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正如尼飞彼多所说, 伊萨纳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除了被护卫轮流用圆警戒的宫殿三楼之外,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
因此在修复完大致损伤后, 伊萨纳就开始在宫殿内部到处闲逛。
关于廻世主的传闻已经传开,因此尽管他本人没有敌意,这里的兵蚁还是特意避着他走,如果突然撞上,更是会吓得动弹不得,或者立刻逃走。
从这个角度来看, 能感觉到三护卫和蚁王也对这些兵蚁毫无感情。
“不过,连一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让伊萨纳感到有些无聊。
能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不打算直接与蚁王再战, 在自己没得到提升的情况下,贸然战斗除了让蚁王成长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它几乎没有可以被读取的技巧或者架势, 行动全都取决于对手需要它用几分力。
真麻烦。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
这样一来,能做的事就很少了。
时间来到下午, 一楼长廊上。
伊萨纳将手伸到阳光下, 仔细感受着恢复情况。
在尼飞彼多的修复能力和天廻龙本身的自愈能力影响下, 才过去一天,断掉的龙翼就已经愈合。
就在这时, 余光忽然从庭院角落里瞥到什么东西。
玫红色的。
看上去个头很小, 脑袋很大,乍看给人一种毛绒玩具般的错觉。
但那个背影……该怎么说呢。
莫名有些沧桑?
伊萨纳饶有兴趣地看过去, 发现那是只考拉模样的嵌合蚁, 穿着齐整过头的西装和皮鞋,腰间挂着一个酒瓶。
它站在某棵树的阴影中, 一手拿着一张纸,皱紧眉头仔细盯着看, 另一只手则是放在口袋里。
廻世主走近几步,身影在微光中浮现,然而考拉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再次低下头。
伊萨纳看见了,它拿着的东西是一幅画,上面绘制着某个红头发人类女孩的肖像,那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着雀斑。
“这是你画的?”他问。
“嗯。”
“看上去……”
“只是些自我满足,毫无意义的东西,要是贸然听取别人的评价,我会很头疼。”
考拉头也不抬地说着,将画收了起来。
“……”
怎么回事,好冷漠。
伊萨纳眨了下眼,看着考拉从自己身边经过,双手插兜走向宫殿另一侧的主楼。
越来越有趣了。
他忍不住想。
简直比那三个护卫还有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必须得问一下才好。
“你去做什么?”
话音落下,穿西装的考拉嵌合蚁停下脚步。
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头也不回地开口询问:“我去找三位护卫大人,它们在吗?”
“至少……尼飞彼多应该在,”毕竟它的圆一直展开着,伊萨纳思考道,“你找它们有事?”
“有一个在就行,”考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疲惫,“跟谁说都是一样。”
“说什么?”
“我要告诉它们,我不干了,就是这么回事。”
“是指不想再作为兵蚁听令行动?”
“嗯。”
伊萨纳有些困扰地歪了下头:“直接这么说,多半会被直接杀死哦,还不如转头就走。”
“我知道。”
考拉表现得毫不在乎,喝了口瓶子里的酒。
“但我本来就没有价值,也不想在这种虚无感里折磨自己,不说清楚的话,以后也活不下去。”
“……”
伊萨纳盯了它一会儿,原本以为只是闲谈,结果事情变得越来越深。
“有生命都有价值,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没有?”
“哼……”
“和那幅画有关?”伊萨纳猜测。
考拉皱起眉:“我没必要告诉你。”
“嗯,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
“是的,比如你对那姑娘抱有愧疚。”
“……为什么这么认为?”
“特征和轮廓很明显,但眉眼却很模糊,”伊萨纳说,“你们大概只有一面之缘,但你还是一边回忆一边画了这幅画——要是当时能帮到她该多好啊,之类的。”
完全,切中要害。
一直绷着脸的考拉面露惊愕,第一次抬头用正眼去看这个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类……或者说怪物。
“读心?”
“我没有那么方便的能力,”廻世主脸上完全没有说中后的得意,反而有些寂寞,“你是嵌合蚁,她是人类,相遇后的结果没有那么难猜。”
“……”
考拉沉默许久,最后,深深发出了一声叹息。
像是失去力气一般,它在死气沉沉的空旷走廊边上,靠着墙站立,又喝了一口酒。
“我之前,一直信奉弱肉强食的理念。”
它看向自己的手。
“但也止步于此,不会对杀戮感到快乐,所以为了避免她被其他恶劣的家伙追逐玩弄致死,就先一步动了手。”
吐出子/弹般的液滴,给了她一个痛快。
“但后来,我发现那个一直被我视为真理的规则,其实不能帮我搞清楚生命的价值,”考拉攥紧拳头,“到头来,这世界还是非常混乱,毫无价值的只是我罢了,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最大的恶。”
伊萨纳静静听它说着,什么也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这只矮小又深沉的考拉像是想到什么,再次与他对视。
“我听说,你能把所有的生命平等改造成黑蚀龙?”
“是的。”
“那就好,如果你这么做,我说不定还能在最后有点价值。”
考拉之前听说,人类会建造一种叫教堂的东西。
以前完全无法理解,但现在的它,就有一种将自己的一切罪孽向神坦白的错觉,好像身心都开始轻松。
“……”
伊萨纳打量着它。
从考拉身上,他感觉到了一些与其他嵌合蚁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种感觉有点像人类,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开始排斥将其转化这个选择。
毕竟,黑蚀龙也不会说话。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聊天的对象,就这样没了也有点可惜。
他这样想着,又开了口:
“你在自暴自弃,但世界怎么样,价值又怎么样,包括那个女孩的生命在内,本来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吧。”
“……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由我决定好了。”
听见这话,考拉安静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即将被转化。
但是一片黑暗中,等来的却不是狂龙病毒,而是被谁戳了一下额头。
“果然毛茸茸的。”
“……?”
考拉睁开眼,发现伊萨纳微微俯身站在自己面前,那张端丽的脸做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首先,你得离开这座宫殿,朝着南边走。”
“什么?”
“既然让我决定,那就不能质疑了。”廻世主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它的脑袋,“就算你留在这变成黑蚀龙,也只会被蚁王杀掉而已,我并不认同它那种否定生命的做法,所以你先离开这里,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
考拉有些不解:“风景……吗。”
“是的,找到之后再找下一个,等我出去之后,你再把那些风景告诉我,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个人,以为自己在蚁王和三护卫的监视下,未来还能出去吗?
