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卑劣地拒绝她的求助,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表情,可她脾气忽然倔起来,双手推着他,说要离开。
景亦没听别人说过自己很迟钝,她平静地盯着他,“我不管,总之你把监控录像给我,不然……”
她拿起地上的外卖包装,威胁他,“我就告诉别人,你半夜买女士内/裤,明寰老板是变/态。”
徐行拧开一瓶冰镇矿泉水,漫不经心地说:“随你,负面消息传出去最后还是需要你们部门负责把控,你想加班?”
景亦攥紧外卖包装,一贯沉静温柔的表情中终于出现了些裂痕。
她绷着脸色回到自己的房间,草草冲了个澡后,景亦越想越气,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无赖。】
徐行盯着这两个字,忽地笑了一声。
次日,景亦七点便醒过来,她吃了个早餐,又去衣帽间挑件高领短袖。
脖颈左侧留了一处红印,遮瑕盖不住,只能物理隔离。
景亦趁着走廊没人,敲了敲徐行的房间。
他推开门,目光淡淡扫过她。
景亦穿着修身的无袖高领上衣和深蓝微喇裤,她化了一个淡妆,睫毛长翘,嘴唇粉润莹亮,耳垂戴了一副小银圈,黑长直的头发少见地烫成卷发,走进去时,脚下的尖头高跟鞋踩得地毯笃笃响。
“你今天要出门?”徐行问她。
景亦放下手机,轻车熟路地从房间的茶吧机中接了杯热水,“怎么了?”
徐行盯着她那双八厘米高跟鞋,“崴了脚再受伤,没有房间可以帮你升,最高去住天台。”
景亦选择性过滤他的话,她拧好水杯,急切地问道:“录像在哪里?送过来了吗?”
徐行推开书房门,景亦跟着他走进去。
电脑屏幕上一条三十分钟的监控视频,景亦知道这是酒店隐私,不能泄密,便也没有将监控录制下来。
她用二倍速看着监控中的关其珍,女人穿着宽大的防晒外套,从吧台端起一杯鸡尾酒,趁着周围没人,等景亦离开位置,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将两杯鸡尾酒对调。
景亦将进度条往前拖,停在关其珍从口袋拿出一瓶50毫升的白朗姆酒,在鸡尾酒中倒入小半瓶,又平静地晃匀酒液。
“她这样做不怕别人发现吗?”
徐行关掉监控,声线平直,“你觉得别人会选择帮你,还是袖手旁观?”
景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将手机塞进口袋,盯着电脑屏幕,又深呼一口气,“谢……”
景亦及时刹住。
昨晚他逼着她道谢的画面又席卷而来,景亦的脸忽然变燥,她扯了扯领子,后悔今天穿这件衣服出门。
徐行点开视频会议,“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景亦见他准备开会,于是点点头,顺便给他把门关上。
她在酒店躺了太久,趁着伤势转好,她心血来潮想出去溜达几圈,可关系好的同事都只想躺在床上睡觉,只有韩听玉愿意和她一起。
两人在酒店外的竹林里转了一会儿,景亦半条胳膊喂了三四只蚊子,她一边抓着痒,一边说:“楼下有家咖啡厅,咱们可以去那里坐一会儿。”
韩听玉认真点头,“好。”
景亦点了杯卡布奇诺,韩听玉要一杯冰茶,景亦结好账,韩听玉想把钱转给她,景亦笑着说:“没事,就当我请你了,你拿工资买点衣服零食之类的。”
韩听玉也弯了弯唇角。
“你刚刚说你想申请保研?”景亦摸着杯壁问她。
韩听玉:“对,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够得上A大,我的绩点有点悬,可能卡着线录取。”
景亦鼓励她,“肯定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
韩听玉低下头,眼中是藏不住的自卑,“我怕会出现突发/情况,我妈妈说如果我上不了A大,就不要再读书了,花钱太多,他们供不起,所以我想趁现在多挣点钱,给以后的自己多多攒一些学费。”
景亦同情地问:“你妈妈想让你做什么?”
“她想让我结婚,我今年过年回家,她已经给我找了很多相亲对象,还说邻居家的姐姐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订婚了,二十三岁就生了孩子,她看着很美满,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二十岁总是迷茫的,景亦回想自己的过去,她在保研考公中间做抉择,每周回家都要和景书琼大吵一架,后来她索性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可景书琼的电话还是隔三差五逼到她的面前。
景亦笑了笑,“听玉,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总是彷徨不安,也会受他人的影响,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是个很上进有目标的女孩,问问你的心,它想不想继续上学?想的话就去读书吧,你已经有了赚钱和培养自己的能力,别怕。”
韩听玉抿着唇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妈妈给我介绍的相亲……”
“这个确实很恼人,我当初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妈也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加起来算一下,大约有十来个。”
韩听玉惊讶地睁大眼睛,“姐姐你这么漂亮,性格好,工作也稳定,居然还需要相亲吗?”
景亦无奈地叹气,“我妈不觉得我工作稳定,她给我介绍的人倒是工作都挺稳定……”
韩听玉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弯着眉眼说:“但姐姐最后还是找到了喜欢的人呀。”
喜欢?
景亦盯着咖啡杯壁的花纹,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们只是合适而已,无关爱情。
她抬起头,视线自然地往外眺,却意外与窗外的人对视。
景亦惊讶地看着他和几位公司领导走进咖啡厅,连忙压低脑袋。
酒店那么多会议室,就一定要来咖啡厅议事?看来也不是多重要的会。
她开始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杯卡布奇诺,忽然有只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景亦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拿着手机问:“你好,请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景亦轻车熟路地伸出被挡住的手,戒指迎光一闪,她面无表情地搬出那套话术,说:“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和徐行结婚的一个好处在于可以拿戒指挡掉不少烂桃花。
男人尴尬地收起手机,连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景亦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
她继续低下头盯着卡布奇诺,可莫名觉得背后发麻,像是被一排银针密密地压过。
景亦缓缓回过头,撞上了一道漆黑深沉的目光。
第36章 烟火
景亦转过头,撑着下巴,指甲刮蹭着杯壁上的花纹,心脏用力跳了跳。
被丈夫看见陌生人要联系方式,还是有些尴尬的。
“姐姐,是徐总在我们斜对面吗?”韩听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她。
景亦说是,看她一脸胆怯紧张,不由得笑了笑,“你怕他?”
“他是老板……”
“还因为什么?很凶?冷冰冰?城府深?心狠手辣?卑……”景亦忽然住口。
她怎么把自己的心声讲了出来?
韩听玉不停地点头,音量从嗓子里挤出来,“之前我帮关经理去送文件,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我一直流汗。”
景亦将头发捋到耳后,摸到了出门前换上的琥珀耳钉,自然地弯起眉眼,“不过也没有那么吓人,徐总……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韩听玉很相信她的话,双眼明亮地附和她,“嗯嗯。”
景亦走出咖啡厅时,徐行早已离开,她关上门,悠哉悠哉地回到酒店大厅,韩听玉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蔓蔓姐告诉我明天要换地点去海边,好像公司还有烟花会,但明晚好像下雨……”
明寰那么大手笔,准备的烟火想必会很绚烂,她看韩听玉虔诚地双手合十许愿,便说:“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也很想看烟花。”
话音刚落,对面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景亦与里面的男人对视一眼,身体微顿。
景亦错开视线,盯着他身后的轿厢,说道:“徐总。”
韩听玉也跟着她喊了声徐总。
徐行的视线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像陌生人一般擦着她的衣角走过。
等徐行离开酒店大厅,韩听玉凑过来小声说:“姐姐,我发现徐总好像和你说得一样,我刚刚看他真的没有那么恐怖的。”
景亦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是吧……”
可是她分明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了森寒的冷意。
徐行走进酒店后的吟柳园时,郑路唯正在池塘边喂鱼。
“来了,徐总?”郑路唯抛完最后一把鱼食,搓了下手,“园子不错,风水宝地,刚才还在这里碰上景亦了,对人真客气。”
徐行看着层叠绿叶中冒出的那支海棠,语气平淡道:“受欢迎的人都这样。”
郑路唯嗤笑一声,“徐总,谁又招惹您了?怎么说话这么夹枪带棒?意有所指?”
徐行没搭理他,郑路唯将放鱼食的包装扔进垃圾桶,问他,“徐董最近情况有所好转吗?”
“撑不过年底。”
郑路唯错愕一瞬,看着他脸上无波无澜的神情,“你以后什么打算?徐承锦和你母亲怎么办?”
他只说:“看情况。”
和他共事两年,郑路唯已经看透他的行事风格,虽然口中说着视情况而定,实则早就想好了缜密对策。
郑路唯双手插着裤袋,将脚底的碎石踢到草丛,漫不经心地问他,“那景亦呢?你有想过让她……”
徐行打断他,“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事?”
问到了不该问的,郑路唯轻笑一声,“当我没说。”
电梯停在11楼,景亦和韩听玉一起走出去,她准备去找纪明语时,不经意地瞥见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诡异猥/琐地弓着腰,推开楼梯间的门。
景亦记住门牌号,敲开纪明语的房间,关上门后,她说:“你离1121远一点,我刚刚看有个男的鬼鬼祟祟地跑出来。”
纪明语叠衣服的动作一顿,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景亦,“1121?”
景亦不明所以地点头,“对,怎么了?”
“……1121住着关姐。”纪明语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看清那个男人什么样子了吗?”
景亦怔愣片刻,“没有。”
“大概是……财务的于经理。”
景亦僵在原地,和纪明语交换一个眼神,景亦震惊地看着纪明语,“关姐不是结婚很久了吗?”
“嗯……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景亦看她并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
纪明语忍着恶心回忆,“之前在停车场撞见他俩亲嘴。”
“可她还有孩子,她女儿不是已经上小学了吗?”
“可怜了孩子啊……她老公也不是老实的东西,听说几年前就在外面包了个情/人,反正他们两个人没一个顾家的,孩子只能跟着奶奶住,她偶尔才会回去看一眼她女儿。”
景亦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你中午少去餐厅,多去会议室吃饭就能听到了。”
景亦感觉自己的三观在重组,“很多人都知道?”
