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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逆袭守则 拂薰 3371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月亮

这不对劲。

殷稚鱼站在后园里, 拧眉思索。

才刚刚一天而已,结果就淘汰了一半的人。

在进入之前,殷稚鱼为了防止万无一失, 特意去了解过以往玄烛会试的情况,一般来说,在乾坤图里僵持的时间不长, 但至少也要七天才能分出胜负。

参加玄烛会试的不乏有蛰伏到后期才发力的黑马,导致胜负并不可测, 而现在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为之的一样。

辰瑄站在她身旁, 少年神色一贯温和,此刻抿紧唇面无表情,显出几分肃然来。

显然, 他也发现了异常。

“姜姑娘。”徐子简跨过院门, 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他算是较为幸运的一个, 虽然不小心直面了妖兽杀人的现场,但是妖兽的目标并不是他, 所以侥幸逃脱。

然而下一刻,徐子简的表情定格在愕然之上, 一只黑漆漆的利爪从后贯穿少年的心口, 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徐子简来不及说一句话,就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他出局了。

殷稚鱼和辰瑄都提防戒备起来, 少年抽出佩剑,千秋的知名度实在是太高了,毕竟它是现在九州五岛上极为罕见的神剑,另一把广为人知的神剑是山河剑主云璃的山河剑, 在剑冢中沉睡千年,至今无人能够唤醒。

长剑平举在胸前,少年微微眯了眯眼,端详着不远处躁动磨着爪子的妖兽。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老虎,额头却生着一对尖角,它不耐烦地甩着粗长的尾巴,吐息浑浊,猩红兽瞳里凝着残忍而又冷酷的杀意。

它体型并不小,直起前爪,恍若一座恢宏的小山。

妖兽并没有忍耐多久,就再次扑了上去。

它锋利尖长的爪子恶狠狠地扑了下去,行动间隐隐带起凛冽的破风声,撞在一把长剑上,剑刃微弯,又在灌入的灵力下倏然挺直,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少年眼都没眨一下,即便他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狠恶意,辰瑄长睫微动,望向妖兽的眸光透出冷意。

殷稚鱼同时抽出长剑,她的修为在乾坤图里被压制了,所以即便这只妖兽的实力并不高,但依然能够轻易杀死他们。

月吟弯曲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似月夜之下的濛濛雾气,又似荡开的粼粼水波,辰瑄抗住了妖兽的正面攻击,殷稚鱼就从侧面辅助,剑尖目的明确,刺向它的眼睛。

再怎么皮厚的妖兽,眼睛依然是薄弱点。

所以即便虎妖杀心再重,也不得不后退,尾巴一甩,与月吟相撞,殷稚鱼手一抖,险些握不住剑,腕骨都被震得发麻,总算知道了辰瑄到底面对着多大的压力。

虎妖没有停下攻势,它无视了殷稚鱼,继续攻击辰瑄。

像是完全没看见殷稚鱼一样。

不对劲。

殷稚鱼轻喘一口气,脸微微抬起,她张嘴,咬住一缕被吹到身前的黑发,微尖的虎牙磨了磨,捕捉到那抹异常。

虎妖这么干,不符合常理。

就算是辰瑄的威胁性比殷稚鱼要强,它也不可能完全无视殷稚鱼。

不远处响起仓促的脚步声,殷稚鱼微微偏头,看见沈老爷走进来,表情仓惶。

“大师,”他嗓音颤抖,咬紧牙根,“与你们一道来的捉妖师大师全都出事了,还有我们府里的几个仆役,都被这畜牲给吞吃了。”

殷稚鱼怔然。

所有修道者都出局了。

怎么可能?

“有问题。”少年澈丽的嗓音缓缓道,他垂眸看向殷稚鱼,开口,“是负雪。”

殷稚鱼脑海里灵光一闪,猛然间想通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微微抽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负雪这么疯,竟然也不怕被其他人看出破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作弊,将其他人都送出乾坤图,把他们困在里面。

在辰瑄开口点破的那一刻,妖兽的攻势猛然顿住。

周遭的场景像是清水淋在水墨画上,将宣纸上素淡明显的颜色皆数抹去。

殷稚鱼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不掩愉悦,轻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乾虚派的辰瑄,果然敏锐聪慧。”

乾坤图的场景倏然消失,殷稚鱼踩实,微微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负雪。

女子戴着半幅面具,露出浅色的唇,微微苍白,她神色从容,虽然被发现了,但是却没有半分慌张。

“好久不见,殷姑娘。”负雪笑盈盈地招呼,歪了歪头,“你本不该回来的。”

“既然回来了,”她嗓音很轻,恍若鬼魅般幽密,“那应是已经做好了为我所用的准备。”

