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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啊。”小公主……不, 女皇陛下轻声说。

她穿着干练的黑色骑装,手里还拄着骑兵军刀,像是刚从战场归来。她的右手缺了一根尾指, 脸上有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唇, 一定是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奇怪的是, 以帝国顶尖的医疗水平, 这些伤痕都是可以治愈的,但是她没有。是她自己选择留下了这些痕迹,就像勋章一样。

见众人盯着她的脸, 瓦雷妮亚淡淡解释:“战争留下的。不是现在这场南北战争, 是再之后一点的奴隶解放战争。”

于连动了动喉结, 忽然意识到他们抽中了彩票, 在绝境中抽中了那张万中无一的王牌。但是他马上警觉起来,戒备地问:“秩序女神呢?”

“好久不见, 于连。”瓦雷妮亚跟他打了个招呼,“这副样子真是稀奇, 都快忘了你以前是个小白脸了, 希望你注意控制饮食……本来应该让你亲吻我的手背的,不过看起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上方。在人类看不见的视野中, 精灵汇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 却有着媲美太阳的光辉。

“你应该很清楚, 已经不可能降临在我身上了吧?”瓦雷妮亚忽然笑了,脸上的伤疤随之扭曲,“因为我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点。”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精灵骤然下坠,聚拢在爱玫身边, 秩序女神选中了下一个躯壳。结果还是女孩子优先……某种意义上秩序女神也挺龟毛的……光辉环绕,爱玫缓缓睁开双眼,瞳色在碧绿和赤金之间闪烁切换。

“做好准备了吧?我们都有觉悟才站在这里的。”瓦雷妮亚拔出军刀。

“不不不,我没想牺牲自己。”爱玫忽然说,“我将以大脑形态出击。”

她紧接着做出了一个非常抽象的举动。额头忽然裂开一条缝,她掀开自己的脑壳,大脑立刻弹射出去。史莱姆黏液裹着脑子连滚带爬,一直窜到角落,这才挥动着小触手细声细气地说:“好了,请速速动手。”

秩序女神啪的一声盖上脑壳,面庞冷若冰霜,眼瞳中暴怒喷薄!

『慷慨』!无限制的魔力!

『信仰』!必中的箭矢!

漫天光箭,如雨如瀑,朝着瓦雷妮亚奔袭而下。瓦雷逆亚单手持刀,竖举至胸前,行了个优雅的宫廷礼……然后是狂风骤雨般的斩击!

刀光闪烁,织就成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击都精确地击打在光矢上。奇怪的是,箭矢与刀刃接触的瞬间本应该发生爆炸,却不知道为什么无声无息消失了,甚至连最轻微碰撞声都没有。瓦雷妮亚面前出现了一片真空,没有任何攻击能够触及她的身体。

实际上,光矢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弹射去了“未来”。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岛屿都被划分为禁区,因为总是有光矢凭空冒出来,轰击在大地上剧烈爆炸。久而久之,岛屿甚至被轰出了一处岛心湖,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敢登岛一探究竟。

趁着激战的空隙,塞列奴重新启动了小钥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魔王的尸体在血泊中下沉,像一场肃穆的葬礼。秩序女神眼珠微动,魔力扰动,塞列奴手中的伪钥匙瞬间粉碎!大门消失了!秩序女神封锁了空间,她的思维能力远超人类,双线作战甚至远没有达到她的上限!

漫天光雨分出一拨,流星般朝他们坠去。塞列奴下意识用身体掩护尸体,预料之中的冲击却并没有袭来,原来是诺亚挡在了他们面前,大剑翻飞,为他们劈开了光雨。

“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仅剩的这一点,就为他所用吧。”诺亚从胸前摘下真正的小钥匙,扔在塞列奴脚边。

“献出生命么。”塞列奴淡淡地笑了,“正有此意。”

阿诺米斯无声尖叫:……不是那个尸体啊!!!

好羞耻、真的好羞耻……这都什么公开处刑!这些人对着尸体到底在深情款款什么啊!不要再扮演鳏夫了!真的好样衰啊!以后要怎么面对他们啊!事已至此,已经没脸站出来说自己还活着了!

他忽然想起来,经常会有游戏玩家起个不做人的游戏ID,于是在游戏过场动画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如下逆天对话:

角色A:男同!请收下我们的祝福!

角色B:男同!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角色C:男同!请拯救这个世界!

阿诺米斯抽泣着捂住脸:我看不得这个,不要再处刑我了……

这头正纠结着,那头局势突变!诺亚动作一滞,裂纹沿着手臂蔓延向心脏,再次挥剑时右臂像石膏一样断裂了。不!不是现在!诺亚瞳孔剧震,光矢瞬间突破防线,轰击中飞溅起漫天尘埃。

尘埃散去,诺亚左手拎着头,塞列奴怀抱着身体,逃窜至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两人对视一眼,诺亚踉跄了一下,咬着牙问:“分头行动?”

塞列奴点点头。

阿诺米斯:……这是哪门子的分头行动啊!!!

“我受够了。”秩序女神忽然停止了攻击,飞升上天空,右手高举,精灵应她召唤聚拢而来。风在低语,大地在鸣颤,整个世界的精灵都在为她颤栗。她的眼中金光大盛,像射破黑夜的雾灯,“时间啊,为我停留吧……『永恒一日』!”

她要把时间倒退回附身之前!

等的就是这一刻!瓦雷妮亚浑身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像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滚动。军刀疾射而出,突破了女神的绝对防御,正中胸膛!就像一枚石子卡住了齿轮!

时间忽然静止了,卡在了回溯的前一秒。落叶浮在半空,河水停止流动,群星的轨迹不再前进,整个世界为他们沉寂。在这静止的世界中,瓦雷妮亚忽然动了。她的身体开始流血,血如泉涌,从每一寸皮肤渗出来,关节在沉重的压力下嘎吱作响。人类的身体无法抗衡神的伟力,齿轮再度转动,时间缓慢倒退,石子正在被无情地碾碎。

瓦雷妮亚跪下来,从废墟中捡起毛绒小熊。

“原来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瓦雷妮亚捏了捏他,忽然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低下头,凑得极近,像一个亲吻。最后却只是擦过小熊的耳朵,低笑着说:“虽然婚约解除了……等什么时候不想努力了,还可以来找我哦,可爱的男孩子随时欢迎。”

阿诺米斯疯狂尖叫:……不是,你怎么学坏了!!!

这岂止是皇帝……这是一夜变异,变成了后宫王啊!跟她相比,在场所有男性都阴柔了几分,连世界上最硬汉的猛男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恋,简直跟奥古斯都如出一辙……亲生的!绝对是亲生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自己逃走吧?”瓦雷妮亚咳出一口血,看向离她最近的诺亚,手臂沉重地抬起,把毛绒小熊砸了过去。

“秩序女神可以用『永恒一日』回溯时间,但是回溯范围是有限的,只要超过那个极限,她就再也无法抓住你。既然如此,就把你送往未来吧,尽可能遥远的未来。”

瓦雷妮亚伸出染血的手。就像无数人曾经用生命托举她一样,如今她也要用这双手托举起阿诺米斯,直至抵达未来。

“时间啊,为我前进吧。”她虔诚地祈祷,眼中星光闪烁,“『未来降临』。”

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世界被按下了快进键。阿诺米斯和诺亚像是坐上了单程列车,窗外的风景在疾驰中倒退。太阳升起又落下,斗转星移,光影变幻,无数日夜在此交替,一切都在极速前进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

直到某一刻,一人一熊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

草地?

