量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代理人?”
“在接下来的贸易协定中,能让你上桌说话的身份。”
阿诺米斯捧着酒杯,稍加思索,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大公主?怎么会轮到我?我记得奥古斯都说,他觉得前夫哥……不是,他觉得大公主的丈夫太过软弱,打算偷偷杀掉再安排个新的。”
“他连这种事都跟你说了?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大公主已经下嫁了,法理上行不通。”
“我就行得通了?!”
“大公主奥菲利亚的婚姻是被反对的。”参谋官微微眯眼,回忆起来,“当初奥古斯都为她安排了一桩婚姻,对象是个79岁的元老,她不接受,连夜跑掉了。为此奥古斯都大发雷霆,剥夺了她的姓氏,已经不在继承顺位上了。”
“这谁受得了……包办婚姻,坏文明!”阿诺米斯无语了。
“有什么不好的?”参谋官挑眉,言语间似乎有些向往,“79岁,想必也硬不起来,过几天就嗝屁了,马上就能继承他的大笔遗产和政治资源,稳赚不赔啊!奥古斯都是在为她铺路,当然对他自己也很有好处……总之奥菲利亚殿下留下一封信连夜跑路了,信上重点强调了她喜欢年轻的小白脸……不过没想到奥古斯都还惦记着这件事,明明之前已经把暗杀计划从遗嘱上拿掉了……”
“真乃女中豪杰啊……但是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行得通了?”阿诺米斯警觉,“我又不是马上就要嗝屁的老头子。”
“你可以入赘。”参谋官面不改色,“事实上奥古斯都就是这么想的。他总结了教训,不能只看政治地位,年轻的小白脸也很重要。在年轻一辈中,符合要求的屈指可数,其中你的地位是最高的,长得也还行,最重要的是整个魔族都是你的嫁妆……”
“他还是忘不了他的强宣称[1]……”魔王扶额。
“高兴点,马上就要加入卡斯特家族了。事实上我的祖母也姓卡斯特,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人啊!亲人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参谋官拍拍他的后背。
“这亲属关系也太远了吧!”
“还是你比较想姓提乌斯?”参谋官问。提乌斯是塞列奴的姓氏。
魔王陷入了沉默。参谋官看着他,心里忐忑,其实也没个底。
说一千道一万,参谋官只是想拉魔王下水而已。如今诺亚已经靠不住了,如果仅凭大公主,还有当前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他们的行省,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塞列奴的对手。谁能想到呢?昔日帝国手握三名勇者,面对魔族是碾压性的优势,没想到眨眼间形式逆转,魔族竟成了保存最多实力的一方。
如今魔王手下有几个公爵了?会不会已经能推平帝国了?这个魔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究竟握着怎样可怕的力量。只要他愿意,甚至能直接决定帝国的未来吧……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他们能仰仗的只有魔王了。
阿诺米斯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头看向参谋官。参谋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之后应该能离婚的吧?”阿诺米斯小心翼翼问,“我不贪你们的国家,你们也不要贪我的好吗?”
参谋官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怎么是在关心这个!!!——
作者有话说:【1】强宣称:主张领地的所有权,前文有提到过,主要是继承权和宣战权两大权力
# 让我们对包办婚姻Say No!
第124章
阿诺米斯端正地躺在客房的床上, 盯着上方的床帘。窗外传来淅沥沥的雨声,巡夜人提着灯经过,微弱的火光让雨滴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 轻轻摇晃。
阿诺米斯转头看向窗户,默然捂脸, “对不起, 但是你在这里我有点睡不着, 你能回自己房间吗?”
睡在窗台上的爱玫从被褥里拱起来,“我呼吸的声音太大了吗?”
“没有没有,主要是跟女孩子睡一间似乎不太好……”
“你比较希望是男的吗?”爱玫迟疑了一下。
这段对话是不是以前发生过?阿诺米斯顿时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赶紧把那段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删除。黑暗中, 他看着爱玫绿莹莹的眼睛, 感慨道:“从魔王领到法罗斯, 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找到我,真是不可思议啊。”
“陛下谬赞了, 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爱玫谦虚。
“你能帮忙找下瓦雷妮亚吗?”
