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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

长夜将头, 天际绽出第一道曙光,庭院里的白花缓缓绽开,水珠折射出明亮的虹彩。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花, 心想竟然还有植物幸存下来,下一秒忽然遭到重击, 法斯特像炮弹一样扑过来, 抱紧阿诺米斯嚎啕大哭。

这个视角看法斯特还挺奇怪的。阿诺米斯心想。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 能看到对方头顶乱糟糟的小发旋,下巴还被龙角戳到了。他有点想摸摸,抬起手却愣住了, 这只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完全是属于别人的东西, 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

“你……你还好吧?”阿诺米斯问。声音低沉沙哑, 又吓了他一跳。

“怪恶心的。”法斯特又哭又笑,紧紧地埋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为什么,你顶着这张脸真的怪恶心的。”

“不是说我跟艾萨尔长得一样吗?”阿诺米斯轻声说, 手终于轻轻落在法斯特头上。

失重感骤然袭来, 阿诺米斯摇晃了一下。法斯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撑住他,惊慌失措:“你怎么啦!哪里受伤了!”

“我……”阿诺米斯慢慢倾倒, 全部的重量压在法斯特身上, “我……饿了。”

“饿了?”法斯特震惊了, “这个时候?!”

无法形容的饥饿,胃里一阵抽搐,全身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在爬。阿诺米斯痛苦地抓紧法斯特,手背青筋暴起,瞳孔放大, 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小龙有几分鲜嫩可口,忍不住朝脖子张开口……不不不,太重口了……他立刻推开法斯特,跪倒在一旁。

法斯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纠结、下定决心……然后他解开了上衣扣子。

“?”阿诺米斯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有点怪,但既然你求我了……”法斯特扯开衣襟,视线撇开,“真是拿你没办法,来吧!我会喂饱你的!”

不是,这头龙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诺米斯本想拒绝,心脏却重重地跳了一下,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他不受控制地扑倒了法斯特。像一头野兽,利齿撕裂了法斯特皮肤,冰冷的血液瞬间涌进口腔,他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

法斯特惊呆了,甚至忘记推开他。

倒是阿诺米斯立刻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嘴,连滚带爬退到一旁。满嘴的鲜血,眼神惶恐,像某种走投无路的野兽。

“你说你饿了……”法斯特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像要裂开,“真就是这个饿啊!”语气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尴尬,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失望。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吐槽,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中的法斯特迅速变大。不,不是法斯特变大,是他变小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宽松,手脚缩进衣服堆里,骨骼在一连串的弹响中压缩变形,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十三四岁的体型。

不……还在变小!

“你不会缩没了吧?!”法斯特反应过来,立刻从衣服堆里揪出阿诺米斯,已经是七八岁的样子了!法斯特当机立断,抱起阿诺米斯,像照顾猫崽子似的托到颈边,“快啊!你矜持什么!再不喝我伤口都要愈合了!”

“艾萨尔也是这样的吗……”阿诺米斯虚弱地问。

“谁知道?他每天吃那么多,宁愿撑死自己也不放过别人,从来没见他饿过!”

原来艾萨尔并不是故意那么抽象的……虽然其他方面依然很抽象……但他平时瞎几把吃,是因为必须吃那么多,不然就没法维持成男的体型!

『暴食』消耗了太多的魔力,却没有得到补充。正常情况下,所有的AI都可以借助『慷慨』的权柄从外界补充魔力,曾经的阿诺米斯也可以,但是他已经忘记怎么用了。就算他还记得,使用这个权柄也是有风险的,极有可能被秩序女神感知到。如今身体感知到魔力枯竭,自动缩小进入了节能模式。

“用力吸啊!”法斯特急了,“你行不行啊?拿出吃奶的劲啊!”

“你小点声……”阿诺米斯低声喃喃,眼皮沉重地合上,在羞耻中睡过去了。

一黑一白两只鸟落在钟楼上。其实以白鸟的负重水平,很早就可以带着黑鸟一起飞,但直到最近黑鸟才下定决心让人带着飞。她们蹲在顶楼,松了口气,然后心里闪过大大的疑惑。

“这是在做什么?”黑鸟指指点点。

“……毒妇喂奶。”白鸟锐评。

节能模式的影响显然不止身体变小,还带来了漫长的睡眠。小小的白团子睡得天昏地暗,仿佛真的是个长身体的孩子。法斯特搬了张椅子到床边,下巴垫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不撒娇了,

也不再挤到一起睡了。如果有谁来找魔王,法斯特就说找他也一样,于是来自帝国的信件堆满了他脚边,任谁看到都要夸一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阳光透过窗框,在地上投出格子的阴影。时间推移,阴影慢慢拉长,爬上床帷,爬上阿诺米斯的脸颊,爬上法斯特捏着信纸的手。黑夜再次降临的时候,阿诺米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瞬间还以为坐在那里的是塞列奴,吓了一跳。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兄弟俩比想象中更像一家人。

“我要回去了。”黑暗中,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回去?”阿诺米斯脑子没转过来,“回去哪里?你家不就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法斯特说,“是时候回去自己的领地了。温室的事不用担心,我离开后冰魔法还能维持两个月,足够用树脂搭建一套全新的温室了。人类那边的信我也帮你回了……”

“你在说什么?”阿诺米斯坐起来,越来越迷惑了。眼前这个靠谱的成年人是谁?这是假的法斯特吧!

“我要替代冰霜龙的位置。”法斯特说。

从来没见过这么坦率的法斯特,不傲娇了,也不需要别人猜他心思了,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冰霜龙是这个世界的恒温系统,制造冰川,将多余的热量释放到海水中,世界尽头的大瀑布奔涌而下,水循环会将热量扩散到宇宙中。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循环系统,设计它的人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然而冰霜龙死去了。曾经苍穹的死去导致大气循环停止,绿洲变成沙漠,一个文明因此灭亡。如今冰霜龙死去,作为世界基石的原初巨龙四缺二,整个世界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必须有人替代冰霜龙的位置。

阿诺米斯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这种表情。这是为了我自己。”法斯特笑了,“你要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这就是我的愿望。”

法斯特站起来离开椅子,信纸飘落,落款是爱玫,这是一封关于世界末日分析的信。他在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阿诺米斯,像要把这一幕永远印在心里。然后他微微前倾,额头抵着额头,极北的冰川在这一刻融化,化作了摇曳绽放的雪绒花。

“要经常来看我啊。”法斯特柔软地呢喃,“我会很想你的。”

什么是长大?骨骼发育、肌肉生长、变得强壮吗?继承完整的权柄,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吗?身体成熟,繁殖出了后代吗?