毛绒小熊嘿咻站起来,对人类而言刚刚及膝的野草将他完全淹没。这是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阳光很好,绿草如茵,天鹅在岛心湖中游弋。一切都温柔得像梦一样。然后阿诺米斯才意识到,即使千岛城是永不结冰的南方城市,眼前的一切相对于冬天来说还是太温暖了。

白色蝴蝶落在诺亚紧闭的眼睫上,他的身体布满了瓷器般的裂纹,怀里紧紧地着一颗头。炼金矩阵仍在发挥作用,但是仅能修复浅层的伤痕,断裂的右臂已经无法再生了。

他们被送到了春天,足足三个月之后。

……

三个月前,秩序女神高高地悬浮在天空中,俯瞰脚下卑微众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混沌女神摆了一道,被那个残缺的、虚弱的、已经是废物的半身。从一开始,塞列奴的潜伏就不是为了救下阿诺米斯,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瓦雷妮亚的降临。

天际旭日初升,勾勒出细金子似的地平线。

“继续这场战争吧。继承者之战,这个主题我很喜欢,就按照这个打。”她平静地说。伸手一指,塞列奴被无形的力量压迫至跪地,属于魔族的特征迅速消失,再一次回退到人类的状态。“每一次哥哥回来,都会让科技奇点加速出现,净给我添乱。只能继续打下去了,消耗掉20%的人口,让科技再次倒退,或许你们能活得更久一点。”

“我拒绝。”瓦雷妮亚直视她。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秩序女神张开手掌,一个沙漏浮现在掌心。她松开手,沙漏直直坠落。神奇的是,即便倒栽过来,沙粒仍然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动,永不停歇地计时。

……这是什么的倒计时?

“这是世界末日的倒计时,只有战争和死亡能让它停止。”女神轻声说。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了,精灵正在离开这具身体,“计时结束那一天,海水会淹没大地,天空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登上方舟,以冷冻胚胎的形式。出于基因多样性考虑,大概会保留一万枚胚胎。重建人类文明还是很麻烦的,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降临。”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身体化作飞灰,随风消逝。

几乎是同一时刻,瓦雷妮亚倒下,成人的姿态逐渐消散,重新变回了一个小女孩。耶米玛抱紧了小公主,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她。

小公主动了一下,慢慢攥紧了沙漏。

“我拒绝。”她用力地说,眼中有星光闪烁,“这是我的国家。无论多少次,我一定会阻止你。”

三名勇者做出选择,第四名勇者改变世界。

即使生在错误的时代,也请秉持勇气,选择正确的事。

第142章

毛绒小熊一屁股坐在诺亚脸上, 表情严峻(其实并没有表情),开始梳理现状。

首先就是关于『名字』的事。根据记忆里的信息,秩序女神刻意舍弃名字, 并且摧毁了它,如果要战胜她就必须找到这个名字……不是, 这要上哪儿去找?两亿五千万年前的事哦, 人类文明断代多少次了?凭空搓一个出来吗?别说秩序女神了, 阿诺米斯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虽然很感谢耶米玛带来的情报,但是这个情报有跟没有差不多……

话又说回来……阿诺米斯盯着自己的小短手,心想难道自己也舍弃了名字?为什么?不过更有可能是被殴打至失忆了……

另一件事就是这个抽象的身体了。阿诺米斯对着空气嘿咻两拳, 说实话这小短手还蛮可爱的……可是难道以后都要用这个身体了吗?以后大战的时候杵那儿可可爱爱的, 大声说“我将以玩具熊形态出击”吗……想多了, 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阿诺米斯捂脸, 一时间只觉得世界灰暗无比。

屁股底下一阵晃动,阿诺米斯一个没坐稳, 四仰八叉地滚了下去。诺亚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 摇摇晃晃撑起身体。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直勾勾地盯着毛绒小熊,仿佛透过这个可笑的身体看到里头藏着的灵魂。

“嘿!嘿!我在这里!”阿诺米斯挥舞双手。

以前他就看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说是如果一个人忽然变成了一只蚊子, 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人类。他觉得其中最有效的办法, 就是浑身沾满墨水写几个字了。可惜在这个世界,纸张和墨水都是奢侈品。但幸好他现在比蚊子大得多,再努力折腾一下,是个人都会觉得跳舞小熊有猫腻吧!

诺亚伸出手,越过毛绒小熊, 捡起草丛里的人头。

“喂!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检查怪东西吗!”

诺亚盯着头,嘴角紧抿,在压抑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诺米斯开始心里有点发毛,诺亚这才放下头,然后单手解开衣扣……开始脱衣服。

“等等等……等一下!你要对别人的尸体做什么!”阿诺米斯惊了。

幸好没发生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诺亚铺开衣物,把头放在正中间打包,最后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不熟练地打了个结。阿诺米斯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没有再生。做完这一切,诺亚摸了摸胸口,忽然意识到小钥匙不在这里,已经丢给塞列奴了。

“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家的。” 诺亚轻声说。他把剑揣回腰带上,拎起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往外围走。

“等等!我还没上车!”阿诺米斯摔了了狗吃屎。他对这个身体还不熟练。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忽然有飞鸟的振翅声呼啸而下,等反应过来时,阿诺米斯已经两脚腾空飞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满眼都是漆黑的羽毛,油亮得像镀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膜。

乌鸦!他被乌鸦抓住了!这种世界上最可恶的鸟,连狼尾巴毛都敢薅来筑巢……完辣,怕不是要被开膛破肚,里头的棉花全给翻出来!

“救我!救我!”阿诺米斯拼命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诺亚越来越小,变成了遥远的一个点。

诺亚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乌鸦振翅远去。他其实看到了那个会动的小熊,心想可能是哪个贵族家的发条玩具吧?他摇摇头,转身走向河边。

护送任务的第一天,诺亚成功搞丢了护送对象。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

没有可以离开的船。

诺亚站在河边,陷入沉思。不仅仅是废弃码头没有船,就连附近航道也没有船只经过,这条河道似乎被封锁了。他在“直接游过去”和“掰几条木板做个筏子”之间思考了一会儿,正当此时,一艘伪装成漂浮垃圾的小船逆流而上,在岸边植物的掩护下鬼鬼祟祟登陆了。

“朋友,你也是来朝拜的吗?”船头走下来一个穿亚麻袍子的老头,看起来像套着一个方形麻袋,光秃秃的手脚从麻袋伸出来。他看见诺亚还有他的剑,先是一愣,然后试探性地问。

“朝拜?”诺亚皱眉。

“你不知道?”麻袋老头松了口气,确信诺亚不是官方派来逮捕他们的,“没事,现在加入也不晚,女神不会舍弃任何一只迷途的羔羊。”他比划了个十字,“这里是末日之地,我们是末日教派,要将神的福音传遍全世界。”

噢。诺亚懂了。这玩意儿他见得多了,主要是在异端裁判所。这就是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邪|教,表面上是争夺释经权,实际上主打一个偷税漏税,是教会的重点打击对象。但是诺亚不在乎这个,抬脚一跨上了船。众人面面相觑,特别是诺亚脚边的包袱渗出血来,格外瘆人。

陆陆续续有人下船去圣地朝拜,只有一个瘦小的麻袋女孩留下来守船。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始传教:“朋友,你相信末日吗?”