“……”
好家伙,原来是一套连招, 正等着这句话呢。爱玫摇摇头。换作是别的时候还好说, 但法罗斯之行太过突然,她只带了一颗脑子, 没办法分头行动。如果她离开了, 眼下魔王身边就没人了, 她不会允许这种风险的。
“我明白陛下的想法。”她认真分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塞列奴的势力壮大,为此必须扶植小公主。但是恕我直言,早就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生还的概率实在太小了。与其关注这种小概率事件, 不如关心自身的安全。陛下比她更重要,事实就是这样。”
“你想得好……仔细。”阿诺米斯愣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公主,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你。”
你敲开了那扇门,怀揣着忐忑和卑微,寻找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答案。
爱玫沉默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爬起来,走到床边。黑暗中绿眼亮晶晶。她俯下身来,阿诺米斯屏住呼吸,然后感觉被握住了手。一把手枪被塞进手里,弹匣中还有剩下的三发子弹。他曾经用两发子弹杀死了一头龙。
“等我回来。”爱玫一条胳膊夹着铺盖,另一只手提着裙角,向魔王微微鞠躬。然后离开房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找到睡意,窗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刮擦声。
阿诺米斯顿时寒毛倒竖!不会吧,这是什么立flag的速度!前脚刚说的安全问题,后脚就来刺客了!阿诺米斯神色动摇,在“马上冲出去抱住爱玫的大腿哭着求她不要走”和“你崛起罢魔王!拿起家伙干倒入侵者!”之间摇摆不定……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窗外的人忽然轻轻敲了敲窗户。
如果是来夜袭的,应该不会这么礼貌地敲窗户,虽然走窗户根本谈不上礼貌……阿诺米斯战战兢兢抬头,发现窗户外趴着一只硕大的……男小三。
于连看见魔王,顿时笑得灿烂。他朝窗户呵了一口热气,雾蒙蒙的,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约吗?(心)”
约你个头啊!
阿诺米斯打开窗户,水汽和寒意涌进来,湿漉漉的。虽然南方不会下雪,但是十二月的降温还是很明显的。于连动作利落地钻进来,顺手把沾着水珠的毛毡斗篷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蜜奶,然后拿走果盘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就是他自己家。
“火柴有吗?”于连指着冷冷清清的壁炉问。
“……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于连用烧火棍小心地把木炭支棱起来,火星噼啪跳跃,壁炉亮起温暖的火光。他把湿透了的靴子架在炉火边,赤着脚惬意地踩在地毯上,这才慢悠悠问:“成为一位卡斯特,感觉如何?”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阿诺米斯问。
“贸易协定会议快要开始了,来跟你透个底。”于连笑眯眯的,“也就是所谓的内幕交易啦,谁叫我跟你关系好呢?”