考拉忍不住这样想着,但很快就放弃了思考。
“我知道了。”
带着一种履行承诺的执着,它不再推辞,转身向宫殿外走去。
没有获得任何答案,心里有些郁闷。
这个廻世主到底怎么回事?原本听说他散播病毒灾害,还以为是个疯子,结果只是聊了几句,心里就舒畅不少。
“但是,结果连神明都救不了我。”
考拉拿起酒瓶,送到嘴边才发现已经喝完了,于是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它在山里走了很久很久,似乎过了一天一夜。
不过本身就是作为优秀的兵团长而生,这种程度的跋山涉水对它来说算不了什么,一直思考着所谓“风景好的地方”是何处,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到了晚上。
在经过某片深林的时候,目光被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捕捉,那是一只只飞起来的……
“萤火虫……不,个头不对。”
考拉微微蹙眉,看着那些沿着溪流发光飞舞的甲虫。
“雷光虫吗?”
考拉认识这些东西,它们在遭遇危险或挤压时会产生强烈的电能,所以被一些性格残忍的嵌合蚁做成捕捉人类时用的陷阱材料。
但因为数量非常稀少,就算在NGL自治区都不多,本以为东果陀就更不用说了,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
成群结队的雷光虫汇聚成一条粼粼闪烁的细蛇形状,在半空游走。
作为风景倒是格外惊艳。
想到这,考拉站在一棵树前,盯着它们发了会儿呆,四下打量着有没有什么能作为地标的东西,看到身后有一个松鼠洞。
但就在这时——
“砰!”
地面忽然强烈震了一下。
考拉最开始以为是地震,但过了几秒,意识到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林间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砰、砰。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雷光虫也变得越来越多。
几乎将月下的溪流地区照得透亮,紧接着,一只体长十数米的庞然大物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从阴影中显现轮廓。
浑身闪耀着金光。
高昂着头颅傲然站立,身披充满威严的蓝色甲壳和金色毛发,头生金色龙角,宛若传说中的雷公一样的怪物。
是一只特殊的雷狼龙。
“……”
考拉没有行动。
弱肉强食——如果按照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规则,肯定不会直面这只深不可测的怪物,但现在,它只是毫不动摇地站在原地。
“哟。”
它对那只怪物打了个招呼。
“能请你换个方向吗?”
这是个彻底的,毫无意义的行动。
实力差距太大,自己毫无疑问会被秒杀吧,但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女孩,考拉的内心就变得非常平静。
廻世主让它找的这个地方,一定就是命中注定的结束。
这样想着,面对那只睥睨自己的怪物,考拉选择闭上眼。
但就在眼皮彻底合上的前一刻,它忽然发现溪流中出现了某种异样。
金色的雷狼龙也察觉到这一点,转头看时,只见溪上不知何时升起遮蔽视线的淡淡雾气,一些泛着青蓝色火光的巨大泡沫从其中幽幽漂浮而来。
紧接着,无数在苍白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泡沫围住了金雷公——
真正的敌人来自上方。
“——!”
伴随着怪物的嘶吼,有另一只巨大的怪物宛若泡影般,从上方降下夺目的仇恨之焰。
借着这股光亮,考拉震惊地看见一个有着火红双眼的少年,骑在一只泡狐龙的背上,就这么跟金雷公缠斗起来。
——
————
这场战斗,以那名少年控制住了雷狼龙为结尾。
考拉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真不得了。”那是个身形像墙一样的壮汉,哪怕在夜晚也戴着墨镜,身后背着一支比人还高的烟斗。
“喂,你。”他对考拉抬了抬下巴,“是嵌合蚁吧,为什么一直傻站在这里?”
考拉默不作声,没有解释的意思,结果那人身高确实比它高了太多,只一侧身就看到被它挡在身后的一窝松鼠。
壮汉,也就是莫老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喂,酷拉皮卡,这里有个有意思的家伙!”
“什么?”
少年刚与金雷公建立了临时契约,火红眼的状态还没结束,就蹙眉走了过来。
“具体的还得问它本人吧,”莫老五耸了下肩,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着这两个人,考拉想了一下,觉得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还是实话实说:
“廻世主让我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我就过来了。”
听见这话,两个人类都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
紧接着,酷拉皮卡直接半蹲下来,按着考拉的肩膀,一脸严肃:“伊萨纳……我是说那个‘廻世主’,他现在怎么样了!?”
第182章
考拉本以为人类和廻世主之间相互敌对, 结果看到酷拉皮卡的反应,才察觉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得复杂。
作为兵蚁, 按理来说不应该向人类说出情报。
但是,为了谁?
事到如今,自己早就没有向蚁王尽忠的资格和理由。
更何况,如果这两个人真是廻世主的同伴……
略作思考后,考拉就将自己知道的事简单对莫老五和酷拉皮卡说了一下,包括廻世主与蚁王的战斗, 被尼飞彼多治疗,然后作为或许能促进蚁王进化的对手,被关在宫殿里的事。
“如果你是在问精神层面, 那更是多余的担心,在那种处境下恐怕也没几个人会比他更放松。”
考拉以这句话作为总结, 看向表情稍微放松下来,若有所思的两个人类。
“我说完了, 你们呢?为什么不对付嵌合蚁, 反而跟怪物战斗。”
“是啊, 关于这个,”莫老五走上前, 十分豪爽地拍了下它的背, “纹丝不动嘛,还挺结实的, 我们现在要阻止蚁王举行全国大会, 你也加入吧。”
这种自来熟的态度让考拉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认为你们能做到。”
“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而是非做不可。”
酷拉皮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直直看着考拉。
“你的回答是?”
……你们找错人了,我没那个价值。
它刚想这么回答,忽然看到金雷公又发出一声咆哮,似乎是依旧不服之前的战斗结果,闹腾起来。
忙着对付这家伙,应该就没空管我了吧。
嵌合蚁打算找个机会默默离开,但就在这时,它看到从那个金发少年的手上浮现出锁链,其中一条青蓝色的链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发出去,在空中分裂、增长,死死控制住雷狼龙的四肢。
御龙之链。
专门为了控制大型怪物而成型的一条。
尽管考拉不知道这些,也能看出来是念能力的一种。
但是……怎么回事。
有一瞬间,考拉居然从这个少年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类似蚁王的压迫感。
明明无论是实力,外观亦或者念的量,完全没有可比性,那么这是为什么?
