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逃离
夜半子时, 寒鸦惊飞。
虽然殷稚鱼在心里告诉自己,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需要保持警惕,但她实在是困得不行, 头一点一点,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低低的敲击声吵醒。
她猛然睁开眼,看见云潇就坐在牢笼旁边, 眸光清醒而又戒备,显然是一直在守夜。
“什么声音?”
殷稚鱼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找过去, 发现声音是从门口传出来的, 整座地牢都笼罩在如同子夜般粘稠浓郁的漆色里,女子的嗓音很低,“你们别出声, 我打开门, 放你们出来。”
殷稚鱼抿紧唇, 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可能是负雪放进来钓鱼的, 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负雪至今为止还没有露面, 隐藏在暗处不知道谋划些什么,现在她和云潇都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再试探两人也没有什么用。
她和云潇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 达成一致。
“好。”少女冷而凉的嗓音缓慢响起,透出一点檐落雪霜的沉静淡冷来。
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是既然她说是来救她们的, 那不如赌一把,如果成功的话,那就可以离开地牢了。
牢笼的门被轻而慢地打开,期间制作的所有动静都被女子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掩盖而去, 她灵活地钻进来,直起身体,对方披着黑色长袍,兜帽垂下来,遮住面容,语声催促,“快点,负雪现在不在,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殷稚鱼率先跟上,云潇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牢笼,头也不回地跟上两人。
两人都是被迷晕扔进来的,对于地牢的地形并不了解,但是女子却显得了然于心,她熟稔地左弯右转,地牢里没有烛火,她也没有开灯,却没有发出半点磕磕碰碰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恰如其分。
殷稚鱼压低声音,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对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慢地嗯了一声,“是的。”
地牢里除了殷稚鱼和云潇以外还关着其他人,殷稚鱼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泣音,略微不忍,然而她现在的灵力还被封着,自身难保,更别提去救别人。
女子也有些难受,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能力有限,只能救出你们两个。”
殷稚鱼有些好奇,“为什么是我和云潇?”
前面的身影没有停顿,只有遥远的,恍若夜雾一般模糊朦胧的声音灌入殷稚鱼的耳朵,很轻,似幻觉一般缥缈,“因为在负雪的计划里,只有你不可或缺,殷姑娘。”
殷稚鱼张了张嘴。
她好像,对负雪很是了解,还有殷稚鱼,可殷稚鱼记得,自己分明没有见过她。
云潇一直落在最后,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殷稚鱼身上。
似是发现她落单了,女孩转过身,活泼眨眼,勾了勾手指道,“云潇,快一点,别走散了。”
她微微颔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会,殷稚鱼险些怀疑自己不是在逃离地牢!而是在玩走迷宫,弯弯绕绕的道路看得她头晕,难为前面带路的女子竟然一直都没有走错。
地牢里的空气又闷又凉,连风都没有。
“快到了。”女子提醒。
走廊宽广的时候,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变故骤生。
两道高大的身影挥舞着武器砸下来,带起呼呼的风声,即便无法动用灵力,但是殷稚鱼的视力依然很好,她能够看出,那是两个木傀,神色呆滞,动作却狠辣。
女子动用了灵力拦了一拦,这才没让木傀直接砸到三人身上,殷稚鱼眼尖地看到其中一个的武器差一点砸到云潇身上,她本能反应地抓住少女的手腕,云潇身体一僵,原本想要反抗的动作缓了一秒钟。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云潇并不习惯与旁人接触。
魔族与仙宗不同,魔族崇尚弱肉强食,暴力,血腥,杀戮,这些会让他们上瘾,而友爱,团结,这些被仙宗长老反复教导的词语,在魔族则成了遭人嗤笑唾弃的品行。
身为圣女,云潇的生活也与平常魔族没什么两样,有太多双眼睛热忱地盯着她,渴望将圣女拉下来,将她分食,如果她被他们成功隐瞒欺骗的话,那么结果必然惨烈。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甩开殷稚鱼的手,然而很快就意识到殷稚鱼是想要帮自己一把,理性压下了本能,云潇微微抬眸,黑暗中看见女孩明亮的瞳眸,黑发黑瞳的少女,肌肤也是温热柔软的,没有她所厌恶的,被浸透的血腥气息,反而透出些许似草木清新明朗的香气,“云潇,小心。”
她恍惚一瞬。
云潇下一瞬就反应过来,沉默点头,也不管殷稚鱼能不能看到,“我们必须得速战速决。”
如果闹得动静大了,那么很容易被负雪察觉,所以她们不能耽误。
偏偏两人现在都是灵力被封的废物,只能充当拉拉队氛围组的角色,而木傀实力不低,女子拼尽全力,也只能缠住一个,且她体内灵力有限,和这种不知疲倦的木傀没法比。
一对二,女子渐渐落于下风。
她不知不觉被逼到死角,两面都是墙壁,而迎头的是木傀带起的恐怖风声,殷稚鱼瞳孔微缩,扑过去救人,“小心!”
顾不得被负雪发现的危险,殷稚鱼将女子护在身后,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只能拼一下系统有没有保护宿主的能力。
云潇咬牙,看着近在咫尺的危机,气息微沉,她挥手,浓郁的魔气涌出,将木傀包围,恍若墨汁滴入水中一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高爆发必然伴随着高消耗,殷稚鱼发现自己没事了,微微一怔,看向云潇,却发现少女的脸色白得吓人,摇摇欲坠,一句话都没说,就要跌倒在地。
在她摔倒的前一瞬,殷稚鱼抱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变换力道,让云潇得以平稳躺在她的膝盖上。
浓密的黑发蜿蜒铺在裙面上,弯弯绕绕,似墨色的小蛇,少女闭着眼,形容苍白,陷入了昏迷之中。
危机解除,女子走过来,歪了下头,“她是魔族,你确定要带上她吗?”