纪明语耸了耸肩,“也没有很多吧,大家嘴都挺严的,而且他俩偷/情和咱们也没关系,得罪他们没好处。”
景亦坐在沙发上叹气,“孩子好可怜。”
“是啊,从小爹不疼娘不爱。”
“她之前不是因为孩子的小学名额和张副总撕破脸了吗?我以为她很在乎她女儿。”
纪明语解释,“他们好像很早就结仇了,孩子只是个幌子而已,我记得应该是因为关姐觉得工资不合理要求上报,张副总把她截住了。”
景亦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从没想过公司里的关系会像土壤中埋藏的根系一般交错复杂,深深地绞紧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景亦深感一阵恶寒,她接了杯温水灌下去,冲洗胸口中淤积的郁闷。
“景亦,你别告诉别人哦,这事我只和你说了。”纪明语回过头提醒她。
她点头,“嗯,我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眼看着时间快到六点,景亦说:“我先上楼收拾行李了。”
“好,拜拜,明天见。”
景亦回到房间后装好行李箱,随便吃了些坚果便躺回床上睡觉。
她做了一个噩梦。
景亦梦到不久后的一天里,她在工位上勤勤恳恳地上班,桌面忽然被人甩上一张照片,是她与徐行一起回家的背影。
关其珍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恬不知耻,是下作的情/人,周围同事的眼光逐渐变得怪异又八卦,捂着嘴窃窃偷笑。
景亦骤然惊醒,她浑身冒出一层冷汗,胸口像堵了一块碎石,闷得她喘不上气。
她拍着胸口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何况她和徐行又不是情/人,他们是夫妻。
景亦提着箱子下楼,纪明语在客车旁喊她,“快来,还有能放行李的位置。”
景亦放好行李后和纪明语一起上车,阳光从车窗透进来,景亦眯着眼睛准备拉上窗帘,却瞥见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噩梦恐吓出来的惊惧让她下意识别开脸,景亦拉好窗帘,视线又眺向前排的关其珍。
既然徐行说过他会处理关其珍,景亦就相信他。
只是她希望尽快一些,尽早一些。
团建地点换到海边,景亦腿上的伤口几乎痊愈,公司便没有再将她安排去总套。
纪明语推着行李吐槽,“前几天刚夸公司大方,今天就扣扣搜搜,不经夸!”
景亦笑了笑,“没事,住普通房间也很好,我天天和领导们当邻居,精神压力也很大的,而且楼层低能好好欣赏到海景。”
景亦依旧和纪明语分在一个房间,她收拾好衣服后,见纪明语正在挑裙子。
纪明语左手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吊带裙,右手拿着一条红色挂脖连衣裙,“你觉得哪个适合我?”
景亦仔细比较一下,“左边?”
“我也觉得,红色不适合我,太扎眼了。”纪明语将红裙子塞回衣橱,“你穿什么呀?今晚有篝火晚会呢,穿漂亮一点。”
景亦没来得及想衣服,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短T和阔腿裤,说:“穿成这样应该也可以吧?”
纪明语不同意,“团建后天就结束了,怎么也要留下点特殊的回忆,你不想以后记起这次团建,脑子里只有躺在酒店睡觉吧?”
纪明语将她推进衣帽间,“快换衣服,我等你一起下去。”
景亦的行李箱中没装太多裙子,她随手抽出一条蚕丝质地的浅色长裙,换上后盯着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这是徐行从美国给她带回来的衣服。
纪明语在门外催她,“好了没有?”
“走吧。”
景亦推开门去找包,纪明语双眼一亮,问她,“你这裙子在哪里买的?碎花好漂亮。”
景亦半真半假地说:“我老公在国外买的,邮寄回国,我不清楚是什么品牌。”
纪明语上手摸两下她的腰线,“材质真好,感觉很贵,你很适合穿这种长裙,显得人更瘦更高。”
景亦笑了笑。
下楼时碰上傅蔓,她手里拿着一颗椰子,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短裤,说:“我准备一会儿下水。”
景亦提醒她,“天都快黑了,你小心一点。”
“安啦,我不游泳,就是踩进水里凉快一下。”傅蔓伸了个懒腰,“看现在这天气,今晚应该不会下雨,可以放烟花了,我听说今年公司的烟花经费有十几万。”
纪明语惊讶地喊道:“这么贵?!那我可要好好看十几万的烟花。”
景亦的表情平淡无波。
他都花十几万买乌龟了,这点放烟花的钱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篝火附近围了一圈人,景亦没去凑热闹,她在小摊里买了颗椰子,咬着吸管边喝边看陈熹宁发来的微信。
陈熹宁:【你在海边吗?快拍张照给我看看!】
景亦随便录一段视频发给她,陈熹宁瞥见篝火,问她怎么不去,景亦说:【人好多。】
她的视线遥遥望过去,看见关其珍正站在人群中间组织活动,景亦收回目光,又点了一块提拉米苏。
天色逐渐转暗,月亮攀升上来,丝绒蓝的海面缓缓拍出白色激浪,路边小店在做柠檬茶,空气中满是酸涩的香味,景亦的椰子水中有一片淡绿色的柠檬叶,在椰壳里舒展着。
几个同事早就扎进了篝火旁,景亦不想碰上关其珍,她准备坐在小店里准备看完烟火直接回酒店睡觉。
这时,手机忽然弹出一张照片,景亦仔细一看,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猫挂在树上,身上的毛发被染成了深灰色,眼睛水灵灵地盯着镜头。
景亦问道:【这么小的猫为什么会在树上?】
对面慢悠悠地回她:【可能在等你来救它。】
景亦将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心底有一处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景亦:【在哪里?我过去。】
她跟着定位拐进了一条小路,往里深/入,景亦只能看见浓密的树叶,她越发怀疑徐行要变着法子拐卖她。
就在她准备转身返回时,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景亦抬起头,在树缝里找到那只猫,它可怜地缩在树枝上,身体正瑟瑟发/抖,双眼蕴着一层泪。
它身下的那棵树大概有三米高,如果直接让它跳下来,怕是会将柔软的骨头摔伤。
景亦回头望着徐行,他恰好也在上下扫视着她身上的裙子,景亦四处张望,确认没人会闲得没事再来这片小树林后,她走过去,冲他笑了一下,“徐总,您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过去的景亦大概永远也猜不到,未来某天她会骑在他的肩膀上去救一只猫。
景亦没料到徐行这么好说话,和他商量一下便淡定同意。
她坐在男人的肩膀上,有些后悔今晚穿了长裙,布料擦着他的脖子和耳根,景亦整理了一下裙角,压低嗓音说一声,“不好意思啊,裙子太长。”
景亦道完歉后,伸着手去找猫。
小猫认生怕人,胆小地藏在叶子后面,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景亦放轻声音哄着它探出头,它缩着脖子盯着她,像是在记她的脸。
“别怕,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景亦试探性地摸上它的脑袋,见它没躲,又动作极慢地将它抱进怀里。
小猫乖乖地趴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喵了一下,又去蹭她的手心。
景亦刚想碰上它的头,眼前就闪过一阵金色烟火,怀里的猫吓得低垂着脑袋,景亦将它揽紧。
景亦记得曾在某本书里看过的一句话,烟花也许是世界上最接近于完美满足的东西,那种转瞬即逝的美丽,让人抓不住的感觉像在心底刻下深深烙印。*
无人机在藏蓝色天空中写下MH,耳边响起沙滩上同事们此起彼伏的掌声与欢呼声,景亦低下头,看着男人沉稳硬朗的五官,那双漆黑的瞳孔也闪过一抹烟火的光亮。
男人拍了下她的小腿,景亦回过神。
她用裙角给猫擦了擦脸,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格外惹人喜爱,景亦将猫抱到徐行面前,低下头问被她坐在身下的人,“是不是干净一点了?很好看吧?”
猫在野外躲了半个月,毛发不仅脏兮兮,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徐行的眉心微蹙,“拿远点。”
景亦脸上的愉悦一僵。
她原本还在感谢徐行愿意牺牲他的肩膀给她当工具用,可他又一句话扫空了她全部的感激。
景亦倔着一张脸,说:“把我放下去。”
重新站回地面,景亦也不管猫会不会弄脏她的新裙子,严丝合缝地抱着猫,狠狠瞪他一眼。
她转身就要离开,可挪了没几步又走回来,将猫往他背后一蹭,猫爪在他的衬衣上留下黑色抓痕,景亦冷笑了声,“你也脏了。”
她带着猫往外走,可还没离开小树林就冒出一个问题。
她把猫放在哪里?
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同事里,纪明语对猫毛过敏,傅蔓怕猫,郑佳璐睡眠浅受不了一惊一乍。
思来想去,景亦还是折身返回。
徐行还没有离开,景亦强制让自己的脸皮变厚,她说:“我不方便将这只猫带回酒店,能麻烦你暂时收养一下吗?”
景亦想起他的洁癖,又道:“我可以把它洗干净后送去你的房间,它很小,不会打扰你的。”
“去我房间吧。”他留下一句话就走,等景亦彻底反应过来,男人已经离开了小树林。
她小跑着追上去,可又不敢离太近,生怕被别人瞧出异样,好在徐行带她走的是小道,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撞见。
这会儿的同事都在沙滩上参加篝火晚会,景亦和他一起上楼时没有过于紧张。
怀里的猫哼个不停,景亦轻轻揉着它的脑袋,它便去蹭她的手心。
要不是家里还有个领地意识极强的霸王比格,景亦属实想把这只小流浪猫带回澜庭自己养着。
景亦跟着他回到总套,她将猫抱去浴室,把裙子卷起来蹲在地上,帮它仔细地冲洗。
猫比多多听话,趴在地上温顺地让她揉/搓,勉强冲去毛发表面的一层浮灰。
它很听话,也格外亲近景亦,景亦给它冲头顶时,它的爪子会下意识去找她的手。
景亦给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尤珈。
几分钟后,尤珈回了一条语音,景亦湿着双手戳了下语音条,多多的叫声在浴室里响彻,吓得猫往景亦的怀里去躲。
景亦拍着猫的脑袋安抚它,又问尤珈,“你给多多看干什么?”