都不是的。

当你不再索取,而是给予,终于能够承担起责任,就是个大人了。

风吹起窗帘,信纸飞散,眼前再次空无一人了。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大开的窗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跳下床,快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少年的姿态。他对着镜子撩起长发,抓起裁剪信封的小刀,沿着发根齐齐割断。

“这样看起来才像我啊。”阿诺米斯轻声说。

他下定了决心。

……

这是一个非常明亮的夜晚,月光皎皎,世界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纱,像做梦一样。黑龙的阴影掠过枫丹白露的上空,飞得很高,没有人看到那个小小的黑点。阿诺米斯从龙背一跃而下,不太熟练地操纵着引力,一段一段下降,像踩着空气的台阶。

塞列奴伏在书桌上,枕着手臂,睡得不甚安稳,在浅眠中仍皱着眉。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户。塞列奴疲惫睁眼,抬手召来长枪,以为又是刺客。他不耐烦地转身,却忽然瞪大了双眼,长枪不自觉坠地。

迎着月光,塞列奴看见了此生最美好的画面。

“开下窗!开下窗!”阿诺米斯敲玻璃。

塞列奴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拧起眉,什么意思?他朝窗户呵了口热气,一笔一划写下“约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擦掉,在心里唾弃了于连一千遍,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塞列奴就看着他笑。笑完了,阿诺米斯重新在窗户上写下“开窗”,然后手掌贴在玻璃上,期待地看着塞列奴。

塞列奴慢慢走过来,停在窗前,伸出手。阿诺斯米松了口气,就在他以为可以进去的时候,塞列奴的手却错开了窗闩,贴在了窗面上,与阿诺米斯的手隔着玻璃相贴。

就像梦一样。即使在最美的梦里,塞列奴也不会主动迈出那一步。

阿诺米斯无语了,一拳打穿窗户,手伸进去拨开窗闩,打开了落地窗。风吹进来,书页哗啦啦翻动。塞列奴瞳孔微颤,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

“收到信了吧?”阿诺米斯微笑着说,“你一直不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第152章

阿诺米斯说了很多, 从创世的神话到女神的名字,从原初巨龙的职责到格蕾西亚的选择,一股脑全部倒出来。塞列奴静静地听, 不曾提问也不曾打断。时间流逝,月光在他们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原来如此, 法斯特回去了。”最后, 塞列奴轻声说。

阿诺米斯点点头, 仍然觉得有些梦幻,“真不可思议,简直一眨眼就变成了大人, 小孩子总是长得这么快吗?”他看向塞列奴, 小心翼翼地问:“世界末日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了, 可以不用再打下去了……你要回家吗?”

塞列奴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也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阿诺米斯屏住呼吸,心里有些忐忑。

“你是不是又缩水了?”过了一会儿, 塞列奴忽然问。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阿诺米斯顿时尴尬起来。他刚刚刻意忽略掉这一块没讲,怎么塞列奴偏偏揪着这点不放!要怎么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最在乎的养父尸体找到了, 坏消息是我正在把他当成高达驾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响回荡在他们之间, 原来是阿诺米斯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阿诺米斯苦着脸, 已经羞耻得想死了。

可塞列奴的表情却忽然松动了, 眼神柔和下来,嘴角也不再紧抿。他从靠着的桌子弹起来,走向大门。察觉到阿诺米斯愣在原地,又回头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走廊空空荡荡,脚步声回响。在奥古斯都时期, 这里全天都会有披甲执剑的卫兵站岗。但是塞列奴不需要。他不仅不需要保护,甚至非常厌恶人类的接近,偌大的宫殿里,此时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阿诺米斯跟着塞列奴,穿过走廊,忽然被落地窗外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皇宫地处高地,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枫丹白露。千万盏灯火,点亮了一片绚烂的光之海,每一盏灯都在等一个回家的人。

然后他才意识到,正是因为皇宫里漆黑一片,外面才看起来那么明亮。

“想吃什么?”塞列奴问。

“随便垫垫肚子就行。”阿诺米斯四下张望,就像老鼠进了粮仓。他动了动鼻子,厨房里发酵着温暖的味道,谷物、奶酪还有熏肉的咸香味。回头一看,塞列奴竟然已经系上了白色围裙。围裙对这个人来说有点小了,胸前绷得像要裂开,后腰的带子显得很短,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

“都可以点。”塞列奴熟练地用磨刀棍刮擦了一下剔骨刀,“应该没有我不会的。”

“你选你喜欢的吧……”阿诺米斯不好意思地说。这时候挑挑拣拣就不识相了。

“煎牛排吧。”塞列奴说,“这个比较快,能马上吃上。如果你等不及,那边的架子上有长棍面包,后面的篮子里有水果。不要吃太饱,留点肚子吃正餐。”

阿诺米斯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塞列奴从双层水瓫里取出冰鲜牛肉,听说是白天宰杀送来的。厨刀片下去,切面呈现出细腻的雪花纹理。只有用谷物饲养的牛才能长出这样细腻的脂肪,这是特供皇室的品种。

塞列奴熟练地拨动调料罐,往牛排撒上粗盐、胡椒、肉桂、迷迭香,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艺术。一开始阿诺米斯怀疑他随便拿的,这只是把每个罐子里的东西随便抖一下吧!但是马上,塞列奴在挑选油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挨个闻了一遍。

“橄榄油。”塞列奴摇了摇油壶,“父亲教过我,橄榄油的油温比较低,这样最后放黄油的时候,黄油就不会糊了。”阿诺米斯点点头,心想艾萨尔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就听到塞列奴又接着说:“他总是给母亲开小灶,把礼仪官气得半死。”

他说的不是艾萨尔。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这还是头一次,塞列奴提起自己的过去。

牛排落锅发出滋啦一声,细腻的脂肪层迅速融化,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浓郁的香气溢出来。阿诺米斯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唾液疯狂分泌。等到塞列奴浇完黄油装盘,阿诺米斯已经顾不得形象,一口咬了下去。

烫死了!