即便是看出他们早已猜出自己的打算,负雪依然没有半分慌张。

她的情绪稳定沉静的像是无光的深海,所有的波澜,涟漪都无法深入其中。

殷稚鱼不闪不避,挑起唇,“许久不见。”

被发现了,那就没有再隐藏的必要。

她的脸发生些许微妙的改变,海沧珠的易容眨眼间消失,露出少女的真容,眸子乌黑透彻,粉润柔软的唇,漂亮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是传说中为百姓驱赶疾病,带来福泽的祥瑞白鹿。

负雪指尖微微一动,拢袖而立。

阵线在她脚下盈盈亮起,流泛着浅浅的灵光,勾勒出繁复的图纹。

是献祭的阵法。

“殷姑娘,”负雪直勾勾地看向殷稚鱼,勾起唇,“抱歉了。”

她一挥手,隐藏在暗处蛰伏的木傀走了出来,已经是启动的模样,个个气势都比殷稚鱼之前在地牢里见到的要强悍,摆明了是要强来的趋势。

离开乾坤图之后,封禁的灵力被解开,辰瑄收起用来掩盖身份的长剑,取出千秋。

千秋握在少年修长的掌心,他侧脸,不忘叮嘱,“小心。”

殷稚鱼弯起眸尾,微微点头,“我会的。”

可惜她的秋水不在身上,殷稚鱼只能暂时使用月吟。

木傀纷纷围了上来,它们的身躯极其坚硬,它们沉默地执行主人的命令,击杀辰瑄,以及,拿下殷稚鱼。

这可比乾坤图里的打斗激烈多了,木傀的实力不弱,而且它们还会基础的配合,虽然比不上修道者,但是却让击杀它们的难度直线上升。

尤其是殷稚鱼和辰瑄只有彼此可以依靠的情况下。

殷稚鱼敛眸,没有半分畏惧退缩,体内的婆诃般若配合着主人吸纳更多的灵气充入身体之中,磅礴得仿佛要炸开,她周身荡开阵阵剑意,锋利的,明亮的,毫无阴霾。

欲刺人眼。

负雪敛了笑意,淡淡地注视着面前的打斗。

她眸光极凉,缄默地望着殷稚鱼。

她总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无论牺牲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殷稚鱼一剑砍在木傀的脖子上,剑尖上璀璨的灵光骤然爆开,瑰丽绚烂得如同银河倾落,带起些许光砂零星如流萤,坠落在她乌秾的睫毛尾端,像是掺入星砂碎屑般绮丽。

拿着巨剑的木傀顷刻间身首分离,轰然倒地。

然而殷稚鱼也不好受,高强度的攻击必然伴随着高强度的消耗,她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体被过于磅礴的灵力挤得饱胀难受,四肢百骸都泛起淡淡的酸痛感,像是骨骼都要被撑裂。

孚萤和傅安潋她们还没好吗?

女孩心里暗暗叫苦,再这样下去,她和辰瑄必然会陷入劣势。

毕竟修道者迟早会耗尽灵力,但是木傀却不会感觉到疲累,而且它们数量极多,远超两人能够应付的范畴。

“般般。”千秋替殷稚鱼挡去了一记攻击,辰瑄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的情况比殷稚鱼更不好,因为负雪想要殷稚鱼的身体,所以只是想要抓住她,但对于辰瑄,她不可能留下他,以免暴露,招来乾虚派的追杀,所以是下了死手,奔着他的命来的。

“我没事。”殷稚鱼略一抬眸,发现辰瑄已经受伤了。

她咬了咬牙,催动着婆诃般若汲取更多的灵力。

这样的压榨婆诃般若肯定会带来反噬,比如她的身体可能会和婆诃般若结合得更加紧密,额头的婆诃般若应该又要开出更多的花瓣,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正当她想要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时,地下连接着木傀与负雪,为它们供给灵力的阵法倏然消失,灵光消失,木傀停下攻势。

负雪豁然转身,阵法被解除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恐怖反噬,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没有表现出来,咽下喉间的腥甜,眸底杀意浩荡森冷,几欲凝成实质。

是谁?

笼罩着这片地界的结界也在眨眼间消散,漆浓如夜色的黑暗退散,殷稚鱼抬头,发现他们正出于一片荒野,头顶天穹幽黯,是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无光之夜。

一道纤细的人影慢慢走来。

昏暗的光折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秀丽的轮廓,她淡青的裙裾拂过地面,踩在荒芜的草木上,不紧不慢。

“许久没见。”

她浅浅笑道,如见故人。

“姐姐。”

是孚萤。

殷稚鱼微微松了一口气,刚刚绷着一口气提起的灵力瞬间溃散。

既然孚萤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她们的计划成功了。

“隔了十年,”负雪定定地盯着孚萤,一字一顿,喉咙里似含着沙砾,吐出的字语沙哑又粗糙缓慢,磨着旁观者的耳朵,“你总算愿意见我了吗?”