尤珈笑嘻嘻地说:“我以为你要养猫了,先让它认识认识,谁知道你的狗占有欲那么强,还吃醋了呢,差点狠狠撕咬我的手机。”
景亦很坚定,“我只养多多,不养它,你想养猫吗?”
“我?”尤珈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说,“我连我自己都不一定能养好,还养什么猫。”
景亦说:“可是你把多多养得很好,我看它又长胖了。”
“真的假的,你别捧我,我和你的狗天天打架,它昨天还差点踩折我的笔电。”
景亦抽了条毛巾给小猫擦干,“等我回家再说吧,我先收拾一下,晚安。”
“行,你忙。”
景亦走出浴室,将它放在光滑的地板上,它的身体还没发育好,走两步就滑一下,只能楚楚可怜地看着景亦。
她将猫抱起来去找徐行。
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景亦靠近他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方才在室外没有察觉到他眼中微微的醉,现在借着灯光却格外明晰。
“我把它洗干净了,今晚就麻烦你了。”景亦将猫放到飘窗的抱枕上,和他们两个说了句再见。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裙角却被一股力道扯着,景亦惊讶地低下头,见那只猫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脚边,用嘴咬住她的裙子,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她。
它本能地去依赖她,靠近她,不想让景亦离开。
景亦为难地看着它,又抬起头望向窗边的男人。
他朝她走近,盯着那只手掌大小的猫,又与她四目相对,漆黑的双眼里掺着些醉意,“留下来吧。”
第37章 泳池
景亦很纠结。
她既舍不得这只弱小可怜的猫,又怕和面前这个卑劣至极的男人共处一室。
甚至她的腿/根还在隐隐作痛。
小猫死死咬住她的裙角,睁着一双玻璃珠般的透亮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她。
景亦的心一软,将它从地上抱起来。
她谨慎地和徐行打着商量,“我睡客厅吧,让它和我待在一起。”
徐行的目光扫过她身上被染脏的裙角,景亦将猫抱上沙发,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跟纪明语解释她今晚不回房间。
敲着手机屏幕时,猫凑过来舔她的手指,在她腿上不停地翻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景亦找了张毯子盖在它身上,又摸猫的额头,对着它拍几张照片。
它只有两个月大,蜷起身体就能缩进人的臂弯中,紧紧依赖着她。
景亦戳了戳它的鼻尖,“离我这么近,难道晚上要抱着你睡?”
猫伸着脑袋去蹭她的下巴,景亦将它放在沙发上,去敲卧室的门。
“进。”
景亦推开门,见男人正倚着沙发,膝上的电脑映着微弱白光,卧室内寂静得只能听见钟表跳动的声音。
景亦担心打扰他工作,说:“我想找你借一条毯子,我睡觉要用。”
“嗯。”
她走进卧室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面挂着一条黑色薄毯。
见他盯着电脑屏幕,景亦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道:“那个毯子……”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电脑,只说:“自己拿。”
景亦硬着头皮走过去,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弯着腰,抓住薄毯的一角。
徐行忽然抬起视线,景亦尴尬地指了指毯子,“在你身后。”
他们挨得很近,景亦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她望着他深黑的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腰侧被人敲了两下,景亦惊愕地盯着他,下意识抓着腰带往后躲,徐行脸色一沉,“躲什么?”
景亦警惕地看着他,“你碰我做什么?”
徐行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太阳穴直跳,“你挡光了。”
沙发一侧的光线被她遮得严严实实,屏幕上的黑字发灰。
景亦尴尬地挪了两下,给他让光,“毯子。”
徐行看她干净透亮的瞳孔里藏着一丝谨慎和倔强,冷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景亦装傻充愣,“哪种人?”
徐行旋即将电脑扔到一边,他伸手揽过她的腰,仿佛是要做实在她心中负面的形象。
景亦大惊失色地跌坐在他腿上,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并不难闻,反而有股柠檬香,那道清爽让她清醒一瞬,猛地挣脱开。
徐行从容地整理衣服上被她压出来的褶皱,“你自己清楚。”
景亦抿唇不语。
男人将那条毯子拿给她,景亦接过去,准备回到客厅时,忽然听到他问:“你准备养那只猫?”
景亦转过身说:“我不养它,多多肯定会和它打架的,我回家以后问问有没有朋友想养猫。”
话音刚落,那只猫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它很黏人,艰难地抬起下巴去咬景亦的裙角,景亦盯着身上的污渍,又讪讪开口,“能借一件衣服吗?”
“嗯。”
景亦走去衣帽间,而猫却趴在地上好奇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它走一步摔一跤,摔了十几次后终于爬上沙发靠背,悄悄趴在他的身后看电脑。
她已经习惯了穿他的衣服,也知道他衣橱里的哪件衣服最适合睡觉穿,景亦拿着T恤走出衣帽间,见小猫正躺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望着电脑屏幕。
景亦怕它耽误他工作,将猫抱回怀里,她捂住它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那我们先出去了。”
她躺在沙发上,猫已经靠着她的肚子睡着了,担心憋到它的呼吸,景亦只用毯子盖住腿,靠着抱枕慢慢入睡。
徐行走出卧室时,客厅的灯已经被她拍灭,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团白影缩在沙发上。
他停在沙发前,看着睡熟的一人一猫,掀开她身上的毯子,将裹着薄毯的猫放到一旁的软垫上,又把她打横抱起。
景亦醒来时有些恍惚,她盯着黑白色调的卧室,又惊愕地望向床的另一半。
只有一只猫,正舒服地闭着眼睛犯迷糊。
景亦走下床,她慢慢推开门去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休息。
男人穿了件雾灰色睡袍,右手撑着额角,硬朗矜贵的五官在放松时也难得柔和起来,他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只是坐在那里就极具观赏性。
他从不穿任何花里胡哨的衣服,衣柜中只有黑白灰的简单色调,衬得人越发冷漠疏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景亦从沙发上拿过薄毯,蹑手蹑脚地走近,试探了下他手掌的温度,又弯腰将那条毯子慢慢地盖在他的身上。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景亦惊讶地抬起眼,对上那双深黑的双眼。
目光中还带着些刚睡醒的疲惫,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景亦闻到他身上沉静的檀木香,喉咙一紧,声线僵直地问:“你一整晚都在这里休息吗?”
徐行无波无澜地说:“嗯。”
为什么让她睡床,而自己睡沙发?景亦想不明白。
徐行抬手拢住她的T恤领口,“不是担心我对你有所图?衣服穿好。”
景亦低下头看衣领,脸颊一红,立刻直起腰整理宽松的领口。
徐行将身上那条薄毯放到一旁,听到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声音,猫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找景亦。
大概是雏鸟情节,它格外亲近景亦,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贴在她的身上。
景亦将它抱起来,对面前的男人说:“我要回房间了,麻烦你照看它一下吧?就一天,明晚回家后我就联系朋友。”
徐行看着那只手掌大小的猫,多走两步就要绊倒,胆小到能被影子和自己的尾巴吓到缩进角落。
养猫狗太麻烦,徐行没有时间和耐心去耗费在这种事情上。
他懒得多看那只猫一眼,冷声说道:“我上午要开会,拿走。”
不养就不养,摆那副臭脸给谁看?
景亦瞪他一眼,将猫抱得更紧些,可猫不会看人脸色,反而伸出猫爪去挠徐行身上的睡袍。
景亦往后退两步,刻意高声对猫说:“不要碰他,他不喜欢你,我们不能上赶着对人好。”
徐行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
景亦目不斜视地转过身,她刚抬脚准备走,就被男人牵住了手腕。
“把它放在客厅。”说完,他走进书房。
景亦将猫放在软垫上,给它喂了点水,轻声和它讲,“我暂时离开一会,有事去找他,他其实不讨厌你。”
猫见她要走,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可被关在门后,它想跳起来去碰把手,可惜骨头太软,攒不起力气。
徐行昨晚被郑路唯叫去喝酒,一开始是只有郑路唯在喝,后来郑路唯看他太过正经,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喝得不算多,半杯白兰地的量,酒杯倒空时姚泊云给他打电话,说烟花会快开始了,问他要不要出去露个面。
为期半个月的团建,徐行大多时间都在酒店里开会处理文件,一是工作忙,二是没有员工想在休息的时候见到老板。
郑路唯已经喝得半醉,含糊地说:“你去呗,你出的钱还一点都不看,这不是白浪费十几万?有钱烧的,况且女人都喜欢这种东西,想当初我跟那谁求婚的时候周围还放烟花了,我怀疑她是看气氛到了才说的愿意。”
“你去找景亦说两句好话,别一天到晚板着脸,有再多钱能什么用?她看你这样子估计都不敢花你的钱。”
徐行放下杯子,玻璃碰上大理石台发出一声脆响,他敛着眉看一眼倚着沙发的郑路唯,仿佛已经醉到了一种境界,没过几秒又闭上眼睡着了。
离开酒店后,徐行顺着石板道走,半路收到孟婉茹主治医师的消息,说她有高血压,需要住院治疗。
和医生沟通时,背后的树一直窸窸窣窣地响着,徐行抬眼望过去,看到一只猫四仰八叉地挂在树上。
他多少还是有点仁心善意在的,敲了两下树干,却把猫吓得拔腿就跑。
哄猫这种事,还是要找对口的人来做。
一张照片就把景亦叫了过来,她仰着头盯树上那只手掌般大小的猫,又不好意思地向他求助。
她撩起裙子,跨坐在他的肩膀上,大/腿内/侧的软肉紧密地蹭着他的脖子,透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和那晚在车上时的气味一样。
她怕滑下去跌倒,于是更加用力地夹住他,那道香气更重。
她用的香水并不浓郁,闻起来像橙花,还掺杂着皂角味道,澄澈,纯净。
他绷着下颌看她摸到那只猫,她用裙角帮猫擦了下脸,还放到他的面前。
猫身上那股在野外混迹太久的腥气掩盖住她身上的味道,他皱着眉让她拿远一点。
他又惹了她生气。
她性格好,可小脾气很多,尤其面对他时,总是倔着一张脸。
他从没哄过人,有时给她塞银行卡当作弥补,她却不收。
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他莫名心烦意乱。
徐行盯着电脑屏幕,听会议里的人汇报近期情况,那只猫忽然从门缝里钻进来。
它鬼鬼祟祟地在地板上蹭,又从沙发走到办公桌,好奇地凑到屏幕前,差点一脚踩上键盘。
徐行没管它,继续听姚泊云汇报,直到猫舔了一下电脑摄像头,徐行说:“出去。”
姚泊云一愣,以为自己要被裁了,“徐总,是我……出去吗?”