是从什么地方让它感到相似的?
嵌合蚁努力思考间,战斗已然结束,遭到镇压的金雷公似乎是感受到酷拉皮卡的意志,沉默着听了他的指挥。
附近的天眼泡狐龙还在溪流里轻轻晃着尾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在安静下来后,月色朦胧的潺潺溪流上只能看到泡沫与雷光虫交相起舞的美景。
风景好的地方……
“指的难不成就是这里吗。”
考拉喃喃着,最后无奈抬起头。
“我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所以你们要怎么做?”
“我会命令这些大型怪物在城镇周围游走,阻止嵌合蚁或人类行动。”
“……你知道这里是个国家,对吧?”
哪怕嵌合蚁暂时不会对大型城市动手,只是乡村、小镇,数量也多如繁星,大型怪物的威慑力固然强大,但没有古龙种,又得避免真的造成人类伤亡,那么想造成有效威胁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考拉毫不掩饰眼神中的不信,但酷拉皮卡似乎对它的质疑早有预料,神色平静。
“我最多同时能与六只怪物签下契约,”他沉声道,“强大的大型怪物能统御更多怪物,如果找到群体行动的鸟龙种,数量就会进一步增加……用你熟悉的话来说,就是形成类似嵌合蚁那样的等级构造。我需要你混进队伍监控嵌合蚁部队的情况。”
……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有着火红眼睛的少年,明明只是个人类……
“不止你们嵌合蚁有‘王’,是吧。”莫老五半开玩笑道。
“请不要用那种方法说我。”酷拉皮卡蹙起眉,“我们窟卢塔族和怪物一直是合作共生的关系,没人想成为什么王。”
海洋猎人“是、是”地说着,把话题晃了过去。
考拉从震惊中回过神:“你们就不担心我反过来暴露你们的能力和目的?”
莫老五咧嘴一笑:“如果能把三护卫或者蚁王引过来就更好了。”
“我们也不会只呆在原地,”酷拉皮卡说,“大量怪物同时行动,扰乱秩序,以同一个最终区域为目标展开行动,这种情况在古代有一种特定名称——”
“叫‘百龙夜行’。”
——
————
距离东果陀召开全国大会,还有七天。
虽然原本留在宫殿内的高层几乎都被控制或者杀害,但为了暂时隐蔽,还是有个人被嵌合蚁留了下来,并且被赋予了在地下空间内自由行动的权利。
这个人的名字叫毕则夫,是东果陀的国务长。
个头矮小,深思熟虑,为了活命第一时间向嵌合蚁投降,现在也继续替它们处理着对外事务,不断粉饰太平。
这项工作忙得几乎让他吃不消,但还是有时间做点手脚,比如从国民信息库里挑些顺眼的女性,等时机成熟就叫到身边来——他连名单都快选好了。
但就从昨天开始,代表全国紧急事务的报告和警报忽然如雪花般涌了进来,连离开办公室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又是紧急情况,又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则夫头都快秃了,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些关于怪物出没在各地,请求支援或者需要调度的内容。
因为毗邻NGL这个宛若自然熔炉一样的地方,再加上东果陀本身也相当封闭,所以境内的确有不少大型怪物,但突然开始集体行动这还是头一回。
这也是嵌合蚁肆意行动引起的好事吗?该死,他可没有胆量向那些可怕的东西提出质疑。
苦不堪言,几乎只能这么说。
但让他反抗,他也做不到。
毕则夫本已重度过劳,感觉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天自己就快累死了,于是找了个机会溜出去,在宫殿一楼向负责“管理”自己的嵌合蚁师团长——灰狼外型的威尔芬,请求援助。
“请至少给我安排一个帮手,不然这些事处理不完,王肯定也不希望在全国大会召开前出什么意外,对吧……”
“喂,王怎么想是你能决定的吗?”
威尔芬凶神恶煞地看向他,手上却做着些小动作。
毕则夫马上会意,偷偷跟它说了些什么,威尔芬这才哼了一声。
“听好了,我可是要冒着生命危险替你将这些事告诉王,这都是为了平复你惹出来的麻烦,没有下次啊。”
“知道,知道。”
在毕则夫的接连道谢中,威尔芬很快就转身离开。
它自然是收到不少好处,虚的实的都有,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严厉态度。
实际上威尔芬根本没有直面蚁王的资格,但它只要将这件事上报给三护卫中的一个就行,最好是尼飞彼多。
毕竟枭亚普夫会起疑,孟徒徒尤匹又太难交流,只有彼多大人足够随性,多半会摆摆手让它自己看着办。
事实也的确如此。
“嗯……这种小事,你随便选个人给他呗,反正不到楼上来我们又看不见。”
在走廊偶遇后,说完这句话,彼多就头也不回地绕开威尔芬走了。
“是!”
威尔芬深深底下的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过了一会,回到地下办公层,它就添油加醋地将这段对话告诉了毕则夫。
“所以就是这样,你找个人吧,当然为了降低影响,那些本身就有复杂人际关系的大人物就别选了。”
毕则夫为难地思考一阵。
他还真没有什么选择,虽是国务长,但原本留在身边培养的手下都被嵌合蚁处理掉了,其他人又大多不可信任——他可是抱着未来在蚁王身边有个一官半职的心态留到现在,要是被人分一杯羹反而不美。
于是想到最后,毕则夫咬了咬牙,还是去试图联系自己曾经的同僚——名为玛可士的高级官员。
其实对方之前就提过一次可以送可靠的人进来,这次正好合适。
——
东果陀,龙通市。
高级公寓内,高级官员玛可士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外夜景,手里接起一个电话。
“你都跟他说过了?”