“……”诺亚默默看风景(←刚被女神暴揍了一顿的人)。

“三个月前,女神在这座岛显灵,降下了末日的预言。我可没瞎说,官方都否认了!官方否认的才是真的!人类的罪孽太重了,女神要发起末日审判。到了那一天,所有的死人活人都会经历审判,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升上天堂。”

见诺亚不信,她又说:“这是有证据的!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初的时候迎春花就开了,现在才三月,简直热得跟夏天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升高了!”

“嗯。”诺亚敷衍点头。

“温度升高,北边的冰川就会融化,那么多的水全部流进大海,这海肯定得涨起来。海水淹没陆地,天空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末日要来了!要来了!”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忽然喃喃自语,神经质地流下泪来,“我们都是有罪的,必须赎清罪孽,才能得到救赎。”

有罪。这个词轻轻叩击在诺亚心脏上。指间纠缠着扼杀某个人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不再思考。

……

毛绒小熊在天上一直飞,一直飞,简直要飞到世界尽头似的。一开始阿诺米斯还在努力辨认地标,想着或许有办法回去。五分钟后他放弃了,开始看风景。远方有闪烁的光,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军营,闪光应该是盔甲的反光。

奇怪,塞列奴不是跳反了吗?为什么还在打仗的样子?

没来得及细想,阿诺米斯的视野忽然晃动起来。原来是另一只乌鸦也看中毛绒小熊,两只乌鸦在空中撕打了起来!

“离家越来越远了啊……”阿诺米斯已经麻了。

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两只乌鸦打上了头,爪子一松,毛绒小熊直直掉落下去。砰的一声不知道撞上了谁家屋顶,又骨碌碌滚到地上。幸好不痛。阿诺米斯嘿咻一下跳起来,满眼的杂草,似乎掉进了谁家的院子里。

有液体滴落在头顶,带着腥臭的气味。

阿诺米斯一愣,下一秒视野完全黑暗,原来被路过的大黄狗一口叼住,狗头像电钻一样狂甩。

要!吐!了!

阿诺米斯无声尖叫,说不上来是晕的还是脏的,他感觉到臭口水渗进棉花里了。

“死狗!上哪偷的东西!”有人怒斥,用力敲打大黄狗的头。毛绒小熊被啪的一声吐出来,黏糊糊的一滩,重见天日。是一个穿着麻袋的老奶奶,她拎着小熊的一只脚,跟别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桶里,一边棒槌捣弄一边祈祷:“维斯塔啊,原谅我的小狗,它只是不懂事……我现在就洗干净,明天打听下还回去……请在末日审判中宽恕它……请让我的小狗上天堂……”

“不管我妹原不原谅,总之我谢谢你了……”阿诺米斯含泪。洗涤过后,他被夹子夹住后颈挂在晾衣绳上,身边是一片片飘扬的麻袋,前方正对着一楼的一扇窗户。窗户敞开,能看见靠窗的桌子,贴着墙的床,还有正对着窗的一扇门。

隔音很差的脚步声,房门打开,诺亚拎着几个包袱步入房间。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

事实上,这幢别墅属于一个有钱的寡妇,她是末日教派的信徒,这里自然而然成了末日教的据点。此前,撞上了教派成员的诺亚,光速宣布“改信”,从而讨到一间房落脚。巧的是,为了赎罪,末日教的人也经常投喂动物,每天都会有很多小鸟来吃点谷子,所以阿诺米斯来得甚至比诺亚还早。

什么叫运气啊?叉腰!

“看过来!看过来!”毛绒小熊在晾衣绳上疯狂摇晃。可恶啊,小短手够不到后颈的夹子。

诺亚走到窗前,完全没注意到小熊,只是轻轻放下包袱揭开。垂眸注视了很久,他忽然反手锁上房门,面对头颅,解开了裤腰带。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

“不是?住手、快住手!你可是神圣帝国的招牌池面!不要再破坏帝国形象了!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是,人类的性|癖是多样的,但是有些真应该去看医生……我也不是说歧视小众群体……至少关上窗户啊!不要!我不要看这个!不要给我看这么可怕的东西!!!”

诺亚已经脱得赤条条,只剩条裤衩子。幸好到这一步停止了。他把衣服丢到床上,又拎起一个麻袋放到桌上,解开一看,里头是满满的石灰。原来他是不想石灰溅到衣服上,有腐蚀性。

看起来很有经验啊。

等等……什么的经验?

“这里距离魔王领太远了,气温也升高了,不处理一下的话会烂在路上的。”诺亚认真地跟那颗头解释,“不用担心,我很熟练的……等一下,复活应该要保留大脑,但是防腐一般会从鼻孔掏出脑子扔掉……我给你分开保存吧。”

“你搁这腌制木乃伊啊!”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冰魔法呢?救一下啊!”

冷光闪烁,诺亚掂起剑,对着头上下比划,就像要切开一个西瓜。

“不要再亵渎遗体了……”阿诺米斯捂脸。

“骗你的。”诺亚放下剑,拎起头掂了下,“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按理说左手力气小一点,拎起来应该感觉更重,没想到真的这么轻。”

他放下头颅,轻轻揭开左眼的眼罩,从空洞洞的眼眶看进去。

“真神奇啊,竟然没有大脑。这样真的能活吗?”

接下来的一切有条不紊。擦拭脸上的血迹,梳理打结的银发,填塞石灰内容物,佩戴眼罩并打了个花结……每一步都极其细致轻柔,比起凶案现场,更像是一次久别重逢。

最后放进木制盒子里,敲上钉子封口。

手搭在盒子上,诺亚怔怔地看着,忽然烫着般缩回手,左右张望,快步将手浸到洗脸盆里。石灰遇水灼烧起来,他有点猝不及防,失手打翻了水盆。血混合着石灰水流下来,滴滴答答。但是他没有去包扎,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在脚下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对不起……但是……我……我不知道……”诺亚低着头,语气很轻,很犹豫。也许是因为见到母亲放下了心结,也许是因为生命即将迎来终点,此刻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不再强迫自己当一个靠谱的大人。

“我可能有点害怕……只是一点。”

他看起来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茫然。

直到此刻,阿诺米斯才忽然意识到,诺亚真的只有十七岁。在帝国,十二岁就是成年人了,要承担起责任了。可是在更多的地方,十七岁还称得上未成年,还可以拥有天真和愚蠢,失败了也可以重来。

十七岁,作为孩子稍稍嫌大,迎接死亡却实在太过残酷。

第143章

临近清晨, 空气里泛着微凉的湿润气息,金丝雀开始叽叽喳。诺亚睁开眼睛,趁着天还没亮, 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他昨晚并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一夜, 主要是他无法确定环境的安全。诺亚对那场战斗最后的记忆, 就是小公主忽然变成了大人, 一番混战,自己忽然就出现在三个月后了。最后谁赢了?众人的结局如何?耶米玛怎么样了?……诺亚已经没有精力去打探消息了,也不敢赌, 他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把阿诺米斯送回家。