女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厌恶情绪,只是平铺直叙,似乎是好奇殷稚鱼的反应。
魔族在九州五岛算得上人人得而诛之,九州五岛的百姓对于魔族印象颇深,反正不是什么好印象,就连三岁牙牙学语的稚童都知晓,人族与魔族不共戴天。
但——
“她救了我。”殷稚鱼说。
云潇救了她,那么她就不能恩将仇报,将云潇一个人留在地牢之中。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确实。”
“殷姑娘,这木傀是负雪留在地牢的机关,现在木傀毁了,她必然有所感应,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殷稚鱼点头,她将云潇背起来,好在她的身体经过好几次的灵力淬炼,现在只是背一个人而已,并没有什么负担。
少女的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里,没有丝毫知觉,昏迷得很彻底,她魔气被封,显然是动用了什么密法,才能爆发出这样恐怖的伤害,也导致她被反噬,毫无知觉地陷入昏睡。
殷稚鱼指尖微动,心想,这对一个魔族而言,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这就代表她将软肋交给了自己,云潇还真的心大,相信自己不会对一个魔族动手。
她们出了地牢,地牢外是一处废弃的宅院,因为有着闹鬼的传言而被废弃,周围的邻居也已经早早搬离,女子爬出来,喘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她捏着黑袍的系带,弯了弯唇,“殷姑娘,我们走吧。”
殷稚鱼背着负雪走在后面,她抬眸,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天光浅淡明丽,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也最明亮的时候,混沌的色彩一点点变得斑斓瑰丽。
她嗯了一声。
而原著里的反派圣女依然沉睡着,她的脸颊微微贴着殷稚鱼的脖颈,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好似沾染上了晨露的冰凉气息。
**
云潇醒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从密法的反噬里恢复。
殷稚鱼猜得没错,云潇强行突破负雪设下的桎梏并非毫无代价,她燃烧了自己的精血,以后期的虚弱换取了一时的实力,也亏得殷稚鱼没有把自己丢下来。
少女慢慢坐起来,床帐外忽然探出一个脑袋,热情地说,“云潇,你醒了?”
云潇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看着忽然刷新出的殷稚鱼,唇角微抽,“你这是在干什么?”
殷稚鱼百无聊赖,乖乖回答,“孚萤在睡,我实在没事干,就等你醒来。”
云潇捕捉到新名字,“孚萤?”
殷稚鱼:“就是昨晚救出我们的那个人,她叫孚萤。”
昨晚,将殷稚鱼领到这处院子休憩之后,女子就很不负责任地告诉一脸懵逼的殷稚鱼,她的体质特殊,白天根本醒不过来,需要沉睡,所以麻烦殷稚鱼在院子里等待,她晚上就能醒。
孚萤补充了一句,这座院子是绝对安全的,绝对不会被负雪发现,让她们尽管放心。
考虑到她们还在雾城,而且孟轻音和姜雲都下落不明,殷稚鱼无人可以依靠,只能暂时选择相信孚萤,留在这里等待。
反正孚萤这么大费周章地把她和云潇救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把她们送回给负雪,所以可以放心。
殷稚鱼托着腮,问,“云潇,你有什么打算吗?”
少女淡色的唇微张,吐露的字句冰冷,“负雪窃走的至宝尚未归还,我当然要拿回来。”
女孩弯了弯眸尾,“那云潇介不介意和我们一道?”
云潇微顿,语气莫名,“殷姑娘,我是魔族。”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她好像有些累了,趴在床沿,女孩微微仰着头,绸缎般的长发毫无遮掩地泄落,露出素白漂亮的小脸,浅色黝黑的眸尤其惹人注目,仿佛林间麋鹿,临水自照,干净澈然。
她说,“你救了我,云潇,那请你在拿到被偷走的至宝之前,与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试试日更
第42章 炼魂珠
可能是殷稚鱼太烦人, 缠得云潇受不了了,所以少女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皱着眉应了下来。
天幕黑下的时候, 孚萤如约睡醒。
她推门而出,没有再披着黑袍,云潇得以看见这位突然出现的真容。
女子生了一张可以说是美貌的脸, 如水般的黑发垂曳至脚踝,她的肤色极白, 显出了几分苍白羸弱来, 唇色也淡,分明是巫山山鬼般缥缈清丽的模样,但她脸颊圆圆, 眼也圆圆, 和殷稚鱼不笑也透出三分笑意的圆眸相比, 眸尾天然下垂, 眼皮略微一压看上去就分明乖顺,像是邻家妹妹, 毫无攻击性的长相。
“久等了,殷姑娘, 云姑娘。”孚萤伸了个懒腰, 转过身来与两人打招呼。
“孚萤,”殷稚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托着腮问, “我们要怎么把我的师姐她们救出来?”
孚萤:“不急,先等等,我还约了人,可能要晚点到。”
殷稚鱼换了个话题, “那晚饭呢?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院子里有吃的吗?”
孚萤睡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就进了屋子,剩下殷稚鱼面对空荡荡的院落,她找了半天,然后沮丧绝望地发现院子里连根能吃的野菜都没有,她还认真地思考了下要不要学习真正的仙人餐风饮露,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她又不成仙,还是人间的烟火气适合她。
孚萤迟疑了一瞬,“厨房里有些食材,稚鱼你,会做饭吗?”
殷稚鱼光明正大地摊手,“不会。”
娇生惯养的卫国公主支颐微笑,眨了眨眼,坦荡说,“我只会炸厨房。”
孚萤:“……”
她低头操作一番,抬头说,“……我拜托那两位来的时候带点食物。”
殷稚鱼微微矜持,“会不会太麻烦了?”
“会,”孚萤平静地说,“所以稚鱼你要拒绝吗?”