对面的声音有些变形,听不出男女老幼,应该是用了变声器,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貌似比协会会长尼特罗还高,玛可士也不打算提出质疑。
可能是某个大国的官员,他只能这么想。
“是,接下来就会送您指定的人进去。”
“很好。”
“那么,关于之前那件事……”
“放心吧,你和你的家人明天就能在萨黑路塔的大城市里团聚,包括你想带上的行李一起。”
听见这话,玛可士这才深深松了口气。
全国都陷入异常状态,连总帅都疑似去世,官位明显已经不能保住,要说他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只有家人和钱财。
至于毕则夫……虽然从他那得到过不少好处,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在乎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玛可士挂掉电话,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眼前繁华夜景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国家要完了。
他神色凝重地站立片刻,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实现一转,看向窗户上的反光。
在那里能看到坐在客厅的另一个人。
猎人协会用许多条件,安排了让他送进宫殿的人选,将这个人伪装成玛可士的助理,送进去帮助毕则夫处理政务。
回到现在,玛可士看着这个心态格外良好,知道自己命运也不发憷,只是安静坐着查看资料的青年。
名字是库洛洛·鲁西鲁,来历不明,正在接手学习那些关于毕则夫工作内容相关的东西,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看进去和理解多少。
介于嵌合蚁的危险程度,这人是协会专门培养的死士也说不定。
无所谓,反正送进去之后都跟自己无关了。
玛可士心想。
就算出了事也会算在毕则夫头上,与自己无关。
作者有话说:
是的团长会直接潜入宫殿。
至于和玛可士打电话的神秘人,当然就是我们的艾露了。
第183章
几乎是与此同时, 世界的另一边。
遍布风沙的流星街边缘,传来一阵突兀的枪/声。
“杀残大人!怎、怎么办?他们好像早就准备了武器!”
被火力压制回来的兵蚁求助地看向身后坐镇中央的师团长——那是只乍看之下像是个长了巨大蝎尾的长发女子般的嵌合蚁, 坐在下属背上,左右手下替它撑着遮阳伞。
听见这句求助,杀残只是用轻蔑的目光冷冷瞥了它一眼。
“谁知道啊白痴,给我去死。”
“!”
被那视线中的残忍吓了一跳,兵蚁只得在它动手前再次跑向前线。
杀残抱着手臂,无所事事地等待结果, 作为少数拥有成为女王资格的嵌合蚁,它从来不在乎手下性命,少了也能再制造新的, 打不过就换一些强的兵蚁上,直到打过为止就行。
亲自出阵肯定能瞬间改变局面, 但要是为了对付这些东西,晒伤自己的皮肤就不好了。反正人类的武装有限, 没一会儿就开始明显抵挡不住。
放眼望着这片被遗弃之地, 杀残感到非常满意。
这里和NGL一样, 被全世界冷落,消息传不出去, 非常适合成为新巢选址慢慢发展, 率领部队过来真是选对了。
虽然风景差了点,但那只是暂时的, 它会在这里建一座巨大的“堡垒”, 比当初女王在NGL建的那座更大。
果然,母亲此生最大的成功, 就是生下了我。
杀残无比傲慢地想着,紧接着就听见人群中一声高叫:
“你们这群怪物,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哼,”嵌合蚁师团长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女王,知道了就停止反抗,为我献上生命吧。”
巨大的蝎尾在身后挥动,发出锐利的破空声,它等着这些人类展露出恐惧、敌意或敬畏的滑稽丑态,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短暂的安静后——
“哈哈……!”
“啊哈哈哈哈……”
听见的却是人群刺耳的嘲笑。
“流星街已经有自己的‘女王’了!”有人高喊道,“远比你强大、贤明得多,这里根本用不着你!”
人群再次附和着哄笑起来,杀残气得青筋暴起,大发雷霆,当即就命令手下人把周围的人类全部杀光。
“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与此同时,它也很在意这里的“女王”会是什么样的人,正思考间,一只长着老人头颅的蜘蛛模样的嵌合蚁爬到它身边,无比谄媚地搓着手心:
“杀残大人,请放心,小的这就为您杀了这些无礼之徒!”
它说着,利用喷出来的蛛丝一蹦三尺高,然后在半空中就向人群喷洒新的蛛丝。
然而。
“嘿哟。”
这最初的攻击,被一个头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用吸尘器长长的杆子给拦住,所有蛛丝被绕在一起,两边顿时像拔河一样陷入僵持。
“什……!”
人面蛛嵌合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女孩,没料到对方有这么大力气。
它思考着对策,这时忽然感觉身后有谁点了点它的背。
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形壮硕的男人狞笑着站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极快的一拳直接命中,当场暴毙身亡,不止如此,它身下的土地还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坑。
“窝金……!”
眼镜女孩——也就是小滴一边甩掉武器上的蛛丝,一边不满地说着。
“你抢我的猎物。”
“谁叫它窜到我面前了,一不留神就……反正这不是还有很多嘛!”
窝金摸了摸后脑勺,又看向附近其他的嵌合蚁。
杀残眯着眼观察他们。
……比枪还棘手,肯定是念能力者。
之后倒是可以用这些稀有个体补补身体。
然而就在这时,正在谈话的几个念能力者却仿佛注意到什么似的,向旁边退开。
连带着原本聚在一块的流星街居民也全部向两侧散去,简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们分成两片似的。
“……嗯?”
在蝎子女的视野中,能看到从道路的正对面走来一个短头发,鹰钩鼻的女人,走路的姿态非常有气场,但单从周身缠绕的“念”来看,战斗能力应该远远不如那个叫窝金的大块头。
“你就是想成为女王的那个?”
女人在距离它大约三四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怎么,”杀残抬起下巴,趾高气昂道,“你是他们的首领吗?看上去真是弱得可怜,真正的首领在哪,快叫那个人出来!”
它要亲手在这些人面前虐杀她。
听见这话,派克诺妲意味深长地笑了,抱起手臂。
“真有意思,在你眼里‘王’或者‘女王’就一定是更具人形的生物,甚至也在这样改造自己的形象,大概正如团长所说,这也是基因带来的某种规则吧。”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转了转手里的枪,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
那是……宝石做的配饰吗?不知为何,杀残对那个东西感到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可惜,”派克诺妲说,“流星街最不遵守的就是规矩。”
“哈?”
不顾它阴沉到极点,几乎称得上狰狞的脸色,派克将枪/口对准天空,像是将它作为比赛时的发令/枪般扣动扳机。
响声回荡在空旷的路径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某种事情的发生。
紧接着,杀残忽然感觉有些坐不稳,它本以为是作为椅子的兵蚁出了什么差错,刚踢了它一脚,就注意到地面上的石子再不自然地跃动。
是整片大地在震颤?