“我跟你也没有很熟吧……”
“我们可是私奔的关系啊!”于连一屁股在魔王旁边坐下,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揽住肩膀,“先介绍一下这个会议吧。所谓的贸易协定,就是各个省派出代表,商讨决定进出口货物种类、份额、关税的会议,有时候也会解决一些纠纷。通常是代表们坐在大会堂里,连着开上几天的会,然后把结果公示在广场上,告知所有的公民。”
“有点过于普通了……”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点。
“很棒的直觉!”于连称赞道,“所谓的官方会议,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议题罢了。真正的利益交换都发生在会议桌外,也许是马术俱乐部,也许是划艇同好会,也许是打猎社团……或者是某次拍卖会。”
于连把一小块石头放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
“干嘛?”阿诺米斯稍作犹豫,拿起石头。
这是一块有些重量的石头,质地较软,疏松多孔,感觉用力一点可以掰碎。整体呈现出厚重的黑色,有黄褐色的斑点夹杂其中,边边角角还黏着很多灰白色的碎石子。
“这是……?”阿诺米斯微微愣神。
“这是褐铁矿。”于连握住他的手,帮助他攥紧石头,在他耳边低语,“千岛城曾以矿产闻名,优质铁矿创造了整个帝国的铁骑。然后矿产衰竭,无人问津。但是如今,在一处尚未登记的黑矿中,忽然挖掘出了褐铁矿石。纯度和储量惊人,是优秀的冶铁原料,同时也是优秀的……战争工具。”
阿诺米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小小的一块石头,像是有着无穷的魔力。
于连退回去,笑眯眯地看着魔王,“你们不是想要支持吗?我们会在拍卖会上售出矿岛的开采权,褐铁矿的消息还是绝密,说不定能捡漏哦。”
阿诺米斯沉吟片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谁知道呢?”于连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也许是因为我还蛮喜欢你的。”见魔王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笑道,“是愧疚啦,愧疚。之前因为我的疏忽,公主殿下失踪了。既然现在你是她的代理人,就替她收下我的道歉吧。”
他举起花蜜奶,虚空碰杯,一饮而尽。
……
“为什么告诉我?”塞列奴手指敲打桌面,审视着对面蛇纹身的老鸨。
“谁知道呢?我这种小人物,只不过是总督的传声筒罢了。”老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鞠躬,转身走进冰冷的雨夜中。
一直站在塞列奴身后的宰相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褐铁矿石,仔细端详,然后丢给等候已久的工匠。工匠翻开一本浮士德著作的《矿石大全》,测定工作有条不紊,比重3.5,硬度2.5,摩擦呈现出褐色的划痕……这确实是一块褐铁矿石,童叟无欺。工匠汇报了结论,识相地退场了。
这就奇怪了……塞列奴陷入沉思,他并不觉得总督对他们的态度有这么友善,甚至能把铁矿这么重要的战略资源廉价脱手给他们。
“这不奇怪。”宰相微微一笑,“因为这处矿岛有问题。”
塞列奴抬头,宰相在他面前站定,解释道:“我有一个老同学,以前在帝国皇家大学是同一届的,如今他正在千岛城当市政官,对所有的岛了如指掌。刚刚那个女人所说的岛,位于贫矿区,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是不可能有富矿的。”
塞列奴似乎有点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关于发现了新矿脉的传闻,其实年年都有。那些喜欢做白日梦的穷人,一听到有矿了就激动起来,跟着瞎起哄。实际上,大部分情况地一些私人矿主想要卖地皮,放出假消息来拉升价格。这处岛矿也不例外。这消息几个月前就在传了,然后我那位老同学去实地考察了一下。”
“结果如何?”
“确实有矿,但只是薄薄的一层浅矿。”宰相相当得意,又识破了一个诡计。
他回忆着前些天刚刚参加的聚会,金色香槟碰杯,冒着醉人的气泡。那位老同学举着酒杯,骂骂咧咧地说,那群贱民啊,天天想着搞个大新闻!哪来的那么多矿!地脉你晓得伐?就是在女神创造世界的时候,深渊龙的身体化作了大地,灵魂前往了深渊,从此所有的岩石和矿物都有了定数。我去看了下,那个岩层纹理都是断的,底下什么都没有,那点浅层矿恐怕连买个棺材板都不够,哈哈!
“好一点的情况是,他们没有站队,只是单纯卖假矿,发点战争财。”宰相语气轻蔑,啐了一口,“但我看那个总督啊,坏得很!就等着我们高价接盘这个破矿,等掏空了我们的钱,回头就跟瓦雷妮亚坐一桌笑着数钱……等哪天事发了,再腆着个脸说,哎呀我们也不知道的,做生意就是有风险的。”
“不买就行了。”塞列奴摆手,打算跳过这件事。
“不,一定要买。”宰相斩钉截铁地说,“还要大张旗鼓地买。”
塞列奴挑眉。
“所谓的拍卖,就是要有托炒热气氛,才能卖出价格的场合。如果他们想从我们手里掏钱,就势必要搬出对手跟我们抬价,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瓦雷妮亚的人。我们完全可以配合他们把价格炒高,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退出拍卖!让他们买下这个废矿!”
