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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二十年前, 千岛城,无名矿岛。

于连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轻飘飘, 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女孩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他。矿工们告诉过他, 这是正常现象, 在地底下待久了就是很容易幻听。于连甩甩头, 把声音甩出脑海,继续用十字镐一点一点凿开岩壁。

矿井狭窄,最前端仅能容纳一个小孩通过, 于连必须得使劲收紧手脚, 脖子歪得几乎要贴在肩膀上, 这才能勉强挤得进去。不知道哪里一直渗着水, 他几乎是坐在水里,浑身湿透, 只觉得自己快要泡得烂掉了。

摇铃声响起,漫长的工作终于结束, 可以去营地领取今天的小麦糊糊了。于连艰难地从矿井里爬出来, 只觉得手脚都要断掉了。

“于连。”监工叫住他,“过来!”

于连一路小跑, 跟着监工前往小屋。除了挖矿, 他还有另一项工作, 替主人做假账报税。于连家里本来是自由民,因为母亲生病不得不去借钱,可他们能借到的只有高利贷,每个月要还的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再也还不上了。幸好他还认得几个字, 即使沦为了奴隶,监工也不至于太过虐待他。

只是有时候,于连也会模模糊糊地困惑,明明他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还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好好干。”监工拍拍他的肩膀,扔给他一块别人不配享用的黑面包,“加把劲再干几年,我向主人推荐你。说不定你也能来当监工,很快就能自由了。”

于连点点头,拿起羽毛笔。

窸窸窣窣写了好一会儿,他侧耳倾听,确定监工已经走远了,迅速拿起面包裹进衣服里,从后门蹑手蹑脚溜出去,鬼鬼祟祟往山上跑去。他找到一处地方,驾轻就熟地扒拉开腐草烂叶,底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洞穴。

“小黑!小黑!”于连朝洞里轻喊。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从洞里钻出来,于连把面包扔给他,小黑顿时狼吞虎咽起来。这里的孩子大多没有正经名字,于连才是例外中的例外。小黑之所以叫小黑,纯粹是因为浑身黢黑,甚至连肺都是黑的,咳嗽的时候会咳出黑色的灰尘。他们这种得了尘肺病的奴隶,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下井干活。本来小黑已经被丢到野狗群里等死了,可于连还是冒着风险救下了他。

“今天进度怎么样?”于连趴在洞边上问。

小黑随手一指,洞穴深处挂着一个气球一样的狗皮筒子,“皮已经缝好了,但吹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漏气,皮上面有太多小洞了。我试了一下,抱着它只能在水里浮一小会儿,很快就沉了。”

“我再想想办法。”于连沉思,“山上有几棵桐树,应该有办法搞出桐油,涂几遍桐油应该就能密封了。”

这真是一个精彩绝伦的计划……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岛屿上,他们竟然想出了狗皮气球这么天才的方案!只要把狗皮完整剥下,扎紧四肢和颈子,就是个完美的浮物。如果多做几个,他们就能游过危险的漩涡区,游向自由了!

此前也有别的奴隶逃跑,甚至有人尝试砍树做木筏,可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被监工发现了。自那以后,斧头之类的工具一直被严格看管,这条路再也不可能走通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于连想过毒死监工,但想到有可能连累到其他误食的奴隶,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无论如何也不想。也许他救下小黑也是这个原因,不仅仅是需要帮手,更因为这么做会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个人。

“我再跟你讲讲外面的事吧……上次讲到哪了?”于连卡壳了。

“讲到你家在码头边。”小黑头也没抬。

“对的对的,我家在码头边,一家人挤在棚屋里。不仅没有自己的房间,还经常听到邻居吵架,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每到那种时候,我就会偷偷溜出去,到码头那边去看灯塔。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那是一个白色的灯塔,传说中被女神赐福,火焰已经燃烧了几百年。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只有最尊贵的人才有资格登上去……”说到这里,于连有些向往,“你说,灯塔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无所谓吧那种事……”小黑兴趣缺缺,看在一饭之恩的面子上硬着头皮听。

“怎么能无所谓!”于连用力摇晃小黑,“人总得有点梦想吧!我已经想好了,等离开这里,我们可以找个码头搬货卸货。等攒到了钱,就可以买自己的船,运更多的货,挣更多的钱……然后我们会有更多的船,多余的船可以租给别人……我还可以教你识字,说不定哪天我们能当上公务员……总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的。”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不行吧。如果行得通,早就人手几条船了,这世上还哪来的穷人?”

于连一噎,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噼啪一声脆响,不远处有人踩到干枯树枝的声音。于连大惊,如果被监工发现了,他们都要死!他正要转身去追,小黑已经像狗一样猛窜出去,一把扑倒了那个神神秘秘的黑影,砰砰几拳照着脑门砸下去,砸得那人连连哀叫,血沫横飞。

于连跟上去,看清楚后松了口气,不是监工,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奴隶。是奴隶就好办了,只要说清楚,说服这人一起逃走就行。他伸手搭在小黑肩膀上,“没事,让我来跟他说。”

小黑动作稍缓,血从拳头流下来,从骑坐的姿势站起来后退几步。可还没等于连开始交涉,小黑忽然举起一旁的大石头,照着奴隶的脸猛砸下去!

“你做什么!”于连连忙撞开他,石头险险砸落在地面上。

“他活着,我们都得死。”小黑再次抱起石头。

“住手……住手!我说住手!”于连跟他滚作一团。

体格的差异在此刻尽显。翻滚了没几圈,小黑就被压在了下面,怒目圆睁,喘着粗气:“你会害死我们的!白痴!你这种小少爷就是过得太好了,根本不懂我们这些下等人。我告诉你,你可怜他,放走他,他只会想哪来的傻缺,转头就把你出卖给主人。这种人就是犯贱,不能讲道理只能打死!”

“不是这样的!”于连压抑急促地低吼。

“就是这样的!”小黑冷笑,“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不是这样的啊……”于连眉头紧皱,眼神悲伤。小黑愣住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奴隶,也没有人活该被踩在脚下……他们是错的,所以我们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们要做正确的事。”

温吞的家庭只能养出软弱的人,这是多么傲慢的……特权。

小黑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于连感觉身下抵抗的力道弱了,只听见小黑示弱地说:“我知道了,都听你的,放开我吧。”

于连还不放心,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小黑确实没有反抗。于连松了口气,站起来,去搀扶旁边那个被小黑揍倒的奴隶。小黑下手确实又黑又狠,专挑鼻梁太阳穴等地方打,血和鼻涕糊了一脸,这可怜的家伙半天都站不起来。

“嘘……没事了没事了……”于连安抚对方,“还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洗把脸……”

就在他们站起来的瞬间,黑影晃过,咚的一声巨响,小黑抡着石头重重砸进奴隶的后脑勺!血混合着脑浆飞溅到于连脸上,他愣愣的,看着对方倒地抽搐,脑壳子凹陷进去一大块,已经是活不成了。小黑骑在奴隶后背上,生怕他不死似的,一下接一下发狠地砸,直到对方脑壳彻底瘪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小黑扔掉石头,擦掉脸上的血,折返回洞穴,拿着骨片小刀又回来了。

“你做什么……?”于连麻木地转动眼珠。

“尸体不得处理一下?”小黑趁着温热下刀,动作娴熟,骨片刺进皮肤和肌肉之间的筋膜层,人皮随着硬物的移动起伏,“有了这张皮,我们就能一起逃走了。”

于连看着小黑,好似在看一只动物。他嘴唇颤动,忽然弯腰,呕的一声吐出来。

小黑面不改色继续剥皮,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于连恶狠狠掼倒在地。于连揪着他,痛苦地低吼:“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小黑倒也不慌,看着于连高举拳头面目狰狞,不由得冷笑:“杀就杀了,不爽你去举报我啊!”