杀残惊疑不定,干脆喝退左右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一座小山般巨大的怪物破土而出。
“——!”
嘶哑尖锐的咆哮让实力不那么强的嵌合蚁们眼前一黑,流星街的人们倒是早有准备地捂住耳朵。
八只金色的眼睛。
四瓣口器、八条节肢,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华贵蛛丝,腹部闪烁着光芒,恐怖的能量从那里向外渗出。
虽然大得脱离常理,但这的确是一只——
“……蜘蛛?”
杀残难以置信地喃喃着。
“这就是我们焚尽万丝的‘女王’,”派克表情平静地介绍着,然后转头对着随行兽露出微笑,“上吧雅茨,让这只蝎子看看蜘蛛的力量,还有,尽量不要烧到街道。”
流星街人从炽妃蜘蛛出场的时候就开始向外迅速撤离,留下来的几个旅团成员也都隔了一段距离,远远看着的同时,清理那些试图逃跑的嵌合蚁。
“派克刚才,说话好像团长哦。”小滴若有所思道,“感觉很厉害,但是听不太懂。”
“那是你参加的任务还不够多,团长不在的时候她说话一直很像我们的领袖。”
信长摸了摸下巴。
“话说回来,雅茨比起过去好像又大了一圈,难道变异了?”
他们查过说妃蜘蛛只会长到八米高,但这只怎么看都即将突破十米。
“只是偷吃太多长胖了吧。”窝金说。
“没那回事,”芬克斯听不下去,“之前希拉和萨拉萨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没听吗?雅茨本来就是妃蜘蛛中的特殊个体。”
“特殊,”飞坦一边打碎了一只嵌合蚁的脑袋,一边问他,“像是稀有怪之类的?”
“差不多吧,不过你可别打它主意。”
“……它属于流星街,我为什么要打?不会有这种人存在吧。”
听见这话,信长默不作声地看向窝金,后者马上呛回去:“干什么!我那时候只是好奇!”
将嵌合蚁部队清理得差不多后,他们几个又聚到一起。
“这次要赌点什么吗?”有人提议。
“来不及了吧,”飞坦的眼神略显遗憾,“都结束了。”
正如他所说,以炽妃蜘蛛的实力,对付一个嵌合蚁师团长完全是碾压级别,战斗很快结束,而杀残的尸体已经快碳化了。
等现场的高温散去,清理部队就会来收拾场面。
“这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窝金手搭凉棚看着被高温扭曲的空气,“能不能让派克搞只能喷水或者造冰的怪物过来啊。”
信长摇头:“哪怕是冰呪龙,在这种沙漠环境久了也会过不下去,选择离开的。”
飞坦眯着眼瞪他:“你当怪物是宝○梦吗,平时可以收在球里。”
被这么多人呛,窝金也只能象征性跟他们吵上几句,不再多说。
“嗯……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小滴收起凸眼鱼,竖起一根食指,“只是这几只嵌合蚁,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感觉有点无聊。”
大部分战斗都被派克和炽妃蜘蛛抢了风头,他们几个做的只是清理杂兵而已。
这点事,只让派克和两个人过来就差不多了,但现在算上她,在场一共有六个旅团成员。
他们这边正谈话间,不远处派克也结束了战斗。
她像小时候那样和随行兽击了个掌,然后让它回到森林。
做完这一切后,派克就朝着几人走去:
“你说得对,团长让我们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防治嵌合蚁,还有别的打算。”
信长问她:“什么打算需要用这么多人?”
飞坦想到什么,蹙起眉:“难道是……”
“没错。”派克诺妲看向流星街的某个方向,“当年在卢克索森林周围,取得的那个‘秘密武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芬克斯眼前一亮:“这么说,我们能去NGL找团长了吗?”
“……只是把东西送过去的任务而已,而且目的地已经变更到旁边的东果陀,我不建议在任务完成后做什么多余的事。”
“为什么?”信长一脸不赞同,“那地方不是正有一堆这样的蚂蚁吗,虽然不会对团长造成什么威胁,但数量一多也很麻烦,如果不能保护他的话——”
“团长不会有事。”派克诺妲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
“你有什么根据?”芬克斯也问。
“毕竟你们也明白,团长最强的地方不是战斗能力。”
而是那足以欺骗和操控局势,无与伦比的虚饰和演技。
“恐怕从到达东果陀……不,”派克闭了下眼,“从知道伊萨纳先生失踪的消息开始,他就已经站在舞台上了,我们到场反而只会帮倒忙吧。”
短暂的沉默后,飞坦率先开了口。
“的确,”他想起了什么,“侠客也跟我说过,这件事上团长貌似不喜欢被别人插手。”
“那就没办法……”
小滴歪着头耸了下肩。
“话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去拿那个‘秘密武器’。”
作者有话说:
正如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作话里说过的那样,杀残在流星街vs妃蜘蛛是我从开文开始就很想写的饺子醋之一(真是奇怪的饺子醋……)
第184章
“毕则夫长官, 对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回复已经起草完毕,另外关于龙通市周边的怪物现象,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许可以先培植当地反应单位……”
东果陀宫殿,地下办公区。
毕则夫叼着根烟,接过文件处理着,同时听着这个新来的助手给出建议。
玛可士真是给他找了个不得了的帮手,虽然很多地方都还在学习, 但无论是什么领域都有涉猎,品貌兼优,是个解决燃眉之急的上上人选。
甚至好用过头, 反而让他感到疑惑。
这么优秀的人才,为什么会送进这个九死一生的宫殿?
难道外面还没放弃这里……
“毕则夫长官?”
似乎是他发呆的时间太长, 助手困惑地看过来。
“啊,没什么, ”他摆了下手, “最近太累了而已, 就先按你的方案来吧。”
“是。”
青年毫不犹豫,立刻转头执行。
看着他的背影, 毕则夫略作思考:“对了, 那个叫什么……库洛洛?”
“您有指示?”
“今天的工作快点完成,一会喝一杯吧。”
“……非常抱歉。”
“你喝不了吗?”
“不, 只是玛可士长官滴酒不沾, 所以我作为学生,也必须履行这项原则。”
“哦, 是啊……”
说起来那家伙是有那样的对外形象来着。
毕则夫漫不经心地想着,取出酒杯:“那我就自己来一杯了。”
“是, 剩下的事就请交给我处理。”
一副感到荣幸般的表情。
明明是这种随时会被嵌合蚁杀死的状态,就真的这么忠诚?