殷稚鱼:“……”那算了。
她瞬间收起客套。
云潇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虽然才认识一天,但殷稚鱼不是怕生的性子,孚萤也跳脱,两人相处竟然意外的和谐。
她抬起手腕,举着茶杯微微遮住唇瓣,唇角稍稍弯起一瞬。
孚萤等的客人在上半夜抵达。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敲了敲院门。
孚萤站起来,“我去开门。”
率先踏入门内的是眼覆白绸的女子,发似泼墨,肤色素白,莲青色的衣袍垂落摇曳,素净又亭亭,气息内敛,恍若一把藏在刀鞘内的绝世名剑,只有细看时才能察觉出那种隐晦的,微妙的危险感。
“我来晚了。”
她嗓音清凌凌的,如冰珠落在玉盘上,静而冷。
而她身后,是雪色的修长少年,不急不缓地走进来,赫然是熟人。
“小师叔?”殷稚鱼诧异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辰瑄看向殷稚鱼,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少年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清美静谧,不沾染一分人间烟火气,“我接到宗门的传讯,本来想来雾城帮忙搜寻孟轻音的下落,结果半路遇上了傅安潋,就结伴而行。”
傅安潋,显然指的就是面前眼覆白绸的女子,她很年轻,还是少女模样,气质却清冷,有种宠辱不惊的沉静淡然,“上清宗道子,傅安潋。”
上清宗道子?殷稚鱼瞪大眼,这个名字触发记忆关键词,她下意识地想起步胭,慢了一拍才介绍自己,“乾虚派,殷稚鱼。”
“我知道你,”傅安潋虽然戴着白绸,但是似乎并不影响她的日常视物,她准确无误地看向殷稚鱼的方向,“我认识孟轻音,她和我提过你。”
“孚萤,”提到孟轻音,殷稚鱼条件反射地看向孚萤,“既然人都到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救出师姐她们吗?”
“别着急,”孚萤依次给四人倒茶,她长睫微垂,微微拢着瞳眸,看不清她的神色,唯有女子的声音,无比平静地响起,“负雪之所以一错再错,想方设法带走孟轻音和姜雲,以及雾城那些无辜女子,全然是因为她在尝试一道禁术。”
她侧脸,定定地看着云潇,“云潇应该知晓部分内情。”
“我确实知道,”从头到尾都默然安静,像是影子一般沉默的云潇把玩着茶杯,茶杯只是普通的白瓷杯,做工一般,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糙,然而衬得少女的指尖分外白皙纤细,她不使用魔气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个凡人,波澜不惊地开口,“负雪从魔族盗走的那件至宝,换作炼魂珠。”
她微微弯起眼,解释详细,“那件至宝,虽然名字为炼魂,但其实有养魂的作用,它可以通过炼化他人的魂魄,来修补已经碎裂的魂魄,使其变得完整,从而复生。”
殷稚鱼怔然。
即便她这样刚刚踏入九州五岛,初入修行之道的人都知晓,复生向来为天道所不容,不仅成功率低得可怕,而且还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孚萤姑娘,”辰瑄提出质疑,他静静地看着孚萤,琥珀色的眸子审视清晰可见,“为什么你会知晓得那么清楚?”
“这个暂时保密。”孚萤歪头,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说下去。
“负雪这样的费尽心思,是想要复活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并不想复活。”
她笑了下,透出几分嘲讽,“尤其是这样违背天道,牺牲了无数人的复生,本来就是不可能之事,可惜她太过固执。”
“稚鱼,”孚萤说,“至于你为什么不可或缺,是因为她盯上了你的躯体。”
辰瑄眸光骤缩,“她竟然这么大胆吗?”
云潇也怔了下,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开口。
当事人却是最淡定的一个,有些疑惑地反问,“我的身体?”
“是,”孚萤解释,“你的身体灵气纯净,刚好适合复生之后的脆弱魂魄夺舍。”
殷稚鱼沉默一瞬。
该说不愧是白月光吗?这种身体被盯上的桥段,难道不应该出现在男女主之间吗?怎么给她安上了。
还有……殷稚鱼腹诽,她这具身体,婆诃般若深植体内,与她密不可分,因此她岁数有限,可能没过几年就会被婆诃般若撑爆,负雪费尽心思,左挑右选地选了这么久,结果开盲盒就选中这样倒霉的体质,实在很适合去赌场,她和负雪反着买,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咳,扯远了。
殷稚鱼回神,“所以,二师姐是诱饵吗?”
“不全是,”孚萤摇了摇头,“负雪原本选中的人是孟轻音,但是和稚鱼见过之后,她发觉你更合适。”
“三日后,是明月楼一年一度的盛会,那是我们的机会。”
孚萤垂眸,静静地说,“负雪手中有一件至宝,乾坤图,其法器内自成一个小秘境,每年,她都会开放乾坤图,允许前来参加盛会的天骄入内,胜利者可以无条件从明月楼的宝库里挑走一件心仪的法宝,我需要你们去参加,引走孚萤的注意力。”
“我知道孟轻音和姜雲她们在哪里,但是无法救出她们,因为我救出稚鱼和云潇之后,负雪必然会转移走她们,因此,我需要机会,才能潜入明月楼救人,而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傅安潋提出质疑,“殷姑娘如果出现在乾坤图内的话,那么定然会被负雪察觉。”
孚萤:“这个不用担心,我手里有一枚易容的丹药,可以帮稚鱼伪装成一个普通修士。”
殷稚鱼咳了一声,“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够伪装。”
辰瑄侧脸,“你打算怎么做?”
“海沧珠,”殷稚鱼晃了晃脑袋,乖乖解释,“这是步胭上次送给我的,作为她将我送进溯天镜的报酬。”
辰瑄一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溯天镜里的记忆,他们在溯天镜里是失忆了,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步胭与陆云珩,但是脱离了溯天镜之后,所有的记忆皆数复苏,包括陆云珩的,清晰的他想当自己不记得都不行。
角马上红裙靡丽明艳的少女,笑吟吟地扬起脸,漆黑的发辫垂落至小腿,演绎出明丽艳色,似一场千劫火,它猝不及防地燃起,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等我去追求你啊。”
亦或者是魔界里假扮花魁的少女,她跨坐在他身上,裙幅似霞云,腰肢柔软下塌,微微俯下身来,青楼里日夜燃着的欢情香甜腻持久,然而比那存在感更强烈的是她身上的气息,水果的香气清新澄澈,弥漫在他鼻端。
他的身体比记忆更早一步记住那种气息。
……
少年垂眸,雪白的耳垂似有绯色隐隐。
“步胭前辈?”傅安潋被这个名字吸引走注意力,难得升起几分好奇之心,“是与陆云珩师叔相识的步胭前辈吗?”