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我没有不愿见你,”孚萤弯起眉眼,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见你执迷不悟,为了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无法回头。”

怎么回事?

殷稚鱼糊涂了。

她和辰瑄之前就讨论过了,负雪这么执拗想要复活的人到底是谁,殷稚鱼猜测过可能会是孚萤,可是孚萤还活着。

她还活着。

“稚鱼,多谢。”孚萤朝着殷稚鱼的方向看来,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露出一颗雾白的珠子。

一直波澜不惊,即便阵法被迫也无动于衷的孚萤终于在此刻变脸,她死死地盯着孚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她们自由,”孚萤说,“不要一错再错了,姐姐。”

那是魂珠,里面藏着负雪十年来费尽心思所收集的八十一道魂魄。

为了她的私心,她桎梏了她们数十年,使得她们死后无法再入轮回,滞留人间。

孚萤向负雪走过去。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走来。

在抱住负雪的时候,孚萤微微闭上眼,她好似与姐姐撒娇的小妹妹,唇角微微弯起,显出一分天真又乖巧的弧度,然后手上的匕首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的贯入她的后心。

洞穿心口。

是致命伤。

负雪没有动弹。

她微微垂眸,唇色苍白,恍若一道孤独而又寂寞的幽灵,任由人间光阴滚滚,她永远滞留在过去。

“姐姐。”孚萤呢喃,又停下,她指尖抚上她的面具,银色面具在她手心化作细沙,自她脸上淌下,露出负雪一直隐藏的真容。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因为过于苍白而显得羸弱可怜,消去了容貌带来的三分无害柔软,只剩下缥缈的冷意,似巫山山鬼。

像是照镜子。

似双生。

太过熟悉了。

殷稚鱼瞪大眼。

那是,孚萤的脸。

“孚萤,你和负雪?”女孩忍不住出声。

孚萤侧脸,唇角抿了一下,解释道,“这是我的身体。”

不是双生的姐妹,而是,孚萤的身体?

殷稚鱼脑子卡了一下壳。

“是啊,”孚萤低低地说,她微微抬眼,看向负雪,女子唇角溢出一道嫣红,似一条猩红纤细的小蛇,她弯着眼,一点点地替她擦去血迹。

“我的身体。”

光阴倒退回许多年前。

不被家族重视的小姑娘,在后山见到了一枚残破的玉佩,她擦去上面的脏污,望着依稀可以看出的精美纹路,或许是因为孤独,将玉佩留了下来。

然后,在再一次被同族的姐妹嘲笑时,她听到一道清冷慵懒的女声,嗤笑一声,说,“真废物。”

孚萤睁大眼,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捧着玉佩茫然地问,“你是谁?”

“别找了,”女声不耐烦地说,“我在玉佩里。”

“玉佩里?”孚萤忽视了对方冰冷的态度,犹犹豫豫地问,弯唇笑得很甜,“前辈需要我帮忙吗?”

寄居在玉佩里的一缕残魂凉凉望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

分明是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存在。

却想着庇护其他人。

真可笑。

“不需要,”她语气淡漠,又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孚萤困惑。

女声语调似蛊惑,“我教你如何修行。”

最开始,她只是想要夺舍孚萤。

一具年轻的,鲜活的躯体,对她毫无防备,实在是太适合了。

然而她和孚萤相伴数十年之后,想要夺舍的想法却越来越弱,她看着昔日稚嫩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的少女,像是重新养一遍年少的自己。

有一天,孚萤一边翻阅修行秘籍一边和脑海里的存在对话,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家族忽视的小透明了,在残魂的教导下,成长得越来越出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少女突发奇想,“前辈,你有名字吗?”

“没有。”残魂早已习惯了孚萤的跳脱,在记忆里,她听到最多的称呼就是魔头,怪物,他们惧怕她,畏惧她,仇恨她,欲要杀之而后快。

那实在不是什么温馨的记忆。

连带着她的名字她也也被遗忘在脑后,不愿意再回想。

“那我能给前辈取一个吗?”孚萤兴致勃勃地问。

残魂沉默了一会,轻嗤,“随你。”

孚萤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后才慎重地说,“负雪怎么样?”