“看起来他们没什么损失。”塞列奴指出,“买家和卖家都是他们的人,左手倒右手,只有我们浪费了时间。”
“通常情况是这样的……但这次是例外。”宰相冷笑道,“拍卖需要保证金,尤其是矿岛这个量级的,必须押付等值的黄金。也就是说拍卖会一旦开始,后台必然封存了大量的资产。这时候我们只要把总督拉下马,就能顺理成章查封这批资金,直接收归国库!至于如何把他拉下马……”
啪的一声,宰相一指弹飞那块小石头,就像击溃了一个敌人。
“我对那副面具下的人,已经有了眉目,他绝对不是总督本人。”——
作者有话说:# 地风水火四位原初巨龙近况回顾:
深渊龙:化作了大地和深渊。
苍穹龙(法夫纳):被击杀,导致了大气循环的停止,间接导致黄金国灭亡。凶手是《安纳托童谣集》当中的安纳托。根据童谣的描述,最后安纳托从世界尽头的大瀑布掉进了深渊,至今仍然活着。
冰霜龙(格蕾西亚):活着,甚至最近百年下了个蛋。
灼热龙:未知。
# 一点补充设定:
原初巨龙一般情况下是不死不灭的,除非拥有了名字。
苍穹龙之所以被击杀,就是因为有人给了祂一个名字。
第125章
正午, 简陋的棚屋里,小公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觉得自己有点发热,伤口又痒又疼,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忍耐。那对奴隶夫妻白天去工作了, 丈夫是矿工, 妻子是厨子, 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干草堆边放着的水她没有喝,太脏了,一股怪味, 而且还没有烧熟。
绑在脚踝上的绳子太紧了, 她弄不开。但幸运的是绳子很长, 活动范围还可以, 她拖着长长的绳子走到门边,悄悄观察外边的情况。
太可怕了。之前跑出去的时候没来得及观察, 现在仔细一看,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杂乱的棚屋群、冒着泡的臭水沟, 还有瘦得肋骨突出来的野狗。那狗夹着尾巴, 在垃圾堆里拱来拱去,半天也没找到点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忽然有石头砸过来, 狗子嚎了一声窜出去, 原来是附近的几个野孩子在打狗玩。
小公主往里缩了缩, 暗中观察。
“给你们看个好玩的!”其中一个大孩子说。
只见他裤子一脱,露出两瓣光腚,开始原地拉屎。小公主皱起脸,心想果然是粗鄙的奴隶,行事竟然如此低俗。然后下一秒, 小公主瞪大眼睛,看见了生平仅见最恶心的画面——
狗在吃屎!
大孩子拉一泡就往前挪一点,避免屎堆起来沾屁股,那狗就跟在后头捡屎吃,狼吞虎咽。大孩子哈哈大笑,朝小伙伴们招呼:“看好了!看我怎么擦屁股的!”
真正的重头戏这才隆重登场,只见这孩子屁股一撅,饥饿的狗子犹豫片刻,大舌头吧唧吧唧舔起了腚眼子!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小公主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分辨不出来是烧的还是还是被恶心的。那群野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只有狗还在原地四处嗅探,舔舔鼻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短短的一瞥简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过了好一会儿,小公主才缓过来,鼓起勇气扶着门再次往外看。
她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在狗子的尖牙上。她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绳子,又再次看向狗子。
“嘬嘬嘬!”小公主连忙向狗子招手。
但是狗子夹着尾巴,低眉怂眼的,徘徊几圈就是不敢靠近。
小公主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想找到点能吸引到狗子的食物。可这间棚子连家具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到底,哪里有吃的?狗子摇头晃脑了一会儿,明白没吃的了,耷拉着脑袋踩着小碎步往反方向跑开。
“等一下!”小公主忍不住喊出来。
狗子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前所未有的纠结浮现在小公主脸上。吸引野狗的诱饵并不是没有,刚刚那群野孩子已经做出了示范。但是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碰撞。一个声音说,我可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啊,怎么能做拉野屎这么恶心的事!另一个声音说,这才是奥古斯都女儿应有的气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把事做成,就算被全天下的人围观拉屎又如何?这是光荣的拉,高尚的拉,无私的拉……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拉!