姚泊云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电脑上晃,直到徐行将猫抓到地上,镜头才清晰起来。
徐行淡声道:“和你无关,继续。”
猫歪着头看他,用脑袋顶着办公椅,想让他陪它玩一会儿。
见徐行不搭理它,它又跳上办公桌,走到手机跟前,用爪子蹭了两下。
徐行的手机屏幕停在相册里的工作数据图片上,被它那么一摆弄,不知怎的就翻到了之前与景亦视频通话的截图。
它躺在手机旁边打滚,想把景亦从屏幕里召唤出来,可手机里的人一动不动,它委屈地叫了两声。
徐行将会议调到静音,又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这下连景亦的脸都看不到,它难过又生气地跳下桌子,窝在墙角咬地毯。
这时的景亦正在洗衣服,昨天穿的裙子染上污渍,景亦搓了好半晌才洗去那点泥水。
纪明语问她昨晚去哪里了,景亦不慌不忙地胡说八道,“昨晚看完烟花碰到了很久没见的大学室友,和她在路边摊聊到半夜,结果今早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溅到水,裙子就脏成这样了。”
清纯干净的长相有编谎话的优势,没人会怀疑她的胡扯,何况她真诚地直视纪明语,那双眼睛透亮纯洁,让人难起疑心。
纪明语信她的话,安慰她,“没事,裙子实在洗不干净可以再买。”
景亦点点头,冲她笑了一下。
景亦一直挂念着猫,想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上楼探望它,没等来晚上,先等到了那间总套水管爆炸的消息。
水漫了一地,猫激动又害怕地在沙发上乱蹦,徐行蹙着眉心和酒店经理沟通。
经理紧张地将头一低再低,“抱歉徐总,酒店没有空余总套了,给您换到一楼可以吗?虽然楼层低,但自带泳池和……”
徐行对住宿要求不高,他也没有难为对方,只问她:“隔音?”
经理连忙说:“隔音很好!绝对不会打扰到您的休息。”
徐行下楼时,那只猫主动藏进了他西装的侧袋里,在电梯里探出脑袋四处看,见新房间里有个泳池,兴奋地爬过去,伸出爪子碰了碰水花,又被自己的倒影吓得连连倒退。
景亦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问他出了什么事,徐行言简意赅,“换房间了,今晚来109。”
景亦错愕半晌,抠着裙子上的花纹,别扭道:“我又没说今晚要去。”
徐行充耳不闻,“房卡放在门口,你自己刷,我今晚有个会要开。”
“哦,猫怎么样?没被淹吧?”
徐行看了眼正和自己影子玩得欢的傻猫,“没事。”
晚上来到109,景亦小心翼翼观察四周,见附近没人,抽出房卡。
开门后,一道白影扑蹬过来,歪着脑袋观察她。
景亦笑着蹲下,戳了戳它的鼻尖,“怎么?不认识我了?”
猫抱住她的手指,贴上去蹭两下,景亦将它搂进怀里,朝里面走几步,见书房漏着一条缝,隐约能听见他在用英语沟通,景亦对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咱们去客厅玩。”
客厅连接着室外,景亦透过窗户瞧见那片泳池,不由得感慨有钱就是好。
猫对新鲜的泳池很感兴趣,它咬着景亦的裤腿,让她陪它下水,景亦看着身上的干净衣服,拒绝它,“不行,我洗完澡下来的。”
它委屈地低下头,郁闷地走到泳池旁,景亦怕它滑下去,便和它一起过去。
没料到它忽然蹦下去,溅起的水花飞到景亦身上,景亦擦干脸上的水,见它飘到泳池中间,正湿淋淋地向下沉。
它只会乱扑腾,嘴里叫个不停,景亦没办法,只能走下水将它捞进怀里。
猫惊恐地扒住她,水灵灵地眼睛盯着她,景亦原本想教训它,可看到它可怜的模样,心逐渐软下来。
泳池的水深一米二,景亦的下半身湿透,上衣也浸泡着水,白色衬衣紧紧贴在身上,裤管吸饱水裹住腿,景亦艰难地挪去岸边。
忽然有双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景亦和猫一并被捞上岸。
她浑身湿淋淋地靠着他,怀里的猫落荒而逃,只剩她和徐行还坐在岸边。
隔着湿透的衣服,景亦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她低下头,用力地拢紧衣服,藏起所有若隐若现的轮廓。
“景亦。”
她怔愣地抬起头,看着男人的双眼,听到他隐忍地说:“从我身上下去。”
第38章 明镜
“我又不是故意的。”景亦低声为自己辩白。
她双手撑着地面,从他身上挪开,坐在池边将裤脚里的水拧干。
景亦坐到躺椅上,从旁边衣架上拿了一条浴巾,给猫擦着身体,它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反而躺在她怀里好动地蹭着。
余光瞥见旁边的男人正在整理睡袍,景亦也扯了一下贴在小腹的短袖。
怀里的猫歪着脑袋冲他叫两声,徐行只看了它一眼,推开门回到室内。
猫懵懂地盯着景亦,她摸两下它的头,说:“别理他,他就那样。”
景亦靠在躺椅上吹了会风,猫终于安静下来,窝在她怀里休息,只是嘴还轻轻咬着景亦的手指。
七月气温高,景亦的裤子不过半小时便被自然风干,她弯下腰将衣服上的褶皱拍平,猫忽然从她腿上溜下去。
它蹦回客厅,又好奇地巡视领地,最后钻进半敞着门的书房。
景亦惊讶地看着那条尾巴消失在眼前,又听到男人在讲一些工作上的专有名词,像是在打电话。
景亦透着门缝,看那只猫鬼鬼祟祟地躲到办公桌下,伸着脖子想去看他电脑上的画面。
徐行盯着那只不听话的猫,又皱着眉看向门外的景亦,景亦忙不迭地和他比口型,“我马上把它抱出去。”
景亦知道他在开会,于是放轻脚步走进去,她弯下腰去找猫,可猫以为她在和它玩游戏,径直绕去了办公椅后面,藏进窗帘里,只露出一条灰色尾巴。
景亦一把掀开窗帘,伸手去抓它时,猫忽地蹿到了墙角,冲她叫了一声。
她捂住小猫的嘴,将它用力箍在怀里,悄无声息地准备迈出书房。
关门时,景亦听到会议里的人用英语问他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散漫地靠着椅背,视线瞥向门口颇为心虚的那道背影,声线淡淡地说:“家里养的猫。”
景亦抱着猫回到客厅,她摆弄了下小猫的头,低声说:“明明是他没有关好门,这不能怪我们。”
灰得像个煤球的猫含/着她的手指,呆滞地冲她眨眼睛。
景亦揉着它的猫爪,将抱枕垫到它的背后,“等明天回到家,我带你去我朋友家,她那里很多好玩的东西,而且她工作很自由,有时间能陪你,怎么样?”
猫听不懂她的话,只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又咬住她的短袖,不想让她走。
“我今晚不能再住在这边了,你就在沙发上睡吧。”景亦捏了下它的耳朵,“明天见,晚安。”
徐行走出书房时,景亦已经离开了房间,灰黑色的猫爬到他腿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很高,猫再用力抬头也只能看到徐行的衬衣领口,它绕着他转圈,用脑袋顶着徐行的腿,想将他推到门口。
徐行低头看那只耍赖的猫,“她都走了,你再找还有什么用?”
猫委屈地藏进墙角,徐行将它抓出来,从厨房里弄了点水让它喝。
它笨,喝水的时候差点栽进纸杯,半个头都埋进去,还喝得津津有味。
徐行没有看它舔水的耐心,他折身回到卧室,看着屏幕上那张徐慎知的病情诊断报告,情绪淡然地将电脑合上。
关掉客厅的吊灯时,那只猫已经趴在岛台上睡着,徐行拍了张照给景亦发过去。
景亦:【好小,星星眼.jpg】
徐行回她一句:【像碳。】
景亦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憋出四个字:【你真恶毒。】
徐行盯着四个字,无言笑了笑。
景亦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想攻击他的话,旁边的纪明语将一团衣服扔进行李箱,吼叫道:“我不想回家!我不想上班!我想团建一辈子!”
吃喝玩乐不花钱,这种生活景亦也想一直过,可惜幻想始终是泡影,她下床帮纪明语整理行李。
第二天一早,景亦和纪明语下楼吃早餐,景亦随便挑了片吐司和水果,往吐司上涂果酱时,瞥见关其珍从眼前晃过,她郁闷地低下头。
徐行工作忙,她不好意思去催他尽快解决关其珍的事情,只能一忍再忍。
花生酱涂太多齁嗓子,早餐没吃多少,水倒是喝了两瓶,景亦敲着肚子,里头晃着咣当水声。
公路颠簸,景亦在车上待到后半程有些恶心,傅蔓递给她一片鲜姜,让她含在舌根下。
“我记得你来团建的时候不晕车啊?”