穿着西装的矮小官员一边休息,一边默默观察。
话说玛可士到底从哪里挖出这个人的,居然藏着掖着那么久,连他都没听说过。
“你到底为什么会被派进来?”他忍不住问。
“是为了协助您处理事务……”
“在这里就别说那种场面话啦,”毕则夫打断他,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晃晃酒杯,“这么年轻就那家伙抛弃,真可怜。”
听见这话,库洛洛手上处理文件的动作不停,只是沉默片刻,才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毕则夫长官。”
“什么?”
“恕我直言,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毕则夫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所以到底是什么事,你说说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库洛洛想了一下:“包括玛可士长官在内,我骗了很多人,甚至我的部下也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在做什么事。”
这个说法,肯定是转移大量资金被发现了。
毕则夫喝了口酒,见怪不怪地眯起眼。
没想到玛可士那个一毛不拔,贪得无厌的家伙还能在这方面吃亏,真是天道轮回。
不过就算心里有了猜测,他还是假装感兴趣地接着问:“你说你骗了人?为什么?”
“起因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过一本书。”库洛洛此刻也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若有所思道,“根据那本书上的描述,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于是我怀抱着对真相是否为真的困惑,和不能自由行动的苦闷,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然后,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真相。或者说足以佐证真相的证据,那个证据是一个人。”
“……人?”
“嗯,从认识那个人之后,我就一直在对周围撒谎,大概没人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关于你做坏事的话题哪去了?”
听见这话,库洛洛只是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毕则夫长官,你说,如果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倍,那会发生什么事?”
男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这是什么比喻吗?”
“不,只是字面意思,人类已知的世界貌似只是版图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就是纯粹胡扯,你听好了,从友客鑫到东果陀可是有着六个小时的时差,而太阳由东到西全照一遍是二十四小时——这就是这颗星球就是这么大的证据,连学校里的孩子都明、呃明白……”
他说到后面忽然感觉头晕目眩,想伏在桌子前休息一下,结果直接倒了下去。
“……是啊。”
看着被药物放倒的毕则夫,库洛洛继续道。
“从这一点来看,世界的构造本就充满谎言,我是说了谎,但先说谎的却是世界,所以我无法相信它。
该如何解决这个矛盾,恐怕只有去往世界外侧才能知道,为此,必须将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放出去才行。”
他淡淡说完,看了眼时间,就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办公室。
——
————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一直呆在东果陀宫殿里,不分昼夜地恢复能量,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让伊萨纳有点忘了时间。
战斗能力几乎恢复九成以上,按理来说已经可以去再次挑战蚁王。
但是胜利的概率也确实不大。
“该怎么做呢……”
在考拉离开后,他没再遇到任何可以和自己说说话的个体,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思考。
连伊萨纳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是,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脑海里已经只剩下“除掉蚁王”这件事。
要召回外面的黑蚀龙吗?但它们的实力只能起到干扰作用,想介入战斗还太早了点。
有点头疼啊。
这样想着,他微抬起头。
本来打算换个角度看看宫殿的构造,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随风飘了过来,落在一旁的树梢上。
那东西只有叶片大小,但由于其本身的浅色在宫殿的庭院里格外突兀,所以伊萨纳的视线直接被吸引过去。
是一枚书签。
“啊,对不起,打扰一下。”
就在看到书签的下一刻,像是与此呼应般,一道从容的青年声音从身后响起。
“能帮我捡一下吗?”
伊萨纳回过头,看到一个黑色短发,穿着衬衫套装的青年,手里还拿着本书,书签大概就是从那中间被风吹走的吧。
看上去就像个误入此地的大学生,从样貌来看不像是东果陀人。
好眼熟。
这个人……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看到这人的瞬间,伊萨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缺失了什么东西,以前有过,但不知不觉消失了。
嗯,不过既然忘记了,多半是无关紧要吧。
这人居然不怕他怪物化的样子,倒也挺有意思,于是廻世主向上方伸出翼爪,去够那枚书签。
能轻易撕裂钢铁的巨大爪尖小心翼翼地将它拈住,转身还给身后的人。
“谢谢。”
青年伸手接过,将它放回随身携带的书本。
“说起来,你对世界是怎么看的?”
“什么?”伊萨纳眨了下眼。
“我是说目标的事。”青年直视他的眼睛,“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会问这种问题,多半是知道他目前被蚁王关在这里吧。
这件事居然传得这么广吗?
心里稍微有点无奈,但这还是这些天来伊萨纳头一回被人主动搭话,于是他还是想了一下回答:
“我想让大家平等地获得幸福,但在那之前得先清除一些障碍,大概就是这样吧。”
“清除障碍?那是要分出胜负的意思?”
“嗯……要这么说也没错。”
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得先和蚁王分出胜负才行。
然而听见这话,不知为何,黑发黑眼的青年却皱起眉。
简直像是要杀了什么东西一样,充满敌意的目光——虽然伊萨纳感觉那敌意不是针对自己而来,但也感到一种古怪的阴冷。
“明明以前跟我说过,会随心所欲地选择目的地……伊萨纳,你的旅行,不应该是现在这么肤浅的东西。”
“……”
听见这话,廻世主困惑地站在原地。
他应该毫不在乎,但不知为何,内心却有种受到震颤的感觉,连带着脑海深处也似乎传来一个声音。
【“猎人先生。”】
像是女性,那是谁的声音?
【“请你不要忘记巴尔巴雷旅行团的事。”】
“巴尔…巴雷?”
伊萨纳喃喃出声。
【“尤其是,帮团长捡起帽子的那个瞬间。”】
“……!”
在那一刻,一直以来黏着覆盖在他意识上,阻隔在残酷与认知之间的“忘却”,像是铁锈般片片脱落。
属于“人”的部分回到该有的位置,他紧咬牙关。
内心前所未有地动摇着,连带着身体也失去力气,他一点点跪坐下来,用不安定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虚空。
“我、我这段时间到底……”
都做了什么。
是想起来更好,还是忘记更好,伊萨纳已经无法分辨。
被自己过去一段时间亵渎生命的行为冲击,他只能茫然地跪坐在地,看向出现在面前的青年。
现在他完全认出对方了。
“……库洛洛。”
被叫了名字的人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你现在还保持着自我的连续性,这已经很好了。”
“根本不好,”伊萨纳的声音几乎在发抖,双手抓向头发,“正如你所见,已经输了,人类已经……”
“人类?”