那高高举起的拳头颤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眼泪,一滴一滴,温暖痛苦。于连松开小黑,轻声说:“你滚吧。”

“你会后悔的。”小黑并不领情。

“滚!!!”于连暴怒。

于连拖着奴隶的尸体,神色麻木,一步一步走下山。他不敢随便挖个坑埋了,怕被小黑挖出来做成人皮筏子。趁着夜色,他把尸体拽到河里,自己也跳下去,推了很长一段距离,确保尸体漂出去很远,直到消失在旋涡中。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有鱼轻啄他的小腿,蚊子乌泱泱嗡嗡嗡,但他一动不动,恍如一尊雕塑。

直到将近天亮号角声响起,他才打了个冷颤,连忙划着水往回跑,该回去干活了。

回到营地,于连才发现不对劲,守在营地的打手比平时要多。他装作干了一夜的活,刚从监工的小屋回来。打手们认得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他溜进奴隶群中。于连在人群中推搡了一番,终于挤到前面,看见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那具被砸扁了头的尸体,被路过的船只从下游捞上来了。此刻它因为尸僵硬邦邦的,被人拖到营地的时候,像在拖行一截木头。

“你们当中,有人胆子很大啊。”监工握着鞭子,用木柄一下一下敲打手心,敲得人心里直发毛,“如果自己站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轻松点。要是我亲自揪出来,可没有扒皮喂狗那么简单了。”

没有人说话。

于连低下头,眼瞳剧颤。他身上还是湿的!不仅是湿的,他这才发现,衣角还泅开了淡淡的血渍!那头的监工却已经开始命人搜查,打手们牵着猎犬钻入人群,那些身姿矫健、油光水亮的寻血猎犬,此刻就像恶魔一样步步紧逼。

于连攥着衣角血渍,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心跳狂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迸裂。

忽然有猎犬吠叫起来!

“啊,原来是你。”监工惊叹。

于连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他看见另一支上山搜索的打手队伍归来,手里拖拽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是……小黑。

此时的小黑浑身是血,脸肿得看不出原样。于连确信,小黑被掼到地上的时候,他们对视了一眼,但小黑马上移开了视线。狗皮气球也被找了出来,监工看得啧啧称奇,像是颠球一样颠了几脚,然后用力踩爆。

“你一个人,在山上应该活不了那么久吧。”监工蹲下来,用鞭柄轻抽小黑的脸,“同伙是谁?”

于连紧闭双眼,攥紧拳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黑啐了一口,血混着牙齿弹到监工脸上。

于连的心重重一跳。

监工抹了把脸,点点头,也省得再讯问了。他招招手,几名打手过来拎起小黑。一开始,于连还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只看见小黑被吊在了树上,特地吊得很高。可马上他的心坠到了谷底,因为打手们在小黑正下方架起了柴堆,匕首在打火石上反复刮擦。

你见过人被烧死的样子吗?这就是了。

先是皮肤上冒起阵阵白烟,那是蒸发的汗水和**。然后是水泡,水泡迅速破裂,露出底下白白红红的肉,一圈一圈地扩大融合,原来是表皮被烧掉了。这时候会有油脂滴下来,肉也渐渐泛黄焦黑。监工和打手就坐在旁边,一边吃葡萄一边笑着说,真像一条多汁肥美的蛆啊。

于连跪下来,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那恐怖的惨叫声哪怕多听一秒也会疯掉。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卑劣地想,小黑杀了人啊,杀人偿命不是应该的吗?只不过是为自己犯的罪付出代价罢了。

可是……他是你的朋友啊……他是为了你才杀人的啊……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坏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轮到我们就要付出代价了?

你的善良一无是处,你的坚持虚伪至极。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正义。

“维斯塔啊……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于连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惨叫声已经停止了,“可是如果你真的能听见……请救救他……请救救我的朋友……我把一切献给你……”

就在那个瞬间,于连听到了女孩的轻笑。

古往今来,当某些人怀着强烈的渴望时,会听见神的声音。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因为每一件圣遗物背后,都有着类似的故事。圣阿尔文妮的骨灰盒,原本是名为阿尔文妮的少女,她聆听神的声音,用权杖敲击岩石流出泉水,拯救了即将渴死的族人。阿塔兰特的箭矢,原本是平平无奇的女猎手,神回应了她的祈祷,于是她用箭矢猎杀了肆虐的魔族……还有很多很多,只要愿望强烈得足以打动神明……

如今,于连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她比想象中更加年轻,甚至是……年幼。

小黑醒过来的时候,营地已经陷入了火海。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自己应该被烧死了,可现在自己竟然完好无损。他摸了摸自己,没整明白,只能茫然地在营地徘徊。他看见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有的是可恨的打手,有的是不认识的奴隶,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没了,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小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道路尽头,于连呆呆地跪在一具小孩的尸体边。

“发生什么了?”小黑傻眼。

“我失控了。”于连转过来。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瞳中流淌着尚未褪去的金色。

小黑并没有马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把遍地死人跟什么神秘力量联系在一起。他只知道,监工死了,所有挡着他们逃跑的障碍都没了!他兴奋地抱紧了于连,大声叫起来:“我们自由了!自由了!”

于连摇摇头,轻声说:“是你自由了。”

小黑一愣,松开于连,发现对方的眼瞳迅速黯淡下去,口鼻也涌出了鲜血。在小黑看不见的视角,金色的锁链缓缓收束,绞紧了于连的咽喉。

所谓的『正义』,是不能双重标准的。

“我……我犯下了错。”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于连。哪怕在最难熬的那些日子,他也不曾如此绝望。唯独这一次,他被彻底击垮了,因为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因为……他实在是太善良了。

“可是……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于连慢慢抬头,有飞鸟掠过。他在刺目的阳光中眨眼,眼泪流淌,锁链绞紧,嗵的一声头颅落下。

……

二十年后,千岛城,无名矿岛。

濒临死亡的女奴抓紧小公主,凑到她耳边,气息微弱,竭尽全力:“在我很小的时候……岛上发生了一场大火……死掉了很多人……但是唯独那个小哥哥……他说他的名字是于连……”

那时候她还太小,在山上采野果,没有被牵扯到那场审判中。当她回到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紧紧地抱着一具无头的尸体。她害怕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傻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跑。

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管她,只是在沉默中捡起了刀。

“等我死了,你要剥掉我的皮……就像当初那个孩子做的……”女奴嘴唇绀青,不住地抽搐,在小公主的眼泪中吐出最后一口气,“扎紧每一个口,涂上油,吹成一个气球……你就这样抱着我,一直游,千万不要回头……”

所谓的权能,就是神明赐予的奇迹,它可以通过血缘继承,也可以通过……吞噬。

就在那一天,那个孩子吃掉了唯一的朋友,从此窃取了他的一生。

他的名字是于连。

第132章

千岛城, 大会堂,审判进入最高潮。

宰相扯动锁链,奴隶踉跄一下跪倒在众人面前, 那么的卑微,那么的害怕。众人交头接耳, 还有人捂住了鼻子。在花香馥郁的玫瑰海中, 显然是不可能闻到一个奴隶身上的臭味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出嫌弃的动作。

“多么感人的重逢!”宰相面向观众席,“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这个骗子的身份。虽然有很多阻碍,但是女神保佑, 终于水落石出。他的名字是于连, 一个低贱的码头工人的种——”

“码头工人哪里低贱了!”于连倒没什么反应, 阿诺米斯却忍不住怒喷, “人家靠劳动吃饭,怎么着你了!”