诺亚扯开行李袋的口子, 动作一顿, 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只毛绒小熊。

小熊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诅咒道具?”诺亚皱眉。能够追着人跑的, 基本上是诅咒魔法。对别人来说是恐怖故事,对诺亚来说只是驱魔日常。他想都没想, 随手一扔,小熊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飞回到院子里。

“喂!知道我爬了多久吗!”阿诺米斯抗议。

诺亚提起剑。阿诺米斯顿时话也不敢说了屁也不敢放了, 原地装死。

过了一会儿,诺亚又放下剑, 从窗口翻出来捡起毛毛熊。他想起来了,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 妹妹怀里确实抱着这么个小熊,似乎很是珍惜。诺亚谨慎地捏了几下,没有魔力波动,也不像是什么诅咒魔法。

盯着这么个破玩意儿半天,诺亚叹了口气, 草草塞进行李袋收紧绳口。

……

一艘桨帆船航行在苦水河上,满载着谷物、奶酪、熏肉,还有一个逃票的乘客。

买票是不可能买的,一直逃票一直爽。诺亚趁着船员不注意溜上了这艘货船,把剑扔到头顶的悬梁上,又往河里倒空了一麻袋小麦,自己抱着行李钻进袋子里,完美地船舱融为一体。

他的伪装是有意义的。中途经过关卡的时候,有官员登船检查,登记货物征收关税。本来不会这么严格,但是战时状态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这里,官员甚至用棍子戳进每个麻袋里搅了搅。诺亚猫着腰,一边听见脚步声朝他靠近,一边听到官员之间在八卦:

“听说前两天,南北两个皇帝进行了一次会谈,好像谈崩了,也不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要我说,他俩结婚就完事了,还整什么‘二帝共治’?”一个官员说。这是在捏他历史上的四帝共治时期,他觉得自己玩这个梗还挺有才的,可惜他的搭档只觉得无聊。

“你管这管那呢?反正工资照发,碍不着我们这种底层公务员。”

脚步逐渐逼近,诺亚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可以像猎豹一样窜射出去,心里却有些紧张。撂倒这两名官员很容易,惊动军队就很麻烦了,他还没想好后续要怎么办。

“有人!”一名官员惊呼。

透过船舱侧边的桨孔,官员看见对面另一艘货船上有人跳河!一定是走私被发现,畏罪潜逃了!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一路跑上甲板,所有边检官和士兵都被吸引去了对面。

货船起锚,再一次徐徐开动。

诺亚松了口气,从麻袋里探出头来。他们成功离开了法罗斯行省。船桨被收起来,从桨孔能看到外面苦水河的红色变淡了,因为有更多的支流汇入了主干,冲淡了原本富集的铁元素。遥远的记忆浮上心头,诺亚想起来母亲曾经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流出主干道的是“分流”,流进来的才能叫“支流”哦

“原来是这样理解的……”

诺亚怔怔地看着水流涌动,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孩子。

剧烈的反胃感沿着食道涌上来,诺亚弯下腰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呕吐起来。毛绒小熊从行李里钻出来,心想原来你晕船啊,下一秒震惊地发现诺亚吐血了,血色中甚至还夹杂着零碎的内脏。

但是诺亚并没有在意,只是擦擦嘴,然后很没公德地拎起一袋小麦压在上面掩盖痕迹。

“抱歉,我睡一下。”诺亚靠坐在船舱边缘,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在阿诺米斯害怕诺亚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又睁开眼睛,盯着装着头颅的盒子,迟疑地问:“这个世界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我的灵魂会去哪里?秩序女神肯定不会接纳我了……大概是没办法跟母亲团聚了吧。”

没有回答。

“死是什么感觉?我会消失吗?”诺亚躺下来,“我消失之后,世界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运转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我有一点……害怕。”

“我一直很羡慕你,阿诺米斯,那么漫长的生命。”他轻声说,再次闭上眼睛,慢慢蜷缩起来,“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也许会一直羡慕到死为止吧。”

不行。阿诺米斯急了。如果说抵达了魔王领,他还能叫法斯特把诺亚冷冻起来,说不定以后有办法治他。可是照这样下去,诺亚根本坚持不到魔族的领地,就不说危险的红土戈壁了,甚至连道路四通八达的帝国都不一定出得去。不仅仅是身体的问题,精神状况更加糟糕。很多时候,人就是心态崩了,才撑不下去的。

但是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只玩具熊……连挠痒痒都做不到啊!

毛绒小熊崩溃抱头,迈着小短腿到处乱窜。

“等等……还有办法。”阿诺米斯猛地抬头,沿着麻袋往上爬,趴在桨孔边探出头,观察河道走向还有附近地形……苦水河周边应该有一个据点……飞龙快递的站点!

他亲自参与选址的!就在这个河段的下游,某处隐蔽的分流支线!

但是要怎么把诺亚弄过去?阿诺米斯回头,看见诺亚脸色苍白,半梦半醒间极不安稳。此前所有的沟通都失败了,他不认为这次会成功,必须想想办法……让诺亚不得不过去的办法……阿诺米斯的目光落在半散开的行李袋上,装着头的木头盒子露出半个角。

咚的一声!有东西落水的声音。

诺亚皱眉,不想理会这点声音。但紧接着毛绒绒的触感在他脸边拱来拱去,见他没反应,又升级成啪啪啪的巴掌。诺亚怒了,心想我看在你是耶米玛的东西的份上没计较,还蹬鼻子上脸了?他一把抓住小熊,裹挟着起床气和低血压,用力往行李袋里一塞!

诺亚愣住了。盒子不见了。

小熊挥动爪子,指向桨孔。诺亚愣愣转头,听见流水潺潺,木头盒子漂在水上悠悠远去。一个小浪打来,消失在分流小河的尽头。

诺亚扔下小熊,连剑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甲板跑。阿诺米斯赶紧抱住他的腿。甲板上的船员都惊呆了,从哪变出来的活人?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诺亚从船舷一跃而下,奋力游向远方,留下船员们面面相觑……什么鬼?

十几分钟后,诺亚左手举着盒子,肩上趴着小熊,深一脚浅一脚走上河岸。浑身湿透了,但幸运的是盒子没有进水。不用拆开也能确定,因为如果石灰吸水了,会发烫烧起来的。诺亚跪在岸边放下盒子,深吸一口气,忽然左手猛地抓住小熊!

投掷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诺亚睁大了眼睛,面前的灌木丛里,脸盆大小的黄金龙瞳眨了一下。

“完了。”诺亚愣愣地想。他现在的状况不一定打得过……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龙?为什么帝国腹地会藏着一头巨大的黑龙?魔王到底在帝国整了多少活?!

“完了!”屁股大大心里一惊,傻在了原地。他不就是溜过来喝口水吗?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勇者!完了完了……还没破蛋的孩子啊,不是爸爸不爱你,只是运气实在有点背……岂止是有点!

屁股大大弓起背,慢慢后缩,缩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对峙的时候绝对不能露怯!于是梗着脖子,硬气地说:“我……我今天一点也不饿!算你运气好!”