库洛洛像是感到困惑般重复了这个词,然后微微俯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道。
“这个说法根本不准确。”
“什么……意思?”
“因为输掉的不是人类。”
天空阴暗,云层低垂。
库洛洛伸手抬起廻世主的脸,盯着那双强烈动摇着的金红色眼睛。
“是你。”
如同降下审判。
“是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摇头
第185章
狮子模样的嵌合蚁师团长——哈加, 确信除了自己之外没人看到这一幕。
在宫殿二楼,一个原本是宫殿备餐间的隐蔽角落, 它的视线无视了墙壁和空间阻碍,通过一只蜻蜓,直接看向一楼中央庭院旁边的走廊。
哈加的念能力【谢债发行机】,可以租借过去欠过自己人情的人的念能力,现在就在用下属弗拉特的能力——【卫星蜻蜓】观察那个廻世主,以及突然冒出来的人类青年。
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方有大概率是念能力者,如果蜻蜓的轨迹出现异常,立刻就会被察觉。
于是出于谨慎, 哈加让蜻蜓留在稍远的庭院中间,远距离观察。
这里看不清廻世主的表情, 但事情大致已经明了。
廻世主帮那个人类捡了个什么东西,之后就一动不动, 是中了念能力吗?但没有受伤的迹象, 可能是精神控制的类型。
这都不重要, 关键是那个人类对廻世主说了什么,然后将一个布袋递给了他。
这是在王的眼皮底下做什么交易?
真够粗枝大叶的。
哈加咧嘴做出一个笑容。
它本来想着在外面做点什么事, 好让蚁王或者三护卫欠下自己人情, 结果没几天就被到处流窜的怪物群吓得逼了回来,什么也没做到。
正烦恼该怎么破局, 就偶然发现了这一幕。
“真幸运……”
虽然廻世主的能力多半不如蚁王, 但肯定也是不相上下的级别,在获得能力后, 让蚁王欠下人情就变得更容易了。
果然,我才是注定要成为王的那一个。
哈加激动地想着, 很快付诸行动。
人类青年在将东西交给廻世主之后很快就走了,后者还留在原地。
虽然对直面廻世主这件事还是有点害怕,但投机主义还是驱使它立刻行动起来,下楼找到了对方。
“……哟,你,你好啊。”
哈加声音发颤地打了个招呼,为了给自己壮胆,还稍微做了个深呼吸。
不行,连那个人类都能与之对话,凭什么自己做不到。
它很快冷静下来,用一副惯有的,混混般的态度走上前,想自来熟地伸出胳膊搭在廻世主的肩膀上,但在那之前,忽然一阵莫名的恶寒传来,让它收起套近乎的念头,只是站在旁边。
伊萨纳依旧盯着眼前的虚空,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说你,刚才跟那个人类说了什么,还从对方手里拿到了东西对吧。”
哈加说。
“这可不行啊,人类是我们的敌人,这种行为肯定是不被蚁王和三护卫允许的,被发现可就遭了。”
“……”
“所、所以我会帮你隐瞒这件事,不会告诉任何人。”
“……”
“懂吗?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啊。”
它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会儿,终于,廻世主有了回应:
“……嗯。”
充其量只是非常模糊的回应。
哈加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自己那个像是音乐播放器的能力收集装置,发现的确多了一行。
成功了!?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好说话。它心里的喜悦一下子达到巅峰,眼下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于是转身就朝着二楼跑去。
太好了,太好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
得到了廻世主的念能力,之后要仔细制定下计划,先联系弗拉特他们,然后……
哈加回到二楼刚才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打开能力收集器,仔细看着上面新增的内容。
“【怪物猎人】?”
相当简单的名字。
它以前听说过廻世主作为怪物猎人和三护卫战斗的事,还以为对方的能力会是更复杂的东西,没想到就叫这个。
“算了,怎样都好吧。”
哈加的【谢债发行机】发动起来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知道对方的念能力名称,或者目睹对方使用,二是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
第一条自不必说,它认为自己肯定目睹过廻世主发动能力——毕竟见过那些黑紫雾气般的鳞粉,再不济也见过在外游荡的黑蚀龙。
第二条就更简单了。
“没想到这么好说话,之后再让他欠几次……”
等自己成为王之后,肯定要建立更大的军队,对了,还得再起个更响亮的名字,“哈加”这个名字太简单,叫什么好呢。
被成功的喜悦鼓动着,狮子模样的嵌合蚁忍不住胡思乱想。
身后某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谁在那!?”
哈加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见在房间一隅坐着个人,正是刚才被它发现去找了廻世主的黑发青年。
从刚才开始自己完全没发现,难道是有隐藏气息的能力?
正想到这里,就听见那人开了口。
“你不希望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依附着别人的能力,但又想受到尊重,想在占据优势的立场上与他人建立关系,具体表现出来,就是让他们欠自己人情。”
库洛洛说着,将手里的【盗贼的秘籍】轻轻打开。
“到处都是软弱和矛盾,你真觉得这样就可以成为王吗?”
“你说什么!?”
哈加盯着这个人类,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人或许有什么掩盖气息的能力,但无所谓,房间的门已经被它关上,这里当初有着储备餐点的用途,所以没有窗户,而且密闭性非常好,声音都传不出去。
“我管你是王的客人还是什么,既然在宫殿里乱跑,被处理掉也是理所当然!”
居然直到现在都在思考对自己有利的脱身说法。
真是……没救了。
库洛洛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见到他这个态度,气过头的哈加反而冷静下来。
“……哼,正好。”
它露出狰狞的笑。
“反正那个廻世主那么好说话,我先试试他的能力用起来顺不顺手。”
将面前这个男人转化成黑蚀龙,在用它解决外面的百龙夜行。哈加心里打着算盘,用【谢债发行机】打印了票据,发动能力。
黑色的鳞粉开始在它手边聚集。
果然是这样。哈加心中窃喜。但紧接着那变化就停了下来。
鳞粉根本没有如它所愿地继续凝聚,而是在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就消失了,手中只剩下一把暗红色的短剑。
“……哈?”