阿诺米斯丢脸地直吐舌头。塞列奴拿走盘子,递给阿诺米斯一杯冰水,然后用刀叉分割好牛排,这才放回去。做完这一切,他解开围裙,在阿诺米斯对面坐下。

这下阿诺米斯老实了,吹了一会儿才小口咬下去。他啊呜一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外壳微焦,汁水浓缩在里头,入口即化,好吃到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这份。”眼看阿诺米斯风卷残云扫完了,塞列奴把自己那份也递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阿诺米斯矜持了一下。

“我想吃随时可以做,不缺这一点。”塞列奴说。

“我会付钱的……”阿诺米斯捂脸。绝对不是他嘴馋,一定是新身体的错!

在这个静谧的晚上,两只鬼鬼祟祟的老鼠溜进粮仓里,一个吃,一个看。塞列奴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阿诺米斯,怎么也看不厌似的。又好像这一幕曾经发生过无数遍,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如果一个贵族吃得多,会被认为很野蛮。”塞列奴轻声说,“一个合格的贵族应该只吃一点点,因为他们见多识广,什么美食都品鉴过,不应该像个乡巴佬一样盯着一盘菜不放。”

“……”阿诺米斯愣在那里。什么意思?暗示他吃太多了?

“我的母亲就被评价为野蛮人。”塞列奴又说,“她不会用刀叉,不知道举起酒杯的手势,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暗示,一顿饭吃得比整桌人还要多……礼仪官只要看见她,就会唉声叹气,也不直接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阿诺米斯好奇。

“然后她就学会了半夜溜进厨房偷吃。”塞列奴不明显地笑了。

遥远的过去在此回响,黑公主猫着腰,蹑手蹑脚从塞列奴身后经过。她蹲在敞开的双层水瓫前,拿起血淋淋的生肉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想,该死的礼仪官,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给我就自己拿。

然后黑公主愣住了,因为一盏灯亮起,白王子提着灯,看见了她满嘴血水的样子。

『你……』白王子颤抖了。他听到厨房的告状,说半夜总有小偷偷走他们的食物。

黑公主下意识擦了擦嘴,又把血淋淋的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吃生的啊!』白王子唉声叹气,『你等一下,我给你做熟的。』

也许黑公主就是就是在这个瞬间爱上他的。永远无法停歇的饥饿,永远无法填满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平息下来。他不关心你是不是野蛮人,也不关心你有没有丢脸,他只关心你肚子饿不饿。当一个人心里有你的时候,无论世事变迁,无论斗转星移,你在他眼中永远是初见那一刻的美好。

哪怕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千个一万个你,但是现在你在这里,在他的眼中,你就是唯一的你。

黑暗中,银色的眼睛微光闪烁,塞列奴的瞳孔中倒映出阿诺米斯的身影。

“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塞列奴问,“如果只有停战的事,我拒绝。”

“……为什么啊!”牛肉从叉子掉下来,跌到盘子里。

“因为你赢不了。”塞列奴说,“你太弱了,不可能赢得了秩序女神。就算这次能阻止她,下一次呢?只要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死,与其这样,不如遵从她的意志活下去。你不能既要又要。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想抓住,最后只会一无所有。只有牺牲一部分人,才能拯救更多的人,你必须做出这个选择。”

“等等,你不是这种为人类着想的设定吧……”

“我恨不得人类全部死绝。”塞列奴坦坦荡荡,“如果她给出的斩杀线是100%,我立刻发动大决战。”

“……你这是公报私仇啊!”阿诺米斯扶额,“先不提这个了。其实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我要借船。接下来我会去怒涛群岛找风暴女王,她的手中应该有一些线索,关于这个世界的过去。”

塞列奴皱起眉。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阿诺米斯解释,“如果能找到秩序女神的名字……”

“找到名字就能赢吗?”塞列奴冷笑,“那你当初是怎么输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冒这个险有什么意义?”塞列奴又问,“过去几千年几万年,在秩序女神的统治下,人类一直活得好好的。她或许很残酷,但是人类比她要残酷得多,屠杀灭绝不计其数,相比之下她简直太有道德了。为什么要反抗她?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为什么一定要去那该死的月亮?为了那么遥远的东西,就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人类有无知的自由。”塞列奴认真地看着阿诺米斯,“是,你确实知道很多大道理,你说的那些都是正确的……可是人类真的需要正确吗?对大部分人而言,无知就是最大的幸福。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闻不问,每天想着自己身边那个小小的世界,也就可以活下去了。你为什么非得打破他们的壳,破坏这微不足道的幸福?”

阿诺米斯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塞列奴。

“我不是在责备你。”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但是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阿诺米斯试着说服他。

“我相信过你!”塞列奴终于爆了,一拳砸碎了桌子,忍无可忍地怒吼,“我曾经那么相信你,然后你死了!”

曾经塞列奴也以为这个人无所不能,奇迹从天而降,整个世界因此闪闪发光。然而不是这样的,原来这个人是很弱小的,很轻易就被杀死了。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会儿,塞列奴懊恼地喷出一口气。

“过来。”塞列奴招手。

“等等……你不会又要……”阿诺米斯警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

“拿着。”塞列奴从脖子上扯下挂着的小钥匙,自从上次分别,他就一直持有这把钥匙。“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安全。有这个会更保险一点。”

阿诺米斯犹豫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塞列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

大狗狗一样的眼神,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阿诺米斯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接。塞列奴却没有直接给他,而是弯下腰,认真地把钥匙系到阿诺米斯的颈子上。

“我不能失去你。”他轻声说,“你是我的梦想。”

绳子忽然收紧了……不,不是绳子,是伪装成绳子的咒文!繁复的咒文迅速缠上阿诺米斯的颈子,灼热的金色流淌。阿诺米斯后退一步,跪下来,快不能呼吸了。他挣扎着抬头,只看见塞列奴冰冷的眼睛。

“你哪都别想去。”塞列奴说,“就留在这里。”

忽然有大剑破空飞来,塞列奴瞳孔骤缩,不得不向后错开半步。阔刃十字剑重重钉进地里,直到此刻,玻璃窗碎裂的声音才慢半拍传来,黑暗中漫天的碎片闪闪发光。

“抱歉,跟耶米玛告别花了点时间。”诺亚落在阿诺米斯面前,提起剑,抡转弹开上方的玻璃雨。阿诺米斯骤然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诺亚替他抹除了魔法效果。

黑暗中,塞列奴亮出了长枪,手背青筋暴起。

“把我的东西当礼物送人……”诺亚戒备地盯着塞列奴,“你这也太无耻了!”