宰相一愣, 完全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喷的。他的脸皮微微抽搐,心想不过是死到临头的挣扎罢了, 不跟他计较!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是么?那我们看看这家人究竟有多高贵。”他弹了弹手里的一沓契约, “好吃懒做、欠债不还,截至卖身为奴的时候竟欠下了251枚金币!看看, 诸位看看, 一个体面的正经人是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

宰相每念到一条债务, 就将一纸契约撒出去,纸片如雪花落下,拼凑出一个名为于连的人一生的轨迹。

幼时被贩卖为奴,在私矿中度过了漫长岁月。矿岛失火,他趁机逃走, 在一座又一座岛屿之间流浪,偷窃、抢劫、坏事做尽,最终还是因为无法谋生,再次卖身为奴进了妓院。正是在妓院的时期,他蛊惑了当时还不是总督的卡尔先生,成功赎身进入他的府邸。再后来发生的一切,就不必细说了。

“看看,看看!多么卑劣无耻的小人!”宰相痛心疾首,“我们怎么能让这种垃圾继续待在总督的位置上!”

“确实,真是人渣中的人渣啊。”于连点头,听得认真,“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嘴硬。”宰相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准备仪式!”

这还是阿诺米斯第一次看见血源诅咒的全貌。这竟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魔法』,而是一个『神术』,也就是所谓的神明使用过的魔法,在精灵中留下了痕迹,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唤醒精灵的记忆来施展。

想想也可以理解……对于人类而言,魔法基于『知识』,但是第二戒律锁死了『基因』这个级别的知识,导致人类根本不可能研发出基于血缘的魔法。所谓的血源诅咒,自然只能以神术的形式施展。

一尊复仇女神的小像被请上台前,事前已经浸泡了黑山羊血,黑巫师也已经提前念完了冗长的祷词,献祭了足够的魔石,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奴隶被拽到女神像前,害怕地看了于连一眼,好似真的在担心伤害到自己的孩子。阿诺米斯也跟着看向于连,却看见于连嘴角冷酷的笑。

宰相割开奴隶的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女神像上。

空气震动,奴隶忽然抽搐起来。在阿诺米斯的视野中,奴隶就像一块被挤压到极致的海绵,血雾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汇聚成了一个血色的人形。

血人朝于连一步一步走来,带着万般绝望的哀叫。阿诺米斯下意识挡在于连面前,他应该能稍微争取点时间。只要方法得当,不仅于连能够获救,奴隶应该也能安然无恙。

于连随手一拨,阿诺米斯歪了个趔趄,回头便看见于连正面迎上血人,然后——

血人毫无迟滞地穿过于连,走向未知的远方。

“就这?”于连掏掏耳朵,朝指尖吹了口气,“你确定施法成功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巫师,回头给你介绍下吧。”

宰相的脸色难看起来。难道真的漏了什么步骤?不应该啊?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叫人上来补一次施法?会不会太丢人了?可是丢人总比丢命来得好……宰相视线游移,往台下看去,正要豁出老脸把巫师叫上来——

奴隶忽然双目圆睁,七窍流出血来,抓挠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条蹦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僵硬地死去了。

宰相瞠目结舌。不仅是宰相,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意味着血源诅咒已经完成,也意味着在世界上的某些角落,这个奴隶的所有血脉都被咒杀了。纵使无辜,也不得不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死的人并不是于连。

“好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于连击掌,他的笑容在宰相眼里简直比恶魔还恐怖,“事实证明,所有对我的指控都是无稽之谈,我的身份已经明了,再也没有任何疑点。”

“这怎么可能!”宰相失声道。他设想过所有可能的狡辩,也准备好了完全的应对策略,可即使最坏的设想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有人逃得了血源诅咒!“你做了什么?”他扑过去,揪起于连的衣领,“不可能!你耍诈了!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

“我不会再容忍对我的污蔑了。”于连微笑着掰开他的手指,掰得太用力,甚至还扯落了几枚宝石戒指,“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观众们退场吧。先生们女士们,夜深了,该回家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实在丢人,恳求各位回去后,不要大肆宣扬哦。”

这是要清场了。谁都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剧变,没有人想被牵扯其中。几乎在于连话音刚落的瞬间,宾客们如潮水般涌向出口,在大门处堵成了闹哄哄的一团,险些发生踩踏事故。楼梯上散落着踩丢了的鞋、推搡间落下的珠宝、甚至还有哭泣的小孩。

“秩序!各位,注意秩序!你们现在蠢得跟低贱的下等人一样啊!”于连击掌提醒,语气愉快得像在看乐子。

混乱中,阿诺米斯跪下来,为枉死的奴隶合上眼睛。胜利了。但是他感觉不到喜悦。阿诺米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抬头看向光辉中的于连:“你早知道会这样?”

“这就是『正义』。”于连摊手,“通往正义的道路是一片血海,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要如何趟过这片血海呢?”

会场一片死寂,无关人员都已经走,一千艘小船四散逃离,像星辰一样点亮了赤色的苦水河。于连站在舞台中央,水晶吊灯的辉芒倾泻而下,让他看起来像徜徉在一片玫瑰血海中。他抬眼看向塞列奴,琥珀色的瞳孔中亮起惊心动魄的金色。

塞列奴瞳孔微缩,迅速后撤,精灵响应『谎言』的权能,一杆银色的长枪在他手中凝聚成型。可他忽然动不了了。灿金色的锁链交织封锁了空间,齿轮转动的咔哒声不绝于耳,任凭塞列奴咬紧牙关奋力挣扎,一丝一毫也无法移动。

太迟了,自打这场失败的审判落幕,主动权便彻底落到了于连手中。正常情况下,『正义』并没有这么强悍的约束力。但是塞列奴对于连进行了审判,一场失败的审判,于是局势逆转,于连得到了真正意义上进攻的武器。

现在,于连是这个领域的神了。

“这才是你的目的。”塞列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故意留了证人活口,故意留下那么多漏洞,就是为了勾引我们发动审判……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

“是你做出了选择。”于连轻声说,“你主导了对我的诬陷,试图剥夺我拥有的一切。”他再也抑制不住笑容,嘴角咧开宛如恶魔,带着无上的喜悦和兴奋。他郑重地、肃穆地、威严地宣判:“证据确凿,事实分明,在此对你施以裁决——”

“『权能剥夺』”