景亦嘴里塞了片姜,含糊地说:“可能早上吃得太腻。”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
景亦倚着车窗戴上眼罩,在车上睡了二十分钟。
到达公司是在下午一点,景亦把行李往后备箱一放,开车回澜庭。
徐行比她晚到半小时,刚进家门,猫就从他身后溜出来,两眼放光地打量着这栋房子。
地板光洁干净,它走两步就打滑,在上面滚了又滚,又跌跌撞撞地跑去阳台,盯着那个狗窝发愣,试探性地往里伸两下脖子。
景亦走出主卧时,小猫已经霸占了多多的狗窝,景亦将它抱出来,把掉在软垫上的猫毛择干净,“今晚带你去找家,不住这里,好不好?”
猫贴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下她的脸颊,它的嗓子里溢出舒服哼声。
徐行看景亦摸了下它的脑袋,又找出之前买狗粮送的猫包,将它装进去。
景亦提上包,简单和他说:“我把猫送去尤珈那边,顺便将多多接回来。”
男人的目光直勾着她,“几点回?”
景亦看了眼手表,“可能九点?”她攒了很多话要和尤珈说。
“早点回家。”
景亦怔愣片刻,看着他那双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双眼,又低喃道:“好。”
一进尤珈家门,多多就猛地扑到她身上,吐着舌头想舔她的脸,景亦往后撤了一步,“停,坐好。”
多多摇着尾巴,可怜兮兮地趴在地板上,一双大耳朵耷拉在脸边。
景亦蹲下,用力揉着它的头,将它抱进怀里,“想我了吗?”
多多亲昵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舒服地呼噜两声,睁开眼时,视线忽然瞟见她身后的猫包,多多大叫起来,吵得景亦耳朵嗡嗡响。
它震惊地盯着那个猫包里的灰毛,看景亦的眼神仿佛是背叛,景亦将多多搂进怀里,柔声安抚它,“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小灰猫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一人一狗亲密,也在包里闹了起来。
尤珈被闹得头快大了两圈,她将猫抱出来,拍着它的背哄了两声,“一个两个都这么黏人,幸好你不打算养这只猫,要不然你连班都别想上了。”
景亦扒开多多的狗爪,“所以我才来找你,猫还小,正处在依赖人的时段里,你居家工作比较多,能有时间陪它玩。”
尤珈戳着灰猫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我怕照顾不好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什么生活常识,怕它被我喂坏了。”
“你不是把多多养得很好吗?”景亦掂量两下狗,“这么重,平时没少吃?”
尤珈翻着白眼,“吃得多溜达得也多拉得更多,我一天遛它四次也不够,而且你的狗真的一点也不听话,还不会看人眼色,那天在楼下碰到一个合眼缘的帅哥,我刚想上去和人家搭讪,你的狗就汪汪叫两声把人吓跑了。”
多多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张嘴咬她的手臂,尤珈被它糊了满胳膊的口水,咦了一声,“好黏,我要去洗手,景亦你进来坐一会儿。”
尤珈习惯将空调开到18度,每天在家里裹着棉被翻来覆去。
景亦在她家里坐了十分钟,冷得背后一抖。
尤珈往她身上扔了一条披肩,“先盖着吧,我调一下温度。”
景亦用披肩将自己卷起来,也把多多包进怀里,拎着它的大耳朵乱揉,“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是不是喷香水了?没有那股狗味了。”
“什么叫狗味?”尤珈问她。
景亦也描述不出来,只能说:“就是阳光、草地和狗粮杂糅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景亦摸着它的皮毛,笑道:“洗过澡了对不对?”
“你一说洗澡我就生气。”尤珈用胳膊夹着小灰猫,怒气冲冲地说,“我送它去宠物店,结果人家不收,说这狗太能闹,只能我自己给它洗,溅了我满身的水,我那天穿的还是刚从巴宝莉买回来的新裙子,沾上水了!可心疼坏我了。”
景亦讪讪扯唇,“它确实是被周围几个宠物店拉黑了,在家也都是我给它洗澡。”怀里的猫被她夹得难受,用猫爪戳了戳尤珈的手臂,尤珈盯着它黑不溜秋的瞳孔,心一软,抱着它用力揉,“宝宝你这么可爱啊,我养着你好不好?给你买最好的猫粮,用最好的猫窝,晚上和我一起睡觉,怎么样?”
小灰猫看着景亦和多多,多多冲它狂吠几声,吓得它直往尤珈怀里躲,尤珈哄它,“好了,别怕,多多是担心你取代它,不会的代替它的对不对?你会和我一起生活。”
景亦也摸着多多身上的毛,下巴抵住它的大脑袋,“没事的,多多,我只养你这一只。”
多多委屈地窝在她怀里,它难过坏了,以为景亦在外面有了新欢就不要它这个旧爱。
景亦只能慢慢哄着它,再往它的嘴里塞把狗粮。
尤珈去洗碗,小灰猫胆怯地看着景亦怀里的那只狗,不敢凑上去让景亦摸它。
猫缩在沙发一角,失落地看着景亦用摸它的手法去揉那只狗。
它怕那只狗,狗嘴大得吓人,仿佛一口就能吞下它。
景亦拍了拍多多的后背,“去捡那个网球……”
等多多笨拙找球的功夫,景亦冲小猫拍了拍手,“过来,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它谨慎地看着多多壮硕的背影,浑身抖了一下,景亦直接将它搂进怀里,顺着小灰猫的毛,“它不吃你,没事的。”
等多多乐呵地咬着球跑回来,见景亦抱着那只猫,又张着嘴凑过来,景亦将一猫一狗齐齐揽住,“别打架。”
尤珈看笑了,“你这样还挺幸福的,一车一房一猫一狗,还有个只会转账的哑巴老公。”
景亦僵硬地扯着唇角,把狗和猫都抱到一旁,“我要回家了。”
她给多多系好绳子,牵着多多准备往外走时,又被小灰猫咬住了裙角,尤珈于心不忍地说:“不如你在我家先住一晚,让它适应一下?它现在比较贴你。”
景亦看着它那双玻璃珠般透亮的双眼,一时心软,“好。”
给徐行打电话时是下午五点,景亦逗着那只小猫,看它趴在自己膝盖上玩尾巴,耳边的通话被人接听。
“徐行,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你锁门吧。”
对面沉默一瞬,“什么原因?”
景亦解释说:“猫离不开人,我先帮它适应环境。”
徐行关掉电脑,从衣柜里取出西装外套,沉声说:“随你。”
“好。”
等她挂断电话后,徐行从玄关抽屉里随便拿了把车钥匙。
徐行走进青瓦堂包厢时,谢淙眉心一挑,“我眼花了还是见鬼了,什么风把日理万机夜不能寐的徐总吹来了?”
闻扬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也轻笑道:“不是说忙,不想和我们这群人凑在一起浪费时间吗?怎么?团建回来你还高人一等上了?”
徐行懒得搭理他们,入座后倒了杯普洱茶,苦涩在心底蔓延。
谢淙还没来得及继续调侃他,施浮年就抱着她那十几斤重的布偶猫走进来。
谢淙盯着猫,说:“这里让带动物进来?”
施浮年是早早把kitty送去宠物店洗澡,现在顺路捎过来,“我问过了,店员说可以。”
闻扬见那猫的体格极为唬人,“这吃的是猫粮还是激素?”
施浮年将猫抱在腿上,沉甸甸地压着她,“布偶猫就这样。”
谢淙让闻扬少调侃她那只猫,“人家护得紧,不让评价。”
这话施浮年不爱听,她没理谢淙,手顺着猫的毛,瞥见斜对面的徐行,问:“景亦不来吗?”
徐行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听到他声线发沉地说:“去朋友家过夜。”
闻扬若有所思,“难怪,原来是被疏远了才来这儿。”
施浮年和谢淙都笑了,谢淙苦口婆心地劝他,“少摆着脸色,人家景亦又不欠你的,你态度稍微放低一点又不会掉钱,整天这么冷,谁敢主动招惹你?”
施浮年将猫放到地板上,指了指徐行,说:“去,找他。”
壮得像个卡车的布偶猫瞟了两眼徐行,又悄摸缩了下后背,低着头往桌子底下钻,去蹭施浮年的裤脚。
“猫都怕你。”闻扬撑着额角,笑他,“徐总,你该感谢景亦愿意和你结婚,不然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结婚证长什么样。”
谢淙给他出谋划策,“平和一点,话多一些,找找人家喜欢的话题,不然也不至于结婚半年还和陌生人似的。”
施浮年在一旁搭腔,含沙射影,“不过话也不能太多,不然嘴一贱就弄巧成拙。”
谢淙不说话了,闻扬没有老婆管着,成了劝学的主力,“你公司那个郑路唯不是也结婚了吗?向人家取取经。”
徐行被这群人吵得太阳穴胀痛,“他离婚半年了。”
“那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徐行望着窗外的水井,墨黑色的砖石上积着水洼,明镜一般映着人的心。
她不在家,澜庭的那栋房子没有人情味,徐行离开青瓦堂后,直接开车去了公司加班。
与此同时,景亦正吹着空调,和尤珈躺在一张床上聊小猫的名字。
“黑豆?芝麻?小灰灰?”尤珈绞尽脑汁地想。
景亦说:“还是小灰灰好听一点,其他两个名字……我怕你半夜饿了把它塞进嘴里。”
“行,那就小灰灰。”尤珈冲猫勾了下手指,一人一猫相处得不错,猫听话地爬去床上,躺在两人中间,尤珈戳着它的后背,笑眯眯地说,“以后喊你小灰灰。”
景亦瘫在被子上,盯着眼前的吊灯,侧过头见尤珈正耐心地陪小灰灰玩,忽然笑了笑。
尤珈问她笑什么,景亦深吸一口气,说:“大学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躺在一张床上看电影补作业。”
尤珈揉着猫的脑袋,语气轻飘飘的,“那时候好,现在也好,只要我们还是朋友,怎么样都是好的。”
她看着景亦干净漂亮的瞳孔,九年的时间里,那双眼睛从未变过,永远都装着澄澈与温柔。
“我现在还是很恍惚啊,你居然都结婚了,好像上一秒我们还在寝室里大聊梦想……”
景亦弯着唇角,“是啊,我有时候也觉得好神奇……其实说实话,徐行回国前,我经常忘记我的已婚身份。”
尤珈抓着她的手,“现在呢?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他对你还是很冷淡吗?”