身为上清宗道子,傅安潋需要熟悉上清宗的一切,其中自然包括上一任道子,那位与步胭纠缠,最后身死道消的陆云珩,长老们提起他皆是痛心不已。
分明是修的太上忘情,却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永堕泥沼。
傅安潋难以理解。
殷稚鱼点头,并且掰回话题,“现在需要讨论的不是这个。”
“如果是海沧珠的话,”孚萤微微松了一口气,“它的效果比我准备的丹药更好,所以拜托你了。”
“等等,”说话的人是云潇,“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危险当然是有的,”孚萤坦然,“但这是唯一能救出孟轻音和姜雲她们的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殷稚鱼一锤定音,“我会去参加的。”
第43章 同去
辰瑄侧脸, 看向殷稚鱼,静声,“会很危险。”
殷稚鱼眨巴了下眼, “我知道,可是师姐她们现在不知所踪,所以冒险是必要的。”
辰瑄沉默了一会, “我和你一起去。”
殷稚鱼没有拒绝,如辰瑄所言, 负雪在雾城经营数十年, 势力深厚,并且心思缜密,有个同伴绝对比她当独行侠安全。
“那稚鱼你和辰瑄一起去参加玄烛会试, ”孚萤并没有掺和他们的交流, 直到两人做出决定之后才开口安排, “等到负雪的注意力被你们吸引走的时候, 我会和阿潋一道,潜入明月楼中, 去救孟轻音她们。”
古语有云:白日西逝,清风赴闱, 罗帷徒祛, 玄烛方微。
玄烛,是月亮的古称。
殷稚鱼微微颔首,赞同了这个决定。
云潇是魔族, 不方便露面,她的身份暴露了会很麻烦,因此几人商议了一番之后,决定让她跟着孚萤她们一同行动, 毕竟她实力不弱,能够给予孚萤和傅安潋不小的助力。
辰瑄对于云潇的魔族身份不置可否,像是没听见一样,殷稚鱼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他是帝子历练所化的凡身,真身乃是一株青莲,并非人族,即便性格看上去再温和无害,本质也是疏冷凉薄的,然而让殷稚鱼意外的是,傅安潋竟然也不在意。
上清宗是三宗之一,肩负维护九州五岛安全的重任,而道子更是一宗的表率与门面,一言一行代表着上清宗。
傅安潋剑下亡魂累累,所斩魔族不计其数,甚至曾潜入魔界主城,杀死一位罄竹难书的魔族少君,轰动一时,魔界为此下了暗杀令,结果却是无功而返,而殷稚鱼本以为她会是个极其正派的性子,没想到却出人意料的平和随意。
对此,傅安潋是这样说的,“殷姑娘,人魔之别并没有想象那么大。”
月华透过槐树的树冠水一般地流泻而下,织出流丽皎洁的薄纱,在她的面容下印下斑驳的阴影,白绸也显得晦涩模糊,傅安潋好笑,“殷姑娘未免将正道想得太过古板迂腐了。”
殷稚鱼好奇,“是这样吗?”
傅安潋给她倒了一杯茶,女孩还惦记着孚萤之前说的点心,可惜之前在谈正事,她没找到机会提,现在肚子里还是空空如也,殷稚鱼只好捧着茶杯咕噜咕噜灌水,企图混个水饱。
傅安潋还在说话,“魔族中不乏有人堕落成魔,其中有些,确实是逼不得已。”
她举了个例子,“稚鱼可有听说过寒玉君?”
殷稚鱼诚实摇头。
“寒玉君是百年前一位很出名的魔君,他本是小世家一位不起眼的弟子,与妹妹相依为命,兄妹间感情甚笃,却被检验出拥有上等灵脉,然而他的同族兄长嫉妒他,为了毁掉他,趁着他不在,杀害了他的妹妹,寒玉君回来后发现这件事,愤而堕魔,屠尽了整个世家,随后加入了魔族。”
殷稚鱼听入了迷,追问,“然后呢?”
傅安潋:“寒玉君为祸人间,他自堕魔之后喜怒无常,以玩弄人心为乐,最爱看亲者痛,爱侣互相背叛的戏码,最后正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将他诛杀。”
殷稚鱼忽然想到什么,“傅姑娘,你是不是认识孚萤?”
“你看出来了,”傅安潋并不否认,“我与孚萤相识十年,彼此与挚友相交。”
再问下去就是隐私了,殷稚鱼点到即止,找到机会告辞。
她带着满肚子茶水晃晃悠悠,慢吞吞地往房间的方向走,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小腹,还是有点饿,可惜现在太晚了,只能忍着。
月光照亮安静的院落,人影隐隐绰绰,殷稚鱼脚步微顿,看着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的辰瑄,“小师叔?”
“殷师侄,”辰瑄回应她,他宽袖微微一晃,奇迹般变出一个油纸包,将其递给殷稚鱼,“这个,是傅安潋让我买的。”
殷稚鱼眼睛一亮,“小师叔给我买的吗?”
辰瑄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还是点头,傅安潋是明说了给他一位乾虚派的同门带点食物,少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殷稚鱼,修道者都会辟谷,少碰凡间食物,所以在他认识的同门里,只有殷稚鱼因为仍然保持着凡躯,所以需要按时进食,不然就会像是蔫了的花一样,垂头丧气的。
殷稚鱼推开门,侧身让开,女孩轻快开口,“小师叔,请进。”
辰瑄还是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殷稚鱼的芥子袋被负雪收走了,说起来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她现在全身什么都没有就剩一身衣服,就差去打秋风了。
孚萤一直躲在这间院落里,空着的房间只是略做打扫,而殷稚鱼只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天,属于她的气息并不浓郁,更多的还是房间本身的气息。
但是,这是殷稚鱼的房间。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辰瑄还是微微有些不自在。
殷稚鱼拆开油纸包,点心放在芥子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诱人的香气传出来,刚好是她喜欢吃的。
她咬了一口,心满意足,“谢谢小师叔。”
少年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缓声道,“殷师侄,孚萤姑娘托我帮你解除身体的禁制。”
还在吃点心的殷稚鱼一愣,迟疑道,“孚萤不能解除吗?”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望着她,“我不行吗?”