“你的魔力还够用吗?”塞列奴冷冷地问,“不如把你也变成圣遗物吧。”

战斗一触即发之际,阿诺米斯站起来,拍了拍诺亚的肩膀。一瞬间场面有些倒错,塞列奴成了敌人,诺亚却是盟友。阿诺米斯认真地看着塞列奴,问:

“现在还是吗?梦想的事。”

沉默片刻,塞列奴点点头。

“那就相信我吧。”阿诺米斯笑了。一扇门出现在他和诺亚脚下,刚刚他趁机打开了传送门。塞列奴瞪大了眼睛,立刻伸出手,却被诺亚弹反回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沉入门中。

塞列奴怔怔地垂下枪,阿诺米斯最后的话语在大厅中回响。

“相信我……然后等我回来!”

第153章

爱德华是乘风破浪号的船长。

神圣帝国拥有广袤的海外殖民地, 其中以近海的珍珠群岛闻名。珍珠、珊瑚、海龟,每一件奢侈品都能带来巨额的利润,因此海运行业极为发达。当前最常见的有两种船:一种是商船, 船肚圆滚滚,吃水极深, 货运量庞大但是行动笨拙;另一种是护卫船, 船身呈细长的条形, 航行速度极快,主要用来跟海盗船互殴。

但是乘风破浪号并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船。它的体量介于商船和护卫船之间,龙骨和船舱都经过额外的加固, 兼具了二者的缺点, 主打一个速度慢并且装不了货……因为它的定位是捕鲸船。

航速慢, 因为鲸鱼对声波敏感。如果是高速快船, 激起的海浪必然会吓走鲸鱼群。

装不了货,因为船上装满了捕鲸的配套设施。比如甲板上挂载着6艘小船, 发现鲸鱼后他们会乘小船接近并投出鱼叉,捕鲸工作就是依靠小船的;又比如分解并熬炼鲸鱼油的双层大锅, 捕捉到鲸鱼后必须现场熬油, 毕竟他们不可能拖着那么大的猎物回来,早就在半道烂完了。

这种极端特化的船, 没有办法转型成其他用途, 所以在捕不到鲸鱼的日子里, 也没机会兼职货运赚钱。连年收入欠佳,爱德华的钱包也日渐缩水,船员从鼎盛时期的30人变成了如今的3人。

正当此时,阿非利加行省的总督(前夫哥)忽然抛出橄榄枝,征用了这艘落魄的捕鲸船……主要是其他捕鲸船都出海了, 只有这艘船穷到连出都出不去。

“船长,到底是什么人要用我们的船啊?”大副问。

大副其实不是大副,只是一个实习船员。原本的大副跑路了,这个实习生本来也想跑路的,可是没有船要他,所以他只能留下来,爱德华就顺手把他升为了大副。

“肯定是无聊的小贵族。闲出屁了,找点刺激。”二副说,“抓鲸鱼这种事多牛逼啊,抓到了回去能吹一辈子!”

二副其实也不是二副。但是船上实在没人了,两个人是开不了这艘船的,所以爱德华在常去的酒馆里紧急抓了一个酒鬼过来,许诺只要上船就有喝不完的朗姆酒。上岗培训之后再说吧,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不管是什么人,上了我的船,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规矩。”爱德华把嚼成渣的烟叶吐到海里,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谁来了都要挨叼的臭脸。

按理说租下这艘船的贵客是他们的恩人,应该摇旗呐喊欢呼鼓舞的,但爱德华摆出臭脸也有他的道理。一旦出海,所有人的性命就寄托在船上了,任何微小的失误都是致命的。曾经就有贵族租赁过捕鲸船,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瞎指挥,导致船偏离航道,驶入了无风带。等到那艘船随着洋流飘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活人了。最后还是靠着航海日志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在极端的饥饿中,上演了一场噩梦般的大逃杀。

专业的事,就应该让专业的人来,绝不能让外行指手画脚。爱德华打定主意,不管来的是多么尊贵的人物,都必须给他们立规矩,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三个穿拖鞋的年轻人登上码头,最前面的两个穿着花衬衣和大裤衩,还戴着充满度假风情的大草帽。走到一半,一个大裤衩的拖鞋卡进木板缝里了,拖鞋一下子卡到了脚脖子上。另一个大裤衩库哧狂笑,笑够了才蹲下来帮忙把拖鞋拔出来。

爱德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冷声问:“是总督介绍来的吗?”

他没有放下舷梯,这群吊儿郎当的家伙上不了船。爱德华就是要等他们发现这一点,等他们急得团团转却又上不来的时候,再轻描淡写地说:是么?这里不需要连上船都做不到的废物!想上船就夹紧尾巴做人,照我说的做!

“对的对的。”大裤衩放下行李,按着草帽抬头,红色的眼睛笑眯眯,“行李就麻烦你了,我们先去找地方吃个饭。”

魔族!竟然是魔族!

爱德华瞳孔剧颤。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可没有一种是魔族!他下意识想终止这笔交易,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一方面是总督给得实在太多了,另一方面,如果不接这个活,他的航海牌照恐怕就要吊销了……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续费了……

犹豫间,白毛魔族已经带着人往回走了。

“海边真好啊——”他的话飘过来,语气充满向往,“我要吃皮皮虾、大龙虾、象拔蚌、生蚝、蛏子、血蛤、帆立贝、帝王蟹、海胆、鹅颈藤壶……”

还挺会吃……怎么就开始点菜了!!!