哈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愣看着手里的武器。
“是绯天狗兽的片手剑,看来你的‘气’的总量顶多能生成这一把,毕竟是从鳞粉开始从零构筑,普通人用起来很消耗念量吧。”
“什、什么?”
生成武器?这种事它可没听说过啊!而且它可不会用这种东西!
哈加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片手剑。
也就是说,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这个能力,自己根本用不了?
它想直接换一个能力,但发行机每次打印小票后,也得等一个小时才能打印下一个,不能随心所欲地切换。
“说起来,”看到它冷汗直冒的样子,库洛洛想起一件事,“绯天狗兽有一个外号。”
“你给我闭嘴!”
反正只是个人类,用剑自己也能把他杀了。
这样想着,哈加开始进攻,却被轻而易举地躲开,反倒是自己险些被这复杂环境里的橱柜绊了一跤。
“——嗤笑小丑。”
库洛洛的声音像是不散的阴魂般传到它的脑海中。
“简直就像是这把剑本身在嘲笑你。”
哈加几乎已经失去理智,庞大的体型在这不算宽阔的室内到处乱窜,挥刀劈砍着。
它自以为具备成为王的器量,但那些别人觉得卑鄙的,不符合“王”这一形象的事,心里反倒有自己的标准,做了之后,再把之间的矛盾归结于只属于自己的,特别的思考。
“其实世界上在世间还挺常见的。”
库洛洛喃喃着,站在原地不再躲避。
哈加还想朝他扑过去,却发现脚步根本没能迈开。
咦?
在因愤怒而泛红的视野里,它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肚子中冒了出来……不,不是冒出来,而是在肚子上钻了两个洞,像蛇一样从那洞口往外游去。
那是两条白色的骨鱼,宛如幽灵般慢悠悠游走。
“什、什么东西!”
哈加能看见自己肚子空洞里的内脏,但被钻开的地方没有往外流一滴血。
它甚至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只是因为部分血管和肌肉失去了连接,整个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在某些国家有一种室内钓场,能让客人直接在封闭的水池中钓鱼。”
库洛洛不紧不慢道。
“被养在里面的鱼,活在一种绝对安全,仿佛自己无所不能,不会死亡的幻觉中,直到被离开池子的一刻才会粉碎。
——而这种娱乐,被称为‘密室游鱼’。”
哈加根本没在听他说话,拼了命地想通过嵌合蚁的心电感应向外求助,但无论是喊弗拉特还是别的什么人,全都没有回应。
这时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是自己脑袋里掌管通讯的那部分已经被这两条鱼吃掉了。
“哈、哈哈……”
荒唐的现实让它精神错乱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我、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
“说得也是,我今天好像话太多了。”
库洛洛说着,将念能力【密室游鱼】的一页用书签夹好,然后翻倒另一页。
“因为你抢了不该抢的东西……可以这么说吧,但实际上,我只是在泄愤罢了。”
他没有直接打开门让哈加死亡,如此巨大的尸体以及尸体散发的气味肯定会吸引其他嵌合蚁的注意,尤其是那三个时不时将“圆”扫荡到下层的蚁王直属护卫,所以不能让尸体留在这里。
“这个倒是合适。”
他的指尖在翻到的念能力上划过。
【空间的诗学】(Rabbit Hole)。
将一个生物瞬间传送到自己曾经去过的坐标,不能对自己使用,也不能对死物使用。
正好,被【密室游鱼】啃得残缺不全的哈加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活着。
库洛洛打了个响指,一阵白光闪过,狮子嵌合蚁那庞大的身躯就从这个密闭空间里消失了。
至于它残缺的遗体在东果陀森林某处被其下属弗拉特发现,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这样一来,我对嵌合蚁的憎恶也稍微……
“不,完全没有减少吗。”
库洛洛这样想着,打开门锁离开了房间。
空气重新流通,念鱼散去。
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回到地下办公层,叫醒了睡得昏天黑地的毕则夫,后者完全忘了昏迷前都发生过什么事,只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疲劳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原作里哈加的能力有两个条件:1是“看到对方使用能力”或者“知道对方的能力名称”二选一。2是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并且用语言的方式确定下来。文中它本以为伊萨纳的念能力是制造黑蚀龙,所以以为自己看过伊萨纳的念能力,但实际上它只是知道“怪物猎人”这个能力名称,于是没想到自己借走了也根本用不了。
第186章
眼前是一个用行李布包起来的棕色包裹, 个头不大,分量也很轻, 因为不清楚库洛洛的目的,伊萨纳回到房间才将其打开。
“这是……”
因为察觉到开口处外溢的巨大能量,他放弃了直接将布展开的想法,将手伸进去,一件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率先取出的是一柄石碑模样的大剑,整体是沉重的青黑色, 上面刻着用古代科科特语写成的铭文,稍加转动,就泛出一种令人倍感不详的, 仿佛阳光下的石油般的彩虹色泽。
只一眼,伊萨纳就从那惊人的气息中认出了这是什么。
——用巨戟龙素材制造的武器装备。
这个工程量, 应该不只是玛奇一个人完成,库洛洛可能去找了更多工匠。
无论如何, 在强力武器有不少都毁在与蚁王的战斗中的当下, 这无疑是最重要的补充。
他沉默着将武器和防具一件件取出, 堆积在面积宽阔的房间里。
一共十四把武器,两套防御装备。
接下来只要用鳞粉将其吞噬, 然后等待下一次与蚁王的战斗时使用……
“呲——”
耳边传来金属切割般令人不快的声音, 伊萨纳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是垂在身侧的翼爪随着他的意志在地板上留下深深刻痕。
转过头, 还能看到翅膀。
“……”
偏离了人类之道, 异形的姿态。
回不去了。
就算有这些武器又怎么样?自己迄今为止构筑起来的重要之物,已经被破坏……
库洛洛说得没错, 他彻底输了。
巨戟龙没有打败他,接连不断的危机和敌人、人类的恶意也没有打败他。
最后却输给了不是其他人的自己。
不是这样, 只是被感染了——诸如此类的借口无论多少都可以找,但事实不会改变。
到底该怎么做。
伊萨纳心里想着。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也告诉我就好了,难道是还想让我自己决定吗。
真是……恶魔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