浩瀚威严,汹涌奔腾,烈如洪流,世界湮没在刺目的金光中。

光芒淡去,阿诺米斯艰难睁眼,即便只是余晖也依旧刺得他流下眼泪。视野中央,朦朦胧胧的人影,伫立在金光中如同神明降世。一次漫长深邃的呼吸,俯仰间几乎将天地吸入肺腑,而后将世界吐纳。

于连睁开眼睛,眼瞳中金光流泻,灿若神明。

现在,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双权柄的人了。

“这就是所谓的『谎言』吗?”于连握拳,全新的力量充斥在身躯中。他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于是掌心处符文交织,精灵瞬间凝聚成一杆银色的长枪。未经训练的人拿不起这么沉重的长武器,银枪头重脚轻地栽到地上,枪尖碰撞出一声清亮的铿鸣。

但是这种小插曲无伤大雅,他提着枪走向塞列奴,枪尖在地面划出闪亮的火花,玫瑰海燃烧起来,所及之处花瓣焦黑枯萎。

与之相比,塞列奴就相当狼狈了。脸色苍白,冷汗湿透,被剥夺权能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直到现在也没站起来。

“维斯塔不可能给你这样的人赐福。”塞列奴咬着牙说,“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不可能?”于连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女神选人的时候有什么标准吗?要跟她面对面坐下来谈谈吗?要做一整套问卷吗?要痛哭流涕发誓永远忠于她吗?究竟怎么选的,说来我听听?”

“……”塞列奴却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缄默。

“是牺牲。”耶米玛趴在椅子底下说。

同样趴在椅子底下的宰相两股战战,侧目望向金发少女,搞不懂她在当什么谜语人。耶米玛却只是轻声说:“所有的勇者都是在牺牲中诞生的。为他人献身,这是唯一的标准。”

她脱下高跟鞋,卷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爬向战场中央。

“你觉得我不配『正义』之名?”于连又问,“可是『正义』究竟是什么?这本来就是个很主观的东西吧?你看,同样是‘杀人’这个行为,杀死贵族就是犯了大罪,杀死奴隶却只是损坏了财产,杀死魔族更是正义之举,生命从诞生之初就分了三六九等,每个人都在熟练地使用多重标准,偏偏却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不是的,正义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你是对的,女神从来没有选择我。”于连笑起来,“她怎么可能选我呢?可是她选的圣人已经死掉了,因为她创造了这样一个错误的世界,一个根本就不存在正义的世界。”

他忽然不笑了,也不装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自负、自大说道:“『正义』只有一个标准:我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他执起长枪,瞄准了塞列奴的心脏。

忽然的,于连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挡在面前的阿诺米斯,“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滚开!”塞列奴愤怒地低吼。

“够了。”阿诺米斯迎向枪尖,“你已经赢了,可以停手了。”

“不够。远远不够。”于连摇头,“你太天真了,魔王陛下。所谓的战争,一旦开启就绝不可能停下,死亡才是唯一的终点。”

“我说够了!”阿诺米斯拔出手枪。

于连愣了一下,笑了。他不知道手枪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件危险的武器,正因如此才显得可笑。他上前一步猛地握住枪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你知道我的权柄是什么吧?这一发下去,你不会不知道后果吧?”

“我知道。”阿诺米斯认真地说,“我只是……不能放弃他。”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塞列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于连沉默了一会儿,放开枪管,后退几步。他叹了口气,轻松笑笑,“好吧。我对朋友一直很好的,掏心掏肺的那种好。”见阿诺米斯犹疑不定,于连又补充道:“他是你的,随你处置。”

阿诺米斯垂下枪,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转身看着塞列奴,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说:“我们回家吧。”

塞列奴盯着那只悬空的手,没有去握。

下一秒银瞳骤缩,塞列奴瞪大了双眼,鲜血飞溅上他的脸庞。阿诺米斯的手颤了一下,缓缓垂落,一截银色的枪尖从他的胸口突出来,血沿着长柄流下来。他看着塞列奴,嘴唇颤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无力地倒下了。

在他身后,于连还维持着投掷长枪的姿势,视线冰冷,高高在上。

“但是现在,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于连: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给我食大粪去吧!

第133章

阿诺米斯倒在血泊里, 玫瑰花瓣将他淹没,像一场盛大的挽歌。他不能呼吸了,血泡盈满了他的肺, 又从口鼻溢出来。生命随着血液从这具身体极速抽离,世界渐渐熄灭。

他感觉有人轻轻触碰他, 相当克制, 还有一点温暖。但是他已经抬不起头去看了。然后他才意识到, 并不是那个人很温暖,而是自己变得冰冷。

他迟缓地眨眼,余光里, 塞列奴的背影逐渐黯淡, 他正面迎向于连, 就像皇帝迎向一场绝不能失败的战争。

“把我的权柄……还回来!”塞列奴咆哮。

这真是一场原始又简陋的战斗。失去了『谎言』加持的塞列奴, 甚至拿不出武器,只能凭着人类的身躯硬抗。于连没有任何公平战斗的想法, 他召回长枪,轻轻一甩, 血沥出一扇圆弧。但还没等他摆好架势, 塞列奴却已经突至身前,一拳轰出。在音爆般的巨响中, 于连倒飞出去, 击碎了一连串的座椅, 重重砸进了墙里。

烟尘弥漫,于连咳出一口血沫,他的肋骨和脊椎都碎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持有两种权能的他确实前所未有的强大,但是他……不会用!这个刚刚得到崭新权柄的人, 就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掌管烟与火的伊芙利特……”塞列奴开始快速吟唱。他只是失去了『谎言』,并没有失去最基本的魔法,只不过这魔法需要通过吟唱实现!

曾经阿诺米斯也很纳闷,这个魔法世界真是乱七八糟的,平时根本看不到魔法师之间的咒语Rap大战,成天搁这儿一群超人超能力对轰,再不然就是各种神奇炼金道具大比拼。然而这是符合客观条件的,就像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战争一定会以最高效形式进行杀戮。咒语吟唱实在太慢太复杂,而且对魔力的消耗太大,种种因素作用下最终淘汰出了占据。

然而此时此刻,塞列奴的吟唱打破了这一刻板认知。接连不断的吟诵响起,不假思索,就像呼吸行走一样自然。他用的不是人语也不是魔语,而是最直接、最接近根源的古精灵语,颂唱的速度还在加快,回音重重叠加,竟然出现了圣堂礼赞般的合唱效果。

精灵开始共振,过于饱和的魔力充斥在大气中,甚至有静电和火花闪烁,衣袂无风自动。

然后一切静止——

“『燃烧殆尽』”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极致的光热中,融化成了黑白两色。燃爆弹一样的冲击,气浪狂啸扑来,瞬间击碎了大会堂所有的彩窗,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疾射出去。一切都燃烧起来,玫瑰火种在空中狂乱飞舞,穹顶垂落的帷幔如火龙飘扬。就连岩石也要在这恐怖的高温中熔化了,石壁被灼烧出暗红色的熔岩光芒。

迎着灼热的火风,塞列奴的眼睛亮得仿佛也在燃烧。暴怒支配了他,让他狰狞得像来自地狱的魔鬼,用尽了全部力气,只为了抓住什么。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只要吞噬掉于连就能拿回权柄!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在他彻底掌握新权柄之前……在阿诺米斯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