小公主眼睛一闭,脱下了裤子。
……
绳子解开了,小公主的眼神也死了。
她面无表情地徘徊在岸边,想找到离开的路子。思路很简单,这是一座矿岛,必然会有运送货物的码头和货船。只要绕着岸边走一圈,肯定能找到。唯一的问题这座岛有点大,绕一圈不知道要多久,她现在已经有点眩晕了。
“喂!你哪来的!”身后传来男孩子的声音。
小公主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刚才那个拉屎哥,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吗?”男孩快步追上。他比小公主要大一些,步子迈得也大,笑得痞痞的,“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抓住小公主的肩膀,强迫她转过来。
他愣住了。
因为跟这里的奴隶相比,瓦雷妮亚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就算她现在满脸泥泞,头发油腻得一绺一绺的,也远比营养不良的奴隶好看。男孩忽然就结巴起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自卑。
“新、新来的是吧,没事我罩你……诶!等等!等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活?我跟监工的小孩玩得好,可以帮你求个轻松点的活……”
“你累不累?我背你吧!”
小公主忽然停下来,男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看见了码头。小公主刚想撒丫子开跑,忽然被男孩一拽,跌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你不要命啦!”男孩吓得心脏狂跳,摁住小公主,紧张地探头张望,“要是被监工看见了,会砍掉你的脚,把你丢进野狗堆里活活吃掉!”他慢慢松开手,“别瞎跑,明白了吗?”
小公主不理他,翻了个身,趴在草丛里仔细观察码头环境。这是一座很小的码头,木头的平台只延伸出去一点点,旁边停靠着一艘划桨的小船,更远一些的河道中央停泊着一艘大货船。看起来是通过小船运送货物,往返于码头与大船之间。之所以这样设计,一方面是大船有吃水深度的限制,没办法靠岸;另一方面,小船一览无遗,可以防止奴隶逃跑。
“别想了,跑不掉的。”男孩看穿了她的想法,“以前也有人想趁着天黑游过去,打算扒在船锚上跑路。你猜怎么着?水里有旋涡,根本就不可能游过去!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本来好好的游着呢,忽然咚的一声沉下去,就剩只手在水面乱抓,很快也不见了。”
男孩嘟哝起来,“我都说了不可能的,他非要试,还说以前就有人这样跑掉的……”
“谁?”小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男孩一愣。
“你说以前有人成功跑掉了。”
“嗨,那都是骗人的。”男孩摆摆手,“这故事都在岛上转了几十手了,我能给你说出十几个不带重复的版本!反正大概就是说,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个叫于连的人,用很巧妙的办法游过去了……”
“什么办法?”小公主竖起耳朵。
“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里?”男孩摆摆手,“要我说,根本就不可能游过去,就是在做白日梦罢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干活,在监工那里混个脸熟。说不定哪天主人见我们这么卖力,心里一高兴,就把我们放出去了!”
“这么多年,有人通过你说的方式离开吗?”小公主问。
“……那是他们不够努力。”男孩逻辑相当自洽,“只要我干得比他们卖力,就一定能出去。等我出去了,加把劲攒点钱,说不定能把你也带出去嘿嘿……”
小公主得到了需要的答案,后边的妄想部分根本没在听的。
有人来到了码头,是监工和几个奴隶,监工的腰上别着鞭子。在监工的监视下,奴隶们解开小船的绳子,划向不远处的货船。很快他们又回来了,载着半船的货物回到码头。小公主注意到小船吃水很深,应该不是谷物之类的补给品,看起来密度相当大。
说来也巧,搬运货物的奴隶一个不留神,麻袋从手里溜了出去。监工甩了一个响亮的鞭子,啪的一声抽烂了他的皮肉,奴隶吃痛跪下来,忍着痛收拾从麻袋里滚出来的褐铁矿石。
“不对啊……”小公主发现了问题,“如果是挖矿,为什么把货船上的矿石往岸上运?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这个我知道。”男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是偷听到的。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往山里搬矿石,还挖了很深的坑埋进去,很大的工程!听说是要把这里伪装成一个铁矿,接下来要卖给冤大头的。”
小公主一愣,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倒不是说她发现了那个冤大头就是自己家……而是这么大的矿,参与其中的奴隶肯定是要灭口的!