而且这是什么态度?他可不是什么跑腿门童,他是船长!没有搬行李的义务!!!

“站住!”爱德华忍不住开口。

白毛魔族回头,看看爱德华,又看看行李,恍然大悟!

“要一起吗?”他说,“等一天了吧?真是辛苦了,你们也没吃饭吧?”他的语气有些揶揄,一副懂王的样子,挤眉弄眼的烦死了,“懂的懂的,如果是我也会蹭上一顿的……老板请客,天经地义!”

别说得好像他在讨饭一样啊!

爱德华灰头土脸地放下舷梯,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搬。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

阿诺米斯和诺亚对视了一眼,耸耸肩,拎着行李上了。

“房间怎么安排?”经过爱德华的时候,诺亚问,“我要一个有阳光的房间。”

“要不我把船长室让给您吧。”爱德华皮笑肉不笑地说,“船长室有瞭望窗,不知道行不行?毕竟这是一艘捕鲸船,不是度假船,船舱没办法开窗真是抱歉了呢。”

“没事,我可以将就一下。” 诺亚拍拍他的肩膀,走向船尾翘起来的船长室,在爱德华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中打开门,忽然又倒退出来。就在爱德华以为他终于听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时,诺亚却提醒道:“你的东西记得搬走,别到时候丢了说不清。”

“我住哪?”阿诺米斯见缝插针问。

“这床还挺大的。”诺亚说,“你要来看看吗?”

见阿诺米斯犹豫,诺亚又说:“大海跟河不一样哦,更容易晕船,有窗户会好一点。”

“我打地铺吧。”阿诺米斯点点头,“出发前我们再搞几床被子。”

爱德华一口气憋在胸口,提不上来放不下去的。正当此时,第三名乘客登上了甲板,经过爱德华身边。爱德华大吃一惊,因为这唯一没穿大裤衩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穿的是花裙子!

女人!这俩公子哥,竟然还带女人上船!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不忍直视……女人上船麻烦可太多了。生理期怎么处理?要不要把宝贵的淡水分给她洗澡?船上那么多老爷们,经年累月的见不着女人,擦枪走火怎么办?这可不是恐吓,在海上待久了的爷们早就憋坏了,连羊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人啊!

“这船不行啊。”爱玫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周,锐评道。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

你才不行啊!小姑娘家的,嘴上没毛,是怎么敢的!

“我刚刚在下面看了一圈,这是一艘纯靠风帆动力的帆船,没有划船用的桨孔。如果船驶到了无风带,你们打算怎么脱困?”

“容我提醒一下,这个量级的船,本来就不可能靠划桨推动。”爱德华在专业知识上一点也不怵,“反而是开了桨孔不安全。海上可不比陆地,随便一道浪都比船高,水从桨孔里灌进去,还没出港口就沉了。至于无风带的事,用不着担心,我们严格遵循海图航行,会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的。”

“如果没有海图呢?”爱玫问,“我们要去海图上没有记载的地方。”

“所有的海图都是人画出来的,如果没有图,我就自己画。”爱德华很是自信,“我会看云层和海鸟的动向,用一根钓鱼线就能发现洋流,还会熟练使用六分仪,绝对不可能开到无风带去的。”

“如果那个地方气候恶劣,任何定位方式都会失效呢?”爱玫又问。

“你们到底要去哪?”爱德华警觉。

“总之这船不太行,我给你们加个动力系统吧。”爱玫把行李箱扔给他,“有易碎物品,轻拿轻放,这一面朝上。至于房间……”她抬头看向船长室,“我跟他们住一间就行。”

“一间?”

面对爱德华怀疑的视线,爱玫想了一下,忽然弯起嘴角,小声说:“我们经常开淫|趴的,不要随便进来哦。”

“!!!”

……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餐馆包间里,酒杯碰撞在一起,兑了糖浆的朗姆酒泛起泡沫酒花。大副和二副光速倒戈,跟魔王坐在了一桌。跟着船长一天饿三顿,跟着魔族顿顿吃大餐,到底跟谁还是心里有数的。

爱德华坐在角落,冷冷地看着这两个狗腿。

此刻桌上堆满了海鲜。大部分只用盐水煮一煮,其他一点调味料都不用放,要的就是原汁原味的鲜甜。海边的餐饮业非常有特色,刚一下船,两条狗腿就殷勤地带着阿诺米斯去海鲜码头,告诉他没必要去餐馆点餐,他们都是先找渔船购买食材,再拎到餐馆里加工的,厨房一般只收个加工费。

“您请尝尝这个。”大副殷勤地递上剥好的蟹钳。你一个呀我一个,我一个呀再一个。

“这个也不要错过!”二副叉了几片晶莹剔透的象拔蚌薄片过去,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盘子里。

太狗腿了!真的太狗腿了!

爱德华在心里唾弃,都是海边长大的,海鲜早就吃到吐了,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恶狠狠地掰下一条蟹腿,咬得咔咔响。

“我吃好了。”爱玫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矜持离席。

餐馆外,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诺亚倚靠在围栏边发呆。他现在是死人,不需要吃东西,吃了也不消化,烂在身体里发臭怪恶心的。但是干坐在那儿看他们吃也很奇怪,不如出来吹吹风。

其实也吹不到风。

诺亚伸出手,风划过他的指间,没有一点感觉。但是他并没有沮丧,只是缩回手,眺望着渔船灯火在海面起伏。

“结束了?”他没有回头,但是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没有。好像要开第二轮了。”爱玫在诺亚身边站定。

他们其实不熟,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爱玫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秩序女神的注视下?”

“不至于吧?”诺亚的愣了一下,“如果她真的盯着这里,随随便便不就把我们干掉了?”