景亦仔细想了想,将生活中印象深刻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听到景亦被关其珍灌醉,送到徐行的房间后,尤珈拍着床单,将猫吓了一跳,她大声骂道:“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脑子还那么脏?!恶心!这种人不配当领导!”
景亦无奈叹气,尤珈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景亦抠着睡裙的花边,说:“徐行说他会解决。”
她自然的表情里不掺杂任何一丝虚假,尤珈凑近了些,慢慢说道:“景亦,你有没有发现,你开始相信他了?”
景亦不明白她的话里有话,蹙着眉心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好像要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第39章 墨玉
“什么叫真正的夫妻?”景亦僵着后背继续问她。
“稳定、平和、互相依靠、富有信念……”
景亦打断她,“停,你不要把你做的两性调查报告放在我身上。”
尤珈嘴角扬起,挂着玩味的笑,手指戳着景亦胳膊上的血管,“怎么不能放在你身上?你敢说这半年以来,他在你眼中全是那个冷冰冰的形象?没对他改观过?”
景亦撑着下巴思索了很久。
有过,可那些记忆像一闪而过的电流,在她脑子里擦了一下,又倏尔远逝了。
“景亦,你可能确实不爱他,不喜欢他,甚至对他没有足够多的好感,但是你信任他。”尤珈躺回床上,敲着腿吊儿郎当地说,“这是维持关系最重要的秘诀。”
“也许吧。”景亦莫名觉得身上发烫,她扯下披肩,将头发扎成马尾,向来柔顺的头发却意外缠在一起,怎么都扯不开。
尤珈坐起来帮她梳开黑发,说:“你在山里迷了路,是他把你背回去,你就不怕他把你扔在山里不管?你出差,把多多交给他的时候,不担心他下一秒就不耐烦地将狗扔掉?”
景亦顺着小灰灰的毛,眼睛低垂盯着床单,嘴唇轻轻张合,慢慢道:“他不会的。”
“为什么?”
景亦低下头,心底那片湖泊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冒出来的气泡又酸又涨,“他不是那种人。”
尤珈拍了拍她的头顶,把猫抢过来抱进怀里,笑了一下,“所以,你在相信他。”
景亦描着床单的花纹,这套床品是丛林主题,蚕丝被上压着浅绿色的纹理,藤蔓紧紧绕在一起,景亦的手指停在交织的节点上。
“信任,可以代表什么?”
“也许能长久地走下去,给这段关系一个缓冲,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景亦抬起头,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理不清的思绪在眼底像云雾般升起,她躺在床上,心脏重重地撞着胸口。
景亦自诩不是悲观主义,但面对这场婚姻,她始终惴惴不安,喜欢居安思危,设想最坏的打算,将自己包在一层厚茧里,这样一来,无论外界持着如何锋利的宝剑,都戳不透她的外壳。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树叶上,景亦侧躺着,看着雨滴从玻璃窗上滑下,蜿蜒曲折,最后不知归处,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摸不到踪迹。
早晨,景亦是被多多压醒的,它趴在她的肚子上,嘴咬住景亦的衣服。
睡裙是尤珈借给她穿,尤珈看见那裙子沾满了口水,一下子恼火起来,“坏狗!你又弄脏我衣服!赔钱!”
多多胆怯地躲在景亦的臂弯里,景亦将它戳开,抖了抖衣服,也嫌弃地皱着眉,“好黏。”
比格瞬间不乐意起来,它在景亦腿上挣扎着,差点扯坏尤珈的睡裙,气得尤珈快要上蹿下跳,“坏狗!罚你三天不准吃狗粮,狗粮钱全拿来给我赔裙子!”
吃早餐时,尤珈想煮泡面,再卧两个荷包蛋,景亦无奈地问:“你平时就是这么生活吗?”
尤珈振振有词,“有菜有蛋有碳水,我觉得很健康,主要是我不会做饭,也没找到合适的家政阿姨。”
“算了,我来吧。”景亦找出尘封已久的围裙。
尤珈捧场地哇了一声,“有生之年还能吃到我们想想做的早餐,我也是有福气。”
景亦笑了,“别贫嘴,过来给我打下手,忙不过来。”
尤珈进厨房完全是帮倒忙,景亦实在看不下去那碗掺着蛋壳的鸡蛋液,将她撵出去。
景亦做了两碗清汤面,给尤珈撒上小半碗的油菜,走出厨房时,尤珈正在收拾入门的柜子,“我把里面比较危险的东西单独放到一起,要不然小灰灰可能会被误伤。”
尤珈找出两把剪刀和一瓶防狼用的辣椒水喷雾,她晃了晃喷雾,问景亦,“你家还有吗?送你?”
景亦解下围裙,“不用,小区门禁换设备了,每次都要刷两次指纹才能进。”
尤珈看着那只大耳朵狗正吓唬小灰灰,轻笑一声,“这么一说,多多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景亦摸了摸多多的头,抱着它远离小灰灰。
去年夏天的深夜,她睡得正熟时,多多忽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将她彻底吓清醒。
景亦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辣椒水喷雾,打开手电筒摸索着走出卧室,隐约看到一道黑影从客厅闪过,她背后一冷,双腿发软,浑身的血液快要凝固。
景亦强制自己镇静下来,眼看着男人被多多猛地咬了一口,又一瘸一拐地逃出门。
小多多跑回她的怀里,景亦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摸着它的头,她理了下思绪,报完警后从电脑上调出监控录像,将视频拷进u盘,她靠着办公椅,一整晚都不敢闭上眼睛。
第二天,景亦带着多多搬去尤珈家中,那段时间里,尤珈陪她一起报警立案。
小偷进过书房,偷了家里的两块手表和保险柜钥匙,尽管他被判有期徒刑,可景亦但凡一合上眼,满脑子便是那道挥之不去的黑影,只有怀里抱着多多,她才能安心睡一觉。
物业再三向她确保,更新后的门禁系统绝对安全,景亦半信半疑地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不愿打扰尤珈的工作和休息,她又回到了澜庭。
适应了小半月,景亦才恢复到先前的睡眠质量。
尤珈问她,“徐行知道这件事吗?”
景亦嚼完那棵生菜后才说:“我没告诉他。”
尤珈不能理解她,“为什么?”
景亦盯着面汤里的荷包蛋,淡声说:“我不想添麻烦,况且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没有再提的必要。”
尤珈叹气,“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能先考虑到自己呢?”
景亦笑了笑,“有你替我考虑,我就很满足了。”
尤珈看着她唇角那点弧度,心里有些发堵。
尤珈和景亦认识了九年,最初在寝室见到景亦,她穿了简单的T恤短裤,背着水蓝色的双肩包,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也是这样柔柔地笑着,永远有一颗好脾气的慈悲心。
那时的尤珈一直以为景亦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怕带坏她,于是她鲜少和景亦接触,直到后来景亦背着她去找救护车,尤珈才恍然发现这个温柔的女孩子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景亦会散打这件事,一开始只有家人知道,后来尤珈和她拍纪录片作业,熬到晚上十一点才返校,路上被两个流/氓缠上,景亦一脚踹上对方的命门,尤珈瞬间怔在原地。
景亦将小流/氓摔到地上后,冲尤珈使了个眼色,尤珈抓住她的胳膊,拔腿就跑。
两人狂奔进校,尤珈弯着腰气喘吁吁,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你……你还会……散打?!”
景亦擦了下汗,点点头,“学过一点。”
“防身吗?还是兴趣?”
“主要是防身,小时候在姑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他们总欺负我,我妈就给我报了个散打班,让我以后往他们脸上踢。”
想到这里,尤珈和对面逗狗的女人说:“以后徐行要是欺负你,你就踹他两脚,给他踹进医院。”
景亦笑着没说话。
今天要回公司上班,景亦先把多多送回澜庭,进明寰打卡时,她刻意忽略关其珍打量的目光,在工位上坐好。
关其珍倚着茶水间的磨砂门,手指转着腕骨上的那只梵克雅宝五花手链,目光瞟向景亦。
人长得确实漂亮,盘靓条顺,只是心思却不纯,想靠着那点不轨的手段飞上枝头变凤凰,最后不过还是尽显蠢态罢了。
关其珍轻笑着转过身,视线却被面前沉着脸色的男人占据,关其珍的小腿猛地一抖,颤声说:“徐总,早上好。”
徐行冷眼盯着她,那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冰,关其珍硬着头皮说:“徐总,您是找我有事情吗?”
徐行只说一句,“下午去我办公室。”
关其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中午的时候,景亦和郑佳璐一起去楼下餐馆吃面,回到公司楼下,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两人不解地对视一眼。
电梯停在15楼,景亦还没打上卡,就听到纪明语喊她名字,“你快过来,咱们部门要出大事了!”
郑佳璐问她,“什么大事?”
纪明语指了下关其珍的办公室,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关姐和财务的于经理被徐总喊上楼了,好像还有一群警察!”
郑佳璐惊讶,“为什么?!”
纪明语捂住嘴,“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们两个人好像挪用公款了,至少二十万。”
郑佳璐和傅蔓瞬间睁圆了眼睛,“我去,二十万?!这会……进去吗?”
“至少二十万,可能还要多,大概是一人二十万。”纪明语耸耸肩,“至于进不进去……会吧,反正咱们部门的名声危在旦夕了,于经理他老婆也找过来了,指着两个人骂什么贱男渣女,还说要打官司,总之徐总的办公室现在既是菜市场又是法庭!”