火焰渐渐弱下去,因为氧气耗尽了。没有丝毫迟滞,塞列奴马上开启第二轮吟唱:“掌管大气与风的——”

“『闭嘴』。”于连冷冷地说。嘶哑的气音从废墟中传来。

仿佛演奏被划下了休止符,一切突兀静止了,就连沸腾的精灵也平息下来。塞列奴挣扎着吟唱,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吟唱被禁止了。

于连推开碎石,从废墟中站起来。他看起来太恐怖了,皮肤焦黑,关节扭曲,断骨从皮肉底下刺出来,血淋淋的。但是金色的光芒流动,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了,断骨被肌肉拉动至正确位置,焦黑的皮肤重新变得柔软光滑。

与之对应的,塞列奴燃烧起来。

于连走到那团火焰面前站定,有些惊讶,在这能把人类烧成骨灰的高温中,一团黑影还在扭曲挣扎。这不应该,再顽强的意志也不可能超越人体极限,就好像……好像他有什么绝对不能死去的理由……

“你知道西西弗斯吗?”于连忽然说,“在神话故事里,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凡人。他违背了女神的意志,死后不愿意前往冥河,于是女神惩罚他,命令他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那块石头被施加了诅咒,每当接近山顶的时候便注定滚落,于是西西弗斯只能日复一日、永生永世地推动这块无用的石头。这个故事真的特别蠢,如果我是他,一定马上自杀,绝对不会让那个所谓的神看笑话。”

“你呢?”于连弯下腰,听到了油脂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烤肉焦糊的臭味,“你为什么还要推那块石头?为什么还不去死?”

火焰中突然探出一只手,狠狠扼住于连的喉骨!

于连瞪大了双眼,瞳孔微颤,他看见了一双金银异瞳,绝非人类的眼瞳。火焰像是揭开了某种伪装,塞列奴的肤色在燃烧中迅速黑化,极速再生的血肉与火焰的伤害持平,让这酷刑无限延长下去。

于连重新冷静下来,冷冷地盯着这双异瞳,二人再次陷入燃烧的地狱。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与阿诺米斯无关了,他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不再跳动,最后一滴血在灼热中蒸发殆尽。仅存的思维沉入黑暗,随时都会消散,这次不会再有人来唤醒他。

“听得见吗?”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然后握住他的手。

耶米玛跪在阿诺米斯身边,赤着脚,淡金色的长发在热风中飞舞。她俯下来,急切地说:“醒醒!这种程度的伤你可以自己恢复的!以前不是做到过吗!”

没有反应。没有奇迹发生。

耶米玛握紧阿诺米斯的手,抬头看向火焰四射的战场。她知道这样下去塞列奴会输。不仅仅是塞列奴,甚至加上她也会输。于连的能力实在太超模了,几乎无限制的反伤,又得到了主动攻击的力量。她不知道魔王有没有办法,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如果诺亚在这里,『节制』对上所有的权能都是天克……如果……

诺亚不在这里。

耶米玛颤动了一下嘴唇,最终没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她不再注视战场,也不关心烧上裙摆的火焰,她只是双手交握叠在胸前,做出虔诚的祈祷姿势。

不能让于连赢。决不允许他玷污神的权柄。耶米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没关系……如果你忘记了怎么治愈自己……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祈祷忽然停止了。光芒破碎散去。

耶米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截银色剑尖透出来,血像玫瑰一样在白裙绽开。被钉着的姿势让她无法回头,也不敢回头。能避开她的感知来到她身后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人。

“诺亚……”耶米玛喃喃地说。

在她身后,诺亚摘掉头盔,汗水沿着湿透的短发滴落。他一直潜伏在宰相的黑衣卫队里,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直到耶米玛毫无防备的这一刻。如果阿诺米斯还能吐槽,一定会怒骂……哪来的搅屎棍子!有毒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发癫!!!

可是没有如果了。剑刃开始往回抽,切割着骨和肉。但是剑忽然卡住了,原来是耶米玛死死地抓住剑刃,用指骨卡住了它。

“不是现在……”耶米玛咬紧牙关,“至少……让我救魔王……”

如果让剑抽离,心脏会把全身的血液泵射出去,她马上就会死去。即使不拔剑,她也只剩下十几秒的生命。但这十几秒是如此珍贵,说不定可以扭转战局。

可是诺亚不在乎。

他往前推了下剑,留出蓄力的空间,然后反手一抽。女孩的指头飞了出去,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飞溅上诺亚的盔甲。耶米玛虚空抓了一下,背对着诺亚,栽倒在阿诺米斯身上。直到最后,也没有看见这个她最在乎的孩子。

诺亚松开剑,倒退几步,眼瞳中一片虚无。

与此同时,于连和塞列奴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

一柄银枪贯穿了塞列奴的胸口,将他牢牢地钉死在墙上,脊椎粉碎,下半身已经无法行动。于连长长地吐了口气,按住胸口,这才感觉到心脏在紧张中狂跳。在他们僵持的最后一刻,塞列奴忽然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这才让于连有机会刺出决定性的一击。

他顺着塞列奴的视线看过去,诺亚在那边杀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倒成了一堆。搞不懂。他再次回头打量塞列奴,一副明显的魔族外观。怎么回事?人类的身份只是伪装吗?如果一直都在伪装,为什么偏偏现在暴露原型?

“你在……害怕?”于连眨了眨眼,忽然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在极端的压力下,人会做出遵从本心的选择,奋不顾身,不惜一切……即使献身于神,塞列奴最后还是选择了魔王……不,不对……说到底,塞列奴真的站在秩序女神那边吗?

“搞毛啊你们这群人,浪费我大半天时间。”于连差点笑岔了气,断断续续的大笑回荡在穹顶之下,“算了,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随便吧。”他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阿诺米斯。

塞列奴忽然挣扎起来,握紧那杆银枪,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于连转过来,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后走,“传说中,所有的『权能』都源自女神的赐福,也就是说,『权能』是从神明身上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如果有一个人,他收集了所有的赐福,最后会发生什么?真奇怪,这么有趣的事竟然没有人试过吗?”

“会得到比肩神明的力量?还是会成为……神?”

于连停在诺亚面前。也许他曾经有所忌惮,毕竟诺亚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勇者,但是在看清诺亚死寂的眼神后,于连笑了出来。

“你在等待死亡,是吗?”于连问,“既然是杀人犯,就接受『裁决』吧。”

无形的锁链浮现在空气中,一点一点绞紧。诺亚无动于衷。他是可以反抗的,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无所谓了。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区别,他的人生早就在那个冰冷的雪夜结束了。诺亚闭上眼睛,锁链绞紧,生命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

“『节制』”

“『慈爱』”

“魔王身上应该也有……”

于连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翻动尸体,就像个传奇捡漏王,在敌人落地成盒后疯狂舔包,舔了这个舔那个。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手停顿在距离魔王咫尺之遥的地方,刺骨的冷意让他汗毛倒立。

冷?在这燃烧的火场中?

于连下意识看向塞列奴,那是现场仅存的一个活人。但是塞列奴倚在墙边,仍被那柄银枪牢牢钉着,什么都做不了。暴怒褪去,塞列奴看着阿诺米斯,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绝望。

不是塞列奴……到底是什么……?