“不是。”殷稚鱼咽下点心,她捧着脸凑近,微甜的,清新而又熟悉的香气弥漫在鼻端,唤醒辰瑄刻意遗忘的记忆,猝不及防下,他瞳眸微微收缩,像是受惊一样。
少女没有放过他的任何反应,她的唇边还沾着一点落下的点心碎屑,软糯的粉末粘在她浅粉色的唇畔,她似乎察觉到了,舔去那点碎屑。
“可是小师叔你之前一直躲着我,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单独和我接触呢。”
辰瑄一顿,不可躲避地想起后山那个仓促的,称不上吻的吻。
他侧开脸,避免与殷稚鱼的视线接触,“没有。”
少年语气温柔,刻意划开距离,“你是我的同门,更是清玄师兄的弟子,作为师叔,我有责任庇护你。”
“可是,师叔,”殷稚鱼砸吧砸吧嘴,少女微微仰起脸,耳垂上的玛瑙坠子轻晃,这是殷稚鱼之前和姜雲在一家首饰店里买的,做工很精巧,玛瑙系着纤细的金链,折射出一抹旖艳的光,“我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辰瑄似乎没有想到殷稚鱼会这样直白,愣了愣,身体微微紧绷,殷稚鱼没有再逗他,过犹不及,她怕逼得太紧了的话辰瑄可能会恼羞成怒一走了之,毕竟,以她对辰瑄的了解,她这位小师叔脸皮还是有点薄的。
“要怎么解除?”她及时喊停,换了个话题。
辰瑄抿了抿唇,“伸手。”
殷稚鱼依言照做,伸出手,任由辰瑄触碰,乖乖地没有动弹。
辰瑄的指尖搭上她的腕骨,小心谨慎地探入些许许灵气,按照孚萤教的方法,替她解除身体里的禁制。
殷稚鱼找了个话题,“小师叔,你有没有发现,孚萤好像和负雪很是熟悉。”
辰瑄嗯了一声,他当然发现了,但是孚萤显然不愿意提及这件事,他就没有深究,女孩子鼓了鼓腮帮子,少年的灵气清透纯粹,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感觉很温和,仿若柔润的水波慢慢没过她的身体,那温度也是柔和的,舒适的。
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生出些许困意,之前只在牢笼里睡了半晚,后面回到院落后已经天亮了,因为孚萤沉睡云潇又因为消耗过大陷入昏迷她并不敢睡,硬生生撑到现在,困得不行。
辰瑄及时伸手,避免了少女的下颔磕到桌面的惨案发生。
“小师叔,”女孩的嗓音软乎,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之后参加会试的时候,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辰瑄的名气太大了,年纪轻轻的少年仙君,修为高深实力强劲,怕引起负雪的警惕,他不能用这个身份进入,所以孚萤打算将那颗易容丹给他用,两人准备伪装成一对兄妹。
辰瑄长睫微微垂落,“按照之前说好的称呼就行。”
“那,”殷稚鱼弯唇,分外乖巧,“哥哥。”
“你也不能再喊我师侄,”殷稚鱼纠正,“喊我妹妹,或者,你可以和我父王一样,喊我般般,是我的小名。”
说到卫王,殷稚鱼就有些想念远在卫国的老父亲了,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卫王那么久,自从殷稚竹出事之后,卫王将大女儿看得更紧,她出宫最久不超过三日。
女孩唇角下抿,笑弧消失得无影无踪。
辰瑄:“怎么了?”
殷稚鱼唉声叹气“我想父王了。”
辰瑄微顿。
殷稚鱼还是个小姑娘,及笄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国,思念亲人就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辰瑄心里软了软,看着面前模样颓丧的殷稚鱼,迟疑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如果思家的话,你可以给卫王写信。”
殷稚鱼诧异,“我写信的话,父王能收到吗?”
辰瑄微微颔首,解释道,“可以的。”
殷稚鱼思索了下,忽然笑眯眯地问,语调似恳求,又似撒娇,软得像是甜糕,“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卫国?”——
作者有话说:白日西逝,清风赴闱,罗帷徒祛,玄烛方微。
——《答繁钦书·曹丕》
第44章 说书
殷稚鱼脸上写满了期待。
辰瑄顿了顿, 微微抬眸看向殷稚鱼,给出模糊的回答,“这件事结束了再说吧。”
好歹不是拒绝, 殷稚鱼没再催促。
体内的禁制被全部解除,殷稚鱼又可以使用灵气了,辰瑄起身, 礼貌告辞,“早点休息, 殷师侄。”
殷稚鱼跟着站起来, 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哥哥,你的称呼错了。”
她唇一弯, 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为了防止负雪发现不对劲。”
辰瑄扶额, 似是有些无奈, 但还是改口,“……妹妹。”
他语调有些生涩, 应该是不太熟悉这样的称呼,毕竟他并没有家人, 辰瑄是被凌霄道尊捡回来的, 在乾虚派长大,师长忙于修行,平时也少有时间与他亲近。殷稚鱼笑吟吟地回应, 拖长了尾音,“做个好梦,哥哥。”
玄烛会试在三日后正式开始,殷稚鱼和辰瑄需要提前报名, 通过初试后才能获得参加名额。
明月楼这么大方,每年都拿出不菲的奖励吸引修道者参加,当然不是毫无要求,最重要的限制就是骨龄,只有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修道者才能参加。
殷稚鱼待在房间里,仔细地用海沧珠调整自己的面貌。
她之前没试过,只能对着银镜一点点尝试,傅安潋和云潇站在旁边帮忙。殷稚鱼没有想到傅安潋竟然也会一点上妆修容的技巧。
对此,傅安潋的解释是,“有时候做任务会用到。”
她微微俯下身,白皙的指尖挑起殷稚鱼的下颔,摩挲打量着,似是觉得这里还能再改改,微冷的灵气输入,引导殷稚鱼进行修改。
“这里可以改一下。”
傅安潋偏头。
云潇不会上妆,抱臂在一旁看着两人忙活,微微蹙起眉,实在没看出什么差别来,虚心请教,“这样有什么变化吗?”