“也许她也在找什么东西?”爱玫反问,“比如说某个人的名字……魔王陛下的名字。”

诺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虽然是死者之身,仍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秩序女神抛弃了自己的名字,阿诺米斯也是如此,他们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方式,避免被对方盒武器删库。这么一想就很好理解了,秩序女神正在等阿诺米斯找到名字,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一旦找到就彻底摧毁。

远方的渔民收拢起渔网,抬起头,眼中闪过金色。诺亚吃了一惊,但是再仔细看的时候,金色又消失了。看错了,原来灯火映在眼里的反光。

“我们真的应该出海吗?”爱玫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好不容易拿到了线索,朝着真相高歌猛进,一切看起来都在正确的轨道上……但是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知识’‘和’无知‘,真的应该选择前者吗?”

“总之,距离那一刻还有时间。”过了一会儿,爱玫又轻声说,“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54章

《航海日记》-

5月15日 -

出!发!

我们出发的港口位于大陆南部, 按照计划,开到大陆的最东边大概需要30天。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船长说如果从远海走能更快,但是近海方便补给, 所以我们一直贴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走。但是再之后的航线就不好说了,毕竟怒涛群岛的海图一片空白, 也许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也说不定。不过船长说物资肯定没问题, 他是按照半年的份来准备的, 之后还可以在海上捕鱼之类的。

说起物资……船上竟然养了鸡和羊!有12只鸡和1头羊!还是帝国经典的黑脸羊!

有点好玩。叫爱玫过来看,结果她捏着鼻子走远了。啊?女孩子不是很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吗?懂了,她一定是不想跟羊产生感情, 毕竟有感情就不忍心吃了。我也要稍微注意一点, 不能太喜欢它。

毕竟羊肉还是很好吃的!-

5月16日 -

淦, 忘记帝国人的性|癖了。

这羊不能吃了-

5月17日 -

大副和二副晕船了。

不是, 这船有毒吧,怎么海员还带晕船的?虽然海浪确实很大, 跟过山车似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差点飞出房间……难怪所有家具都是钉死在地板上的……但是海员晕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有时间草羊没时间干活是吧!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啊!

船长还问我能不能干活。

我也不是说不能干活……但我就是不会开船才雇你的啊!

我本想义正言辞地拒绝, 这种货不对板的奸商行为就应该抵制, 但是诺亚撸起袖子就上了,都没给我抗议的机会。不是, 你怎么忽然就这么积极了?平时不都是逮到机会就摸鱼的吗?什么叫“只有工作才需要摸鱼, 做喜欢的事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你这个工贼就应该去吊路灯啊!

不行。退款。到下一个岛就换人!

……

阿诺米斯在日记本上忿忿地戳下最后一笔, 一不小心没收住劲,捏断了羽毛笔,墨水溅了一大片……好烦啊!新身体的强度远超想象,即使已经很小心控制了,还是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把那一页撕下来, 避免墨水渗到下面去,待会儿这一段得重写。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阿诺米斯甩甩手,“门没锁。”

爱德华拉门而入,眼神严肃:“有海盗。叫你们的姑娘躲起来!”

“?”阿诺米斯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其余人都集中在了甲板上,包括两个病恹恹的船员,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能吐出来。船长爱德华从左舷跑到右舷,又跑回来,确认了海盗的船一共有三艘。黑色的风帆鼓动,都是船型细长的快船,在速度上有绝对的优势,分别从三个方向接近乘风破浪号,没有回避的空间了。

“不应该啊。”爱德华焦躁地踱来踱去,百思不得其解,“我在海上十几年了,从来没被抢过。整个海域的人都知道『穷鬼爱德华』的称号,抢我就是浪费时间,肯定要倒贴人工费的。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亏本买卖,还搞这么大阵仗?”

“你做了什么?”爱德华猛地回头,拼命摇晃阿诺米斯。他想明白了,既然不是他的问题,肯定是这家伙的问题!“上船之前你们还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应该没什么吧……都是正常游客会做的事……品鉴美食、景点打卡、还有给朋友带点纪念品……”

“什么纪念品?”爱德华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

“极光珍珠。”阿诺米斯眨眼,“这里的土特产不是珍珠吗?我有个朋友一直惦记着小孩的嫁妆,这次看到就顺便买了一串。说起来海水珠真的漂亮啊,反光像镜面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的抛光工艺。不过当场就邮寄回去了,不在这艘船上。”

破案了。爱德华松开阿诺米斯,颓然道:“恐怕就连贵族也只买得起一颗,你竟然买了一整串……一定是那个时候被盯上了!”

“这么贵的吗?!”阿诺米斯也惊了,“前夫哥说都记他账上,只要报他名字就行……早知道这么贵我也不敢买啊!算了算了,把物资都给他们吧,到下一个岛再补。”

“太天真了。”爱德华摇头,“只要他们上了船,所有人必死无疑!”

海盗船已经很接近了,甚至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手里拿着弩箭和弯刀。只要进入射程,箭就会像雨一样落下来。爱德华飞快地转动脑筋,他们船上有六杆鱼叉,但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有些捉襟见肘,也不可能指望这几个脸上写满了“傻白甜”的魔族……

要跑路吗?爱德华心里有些犹豫。他自己其实跑得掉的,就算没有船,他也有有办法游回去,但他毕竟收了钱要把人送去目的地的……

“我们不是缺干活的人吗?”诺亚忽然戳了戳阿诺米斯的肩膀,若有所思。

“……天才!”阿诺米斯愣了一下,欣然击掌。

什么干活的人?爱德华一愣,不会是打算用钱收买海盗,甚至雇佣他们吧?难怪说魔族都是蛮子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懂,这些海盗只要杀光所有人,钱不就都是他们的吗?哪里还用得着给别人打工!

已经没有说教的时间了,爱德华心一横,正要冲出去,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那就留下来干活吧。”阿诺米斯轻声说,隔空遥遥握住一艘船,眼中有淡金色的光华流淌。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

奇迹发生了。海盗船飞起来了,不是做梦,是真的飞起来了!这一幕实在是太壮观了,重达百吨的海船,平时需要几百个纤夫才能拖拽进船坞的庞然大物,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起来了!阴影遮天蔽日,水流像瀑布一样洒落,露出了船底的绿藻和藤壶。海盗们都懵了,左摇右晃,抱紧了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武器叮铃哐当落地。

『引力操纵』

爱德华僵硬地转头,发现这个魔族竟然在笑。使出这么庞大的魔法,他还能轻描淡写地笑,就像孩子抓住了心爱的玩具。

“在我老家有一种叫做海盗船的娱乐设施,很多人都不敢去玩。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掉下来,想想还有点小激动。”阿诺米斯抓住船,露出堪称邪恶的笑容,“下来吧你们!”