诺亚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话太大声了……”屁股大大立刻捂住脑袋,“我我我……我最近都没有吃人了……我吃饭还会花钱呢!”说到这里,屁股大大骄傲地挺起胸膛。

诺亚摇晃了一下,向前栽倒,昏了过去。

屁股大大傻眼了。

“都说了白天不能出来啊!你要再这么干,我回去找陛下打你屁股……什么鬼?!”埃里克的声音传来。这个写作“龙骑士”读作“快递小哥”的年轻人,拨开树枝杂草,从灌木丛深处走出来,然后目瞪口呆。

“不是我干的!”屁股大大疯狂拍打尾巴,“我们赶紧毁尸灭迹吧!”

“不是你干的怕什么啊!”埃里克下意识吐槽,然后喃喃自语,不敢相信,“不是……就算是巧合也太抽象了……怎么在这都能捞到勇者的……”

“当然不是巧合,是我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毛绒小熊挥舞爪子。

……

法斯特趴在床上,龙尾一甩一甩,百无聊赖地戳戳自己捏的冰雕小人。非常可爱的Q版造型,一看就是魔王。绀青色的指甲往前一弹,小人瞬间粉碎。法斯特翻了个身,哼哼道:“这就是你野在外面不回家的报应!跟臭小三一起食大粪去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手一挥让冰雕小人复原,“好啦,其实我也没有很生气……如果你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说着说着,法斯特垂下眼睫,神色黯淡。

他有好多话想跟那个人说啊。

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努力了,做了好多好多的事!以前阿诺米斯跟他说,只要等弄出了塑料薄膜替代冰墙,就可以让他从搭建温室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法斯特不知道“塑料”是什么,“透明”还是懂的,琢磨了好几个月呢,忽然想起来树脂不就是透明的?搞什么塑料嘛!法斯特马上支使城堡里的几个人类,叫他们去研究熬树脂,想来很快就能有替代品了。可把他牛逼坏了!叉腰!

可是那个人不知道。

法斯特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哼哼唧唧的。哼!等树脂温室出来了,他就丢下这里的破事,跑去阿诺米斯面前吓他一跳!

窗外传来飞龙振翅的声音。法斯特提不起劲,不太想管。余光一瞥,好大一只的黑龙……屁股大大?那家伙不是在帝国送快递吗?

想到这里,法斯特立刻坐起来,心想别是快递出问题了吧。这几个月他把魔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实并没有),就等着夸夸了,可别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

黑龙降落在魔王城外,气浪在草地上压出徐徐波纹,火山口湖荡起涟漪。法斯特眯着眼,看着埃里克甩出绳梯,战战兢兢从龙背爬下来。很快法斯特就知道他为什么抖了,因为跟在他身后的是诺亚。

“你来干嘛?”法斯特语气不善,心里还惦记着被这货敲过一棍子的仇呢。不过他肩膀上趴着的小熊还蛮可爱的,法斯特很喜欢这种小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还给你们。”诺亚闷咳一声,提起一个用布包裹的小木盒。

法斯特劈手抢过盒子,“好了收到了,没事快滚!”

犹豫了一会儿,小狗龙别开视线,甩了甩尾巴,犹犹豫豫地问:“阿诺米斯……在你们那边玩得很开心吧?都不回家了……你给我带个话呗?”

诺亚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盒子。

“什么意思?”法斯特皱眉,提起盒子晃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该不会打算留在帝国了吧……这什么?道歉的礼物?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法斯特稍稍用力,徒手掀开钉起来的盒盖,愣住了。

埃里克还想探头看一眼呢,就看到法斯特手一抖,盒子滑脱出去。法斯特抬头看了眼诺亚,满眼的不可置信,忽然颤了一下,跪下来颤抖着伸手向盒子。

“呜!”法斯特忽然缩回手,头一扭,连滚带爬到旁边呕吐起来。

“死亡魔女在吗?”诺亚低低地问,“现在找她来得及吗?”

“滚!”法斯特挤出一个字。

“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应该……”诺亚上前一步。

“给我滚啊!!!”法斯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风雪飞旋,无形的领域瞬间扩散,冰棘以法斯特为中心迅速暴涨。草木霜结,湖水凝冰,活着的生物被冻结住最后一口呼吸。在这死寂的冰冷中,法斯特抓着胸口。好痛啊。不能呼吸了。他一边崩溃一边咆哮:“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是你吗?”法斯特忽然抬头,眼神恐怖,直射向诺亚,一字一顿,“我要你死。”

诺亚缓缓呼出一口热气,瞬间凝聚成冰晶坠地。他动了动手指,本想握剑,却摸了个空,剑早已经丢掉了。于是他垂下手,心想就这样吧,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现在死去也没关系了。

法斯特执起冰剑,裹挟着无尽的仇恨和暴怒,奋力一掷,音爆呼啸,炸出漫天的霰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空处,诺亚的身影却不见了。

他逃跑了。

诺亚跌跌撞撞跑着,穿行在幽黑诡秘的森林中,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注视这个不速之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双脚就替他做出了选择,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法斯特。这就是恐惧。他变软弱了,以勇敢著称的勇者终于感受到恐惧,头一次转身逃走,头一次剥离所有的工具属性,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所谓的恐惧,就是生命保护自己的本能啊。

一个踉跄,诺亚栽倒在地,肩上扒着的小熊滚飞出去。诺亚回头,看见自己的腿断了,断口处像石膏一样渐渐化作粉末。

“对不起……”诺亚喃喃地说,忽然眼泪失控地落下,“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没有好好活下去……我浪费了这么珍贵的生命……”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能够坦然赴死了,原来死到临头还是会害怕。他蜷缩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这一次没有母亲温柔地抱着他,告诉他只是一个噩梦了。怎么会这样呢?小时候总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只要努力,就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可是一眨眼人生就走到尽头了,什么都没有实现,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浪费了他的一生,最后手里空空如也。

“我……”诺亚抱着头,浑身颤抖,“我不想死……”

“你要死了吗?”冰冷的女声在上方响起。

诺亚愣愣抬头,身高超过三米的死亡魔女正从上方俯瞰他。裙摆漆黑,脸色苍白,干枯的静脉像蛛网一样在皮肤下蔓延。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只毛绒小熊。她的脑子似乎不太好,时不时扭头跟小熊嗯嗯交流:

“救他?不懂,死掉不是很好吗?”

“什么叫用头来换?本来就是我的头,不能这么算。”

“我本来就很聪明,嗯嗯,就是这样。”

几番拉扯,莎乐美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关节咔哒作响,俯下身来。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诺亚的脸庞,漆黑的眼罩底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诺亚。

“你的愿望是什么?”莎乐美问。

“我想活下去。”诺亚轻声说。

“没有这个功能。”莎乐美很直白。

“我想也是。”诺亚点点头,已经平静了下来。或许只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生命的尽头,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安抚性激素,让这具身体放松下来。他不再恐惧也不再痛苦,只觉得困倦但是舒适了。

“还有别的愿望吗?”莎乐美跟小熊交流了一下,又问。

诺亚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已经死去了。他的血黏稠发黑,他的胸膛不再起伏,但是最后,他像梦呓般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么,你的愿望就是『找到愿望』吧。”阿诺米斯轻声说,“可以吗,莎乐美?”