小公主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是拉屎哥一个劲的说要送她回家。考虑到拒绝会很可疑,而且有个落脚点总比在野外安全,她叹了口气,在男孩的簇拥下回到棚屋。
屋里黑漆漆的。燃料很珍贵,不会用来给奴隶照明。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
小公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会挨骂甚至挨打。但是并没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女奴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拥抱了她。小公主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因为女奴实在是臭烘烘的,身上还有虱子和臭虫。
眼泪落下,一滴两滴,落在小公主的颈窝。也许女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在贫穷和疾病中死去的孩子。原来她的眼睛那么亮,是眼泪蓄在了眼眶里。
小公主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动不动。
“乖,转过去,把衣服撩上去。”女奴擦干净眼泪说。
冰冰凉凉的触感,黏糊糊的药膏抹在小公主的伤口上,她嘶了一声,强忍着刺痛问:“这是什么?”她可没忘记这对夫妻用屎捞鱼的事,天晓得这药膏是用什么做的。
“他说这个是万能药。”女奴摸了摸她的额头,“有这个,你就不会死了。”
小公主并不相信万能药,但是她发现了女人手里攥着的瓶子,散发着远低于气温的寒意。这是用于保持低温的魔法道具。一个奴隶手里,怎么可能有魔法道具?
“药是哪来的?”小公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先吃饭吧。”女奴说。
“你丈夫呢?”小公又问。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先吃饭吧。”女奴重复。
“你哭什么?”小公主盯着她的眼睛,女奴面无表情,眼泪却一直流,“别吃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可是……饭还是要吃的啊。”女奴嘴唇颤抖,最终只是这么说。
忽然的,小公主想起了下午的时候男孩告诉她,逃跑的奴隶会被砍掉脚扔进野狗群里。她转身跑出棚屋,女奴大惊,伸手一捞没捞住。女奴不敢大声喊,怕被人听到,只得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小声求她回来。
小公主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野狗徘徊的垃圾山上。白天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只拱来拱去的瘦狗,可现在却聚集了乌泱泱的十几只野狗。小公主颤了一下,捡起石头就砸过去。野狗受惊逃窜,但是发现面前只是一个人类的小孩,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咧来獠牙,口水散发着热气滴下来。
女奴忽然冲过来,挥舞着一把柴刀,发出嗬嗬的威胁声。有武器的成年人类。野狗们踟躇片刻,反正也差不多吃饱了,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远了。
女奴这才发出害怕的抽泣声,扔下柴刀,跪下来抱紧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小公主愣愣的,面前是一具破碎的尸体,被砍掉了手,散落的骨头上还沾着没被吃干净的碎肉。逃跑的奴隶要砍掉脚,盗窃的奴隶要被砍掉手,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比火更烫,几乎让世界一片血红。
女奴抱紧她,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也别想。他偷了主人的东西,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
“你说什么?”小公主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这是人话?“他死了!你丈夫死了!你竟然说这种话!”
“可是……可是日子还是要过的呀。”女奴低着头,抓住小公主的手,“快回去吧。再不回去,煮豆子要被老鼠吃掉了。”
小公主猛地甩开她的手,愤怒汹涌在心头。这股愤怒是多么庞大啊,从那场错误的继承仪式萌发,被无数次拒绝所壮大,然后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快要把她撑得爆炸了。
可是在看到女奴流泪的脸时,愤怒却倏忽平息了。
“跟我逃跑吧。”小公主握住她的手,“留在这里,迟早会死的。”
女奴默默摇头,反抓紧小公主,拖着她往回走。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逃走了。小公主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可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挣得过一个干体力活的女人?