精灵开始喧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空气中闪光粒子的密度急速上升,已经浓稠得几乎能用肉眼观测,像一条闪闪发亮的星光长河。有什么东西要降临了……不对,不能用“东西”这个词,因为那个存在远比“东西”要伟大……仅仅是降临的前奏,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连呼吸都变得卑微起来……

在于连身后,耶米玛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金。

不,她不是耶米玛。

于连缓缓转身,对上那双冷漠的黄金瞳。只一眼,他就知道从这具躯体里苏醒的是什么了。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她,也许是勇者们的死亡,也许是太多的权能聚集在了一起。无论如何,她醒了,一并醒来的还有暴君般的威严。

这就是所谓的『受肉』,神明获得肉|体,降生于世界的仪式。

她是掌管着秩序、战争、还有胜利的女神,她的名字是维斯塔——

作者有话说:秩序女神:让我看看哪个崽种在搞事(* ̄︶ ̄)

第134章

他们唤醒了最不该唤醒的……神。

光辉笼罩, 金发少女从废墟中缓缓升起,轻盈地悬浮在半空中,姿态极美, 一双十字瞳孔漠然俯瞰大地。火焰和精灵环绕着她旋转升腾,像一曲管风琴奏响的圣堂挽歌, 恢弘得让人产生跪下的冲动。

圣歌戛然而止, 细密的裂纹浮现在少女身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将她撑破,皮肤一片一片剥落。秩序女神的存在实在太庞大了,即使降临在这里的只有一小部分, 也是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的。

“『怜悯』。”她轻声说。

奇迹发生了, 碎裂的身体开始高速愈合, 破坏与再生达成了平衡, 金色裂痕在她身上成了冰裂纹瓷器似的装饰。这是秩序女神的权柄之一,『怜悯』, 超高速的治愈能力。历史上,她也曾将这权柄赐予渺小的人类, 拥有这权柄的勇者从瘟疫中拯救了无数生命, 甚至创造了复活死人的奇迹。

现在她有时间观察这混乱的战场了。目光掠过残垣断壁、火焰尘埃,在塞列奴身上停留片刻, 淡淡地“嗯?”了声。然后视线落在于连身上, 于连不自觉屏住呼吸。然而那双十字瞳孔很快移开了, 仿佛于连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灰尘,没什么好看的。

“你在这里啊。”少女忽然说。语气有些欣喜,瞳孔中倒映出阿诺米斯的身影,“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多久以前?几千年?几万年?……骗你的,我怎么会忘记呢, 距离上一次亲手杀死你,已经过去两亿五千万年啦。”

在于连震惊的注视中、在塞列奴绝望的目光中,这尊神祇落下来了。她赤着脚站在被烧红的岩石上,如履平地,慢慢走到阿诺米斯身边。出乎意料的,她跪下来,动作轻柔地拨开染血的银发,亲吻死者的额头,就像在跟心爱的小猫道别。

神会亲吻一个凡人吗?就像一个女孩亲吻她的小猫?

于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秩序女神选择这具身体『受肉』是有原因的,但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既没有考虑身体强度,也不在乎魔力储备。秩序女神选择了耶米玛,仅仅是因为……这具身体是女孩子。

神究竟是什么样的?无数人魂牵梦萦的问题。所有的女神像都不会雕刻脸庞,人们认为她有一千张脸,世间万物都是她的化身。然而此刻,女神选择了她最钟意的一具躯体,这就是最接近她的形象。

他们以为高高在上的神祇……竟然是一个孩子。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彻底死去?这样我就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杀死你。”她轻轻地说。环抱着阿诺米斯,无限温柔,无比缱绻。她低下头,轻轻咬着阿诺米斯的耳朵,“真是坏心眼啊,我亲爱的……哥哥。”

秩序女神忽然抬起头来,十字瞳孔凝视前方,一柄银**破空气朝她射来。金光在瞳孔中流动,空间瞬间凝固,那柄能够穿山裂石的长枪,却毋庸置疑地、无法抗拒地停滞在她的眼前,哐当一声跌落。

女神看向投出长枪的于连,眼神微动,从一个女孩切换回了神祇。

“终于见到你了。”于连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人在面对神的时候能抑制住恐惧,但于连的颤抖却是因为激动,“原来你真的存在……我一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不应该啊……”少女放下她的小猫,重新飘浮起来,像一尾鱼在空气中轻盈游动,“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勇者……什么时候的事……”她绕到于连身后,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试图读取记忆。

“为什么!”于连猛地挥开她的手,转过身时她却再次升上了高空,于连不得不拼命仰头才能直视她,像仰视太阳一样刺痛,“你明明是存在的……明明能听见我们的祈祷……为什么一直无动于衷……为什么看着我们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是系统漏洞吗……”少女开启了自检魔法。

他们都在各说各的。准确来说,是于连单方面的控诉,秩序女神完全无视了他。再也没有比这更轻蔑的侮辱了,满腔的怒火、满心的仇恨,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一瞬间于连似乎回到了过去,又变成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他以为只要拼命干活就可以得到自由,希望破灭;但是又有新的希望诞生,他开始梦想着和朋友一起逃走,一起去看那座永不熄灭的白色灯塔……最后却只能抱着无头的尸体,干涸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说的话不重要,你想什么没人在乎,你只要卑微地伏在尘埃里,无声无息死去就可以了。

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像你这样的东西……”于连不再发抖了,声音像淬了毒一样充满怨恨,“也配称之为神吗?”

“我不接受道德绑架哦。”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秩序女神回应了。

于连一愣。她的语气……比想象中更接近人类。

虽然没有直接读取于连的记忆,但神是全知全能的。秩序女神张开五指,精灵携带着信息的洪流涌向她,十字瞳孔微颤,迅速读取了眼前这个人类一生的轨迹。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她已经理解了一切。

“真可怜啊。”少女毫无感情地微笑,“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伤害你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要求我对你的不幸负责?”

“……”于连错愕。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这是对你们的考验”或者“这是你们背负的原罪”之类的回答,他也想好了要怎么狠狠驳斥……可是在所有的设想中,唯独没有“干我屁事”这个选项。

“人类还真是喜欢甩锅啊。怪天怪地,就是不肯怪自己。”少女降落在破碎的吊灯上,金属熔化变形,扭曲成了荆棘般的神座。她在火中落座,托着腮懒洋洋地问:“讲道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我没关系吧?不管是你的不幸,还有其他所有人的不幸,没有一件是我造成的。让我负责,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

“但是……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于连看着她。

“啊。”秩序女神低低地笑起来,“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也行,就算是我创造的吧。但那又如何?所有的选择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她压低了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像是射穿人心的箭矢,“是人类选择了买卖奴隶,是人类选择了发动战争,是人类选择了杀戮和流血……人类这种东西充满缺陷,是你们自身的缺陷带来了不幸。不要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也不要幻想所有坏事背后都有一个幕后黑手,打败它就能解决问题,没有比这更蠢的……这不是我的责任,自己对自己负责,知道了吗?”

“所以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于连喃喃地问,“你不来拯救我们吗?”