骨头咔哒咔哒摇晃起来,莎乐美点点头,向诺亚伸出手,红色的长发垂落在他们之间。

“我讨厌红发啊……”诺亚怔怔地说。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手。

“红发最棒了!”莎乐美啪的一声抓住他的手,“给你也变红的!”

黑雾聚拢而来,侵蚀着这具身体,用精灵替代了原本的结构,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存在。骸骨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构筑出全新的躯壳,成为了那个存在的容器。从这一刻起,他将不会再有视觉、味觉、嗅觉、触觉,再也感受不到拥抱的温度,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与他无关,这就是死者的世界。

诺亚缓缓睁开眼睛,他不再“看”,而是用精灵感知,世界以元素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像一个杂乱无章的沙盒。

然后,他看见了比万物都要耀眼的那个存在。

“晚安,诺亚。”毛绒小熊挥挥爪子,“然后早安。”——

作者有话说:# 说来可能很难相信,莎乐美的红发设定,还有诺亚讨厌红发的设定,一开始就是为了“我讨厌红发”这句话

第144章

“我……我想活下去!”骨头小人说。

“好哦!就让莎乐美大人来拯救你!”另一个骨头小人说。

诺亚悲戚地捂住脸, 尴尬得脚趾快要抠出地下室了。莎乐美正在美滋滋回味刚才的剧情,骨头小人演出了一遍又一遍,也就对诺亚处刑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生活在现代, 一定是那种会把喜欢的动画片看上一百次的小朋友,每次都能在角色使出必杀技的时候同步喊出台词。但现在只是让诺亚羞耻得恨不得钻到地底去。

“没事, 年轻嘛!大家都有这种时候, 懂的懂的。”毛绒小熊站在诺亚的肩膀上, 一副老干部指点江山的做派。

“等等……”诺亚猛地抬头,一脸见鬼,“你什么时候在的?”

“啊?我不是一直在吗?”

“别装蒜!”诺亚压低了声音, 急切又紧张, “什么时候变成熊的……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是说‘我有点害怕’‘灵魂到底会去哪里’‘我好羡慕你’‘对不起妈妈’这些吗?没事没事, 人之常情, 没有人会嘲笑你的。”阿诺米斯挠挠熊头,每一句都给诺亚的心灵造成沉重打击, 最后更是绝杀,“就是下次注意一点, 脱裤子之前要记得关窗户, 影响挺不好的。”

诺亚如遭雷劈。

“我……我想活下去!”背景的骨头小人又开始回放。

诺亚一把抓住小熊掐在手里,双手哆嗦, 嘴唇颤抖,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阿诺米斯心想糟了,玩笑开过头了,本来只是想安慰他不要想太多……现在这是要毁尸灭迹还是引颈自戮?看起来好像两者皆有啊!

但到最后,诺亚却只是垂下肩膀,低低地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原来他没有杀死他。原来并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阿诺米斯心里也蛮感慨的, 拍拍诺亚,最后只是说:“就这样吧,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再是最初的自己,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一个生命,换取另一个生命。”骨头小人好像演串了,台词忽然蹦到奇怪的地方。

“我给你个头啊!”另一个骨头小人大声呵斥。

莎乐美伸出手,两只骨头小人沿着手指蹦蹦跳跳爬上去,钻进她的身体里融为一体。她弯下腰,像捞小猫一样捞起诺亚。与她的体型相比,诺亚确实称得上是一只缅因猫,至于阿诺米斯纯纯是一只仓鼠。诺亚惊愕地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因为他现在是莎乐美的眷属,必须服从她的意志……也就是那头该死的红毛弄不掉了!早知道就不嘴欠那一句了!

“我的头呢?”莎乐美盯着毛绒小熊,嘴角裂开。

……

法斯特看看小熊,又看看怀里的头,最后再看看信誓旦旦的莎乐美和诺亚,满脸的质疑:“你们驴我的吧!”

两分钟前,法斯特还呆呆地跪在魔王城外,怀里抱着一颗再也不会睁眼的头,好似要跪到天荒地老。无数冰刺环绕着他,尖端朝外,层层叠叠,像利刃铸就的冰雪玫瑰。莎乐美抓着诺亚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面容狰狞,无穷无尽的风雪酝酿,他要把这该死的勇者送进地狱。不,不仅如此,还有那些胆敢伤害阿诺米斯的人类,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哪怕为此发动一场战争——

两分钟后,法斯特哭得稀里哗啦冰渣子直蹦,鼻涕像冰柱一样挂在鼻子上。毛绒小熊用文字证明了自己,他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用魔族语写出歪歪扭扭的“一夫一妻”,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对话。法斯特哭了一会儿,心里还是难受,抓住小熊搓圆揉扁,后牙磨得嘎吱作响。如果阿诺米斯还是人形,现在浑身的骨头都应该碎了。

“你怎么不干脆死外面啊!”法斯特高高举起小熊,像是要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小心地抱进怀里,黏糊糊地咕哝道:“那你现在怎么办嘛……”

“实在不行就像密米尔那样吧。”毛绒小熊叹了口气,“只剩个头也行,好歹有个发声器官。让莎乐美试试把我转移过去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弄。”

“他说交给莎乐美。”诺亚转述。

“你闭嘴!”法斯特刀了诺亚一眼。说起这个就来气!凭什么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听得见,自己就只能用文字交流?

他还不知道断头这事儿是诺亚干的。

法斯特双手举着毛绒小熊,左看又看,“唔……不要吧,密米尔那样怪丑的,还不如保持现在这个可爱的样子……干脆我来当魔王好了!开会的时候,你可以坐我腿上,晚上也可以跟我睡。你现在算不算裸着?我有好多漂亮的小裙子,等我给你找找……”

“救我救我救我……”阿诺米斯扭头求救。

诺亚犹豫了一下,正要站出来,就听到莎乐美说:“这个你们不要了吧?我拿走了。”

她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头颅,仔细端详,甚是满意,嘴角裂开露出两排牙齿,上下碰撞咔哒咔哒笑起来。终于拿到了。三十年对莎乐美而言其实很短暂,只不过,如果一个人在等待什么东西,三秒也会变得很漫长。如今拿到了头,她终于可以从这个约定中解放了。

“那这个就不需要了。”莎乐美掀开裙摆,前魔王的尸体掉了出来。

“……”现场陷入可怕的沉默。

“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为这种事大惊小怪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莎乐美……才怪啊!!!”阿诺米斯在心里疯狂尖叫,整个人扭曲成了世界名画《蒙克的呐喊》,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法斯特扭的。“出现了!时隔三十年,被害者的尸体出现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莎乐美,怎么会在你这里,怎么可以像丢一条死鱼一样,随随便便丢出艾萨尔的尸体!还有你果然是凶手吧!!!”

“这到底是怎样的神人……一直在裙子里揣着这么大一个尸体走来走去……”诺亚瞳孔地震,已经开始后悔了,“等等,难道以后都要跟这群奇葩为伍了吗……现在退出或许还来得及……?”