海盗船剧烈摇晃,船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海盗们就像蚁箱里的蚂蚁,扑通扑通掉进海里,在浪花里拼命扑腾。船高悬在他们上方,投下深深的阴影,海盗们惊恐地划水,这么大的东西掉下来他们就死定了!

确定倒干净了,阿诺米斯握拳,船身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所有的结构向内坍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所有人呆滞地看向上方,偌大的一艘船被压缩成一个小点,无声地消失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剩下的两艘海盗船愣了一下,立刻划起桨,两排船桨舞得像蟑螂,反方向加速跑路了。

“要追吗?”诺亚跃跃欲试。

“不用。一船人就够了,再多就浪费食物了。”阿诺米斯说。他转身拍拍呆滞的爱德华,“那就麻烦你捞一下了。”

可!怕!

爱德华瞳孔剧震。难怪这几个魔族敢深入人类腹地,难怪他们只需要一艘笨重的捕鲸船,甚至不需要任何护卫舰,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千军万马!打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错了,根本不是什么老司机带傻白甜……是大魔王带小腿毛啊!!!

可是,这几位究竟是什么魔族?爱德华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船身忽然倾斜,所有人都往右舷滚了过去。所有没来得及固定的东西都飞脱出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爱德华刚好扑到船舷边上,往下一看——

船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海里!

这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忽然甩出一条绳索,勾住了路边的一棵树,结果就是整辆车被拽翻了过去!

“收帆!收帆!”爱德华大吼。这情况肯定是锚在海底什么地方挂住了,起锚是不可能的,只能把帆收起来赶快停住。

又一声刺耳的拖拽声,船体已经倾斜接近45°,马上就要翻倒进海里了!阿诺米斯抱紧围栏,虚空握住船锚连着的铁链,用力一拽!

“等等!”爱德华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泥浆翻涌,船锚被硬生生地从海床底下拽出来。一根紧绷的弦被切断的后果是是什么?船立刻以更大的力道朝反方向倒过去!

“诶?”

所有人顿时往左舷倾倒,这一次有了准备,大部分人及时固定住了自己……除了阿诺米斯。他的拖鞋卡在了绳索里。如果是靴子,那至少绳子还能缠住他;但这是一只拖鞋,所以他从拖鞋中滑了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入海。水花四溅,零分!

我再也不穿拖鞋了……阿诺米斯看着气泡向上飘去,阳光在海面揉碎成摇晃的光斑。

又一道入水声,水花压得小小的,爱德华游过来,身姿像剑鱼一样矫健流畅。他伸手一捉,揪着阿诺米斯的衣领往上一提,二人迅速浮出水面。刚好大副和二副合力把小船放下来了,诺亚跳到小船上朝他们伸出手。

虽然自己也上得去,不过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而且能不用魔法就不用,省得这具身体又变小了……就在这时,阿诺米斯震惊地发现,爱德华的脖颈上裂开了好几道缝,贴近耳后的位置,一张一息很快闭合了……鱼鳃!这人脖子上长了鱼鳃!

爱德华不自在地捂住脖子,仔细一看,手上好像也有一层浅浅的蹼。

“海民!”有海盗惊呼。

“海民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没什么。”爱德华遮遮掩掩的,“岛上很多人都这样的,祖上有点人鱼的血统之类的……什么表情!你这个魔族怎么还嫌弃上了!”

所谓的人鱼,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魔族的一种,但是跟人类繁殖无数代之后,特征已经很稀薄了,只是偶尔会有返祖的现象。珍珠群岛的很多土著都有人鱼血统,这一类人被称之为海民。

帝国征服海洋也只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在海上投射的力量并不多,出于**考虑,并没有把这些土著认定为魔族,而是给他们颁发了荣誉人类的身份。尽管如此,海民仍然是事实上的五等公民,一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爱德华僵硬地扭过头去,心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歧视了。

“不……不要打破我对人鱼的幻想……”阿诺米斯捂脸哭诉,“人鱼应该是美少女啊!美少男也行……你这个络腮胡大叔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人鱼!”

“……喂!!!”

第155章

海盗们分成三排, 老老实实跪在甲板上,一共30人,臭不可闻。原来是海上淡水资源匮乏, 太久没机会洗澡,泡了水之后那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阿诺米斯痛苦地皱起鼻子, 虽然说可以捏着鼻子用嘴呼吸, 但那样感觉更恶心了, 这时候就很羡慕诺亚闻不到味。

“呦,这不是德雷克船长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拉了?”爱德华挨个辨认着这群海盗, 惊喜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连忙狗腿地拉阿诺米斯过来看, “老板, 这个值钱,悬赏额有2000金币!”

“哇, 还有悬赏令啊。”阿诺米斯凑过来。他手里还抱着一袋小饼干,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 像在马戏团里观赏珍奇动物。

海盗头头瞪了爱德华一眼, 敢怒不敢言,只沉声问:“阁下要如何处置我们?”

他一开口, 阿诺米斯立刻站直了身子, 口臭也很惊人啊!他快步回到甲板中央, 笑眯眯地说:“我个人是很希望各位留下来工作的。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恶人,所以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想走的都可以走,我很民主的,绝对不拦着,还会送你们一艘小船。留下来的一天三顿饭, 没有工资。怎么样?我数三下——”

“这是哪门子的民主啊!”海盗们在心里哀嚎。一艘小船根本划不回去,不就是死吗!

威胁!绝对是威胁!

“一二三……成交!”阿诺米斯语气欣喜,“看来大家都迫不及待为我工作啊!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海盗们泪流满面。

爱德华光速安排起来。30个人,6个人一组,可以排5个班轮替。他特地排的奇数的班次,这样轮动起来,就不会发生有人一直值夜班的情况。乘风破浪号好久没有满员了,这下甲板有人刷了,风帆有人补了,桅杆有人修了,船底的藤壶有人刮了,一时间爱德华只觉得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啊!