傅安潋直起身体,“当然有,弧度更小一点,下颔会更加柔和一点。”
殷稚鱼也是个新手,干脆全程听傅安潋指挥。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出现在银镜里的就是一个脸庞小巧,长相秀气的姑娘。
和殷稚鱼原本的容貌相比要更加黯淡,但也能说得上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灵黠又活泼,瞳仁大而饱满,勾勒出无辜而又天真的轮廓。
“好了。”傅安潋满意地拍了拍手。
殷稚鱼对着银镜仔细端详,感觉没问题,“那我出发了。”
现在是白天,孚萤在沉睡,女孩推开房门,朝傅安潋和云潇挥了挥手,为了防止意外,所以只有她和辰瑄两个人出发。
少年抱着剑,在房门口等待。
听到开门动静,他偏头看过来,“走吧。”
殷稚鱼点头。
两个人扮演的是一对散修兄妹,游历雾城时刚好听说了明月楼举办的盛会,于是留下来参加,两人的修为都相应地往下压了压。
少年仙君的容貌太过夺目,因此也和殷稚鱼一样往下挑了挑,五官细修了一番,变得不起眼,但是他抱着剑,清淡的眉眼静冷安谧,不经意间又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个难得的美人。
明月楼前报名的修道者众多,轮到两人的时候,殷稚鱼报上自己伪装的名字,“姜虞,散修,修为,引气中期。”
引气中期的修为,对于散修而言算得上难得,尤其在探测了殷稚鱼的骨龄之后,负责填写名录的人言语都客气了几分,“姜姑娘,请。”
殷稚鱼接过那块刻着明月楼三字的令牌,道谢,“多写。”
她将木牌收起来。
下一个就是辰瑄。
辰瑄化的名字是姜尘,他领过令牌,眉微微蹙起。
“有什么问题吗?”殷稚鱼传音给辰瑄,问。
辰瑄:“有人在看着我们。”
殷稚鱼眉一挑,却稳住了表情,应该是明月楼派来监督报名者的人。
玄烛会试在第二天举行,报完名之后,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殷稚鱼和辰瑄若无其事,往雾城里一家有名的酒楼里走去,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对来雾城游玩的兄妹。
他们在酒楼大堂用膳,殷稚鱼点了些特色菜,等小二上菜的时候,忽然察觉到门口有些喧嚣。
殷稚鱼好奇地看过去,酒楼老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显然来的是一位贵客。
月白的裙裾行过门槛,女子戴着半幅面具,被酒楼老板和随侍簇拥着走来,不紧不慢,往楼上走去,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酒楼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殷稚鱼抿唇,等小二上菜的时候招手向他询问,“刚才来的那位是明月楼的楼主吧,她也来这里吃饭吗?”
小二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自豪地挺胸,“对,明月楼楼主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哦,”殷稚鱼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指尖轻敲桌面,“明月楼楼主很喜欢这里的饭菜吗?”
“当然,”小二说,“不仅是饭菜,我们酒楼还有说书,明月楼楼主每次说书必来,客人有兴趣的话可以听一听。”
“好。”
等小二一走,殷稚鱼看向辰瑄,压低声音,“哥哥,要不然我们等说书完了再走吧?”
辰瑄明白了殷稚鱼的言下之意,微微颔首,“嗯。”
如小二所言,酒楼大堂的位置配备了个说书人,对方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我今天讲的故事,可是连明月楼那位大人都百听不腻的,诸位还请欣赏。”
殷稚鱼将注意力放在说书上,原本还想听听负雪听了这么多次的说书到底有多曲折有趣,然而听了一会她就没什么兴趣。
说书人讲的是一对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从小亲密无间,然而长大后步入朝堂,一个成了谄媚迎上的佞臣,在朝堂里搅风搅雨,树敌无数,一个却是两袖清风,清正刚直的忠臣,兄弟俩有了分歧,渐行渐远,哥哥即便再思念弟弟也不愿意见他。
殷稚鱼已经能猜到后面的剧情走向了,果不其然,天子病逝,弟弟想要扶持不到三岁的小皇子,从而操作幼帝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而哥哥以及其他忠臣却想要让素有贤名的成年皇子上位,两方势力争斗不休,最终以弟弟的落败为结局,他在狱中喝下毒酒自缢,而匆匆赶来的哥哥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只能看着弟弟小时候在书上留下的批注痛心疾首。
很俗套的故事。
但是,为什么负雪会经常来听这个。
殷稚鱼微微抬头,从大堂可以看到二楼的位置,她本来以为小二说的负雪从来不落下任何一场说书是夸大其词,但没想到她真的看到了负雪的身影,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要个包间用膳,但是负雪并没有,而是坐在二楼的的位置,微垂着眉眼,似是听得入神。
殷稚鱼忽然想起孚萤之前所说的,负雪想要复活一个人,但对方并不配合,微微拧眉。
所以,是和那个人有关系吗?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眸光,负雪微微移眸,倦怠地朝这边看过来。
殷稚鱼没有移开眼,因为那样太明显了,她仰着脸,坦坦荡荡地朝负雪笑了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移了视线。
“回去吗?”对面的辰瑄询问。
“嗯,”殷稚鱼应声。
两人在雾城的客栈要了房间,关上房门后,辰瑄设下隔音屏障,殷稚鱼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辰瑄沉吟了片刻,轻声道,“如果按照说书的对照来说,负雪想要复活的,莫非不是她的亲人?”
这样也说的通。
现在线索太少了,殷稚鱼不好分析,“小师叔,你觉得负雪和孚萤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辰瑄并没有否决殷稚鱼的猜测,提醒,“孚萤还活着。”
殷稚鱼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负雪和孚萤的关系可能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但是确实如辰瑄所言,孚萤还活着,负雪没必要复活一个还活着的人,而且如果孚萤是负雪想要复活的那个人,她只要走出去就能阻止负雪的计划。
因为她还活着。
殷稚鱼叹气,愁眉苦脸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说,“也是。”
明天就要参加初试,殷稚鱼没有继续思考,他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保证自己能进最终的会试。
孚萤虽然看上去有很多秘密,但是至少她是真心想要救人,其他的疑点都可以暂时放下。
然而到了晚上,问题又来了。
因为许多人都来参加玄烛会试,所以雾城客栈房间基本都被订满了,他们到的时间晚,只要到了一间单人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殷稚鱼坐在床沿,拆开长发准备入睡,结果却看到少年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弹,“小师叔,你不睡吗?”