“她要是进去了,女儿怎么办?她老公又不管,小孩会留下阴影吧?”郑佳璐也有孩子,作为母亲,她会同情心泛滥。
傅蔓撇了撇嘴,“她老公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也是早晚的事,何况他俩什么时候管过孩子?不都扔给长辈?唉……孩子摊上这种家庭也是倒霉。”
“我见过她女儿,小姑娘长得很水灵,就是性格有点怯生生的,很怕人,估计是见多了爸妈吵架,胆子被吓坏了。”
“真可怜的孩子……没有收入来源,以后可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不念书了吧,才十岁啊……”
景亦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没开窗帘,里面像飘着鬼气般阴冷,她的手臂莫名发凉。
她回到工位,心口咚咚撞着,景亦咽了口凉水压惊。
终于熬到下班,景亦一等再等,熬走办公区的所有同事。
她走上楼梯,推开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看到那间办公室正亮着灯,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
景亦停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条狭窄的门缝,听到他说:“进。”
她抬起僵硬的胳膊,像生锈的机械般转动手腕,继而推开那扇门。
“关其珍……走了吗?”她小声问。
徐行的目光还停在电脑屏幕上,“嗯,过段时间开庭。”
景亦的手心冒出一层汗,哪怕是空调的冷风都吹不干躁动,她说:“那她女儿……”
“你在可怜她?”徐行抬起视线,直白地盯着景亦。
景亦没有与他对视,眼睛望着光洁的地板,“我不是可怜她,我只是觉得她的女儿很……”
话音未落,她又及时刹住,“算了,你就当我圣母心泛滥吧。”
“你不用把错怪在自己身上,她出事是因为挪用公款,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需要同情他们。”
景亦终于对上他的目光,“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挪用公款?”
男人的瞳孔像一块上等的墨玉,景亦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清她的倒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裙,像一根纤细的羽毛,晃在他的眼眶里。
景亦试探着问:“很早,对吗?”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所有的伪装与隐藏都在他面前偃旗息鼓。
徐行只说:“时间不早了,我让姚泊云送你回去。”
她下意识道:“你不回家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景亦怔在原地,她错愕地看着男人走近,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医院有事,我晚点回。”
景亦担忧地皱着眉,“是爸妈的情况吗?”
“嗯。”徐行把姚泊云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把她送回去。”
姚泊云点点头,“好的徐总。”
景亦抿着唇,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姚泊云站在一旁,她不想耽误姚助下班,只能乘着电梯离开。
路上,姚泊云坐在主驾驶开车,景亦在后排犹豫一会儿,还是问道:“姚助,关其珍和于观毅……真的要……”
“景小姐,他们挪用公款,从法律层面上来讲,是要判刑的。”
“很久吗?”
“几年吧,要看金额的。”
景亦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闪过的树影,心底那股涩酒般的苦倏然浮起。
姚泊云尽职尽责,将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她走进家才和徐行汇报离开。
景亦将徐行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她脱力般坐在沙发上,多多跳过来找她蹭,她摸了两下,又深深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被关其珍办公室的阴冷吓出冷汗,景亦做了一个梦。
她坐在工位上安静地办公,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她低下头一看,瞥见关其珍那张暗沉的脸。
关其珍用力将她往下拽,高声嚷着,“你比我卑鄙!比我无/耻!凭什么我要得到这些报应!你以为得到了他的人,就不要妄想能得到他的心!”
“都怪你!我的女儿没了妈妈都是因为你!她还那么小,还那么听话,我怎么可以离开她?!”
说完,她扼住景亦的喉咙,双手用力绞紧,像藤蔓一般死死缠住景亦。
景亦濒临窒息,她抓着关其珍的手,想扯开她时,耳边落入一声响动,骤然从梦里脱离。
她睁开眼,眼前飘过一道黑色人影,景亦浑身发/抖。
她掀起被子,从抽屉里拿出尤珈硬塞给她的辣椒水喷雾,又给了对面的人一拳。
她虽然力气不大,但好在会用巧劲,散打的招式用在男人身上很管用,面前的人霎时停住。
景亦刚想对那人喷辣椒水,就听到他沉声喊她的名字,“景亦。”
手里的喷雾滑在地板上,砰地一声,将景亦砸清醒。
她愕然地看着男人的身影,他捡起那瓶喷雾,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字眼,又朝她逐渐逼近,扶住她的脸庞,在她眼下抹干湿润,“哭什么?”
景亦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他掌心里的热意渡在她的脸上,景亦也摸了下脸颊。
“为什么哭?”他将那瓶喷雾放到床头柜上,把还在惊吓中的她拦腰抱起。
景亦被他抱在怀里,她的耳根贴着他的心脏,听到平稳又蓬勃的撞动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我梦到关其珍了。”
徐行揉着她的头发,让她靠着他的肩膀,景亦很瘦,抱在怀里能摸到她的骨架,她身上浮起一层冷汗,风一吹,贴在身上格外的寒凉。
徐行在她肩上盖了层衣服,慢慢抚着她的后背,“她不会再伤害你。”
景亦摇头又点头,脑子昏昏沉沉地倚着他。
徐行磨着她的耳根,“床头柜里为什么放着那瓶喷雾?”
“防身。”
“家里进过陌生人?”
“嗯。”
徐行看她浓密的睫毛低低向下垂着,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他的心脏忽然一紧,像是被人用手发狠地猛攥。
他用湿毛巾帮她擦干净脸,又将她抱在怀里,放轻声音安抚她,“睡吧,我陪着你。”
景亦看着他衬衣上的袖口,墨蓝色的圆环,贴在他的腕骨上,她伸手抓住那枚袖扣。
半小时后,她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她依旧用力攥着那枚袖扣,怎么掰也不肯松开,徐行索性想将她放到床上,可她又紧紧环住他的腰,她闭着双眼,梦呓似的低喃,“不要走……”
徐行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指尖在她的头顶上轻揉,又将她揽回身前,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嗯,不走。”
第40章 体面
在美国的那一年里,徐行一直关注着国内的工作动向,也包括景亦的生活。
姚泊云负责向他汇报。
姚泊云做事认真谨慎,但有时略显刻板,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关于景亦的一切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她今天吃了几块曲奇饼干、到茶水间接了几次水、开会的时候偷玩了多少次手机。
徐行皱着眉说:“以后讲重点,不要像个无死角监控一样盯着她,给她留点个人空间。”
姚泊云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能监视着这位景小姐,于是姚泊云只会在空余时间偶尔下楼逛一趟。
徐行知晓景亦在公司的大部分事,只是每当她回到家后就像失联了一般。
她不会主动和他发消息,也不会收下他的钱和礼物,客套地将他当作陌生人一般对待。
调任海外并非他的本意,通知太急促,他甚至没来得及和景亦沟通,就坐上了前往纽约的飞机。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熔成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和景亦中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纽带彻底斩断。
徐行看着怀里的女人,她还是紧张地蜷缩起身体,手用力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捞到水面仅有的浮木。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额头冒出了层虚汗,脆弱得像是一支折了颈的百合,声音在嗓子里挤出来。
“……我会努力学习的,不要把我扔在姑姑家里。”
“我害怕,我不想住在储物间,他们都欺负我……”
徐行把她身上的被子拨开,擦过她脸上的细细密密的汗,低声叫她,“景亦?”
她胡乱抓着周围的一切,将脸埋进他的手臂里,在噩梦中不停地流泪,徐行转过她的头,又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她停止梦呓,靠着他的胸膛沉沉睡着。
徐行将她抱回床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边界感很强,总将自己的一颗心用力裹起来,不会让他知晓任何过去的记忆。
他见过几次她姑姑一家人,市侩精明,趋炎附势,一贯温柔和善的景亦并不喜欢他们。
他想起不久前,景亦和他打跨国电话,说父母刚有陈熹宁的时候,她总怕被他们抛弃。
那段回忆在她心底砸了个无法消磨的洞,经年累月地积压,淤出了一块潮湿的苔藓。
徐行摸着她的头发,乌黑的长发从手中溜走,像河流在指缝里滑过,不留踪影。
景亦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她倚着枕头,看见床尾搭了一件男士西装外套。
头有些疼,她搓了搓太阳穴,又下床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
她靠着岛台,某些零碎的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
宽大又温暖的怀抱、安抚着她的后背、耐心地陪在她身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徐行,像是潮湿长久的雨水天气里,倏然拨开了堆积成群的乌云。
景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温水滑过喉管,全身暖热起来。
餐桌上摆着阿姨做好的早餐,景亦心不在焉地吃了几个馄饨就出门上班。
走进办公大楼时,几个外出的同事和景亦打招呼,说:“听说你们部门的新领导是从美国调回来的,不清楚是真是假。”
景亦并不关心管理层的事,她笑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她回到工位,又望向那间空荡荡的经理办公室。
梦境会释放消化人的恐惧,一觉睡醒后,景亦心底那点执念逐渐淡化。
她不能介入他人的命题,在不同的伤口中形成因果,与其在强加的情绪里踌躇,她该先过好自己的一地鸡毛。
旁边的纪明语早就将昨天的闹剧翻篇,俨然把关其珍抛之脑后,正讨论即将上任的部门经理,“我在公司官网找了一圈,新经理看上去好像很严肃苛刻。”
傅蔓喜欢与她唱反调,“严肃点也好,总比什么都不管的强。”
景亦撑着下巴听她们吵架,最后差点被误伤。
徐慎知病情加重,孟婉茹的血压也只升不降,这段时间徐行一直留在医院,景亦只有半夜醒来喝水时,才能看见他在床的另一边睡下。
周六,她准备去医院看望公婆,也顺便和尤珈约了体检,恰好陈熹宁前几天和她打电话说后背疼,景亦把她也带去了医院做体检。
景亦让尤珈和陈熹宁先去抽血,她要去住院部找徐行。
病房外,任淮杨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查房板夹,说:“继发性高血压的话,先排查一下是不是肾动脉的问题。”
徐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嗯,你去忙吧。”
任淮杨揣着兜,“我今晚值班,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就和我说一声吧,我妈虽然和茹姨一见面就吵,但她心里还是牵挂着茹姨。”
话音未落,任淮杨就瞥见一道纤瘦熟悉的影子走近。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翻手上的查房板夹,“哥,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科室还挺忙的。”
景亦还没来得及和任淮杨打招呼,就见他转身离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只能尴尬地收回。
徐行看着她,“你来这里有事?”