“我什么都没做吗?”女神反问,“我不是已经赐福了很多的勇者吗?不是已经降下无数的奇迹吗?难道这样还不够爱你们吗?您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放手吧,不要再攥着那些不属于你的权柄……你只是一个孩子,看着烧红的炭忍不住伸出手,最终只会燃烧成灰……”

于连沉默了很长时间,女神静静等待,火焰在他们的沉默中燃烧熄灭。有那么一瞬间,于连似乎被说服了,人类充满了劣根性,确实没有资格向神明索取更多……

“你根本不爱人类。”于连抬起头,“如果父母真的爱孩子,就应该悉心教育引导,而不是把小刀放在孩子手里,看他们胡乱挥舞。你明明可以引导我们,让我们成为更好的存在,可你却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在旁观……”

“真是忘恩负义啊。”女神冷冷地打断他,“竟敢否定我!一直以来,明明是我在守护你们——”

“我不承认。”于连伸手召回长枪。他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要祈求一个毫无怜悯的神?没有必要,他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我不承认你是神。你做不到的那些事,就让我来做……我才是正确的!”

神座被击得粉碎,少女轻盈飞起,炽亮的瞳孔闪烁着恐怖威严,指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精灵!

“『慷慨』”

浩瀚魔力汹涌而至,没有上限的魔力供应,没有任何代价地驱使精灵。即便是要耗尽无数魔石矿脉的终极魔法,也可以无限制地瞬发。

“『纯洁』”

洁白的柔光笼罩,少女身后展开十二片羽翼的虚影。绝对的领域,绝对的防御,绝对的排斥,它是大净化术的究极版本,无视规则,拒绝一切外来之物。

“『诚实』”

十字瞳孔的外围出现了一圈环状纹路,能够窥见世间万物的弱点。在它的加持下,视野中不再是有形的世界,而是无数闪亮的光点,只要轻轻一击就能粉碎最坚硬的护盾。

“『信仰』”

因果律级别的攻击魔法,先是锁定了『命中』这一结果,再启动『攻击』这一原因。曾经女猎手阿塔兰特就射出了这样的一箭,跨越行省无视距离,直接命中了几千公里外的飞龙的眼睛。

阿塔兰特只能射出一发箭矢。然而此时此刻,穹顶上悬垂着漫天的光箭,群星闪烁——

光如雨下。

于连和女神的身体先后遭到破坏。光箭在于连身上轰出无数恐怖的空洞,轰飞了他的手脚,炸碎了他的内脏,打爆了他的头颅……这些伤害马上被『正义』反伤到了女神身上,又在『怜悯』的权柄下光速愈合……他们陷入了绞肉机般的拉锯战,不断遭挫然后恢复,酷刑在永恒般漫长的时间中无限延长。

突兀的,于连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反伤的速度跟不上了,越来越多的伤害累积在他身上,脚下慢慢淌出一滩血泊。人类的魔力是有限的,是会耗尽的!无论怎么夺取权柄、怎么妄想接近神的领域,终究突破不了那个上限。

神明的伟力却是无限的。

于连伸出手,像要把那光芒抓在手里似的伸出手。他开始祈祷,却不是向神,而是向他自己祈祷。

“这是我们的约定……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我们要登上那座永恒的灯塔……”

“『节制』”

一切的魔法效果被清空了,精灵缄默,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漫天的光雨中浮现出一条真空的通道。

“『谎言』”

最后的银枪从虚空中成型,这是将谎言变成现实的能力,化作了贯穿一切的终极魔法,『终焉审判之枪』。

“接受裁决吧……这就是我的『正义』。”

像一道闪电,终焉审判之枪飞向高高在上的神。它撞上象征绝对防御的『纯洁』,两股最纯粹的力量碰撞,纯白领域瞬间撕裂崩解,光的碎片四散飘零。

银枪命中了少女的心脏。她面无表情,身上的裂纹却开始蔓延,碎片一片片剥落,用于治愈的『怜悯』失效了。她坠落下来,尘埃弥漫,废墟中的身体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四肢化作了粉末,躯壳里头竟然是空的,只有金色的光粒渐渐消散。

她正在离开这具躯体。于连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神是没有实体的,她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所有对实体的攻击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但是她现在还在这里。

于连跌跌撞撞走向她,就是现在,唯一的机会,剥夺她所有权柄的机会……成为神的机会!

他伸出手,就要抓住那座灯塔——

滋的一声!

于连愣愣地跌坐在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并不会马上察觉,大脑会欺骗自己,构筑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世界。直到站起来的时候被碎石绊倒,于连才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却发现眼眶已经空了,甚至没有流血。

他的眼球烧掉了,因为他看见了凡人无法直视的庞大知识。

“再看下去,你的大脑也会烧掉。”少女缓缓转动眼珠,十字瞳孔冷漠地注视于连,像是某种没有生命的人偶,“区区一个人类,竟然妄想触碰神的权柄,你那可怜的小小的脑容量,恐怕连一秒也撑不住吧。”

“不……不……!”于连捂住眼眶,他再也看不见灯塔了,“不会的……不可能的……如果人类不行,我就不做人……一定有办法的……!”

“不会有机会了。”秩序女神轻声说。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一协议:禁止解析底层权限!』

在信奉秩序女神的教会,人们遵守着三条戒律,分别是“禁止探索星空”“禁止研究生命”“禁止亵渎精灵”。这却并不是限制,而是保护,为了让他们远离不该触碰的禁忌,从某个未知的存在手中存活下来。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永恒一日』

世界静止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废墟中跳跃的火焰,眼眶中流出来的血泪,一呼一吸一纤一毫都静止了。在这死亡般的寂静中,秩序女神轻轻吟唱,无限的温柔,无限的……诡异。

“愿我们的杯中永远盛满美酒,愿我们的宴会音乐永不停歇,愿那美好的往日不断循环重复,时间啊……停留在这『永恒一日』吧!”

世界被按下了倒带键,所有人都像提线木偶似的,滑稽地倒退来倒退去。玻璃碎片拼成了彩窗,火焰摇曳着熄灭,玫瑰花瓣纷飞再生……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这个世界不存在操纵时间的魔法,但这只是针对人类的说法……因为,这是神的领域。

诺亚从耶米玛的胸膛中拔出了剑,银色长枪飞回于连手中,阿诺米斯再次向塞列奴伸出手,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时间暂停。然后,再次流动。

于连眼神冰冷,再一次朝阿诺米斯投出长枪。他一贯对朋友很好,但是阿诺米斯已经不是朋友了。银色长枪划破空气,径直射向魔王毫无防备的后背,眼看就要穿透心脏将他射杀——

阿诺米斯顿了一下,忽然向前扑倒,银枪擦着他的头顶飞了出去。

大!塞列奴果然很大!