辰瑄侧过半边身体,轻咳一声,“我不困,你自己睡就行。”
女孩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扯住辰瑄的衣角,“那怎么行,明天就要参加会试,必须养精蓄锐。””
辰瑄刚想开口,就被殷稚鱼打断,语气严肃,“我们不能辜负孚萤和傅安潋她们的期望。”
“只是为了救人而已,小师叔你不会误会吧。”
第45章 醋意
辰瑄唇角一抽, 仍然是拒绝。
“不必,以我的修为,一宿没睡不会有什么影响。”
殷稚鱼遗憾托腮, 实在是劝不动辰瑄,她只能暂时放弃,女孩默默思索起来, 有些不太确定地想,至今为止攻略进度慢得离谱, 她是不是要找些刺激, 提一下进度。
不然可能等到了原剧情她的死亡节点,任务依旧没有成功。
女孩抱着这个想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辰瑄吹熄了烛火, 如他所说的一般, 依然坐在凳子上, 静心调息, 以修炼打发时间。
他看不见,但是敏锐的五感仍然能够感知房间里的一切, 包括不远处那道均匀的呼吸,很轻, 女孩醒着的时候跳脱明快, 活像是一只到处乱跑学不会安分的兔子,睡着了却异常的乖,呼吸浅浅, 带起轻微的气流,存在感却无比鲜明。
像是横贯在雪白宣纸上的朱砂艳色,浓墨重彩的瑰丽。
少年睫毛静静垂落,收敛了五感, 沉入丹田。
果真像是他说的一样,修炼了一宿。
同样的夜色,沉沉黯黯,如雾纱一般漫开,淹没了视野里所有可见的景色。
雾城城主府中的一处小院落里,侍女灭了灯,关上门,脚步声越来越小。
墨檎趴在软垫上,乌黑如同墨云的两只耳朵微微垂下来,耷拉在脑门旁边。
殷稚鱼和姜雲出发去搜寻孟轻音的时候怕有危险,将它托付给了雾城城主,雾城城主家大业大,自然不会缺一只宠物住的地方 。加上墨檎身上毫无灵气,不似灵兽也不似妖族,雾城城主就单独拨出了一处院子,并安排了侍女照顾他。
墨檎不喜欢生人,这几天侍女摸清楚了他的性格,除了白天的时候会看着他一点防止黑猫乱跑跑丢了,晚上都是锁好门窗,将他一个人留在小院落里。
也不知道殷稚鱼出什么事了,墨檎微微出神,这几天毫无消息,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妖族身份,只能偶尔听到雾城城主与幕僚讨论,说是乾虚派来的那几位不见踪影,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禁闭的门窗忽然大开,卷起一阵黑雾,走神的黑猫猛然回神,锐利森冷的视线投了过去,透出冰冷的审视。
“殿下,”黑雾具现出原型,是个顶着虎耳,身形高大庞大的男人,他半跪在地上,请罪,“属下来迟了。”
是他的人。
墨檎放松了几分,吐出人言,略带稚嫩的少年声线,音色却是低沉清冷的。
“无妨。”
“大殿下还是四处搜寻殿下的踪迹,此处不宜久留,”下属凝重道,“还请殿下跟我回去。”
墨檎顿了顿。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下属离开,然而现在,黑猫的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如果现在离开的话,就没办法和殷稚鱼告别了。
他沉默不语。
“殿下,”下属不明所以,催促道,“大殿下的人很快就能找来,我们必须赶紧离开了。”
黑猫的胡须轻微地抖了抖,妖皇风流多情,宫殿中子嗣无数,偏偏皇储之位迟迟未定,彼此厮杀激烈,而墨檎身为妖皇最有天赋的小儿子,遭到的暗杀和袭击更是数不胜数。
大皇子野蛮粗暴,莽撞无脑,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很可能会给殷稚鱼带来危险。
而且,他的伤势已经好全了。
乾虚派很好,可惜不是他的归处。
黑猫磨了磨前爪,浅淡的雾气弥漫开来,他在雾气中化作人身,是黑发黑眸的少年,精致冷漠的眉眼间压着浓重的戾气,极其锋利艳丽的容貌,因为年纪小,刚刚成年不久,所以还流露出些许青涩的稚气来。
墨檎淡淡说,“走吧。”
下属有些好奇小殿下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但以他的身份,不能探究主子的想法,恭敬应答,“是。”
两道身影同时在房间里消失。
而另一边的殷稚鱼还浑然不知自己丢猫了,一心一意沉浸在玄烛会试上。
玄烛会试的初试是擂台赛。
能够进入最终比试的人只有十个人,竞争激烈,许多参赛者都杀红了眼,而且玄烛会试筛选严格,很多激发潜力的药物以及有些法器都是禁止使用的。
殷稚鱼有些好奇,负雪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想干什么。
还没有轮到她,女孩乖乖地留在外面等待,看着比武台上搏斗厮杀的两人,微微皱起眉。
辰瑄侧脸,嗓音很轻,“她筛选得这么细,天资,身份,骨龄,很可能是为了挑选一具适合夺舍的身体。”
殷稚鱼醍醐灌顶。
确实,负雪心心念念想着复活一事,她还缺一具合适的身体。
本来选中了殷稚鱼,结果殷稚鱼跑了,那么她还缺人。
殷稚鱼再看向擂台的时候,目光已经微微有些变了。
可惜他们现在不能暴露,只能竭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现得符合自己的人设。
辰瑄垂眸。
有人在看着他们。
但是这件事,他并没有和殷稚鱼说。
不能表现出来。
初试的比武台就在明月楼后,前来围观的百姓很多,一年一度的玄烛会试也算得上是雾城的特色了,甚至有很多人就是为了它而来。
而明月楼三楼,有人倚着窗户,漫不经心地观赏着这一切。
她戴着半幅面具,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面具之下,眸光淡淡,恍若古潭深水,静谧得波澜不惊。
女子宽袖拂过窗棂,眸光逡巡过易容伪装的殷稚鱼,刚好负责初试的人念到了姜虞的名字,少女清脆的应声,跃上了比武台。
青衣的小姑娘握着一把剑,游刃有余地和对手比斗,她身姿很轻盈,即便能够看出动作间尚有些稚涩笨拙,但是灵气遮盖不住,几乎要从举手投足间溢出来。
天资不错。
负雪的指尖轻弹一下,很快就有人出现在她身上,缄默地等待楼主的传唤。
“她是谁?”负雪问。
对方回忆了一下资料,“姜虞,据说是个散修,才十五岁,但已经有引气中期的修为了,和她哥哥姜尘一起报名参加玄烛会试。”
负雪翘起半边浅色的唇,微勾着,溢出些许凉意。
“安排她通过,她很合适。”
他没问什么合适,只是温顺地应下,“是。”
殷稚鱼赢下这场比斗,回到辰瑄旁边坐下。
“哥哥,”女孩弯着眉眼,笑嘻嘻地唤,“我表现得怎么样?”