“我今天约了体检,顺路过来。”景亦隔着玻璃往病房中张望,孟婉茹正输着吊瓶,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男人拧着眉看她的脸色,“身体不舒服?”
景亦解释,“没有,我每年的这个时间都会做一次体检,定期检查。”
景亦收回视线,又问,“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看情况,最快一周。”
景亦点点头。
他们很久没有长时间的相处了,他早出晚归,景亦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看着他脸上的疲惫,抿了抿唇,说道:“那你注意休息,不要熬坏了身体。”
徐行平静地盯着她,“你一个人来医院?”
“和朋友,还有熹宁,她们应该抽完血了。”景亦低头看表,已经过了半小时,“她们在等我,我要先走了,晚上再见吧。”
徐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影子也逐渐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范围中。
景亦去抽血的时候,尤珈和陈熹宁已经啃上了三明治,两个人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小明星。
尤珈的圈子能接触到一些十八线明星,巧的是,陈熹宁喜欢追一些小糊豆,用她的话来讲,是欣赏新人美阶段。
尤珈答应陈熹宁,说下次参加活动给她带签名照,陈熹宁瞬间睁大眼睛,“真的吗?!谢谢姐姐!”
尤珈挑眉,“当然了,几张签名而已,这点人脉我还是有的。”
景亦用棉签压着胳膊,无奈地看着完全沉浸在聊天里的两个人,“能给我拿颗巧克力吗?”
景亦嚼着巧克力,尤珈递给她早上买的三明治,“吃点?”
三明治是赛百味家的,景亦是中国胃,看着里面夹着大把生菜和黄瓜,没有半点食欲,“算了,我还是出医院后吃点馄饨吧。”
“没那么难吃吧?赛百味他们家的三明治蛮有名的啊?”
景亦揉着空荡荡的肚子,“我就是单纯想多吃碳水。”
三个人快马加鞭地做完一套体检,景亦离开医院后,去附近早餐里打包了一份馄饨。
尤珈开着车送她们回家,路上,陈熹宁一直嘟囔好担心月考。
尤珈安慰她,“一个小考试而已,用不着这样啦,想当年我一模发挥失常都成班里吊车尾了,但最后还是不影响高考。”
景亦也拍拍她的膝盖,“是啊,放轻松,就当积累做题经验,距离高考还早呢。”
陈熹宁撅起嘴,闷声闷气地点头,“知道啦。”
景亦摸着她的头发,问:“你和那个男孩还有联系吗?”
陈熹宁搓了搓脸,叹气,“他去尖子班了,我在普通班,我们平时都见不到的。”
“一个男的而已,别放在心上,我高中谈的那几个对象现在都成混子了。”尤珈在这方面颇有经验,“要我说,男的没几个好东西。”
景亦笑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去复诊腱鞘炎,和你那个主治医师眉来眼去。”
尤珈啧一声,喊着陈熹宁,“妹妹别学我,但凡长得帅说话幽默的男人我都是见一个爱一个。”
陈熹宁托着下巴凑过去,想听她的情史,尤珈嘴巴很紧,打死都不说,“我的情史不重要,你要实在好奇怎么恋爱,问你姐姐呀,这不是现成的夫妻吗?”
景亦愣了半晌,她尴尬地扯扯唇角,陈熹宁贴着她,狡黠地笑,“姐,你现在想姐夫吗?”
景亦推开她,“我刚见过他,这有什么好想的。”
陈熹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们不见面的时候,你想他吗?”
景亦别扭地转过头,盯着窗外跳动的红灯,“不想,别问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姐夫送了你什么礼物呀?”
景亦盯着她,恶狠狠地说:“陈熹宁,你再多问一句,下次月考英语不及格。”
陈熹宁哼笑一声,尤珈也打趣她,“问题全戳你姐姐心窝子了。”
“是不想满足你们的低级恶趣味。”景亦懒得搭理她们。
她倚着后座,腿上放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景亦解锁屏幕,是徐行发来的微信。
X:【到家了吗?】
景亦还没来得及回,就瞥见陈熹宁凑过来,贼兮兮地问:“谁的消息啊?”
景亦反扣手机,“没谁,少打听。”
尤珈在前面大笑,“看你姐这样子,肯定是名字烫嘴的人。”
景亦瞪她一眼,“别太八卦,只是问有没有到家而已,不要乱猜。”
把陈熹宁送回家后,景亦坐进副驾,她敲着手机键盘,尤珈在旁边插嘴,“你怎么回?”
景亦:“就说到家了。”
“你不能这么发,你该喊点亲昵的称呼,看他什么反应,你一点也不好奇你老公的其他情绪吗?”
好奇归好奇,但景亦更看重自己的体面,她装傻充愣,“什么亲昵的称呼?”
尤珈不屑,“不开窍,不想给你提建议,自己摸索去。”
景亦继续回徐行的消息:【快到家了。】
X:【嗯,回家吃完饭准备做什么?】
旁边的车忽然加塞,尤珈猛地踩了刹车,放下车窗骂人,“不打转向你有病啊?”
景亦原本在打【遛狗】两个字,刹车时的惯性将她往前推,手指抖一下,戳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字。
景亦:【老公。】
景亦错愕一秒,几乎是立刻去点击撤回,然而前面的黑车忽然停住,尤珈又踩了一脚油门,她手一滑,选了删除。
景亦绝望地找补:【遛狗。】
尤珈看她表情凝固在一起,以为她快饿晕了,说:“别急,马上到你家。”
“尤珈。”
“嗯?”
“我的面子要完蛋了。”
尤珈不明所以,“什么?”
景亦看着前方汹涌的车流,悲怆地说:“我给他回消息,把遛狗说成了老公。”
尤珈一愣,“你撤回了吗?”
“我删除了。”
尤珈沉默很久。
手机颤了颤,景亦没有解锁屏幕的勇气,她倚着副驾,指尖紧紧抠着手机壳。
尤珈打开转向灯,目光往景亦那边一瞥,劝说她,“要不你看一眼?万一他没注意到你那条消息呢?”
景亦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还是屏着呼吸打开手机,掌心都冒出一层汗。
X:【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附加一个标点符号,言简意赅的话术让景亦更摸不准他的情绪。
尤珈看她一脸纠结,说道:“哎呀,别太担心,人这一辈子谁没丢过脸啊?我甚至之前还给我前男友发错过消息呢,这种蠢事我做多了,你就是太正经了。”
景亦关掉手机,“他只说好,到底好在哪里?”
尤珈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可能哪里都好。”
景亦不想回应尤珈的调侃,她闭上眼休息,满脑都是乱糟糟的画面。
回到家后,景亦吃完那份尝不出什么味道的馄饨,借着晕碳,回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她一觉睡到了晚上十二点,景亦茫然地盯着钟表,险些要分不清此刻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午觉十个小时,后半夜大概睡不着,景亦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准备去书房处理一下工作。
她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目光又落在对面的办公桌上。
书房里的两张办公桌紧贴相对,景亦甚少会在书房工作,她大多都是在沙发上抱着电脑,每当她坐在书房,不经意地抬起头时,总能看见那道冷漠疏离的目光盯着电脑屏幕。
有点像读书时,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听写作业,遇到不擅长的知识点,她会如坐针毡。
景亦对着电脑看了半小时,眼睛干涩,她走出书房转一圈,溜达到厨房时忽然觉得肚子一瘪。
阿姨做好的晚餐已经凉透,景亦放进微波炉热了几分钟。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看着对面那把空无一人的椅子,忽然想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自从团建结束以后,他每晚都会在医院待到凌晨,早上七点再从家前往公司。
景亦喝完那碗粥,准备回到书房时,门口的锁芯忽然一转。
凌晨的冷气从门缝里钻入,在室内兜了个圈,从她的小腿往上蔓延,仿佛将她定在原地。
景亦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他的视线扫过她,问她,“还没睡?”
她解释说:“中午睡了太久,现在不困。”
他换下衣服后走近,景亦逐渐看清他脸上的疲倦,她回头指了指餐桌上的菜,说:“你要吃吗?我刚用微波炉热过的。”
他解开衬衣最顶端的两颗扣子,拽开一把椅子,“好。”
景亦看他在餐桌前坐下,而自己在旁边站着有些突兀,于是说:“那我先回房间了,你早点睡。”
徐行的视线望向她,眼底漫起的血丝藏不住,“嗯,去吧。”
景亦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弄不清是根本不困,还是心里压着事。
她睁开眼,见客厅的灯还在亮,犹豫着下了床。
她推开门,见男人没有吃饭,而是坐在餐桌前盯着什么东西。
他低着双眼,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景亦读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下秒,男人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她看过去。
她像是干坏事被抓包了一般,怔愣地与他对视,又讪讪一笑,“你还没睡呢?”
男人不答反问,“又做噩梦了?”
景亦错愕地僵直后背,倏然想起那晚他将她抱在怀里,耐着性子陪她睡觉。
尽管他们此刻距离几米远,可她仿佛依旧能感受到腰上有股紧箍的热意。
景亦摇头,诚实地说:“没有,我已经不做梦了。”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太过端正,这让徐行在枯燥无聊的深夜里起了一些戳破她的心思。
他离开餐桌向她走近,景亦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她的目光与他交错一瞬,有些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问:“下午遛狗了?”
景亦一愣。
她睁圆了双眼看着他,不懂他是真心求问还是意有所指,景亦被他逼得退到墙角,她眼神闪躲,低声说:“遛过了。”
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目光沉静地盯着她,景亦逐渐不自在起来,老公和遛狗两个字眼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瞟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的面子,还是忍不住解释,“我今中午那条消息,是手误,不是故意的。”
徐行眉心微挑,“你说了什么?”
他作势要拿出手机查消息,景亦先是一愣,又瞬间抓住他的手,红着脸说:“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