不不不……不是感慨这种事的时候……阿诺米斯手忙脚乱从塞列奴身上爬起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下环顾四周。旁人只看到魔王灵活地躲开致命一击,倒也不奇怪,毕竟是魔王啊!只有阿诺米斯心中充满了震撼,怎么回事?他刚刚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就好像……时间倒流了,并且只有他记得上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一切。

不……不只是他。

阿诺米斯忽然感到后颈刺痛,汗毛倒耸,下意识转身,目光投向观众席。在人类看不到的视野里,精灵以可怕的密度聚集,附着在一个少女身上,亮得几乎如太阳一般刺痛他的眼睛。

精灵聚集之处,耶米玛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十字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好久不见,哥哥。”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挨了第三协议的色欲:轮到你了啊……

# 挨了第二协议的贪婪:轮到你了啊……

# 于连:……滚啊!!!

第135章

哥哥。一声轻轻的呼唤, 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在此刻回响。

阿诺米斯心中闪过无数问号。我有妹妹?我妹是神?那我是什么东西?我不是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吗?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 她的眼神……

阿诺米斯忽然打了个寒颤,秩序女神静静微笑, 眼睛睁得极大, 一眨不眨, 像某种没有生命的陶瓷人偶。被那双十字瞳孔注视,就像老鼠被猫盯上,就好像……已经被她杀死了无数次……跑!跑!现在就跑!绝对不能被她抓住!

可是他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他想起的并不是被杀死的恐惧, 而是记忆里的那座红砖小楼。窗外梧桐树影婆娑,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们推着自行车从校道经过, 聊着绩点、实习、还有无限美好的未来。挂在窗上的风铃响了,他回头, 有人推开房门,牵着小小的女孩走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 你就是哥哥了。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哦。』

『不要, 哥哥太弱了,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那个小小的孩子, 和眼前的形象重合了。她歪歪头, 问:“准备好了吗?这次就是永别了。”

阿诺米斯只感到无法言喻的悲伤, 堵在胸口,几乎不能呼吸……下一秒女孩就被一剑秒了。

只见一截剑刃透出她的胸膛,白裙上血像玫瑰一样绽开,瞳孔中的金色闪烁,黯淡了几分。秩序女神与身体之间的联系被削弱了。在她身后, 诺亚摘下伪装用的头盔,清爽的短发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一个神,他只是听到了一声哥哥,然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这剧情给我干哪来了……?”阿诺米斯傻眼了。

“滚开!”塞列奴一把推开阿诺米斯。

银枪从他们之间飞过去,回到于连手中。塞列奴站起来,脸色苍白,银瞳扫了阿诺米斯一眼:“别在这碍事!”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于连,冷冷地道:“把我的权柄……还回来。”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两句呢,身后忽然炸出一声惊天巨响,吓得他立马抱头蹲防。回头一看,原来是诺亚被打飞出去,在座椅之间砸出了几米深的大洞,蛛网裂纹呈放射状延伸出去。诺亚从废墟中站起来,撕掉变形的金属盔甲。在他的正上方,秩序女神高高飞起,身后张开了十二片羽翼的纯洁领域,气氛剑拔弩张。

“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啊!”阿诺米斯彻底懵了。

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魔力激荡,电弧与火光碰撞,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那叫一个激情四射。每个人都有架要打,但对手似乎不太固定。上一秒诺亚刚把秩序女神扔过来,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闪,下一秒于连不知道从哪里倒飞过来撞上女神,连人带神跟个保龄球似的滚出去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塞列奴扔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跟诺亚打起来了,可能上头了,脑子发蒙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阿诺米斯茫然地站在舞台中央,很傻、很呆、很无助,还有点孤独。

事已至此……先跑路吧。

阿诺米斯趴下来,小心翼翼在座椅的掩护下爬向出口。虽说在这种场合下,椅子脆弱得跟纸片没什么差别,但聊胜于无,挡挡溅出来的碎石子还是可以的。爬着爬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屁股?

定睛一看,原来是宰相。这个没来得及逃出去的老东西吓傻了,也不晓得动,就缩在那里颤巍巍地嗦手指。

“如果是美少女嗦手指,还蛮可爱的……你个猥琐老登嗦真的好恶心啊!”

“救救救……救我!”宰相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紧了魔王。

阿诺米斯仿佛听到了系统叮的一声提示音:恭喜您绑定新的负重,任务难度提升……个鬼啊!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砸下去,竟出奇的好用,一下把老头砸得头破血流。原来是耶米玛的高跟鞋。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只鞋也在座椅底下,旁边还落下一只毛绒绒的玩具熊。那是前段时间百夫长买给女儿的,阴差阳错,成了耶米玛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像耶米玛这样活了很多年的勇者,还会喜欢小孩子的玩具吗?

“你有船吧?”阿诺米斯回头问。

“有……有!”宰相忙不迭地说,“我的船可是停在贵宾码头的,绝对没有人敢抢!”

“那就走吧。”阿诺米斯示意他松开。

宰相抱得更紧了,头破血流也绝不松手。

“你不放开,我们怎么走?”

宰相一愣,看看战场,又看看魔王,“您也要跑路?”他甚至还用了“您”。

“这不叫跑路,这叫战略性转移!”阿诺米斯震声道。

火光把夜空染成了红色,最后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驶离码头。它不是不想快,而是只有宰相一个老头子在划桨。宰相一边划得哼哧哼哧,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坐在船头的魔王。阿诺米斯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下意识抱紧自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弯下腰,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这是正确的选择。他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累赘,比起拖后腿不如马上脱离战场去找外援。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不能被她抓到,绝对不能被秩序女神抓到,会发生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如果他真的曾经死过,那也一定是为了避免那个最糟糕的结局。

而且说到底,他跟在场的几位神人也没有很熟,于连这个臭小三就不说了,背地里偷偷放冷枪,诺亚和耶米玛这对兄妹也没少给他添乱……但是还有塞列奴,被剥夺了权柄相当虚弱的塞列奴。

塞列奴还在那里。

“那个谁……”阿诺米斯抬起头,卡了一下,他不知道宰相叫什么。

『你又要逃走吗?』女孩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透过精灵径直钻进阿诺米斯的脑子里,『每一次都这样……真是胆小鬼呀。』

阿诺米斯瞳孔骤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开始他就没有逃走这个选项。划桨的宰相凝固了,河流、天空、火焰一切都凝固了。就像有人敲响了丧钟,河水开始倒流,天上的红云往反方向飘回去,宰相动作滑稽地反摇船桨。世界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画,所有色彩糊成了一团,在极度扭曲中光速倒退。

阿诺米斯再次站在大会堂中央,向塞列奴伸出手,于连在他背后投掷出长枪。

时间开始流动。

众人眨眼,只看见魔王向下一蹲躲过长枪,然后……疯狂捶地!

原来是真的!时间真的被倒流了!只有他和秩序女神保留了每一次循环的记忆!……可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自己也能记住,观众席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阿诺米斯猛地回头,看见秩序女神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一击轰穿了藏在盔甲下的诺亚。巨大的空腔出现在诺亚的胸膛,能从正面直接看到背面,心脏和肺全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鲜血和内脏呈喷射状涂满了一扇墙!

诺亚愣愣地看着她,踉跄一下,仰面栽倒。

“先下手为强嘛。”秩序女神笑眯眯地说。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每一次时间倒退,秩序女神都会变得更强,她可以通过更多情报调整策略……她要在这个时间段无限循环,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他早就被困住了,在这个名为时间的牢笼里。

女神轻盈飞起,落在阿诺米斯面前,足尖轻轻点在玫瑰花瓣上。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就像时间被切掉了一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手已经捧住了阿诺米斯的脸颊。那么温柔,那么怜惜,就像要从枝头摘下一朵来不及绽开的花。

“我最喜欢哥哥了。”她轻声说,“就当是为了我,永远的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