容貌普通的少年偏过头,配合妹妹的表演,“很出色。”
“只有这一句吗?”仗着辰瑄现在不能崩人设,殷稚鱼明目张胆地逗他,一声声的哥哥喊的又甜又乖,脆的像是多汁甜蜜的桃子,几乎要淌出香甜可口的汁液来,“哥哥夸夸我。”
她侧过脸,只能说是清秀的面容,笑起来却神采飞扬,似一只掠过天穹的白鸟。
辰瑄忍耐地按了按额心。
他脸皮没有殷稚鱼厚,做不出少女这样理直气壮要夸奖的动作,刚刚酝酿出半句话,却已经喊到他的名字了,少年微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被逃过了。
殷稚鱼恹恹地撑着下颔,后面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转身,看见一张俊秀的脸,意气风发的少年,容貌生得漂亮,当然远比不上辰瑄静美得如同皎月初雪般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的美貌,却也能说得上是个俊朗又好看的少侠,询问道,“台上那位,是姑娘的兄长吗?”
“是的,”殷稚鱼应声,笑吟吟地说,“我哥哥是不是表现得很优秀。”
少年喉结微滚,原本是看着台上的人实力高超所以想来结交一番的,但是对上女孩干净漂亮的笑脸后,他却莫名有些脸热,哑声道,“令兄的实力着实让人赞叹。”
殷稚鱼如逢知音,热情地和对方交流。
少年叫做徐子简,出身世家,是为了参加玄烛会试而特意赶到雾城,他年纪轻,天赋也不错,两人性格相投,一时交流得很是顺利。
所以等辰瑄结束比斗下台时,看到的就是聊得热火朝天的少年男女。
女孩专注地听那个陌生少年说话,乌黑的眸子微微睁大,看上去很是认真。
他们年纪相仿,看上去有几分登对。
辰瑄微顿,走过去,语气平静地打断了两人,咬字加重,仿佛在强调什么,“妹妹,我赢了。”
“哥哥。”殷稚鱼侧脸。
“这位是?”辰瑄没有看徐子简,而是望着殷稚鱼,貌似平淡的发问,音色不知道为什么,流露出几分春水化冻的凉。
殷稚鱼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介绍道,“他叫徐子简,刚才看到哥哥出手,很仰慕哥哥,所以过来和我交谈。”
徐子简清了清嗓子,“你好,姜兄。”
少年嗓音很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好。”
他微微偏头,普普通通的一张脸,神色清冷,情绪浅淡。
徐子简有些莫名地闭嘴,挠了挠头。
他怎么感觉,这位姜兄似乎有些排斥他啊。
徐子简干巴巴地笑了笑,匆匆结束这段谈话,“姜姑娘,玄烛会试结束之后,我能不能找你?”
殷稚鱼没有多想,欣然应允,“好啊。”
等到徐子简离开之后,辰瑄出声,“你要同他出去?”
“啊?”殷稚鱼本来在看新一轮的比试,但是听到辰瑄的话之后,转移了注意力,茫然地问,“不能吗?”
辰瑄:“这位徐公子来历不明,还是不要与他深交比较好。”
殷稚鱼轻啧,这句话,为什么有些不对。
她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微尖的,雪白的虎牙。
嗓音很低,却如惊雷般骤然在辰瑄耳畔炸开。
“哥哥,你在吃醋吗?”——
作者有话说:几天后的般般:天杀的我猫呢,该死的猫贩子我要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第46章 牵手
话音刚落, 殷稚鱼就清晰地看到辰瑄身体微僵,他似乎没有想过这个方向,长眉困惑地挑起, 少年仙君的容貌经过修饰,原本霭霭清冷若雪雾般皎然的美貌此刻泯然众人,可他的神色却足够动人, 透出些许诧异和茫然,似是一只被天降浆果砸中脑袋, 呆头呆脑的松鼠。
足够无害, 也足够可爱。
辰瑄指尖抵在掌心,语调故作平静,“你多想了。”
可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成功了。
女孩微微弯起眸, 计算着什么时候给辰瑄上一波大的刺激。
殷稚鱼最后的一场晋级赛, 恰好抽中的人就是徐子简。
听到台上的人念出名单的时候, 殷稚鱼有些意外。
真够巧的。
她握着长剑踏上比武台, 芥子袋落在了负雪手里,连带着秋水一起, 殷稚鱼没有武器,于是辰瑄借给了她一把武器, 是一把下品的长剑, 和被孟轻音淬炼之前的秋水同阶,唤作月吟。
那是一把秀气细窄的剑,剑身轻薄柔韧, 挥舞起来也足够美丽,恍若月下缥缈不定,难以捉摸的雾气。
年轻少侠站在殷稚鱼对面,言辞礼貌, “姜姑娘,很荣幸与你交手,请尽力。”
少女下巴微抬,生出蓬勃盎然的生机来,眸尾稍稍下弯,“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