法斯特就很直接了,把毛绒小熊朝诺亚怀里一拍,大吼一声:“莎!乐!美!你给我交代清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裙摆一扬,暴长出十几条腿,蟑螂一样窜走了。

场面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身体吗?”诺亚蹲下来,给尸体翻了个面,忽然愣住了。

眼前这具尸体有着与阿诺米斯几乎一样的脸,只不过棱角更加分明,骨架也明显大了一圈。亲生的都不可能这么像。诺亚检查了一下,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很明显已经死去多时。奇怪的是,时隔多年竟然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误以为只是睡着了。

“不不不……太重口了我接受不了……”阿诺米斯矢口否认,他完全没有给法斯特和塞列奴当爹的心理准备,“还是想办法把我原来的身体弄回来吧……说起来我的下半身呢!”

“严格来说那应该算整个身体。”诺亚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应该烂掉了吧……不过也可能有人帮你做了防腐处理。”

“木乃伊也很重口啊……”一时间阿诺米斯真不知道哪个更难接受。

诺亚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另一个猜想。其实法斯特打开盒子的时候,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经过石灰脱水过后的头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不应该那么……新鲜。但他也没有看得很仔细,头还被莎乐美拿走了,现在也没办法确认。

没有把握的推测,就没有必要说出口。而且,比起冒着风险去找一具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身体,不如专注眼前现有的资源。诺亚做出了合乎逻辑的判断。

……

神圣帝国,枫丹白露,地下大空洞。

经过上一次大战,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了废墟,附近的居民都已经迁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然而生命是如此顽强,随着春天到来,断壁残垣间再次长出了苔藓野草。阳光自穹顶洒落,植被呈现出温暖明亮的嫩绿色,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与残破的废墟对比,透着股无法言喻的哀伤。

塞列奴穿行在野草间,无数萤火虫惊飞,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按理说塞列奴现在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前线,跟瓦雷妮亚对峙的第一线。自从那个离别之夜,秩序女神宣判了世界末日后,他们之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分歧。牺牲一部分人来拯救更多的人?还是手牵着手一起迎接世界末日?塞列奴选择了前者,瓦雷妮亚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其实塞列奴也没有那么在乎世界末日。他在乎的那么多,能留住的却那么少,他的一生都在失去,早就心灰意冷了。他只是……只是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回忆,因此旧世界必须延续下去。

塞列奴停在破碎的进化树前,单膝跪下,轻轻放下手里的百合。花香馥郁,几乎令人窒息,无数百合堆叠成洁白的花海。这是一处无名的坟茔,细碎的阳光洒落,残缺的遗体在花海中若隐若现。断肢被花朵淹没,看不出那么残酷的伤痕,仪容整洁,宁静美好。

“我现在……在做正确的事吗?”塞列奴轻声问。

没有回答。

塞列奴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再次抬眼时,银灰色的瞳孔冷硬如铁。

……

深夜,魔王城。

艾萨尔的遗体被安置在原本的卧室,头陷进柔软的枕头,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睡眠。阿诺米斯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才把艾萨尔丢在这里。问题不仅仅是心理上那一关,更重要的是……这是艾萨尔,他有很多身份,父亲、魔王、拯救者……每一个身份对某些人而言都非常重要。

使用这具身体顶替这个身份,意味着原本的社会关系彻底断绝,名为艾萨尔的那个人不复存在。

如果阿诺米斯活下来,艾萨尔就真的死了。

有风穿过窗户,窗帘掀动,寒冰沿着窗框向室内蔓延。六角冰花不断生长,发出细微的刺挠声,房间里覆上了一层洁白的冰霜。窗帘回落,一个身影突兀地伫立在床前,静静地凝视艾萨尔,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如果有谁在场一定会被吓得惊叫出声,因为实在是太像女鬼了。

进一步来说,甚至长得有点像法斯特……或者应该说法斯特像祂。

祂名为格蕾西亚,冰川与霜雪的掌控者,来自极北之地的冰霜龙。如今正在遵从神的旨意让冰川融化,为这个世界带来末日。

然而此时此刻,格蕾西亚只是轻轻叹息,弯下腰,在艾萨尔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好久不见。”祂怀念地说——

作者有话说:蜉蝣篇,堂堂连载!

第145章

虹扇动翅膀, 小心翼翼飞行在庭院的花丛中。她是今天早上才孵出来的,啜饮露水,吸食花蜜, 躲过了危险的壁虎和蜘蛛,头一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只有一天生命的她, 本该争分夺秒地寻找魔王, 可是……可是春天实在是太美了, 美得她一时间忘记了使命。在极东的怒涛群岛,永远是遮天蔽日的乌云,还有撕裂一切的闪电风暴, 以至于看到春天时, 甚至觉得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了。

死。虹忽然打了个冷颤, 春天也因此蒙上阴郁的色调。她从停歇的花朵上飞起, 急不可耐地飞过一扇又一扇窗户,她看见了站立行走的老鼠、戴着面具的大鸟, 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没有一个是她想找的。

终于, 在主楼的一扇巨大落地窗前, 虹看见了背对着窗户的冰霜龙,还有躺在床上熟睡的魔王。

就是他!就是他!多年以前, 他闯进了风暴女王的领域, 以一己之力击破苍穹, 甚至带来了短暂的晴天!终于找到他了!虹欣喜地俯冲过去——

咚的一声!她撞上了玻璃,头重脚轻地从二楼栽了下去。她实在是有点背,冰霜龙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打开了半扇窗,可她偏偏撞上了关着的那半扇。

“什么东西……?”虹晕乎乎地坐起来, 正要再次起飞,忽然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住了。她惊慌起来,翅膀飞扑,可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透明墙,撞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办法挣脱。

“没见过的虫子啊……”爱玫拿起玻璃瓶,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她的脚边还放着行李箱,刚刚从人类的领地回来,箱子里还有一封小公主的亲笔信。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搜寻阿诺米斯和诺亚,始终没有结果,爱玫决定先回来看上一眼。

“新物种吗?嗯,透明的膜质翅膀,在光线下呈现出彩虹的颜色,应该是薄膜干涉现象。身体结构不符合昆虫的定义……太小了,我得搞个放大镜……早知道多带点工具回来了……”

“救救我!救救我!”虹疯狂敲打玻璃,可惜细弱的小手甚至敲不出一点声音。这只小小的扑棱蜉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同瓶子进了口袋,被科学怪人抓进了实验室。

房间里的格蕾西亚眼神微动,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是祂很快转回来,因为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样不好吧。”毛绒小熊坐在法斯特的右手掌心,抱着一张字母表,用爪子挨个戳字母拼成句子,“那可是你爹的身体,我有点良心不安。要不还是走流程埋了吧,反正现在墓地空位多,你还能每天去看看他。”

“不是,人都已经死了,埋起来能让他复活吗?还是说明年春天坟头长树,树上结出一百个艾萨尔?能的话我现在就刨个坑埋了,明年随便你挑。”法斯特无语了,“不就是用一下吗,以前我们还烤来吃呢!”