“放开、放开!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等矿山完工,所有人都会被杀掉的!”
“你不恨吗!不想报仇吗!等出去了我帮你,把这些坏人统统杀光!”
女奴无动于衷,小公主逐渐绝望。她听不懂。那些话对于一个麻木的奴隶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根本不可能理解。还要怎么说?还能怎么说?究竟要说什么,才能打动她?
小公主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张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
女奴停下来,猛地转身看她。
“妈妈。”小公主轻声说,“救救我,带我逃走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十几年前,还是个小孩的于连从这里逃走了,用非常逆天的方法游出去的
# 虽然给矿物造假的事不是于连干的,但他也确实在找冤大头接盘
# 小公主很快就会知道于连是怎么逃的了,是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第126章
千岛城, 众岛之岛,大会堂。
这是一处仅有一座建筑的孤岛,只在一些重要会议或者大型节日开放。大会堂呈优雅的圆拱形, 由巨型石灰岩堆砌而成,浑然一体, 没有一根立柱, 仅凭良好的力学结构维持稳定。身处这种仪式性建筑, 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它就是为此而设计的。
在这个拍卖会的夜晚,无数私人游船逆流而上, 它们属于来自各地的贵族、官员、还有一些大商人。灯火倒映在苦水河上, 璀璨得像流动的星河。
一艘低调的小船靠近码头, 船夫抛出缆绳, 岸上的侍者抓住缆绳绑在木桩上。小船靠定,侍者正要上前去迎接贵客, 却在见到来人时愣在了当场。
那是一个相当朴素的年轻人,不像其他客人穿戴着毛皮、宝石、贵金属, 他穿得干净利落, 没有一件奢侈品。但他的外套绣着家族徽章,那是银杏叶家徽, 代表皇室。然而即便是皇室身份, 在年轻人身上也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侍者抬头, 看见对方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左眼被黑色眼罩遮挡,但残缺并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倒增添了一丝肃杀。血红的右眼轻轻一瞥,侍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魔族……是魔族!
但侍者经历过良好的训练, 哪怕面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魔族,也只是强忍着惊惧,从托盘中取出一盏花瓣水递上。
“谢谢。”魔王接过水,一饮而尽。
侍者目瞪口呆。
“那个是用来洗手的。”后边的参谋官轻轻咳了声。
“咳、咳……”阿诺米斯没绷住,水一下从鼻孔喷出来。他赶紧捂住脸弯下腰,心想幸好自己穿得不起眼,应该没多少人看到……丢人了啊!丢大人了!本来在人类眼里就是蛮子,这下不仅坐实了蛮子,还新增了傻子,实在是……唉!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登岸,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都在暗中观察。
“这样真的行吗?”阿诺米斯扶着膝盖,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别的就不说了,让一个魔族来做小公主的代理人,和魔族勾结什么的,听起来很不妙啊!”
“舆论并没有那么重要。”参谋官鼓励地拍拍背,“一万句唾骂也比不上一支军队。如果我们赢了,自会有学者来为我们辩护。如果我们输了,即使殿下没有找上你,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魔族遗臭万年……”
参谋官正了正衣领,示意侍者带路,同时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比起舆论这种小事,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关于铁矿的情报。虽然托人打探了下情况,反馈的结果也并没有异常,是一处货真价实的铁矿……但这个情报还是来得太怪了,像是背后有人操盘,故意在这个时间节点透露给我们。”
“不能买吗?”魔王跟上他们的脚步。
“还不能下结论。”参谋官沉吟道,“情报太少了,拍卖的时候应该会展示更多信息,到时候再做判断。如果真的是铁矿,绝对不能落到对面手里。”
他们跟着侍者走上台阶,就在即将入场之际,忽然有人小跑着从后面追上他们。是负责安保工作的士兵,只见他附在参谋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参谋官忽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