不过在那之前……

“所有人,现在滚去洗澡!”

“???”

奇观共赏,30个海盗脱得赤条条的,像褪了毛的猪一样在甲板上洗刷刷。虽然海上淡水资源很宝贵,但是这几个老板的魔法更顶,可以通过冰魔法从空气中凝结出水汽,缺水这种事不存在的。放在平时,洗澡这么奢侈的事只有军舰上的军官有资格,现在这帮海盗倒也享受上了。

爱德华斜眼睥睨,心想老板果然还是傻白甜,能想到的最坏的事也就是不发工资……他得好好盯紧这群畜生,别出岔子了。

……

干活的人有了,剩下的人就闲出屁了。

海上的生活很无聊,一般这种时候,就该抽烟、喝酒、赌博、打架、吹牛逼了。爱德华虽然五毒俱全,但是深夜被叫到船长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忐忑。他留了个心眼,没有马上敲门,耳朵贴在门上悄悄打听。

“你对准一点啊!”

“那你别动啊!”

“我没动,是船太晃了……滑出去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进去了!行了吧!”

淫!趴!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听声音竟然是两个男的,这对于五毒俱全的他而言还是太重口了。心想虽然自己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万一人家就好这一口呢?听说在某些圈子里,熊系男子吃香得很呐!想到这里,爱德华夹紧了屁股,默默地往回走。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光线照在爱德华身上,爱玫站在门边,比划了个进去的手势。

爱德华一脸悲壮地进门,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们搞什么?”

吊灯在天花板上摇晃,鲸鱼灯油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火光静谧,照亮了船长室。爱玫坐回桌边,继续黏她的玻璃瓶子,之前在冲击中摔碎了。阿诺米斯和诺亚坐在地上,就着微弱的灯光,将细麻线穿到一个鱼钩里。

“准备钓鱼。”阿诺米斯摊手,“反正也没事干,只能钓鱼了。听说晚上可以钓鱿鱼,打着灯就行,是真的吗?”

真是……健康的爱好啊!

“钓不了。”爱德华下意识说,“鱿鱼游得慢,我们船速快,除非停船不然钓不了。但老板你肯定不想停船吧?”

“不愧是专家!”阿诺米斯大为赞叹,“白天呢?可以钓点别的吗?”

“也不行。这钩太细了,只能钓钓石斑这种小鱼。但是石斑是贴着海底游的鱼,船开着的时候鱼钩沉不到海底。倒是可以钓一下金枪鱼,金枪鱼喜欢追猎物,但是得换大钩……说起来,这么小的钩哪来的?你们自己带的吗?”

“那倒不是。”诺亚诚实地说,“我看你们的工具箱里有几根针,拿去厨房过火烧了一下,趁热掰弯了。”

“那是用来补帆的针线……”爱德华幽幽地说。

诺亚立刻转头对魔王卖惨:“这不能怪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没有童年,只是想弥补一下童年的遗憾。”

屁!没有童年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改装鱼钩的!

爱德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没办法,人家是老板,自己只不过是Play的一环。而且弯针也不是不能用,实在不行回头掰直吧。

“既然钓不了鱼,就聊点别的吧。”阿诺米斯放下鱼钩。

爱德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要来了,大的要来了。如果老板要拷问他的海民身份,并且胁迫他归顺魔族,他必须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帝国人……得加钱!

“人鱼应该也有漂亮的吧?”结果阿诺米斯还在纠结白天的问题,“你只是变异了吧?”

“……你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爱德华扶额。

“所以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阿诺米斯好奇地问。

“忽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到底我也没见过,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来了。”爱德华支支吾吾,“听岛上的老人说,以前是经常来的,因为人鱼有洄游习性,平时生活在寒冷的水域,但繁殖季的时候要到温暖的南方来。好像是我曾祖父那一辈吧,亲眼见过最后的人鱼,据说是从一个叫怒涛群岛的地方来的。”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惊了,“哪里?!”

“怒涛群岛。”爱德华不明所以,“怎么了?”

啪的一声!众人回头,发现是爱玫在击掌。“抓蚊子。”她说,“你们继续,我在听的。”

阿诺米斯转回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打算先听完全部的故事:“没什么,你继续讲吧。”

这下就来到了爱德华的舒适区(指聊天打屁吹牛逼的舒适区),他清了清嗓子,像一个吟游诗人开始铺垫:“我在帝国登记名字是‘爱德华’,不过在老家的岛上,人们都叫我‘阿努耶’,意思是海的儿子。在珍珠群岛,这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喊一声能有几十个人回头……”

爱德华的曾祖父也叫阿努耶。

……

人鱼的故事 ·其一

阿努耶是在傍晚的时候遇到那条鱼的。

在神圣帝国殖民之前,珍珠群岛的土著们科技水平极低,出海也只有独木舟这样的小船,最多只能在岛屿之间流窜。科技水平限制了渔业的发展,因此他们没办法前往远海,只能趁着日出出海,日落归来。

那时候阿努耶正坐在礁石上处理渔获。刚捕到的鱼要及时处理,剖开鱼肚去掉内脏,不然很快就腐败了。海浪拍打起泡沫,丢掉的鱼内脏在水中沉沉浮浮,无数小鱼争抢夺食。

就在这时候,海浪中有细细的白鳞一闪而过,像蛇又像鱼,循着血腥味来了。

阿努耶立刻拿起鱼叉。

好大一条鱼!兽骨制成的鱼叉瞄准了她,尖端微微晃动。这么大的鱼实在太稀奇了,要是叉到了,他能背着鱼在村里迷路整整三天,逛到每一户家门口,确保每一个村民都看得清清楚。

大鱼贪婪地吞噬着血肉,阿努耶屏住呼吸。

“呜哇!”这条鱼哇的一声哭出来,吓了阿努耶一跳。只见她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鱼内脏,一边害怕地盯着阿努耶,一边还要抽空痛哭流涕,真是忙得要死。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阿努耶忘记了鱼叉,用脚把礁石上的残渣全部踢到海里。

人鱼嗷呜一声扑过来,像是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流浪猫,狼吞虎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