“你至少纠结一下吧!心也太大了!”阿诺米斯把字母表戳得哗啦啦。

“我在纠结啊!”法斯特停在门前,盯着门把手,眼睫轻颤,在最后一步犹豫了。仿佛那是一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的事实。“所以你要快点……再不快点……我就要后悔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阿诺米斯心里更不好过了。

法斯特摇头,深吸一口气,正要握住门把,忽然门把从里面旋转起来。

二人大惊,真的复活了?!门开了一道小缝,像是打开了某个冰库,寒气翻卷着溢出来,冰霜瞬间沿着地砖蔓延,就连门本身也被冻住了。里头的人稍一用力,冰碴子扑簌簌落下,霜结的门终于敞开。

那是一个苍白得不似活物的人,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由冰霜雕刻出来的,甚至有点半透明的质感。冰蓝色的眼睛镶嵌在脸上,玻璃一样毫无情绪。任何人看见祂都会觉得“美”,不是活人的美,而是非生物的那种异质的美。就像看到那些顶级工匠烧制的白瓷神女,人们会感慨天呐怎么会这么美,连一根根睫毛都清晰可数,简直像活的一样!

格蕾西亚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带着无尽的寒气。

法斯特砰的甩上门,左手一挥,冰霜飞速生长,瞬间封住了出口。暌违已久的见面,他的选择不是欢迎,是逃跑!

“等等!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阿诺米斯惊了,“好眼熟啊!是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家长怎么称呼?”

“格蕾西亚。”法斯特把毛绒小熊塞进衣领,就像孩子把捡来的小猫藏起来,生怕家长发现。

“怎么听起来你们一家人好像不是很熟?都直呼其名的。”阿诺米斯挣扎着把头露出来。

法斯特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紧张。他跳上回廊的护栏,冰翼展开,一个弹射起步,箭一样飞了出去。他在黑森林中迂回飞行,下意识降落在一个大树洞前。小时候法斯特委屈了就躲在这里哭,每一次都是塞列奴找到他,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你就待在这里。”法斯特告诫阿诺米斯,“我去应付格蕾西亚……不不不,或许我应该先去找诺亚……”他有点自乱阵脚了。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千万不要被祂看到!你会死的!”法斯特警告。

“诶?是来找艾萨尔的吗?没想到那么抽象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正常的伴侣,这就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吧……不是,我的意思是真是伉俪情深啊!遗体就还给人家吧,毕竟是撅过的关系,法理上还是第一继承人呢!”

“……”法斯特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等等,沉默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被撅的吧!你不是格蕾西亚生出来的吗!!!”

“这不是撅不撅的问题……”法斯特说。

“不不不我们赶紧把艾萨尔还给祂……这身体不能要了!”小熊爪子在字母表上戳得冒烟。

“你不明白!”法斯特抓住小熊猛地摇晃,“跟艾萨尔没有关系!格蕾西亚刚刚就是要杀了你,这一套我可太熟了!我小时候,捡到过一窝还没断奶的鼠兔,它们的妈妈被荒原狼吃掉了。我抱着鼠兔回家,告诉格蕾西亚我要养它们,我会每天挤驼鹿的奶亲自喂,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格蕾西亚什么都没说,我以为祂答应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鼠兔都冻死了,因为被格蕾西亚丢到了雪地里。祂说这是自然规律,不应该干涉……就连艾萨尔都受不了祂!”

“虽然有点抽象,但逻辑好像是自洽的……艾萨尔说什么了?”

“艾萨尔说,既然相遇了就不一样了,不用再遵守自然规律,可以养肥了吃掉。”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你还是不明白。”法斯特重复道,下意识抚摸自己的断角,那里用银饰掩盖了断裂的痕迹,“后来我受伤了,角断了,流了很多的血,浑身痛得要死。塞列奴害怕地找到格蕾西亚,求祂快来救我。结果还是老一套,说什么自然规律……但是祂跟艾萨尔关系好,爱屋及乌,可以早一点结束我的痛苦……我差点就被杀掉了!”

“……你们是真不熟啊!”阿诺米斯囧住了。

“不然我为什么会跟着艾萨尔长大!”法斯特忍无可忍地说,“就算他再不靠谱,也比格蕾西亚像个人!”

这真的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家人啊!

没想到法斯特竟然是他们家最拟人的一个!果然熊孩子的背后都是熊家长啊!而且听这描述,不光是熊的问题了,格蕾西亚似乎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其说是一个生物,倒不如说是一个机器,一个……会制冷的冰箱?

艾萨尔跟一个冰箱谈恋爱?

“你在这里啊。”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法斯特只觉得毛骨悚然,正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冰钉在了地上,白霜迅速蔓延,冻结了他的身躯。法斯特的力量继承自格蕾西亚,是彻彻底底的下位者,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毛绒小熊被格蕾西亚拿走。

“不要……!”法斯特仿佛看到了小熊被撕碎的结局。

格蕾西亚拎着小熊后颈,打量了两眼,若有所思。祂忽然愣住了,因为右手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抓着小熊的断肢跌落在地上。有什么东西自上空射落,切断了祂的手臂,快得连轨迹都看不见。

那是一柄铁剑,工艺简陋,却不晓得为什么那么锋利,斩断格蕾西亚的手臂后深深地刺进大地。

“后退!”诺亚站在巨树上,冷冷地警告。

格蕾西亚抬头,朝诺亚伸出手,像是要把这个渺小的死者捏在掌心。温度急遽下降,噼啪的爆鸣声接连不断,剧烈的热胀冷缩导致了应力变化,树枝承受不了这种压力爆裂。但是诺亚的动作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拔出腰际的另一把剑,在树枝断裂的瞬间轻轻一蹬,加速下坠!

“我叫你……后退!”

双方接触的瞬间,格蕾西亚瞳孔微颤,自上而下,左手竟被毫无迟滞地竖切成两截,爆出的冰屑纷纷扬扬!

是『节制』!诺亚竟然保留了权柄,可以无视一切魔法效果!

诺亚落地旋身,剑光闪烁,格蕾西亚仍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膝盖却已经被斩断。紧接着交叉的两把剑刃从祂的胸膛突出来,诺亚已经拔起了地上的剑,双手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格蕾西亚拦胸斩断!

磅礴的冰汽瞬间喷射出来,将他们笼罩在无尽的白雾中,直到此时才有落叶慢悠悠飘落。

“不愧是版本之子啊……”阿诺米斯目瞪口呆,“现在还叠了个亡灵buff……无敌了。”

“快逃!”法斯特吼道。

逃?谁?

诺亚正要捡起毛绒小熊,动作忽然一顿,一朵又一朵冰花在他身上绽开。他下意识要再次发动『节制』,却还是慢了一步……不,不是慢了一步,是他没有魔力了!他现在是个死人,无法产生魔力,自然撑不起这样的消耗……莎乐美耗得起是因为她攒了三千年!

诺亚,OUT!

“你……你洗白弱三分啊!”阿诺米斯看着冰雕无语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碎了一地的冰块忽然动起来。任何东西碎成那样都该死了,但格蕾西亚显然是个例外,冰块竟然重新拼凑回完整的人形,格蕾西亚再次睁开双眼。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了所谓的创世神话,原初的巨龙诞生自四大元素,不死不灭,因为祂们即元素本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阿诺米斯喃喃道。

“生态系统。”格蕾西亚竟然回答了,就是答案有点抽象,“我是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统之一,掌管冰川、恒温与水循环的冰霜龙。”

法斯特愣住了。从小到大,格蕾西亚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的问题。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