她托着腮,愉快欣喜地晃着小腿,“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很配前辈的名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负雪,孚萤。

恍若双生的名字,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

负雪微微恍惚。

“好。”

如果不是因为孚萤遇到了危险,负雪为了救她,燃烧了所有残魂的话,那么昔日如林木与藤蔓一般密不可分的两人,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背道而驰,形同陌路。

负雪本以为自己会消散,结果苏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具熟悉的躯体之中。

——孚萤将自己的身体让给了她。

而作为代价,她魂魄有损,没法入轮回往生。

孚萤倒是很坦然,“没关系,只是身体而已,我知道的,姐姐最开始就是想要我的身体。”

阅读过那么多典籍,孚萤早就不是那个天真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以为玉佩里的存在是天道赐予的拯救者,她早就知晓。

可是那不重要。

这几十年是真,她爱到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即便代价沉重,亦义无反顾。

负雪微微一僵,本来想要否认,却听到孚萤的魂魄低声说,“我知道,可是没关系,我愿意,姐姐。”

负雪愣在原地,她好像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分明复生的是她,没有轮回的是孚萤,可她眸光寸寸碎裂,浓烈的悲哀弥漫,眸底荒芜一片。

负雪想要孚萤重新活过来。

可是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

“姐姐,”孚萤垂眸,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身体,却不觉得有多么难过,女子裙裾燃起一簇微弱的,明亮的青色火焰,自下而上的蔓延,迤逦延伸至负雪的身体上,将两人包裹,她像是小动物一样,温顺地蹭了蹭孚萤的脸,低低地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魂珠被她捏碎,有微光莹莹,似流萤星火,在她们身侧逸散,缓缓飞去远处,消弭不见,似一场如梦如幻的星雨。

复生之法有悖天道,更是牵连了那么多人,她们的魂魄停留在九州太久,已经浑浑噩噩,出现损伤,这样的大错,本就罪不可赦。

所以作为补偿,孚萤会用自己和负雪的魂魄去修复那些受损的魂魄。

而代价是,孚萤和负雪将会魂飞魄散,不会在世间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今晚没有月亮,真可惜。”孚萤叹息。

负雪长睫静静垂落,烈火加身本是许多人都难以忍受的酷刑,可她却没有吭一句,纤长的睫羽隽永漆黑,似一场相隔十年的雪,终于在此刻,轻柔而又清冷地落下。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孚萤执行完任务,谢过百姓留宿的好意,坐在郊外的树梢上休息。

“姐姐,今天的月亮好圆。”她抱着膝盖,放松地与脑海里的负雪对话。

负雪依旧冷冷淡淡,还有些不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她看过那么多的月亮,银月苍冷,照亮满屋血色,背叛她的叛徒想要求饶,却被魔女冷漠地折断颈骨,那时的月亮和现在一样明亮,可是她不喜欢。

太冷了,冷得她肌肤都泛凉。

孚萤噎了一下,小声地抱怨,“姐姐你好无趣。”

她笑吟吟地弯下眼,“月亮很漂亮啊,是不是?”

负雪选择沉默。

孚萤抬起脸,认真地说,“负雪,你总要去看看九州的月亮。”

负雪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

她不需要月亮。

挂在天上的那轮月亮是那么多人的月亮,可是她也有一轮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只属于自己的月亮。

纵使流萤渺渺,亦是她人心上月。

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盛,孚萤喉间终于泄露出一声哽咽,她低下头,贴着负雪的额头,眼泪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负雪,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复生。”

“我从始至终,都想要你好好活着。”

然而这个愿望竟也成了奢望。

负雪眸光微微动了动,她抬手,哑声,“抱歉。”

这世间,负雪最爱孚萤。

她是她亲手培养成长起来的另一半自己,却鲜明得恍若光与影,分明时截然不同的存在,可是她最爱她。

青色的火焰连成一片,煌煌如天罚,而抱在一起的两道人影如同依偎在一起的雏凤,它们共同成长,彼此依靠,绝不独活,在重生的劫火中燃成灰烬。

殷稚鱼将一切看得清晰。

她往前踏出一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了,也什么都不必说。

这是孚萤的选择。

她没有权利去阻止。

火焰很快燃烧殆尽,视野再次暗了下来。

今晚没有月亮。

殷稚鱼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灵光。

原地只剩下一捧轻飘飘的灰烬,与一段烧得焦黑的木头。

“系统。”

“宿主,我在。”

女孩睫毛一颤,话语如柳絮般落下,很轻,低的像是呓语,又似一场幻觉。

她说,“我想放弃任务。”——

作者有话说:孚萤的经历又可以叫做:我捡到了随身大佬后(无主角光环版)

昨天和今天的一起更了

孚萤和负雪不洗白,她们确实最爱彼此,负雪的爱却极端,为此牵连数人,导致覆水难收。

第52章 善后

“小师妹。”

“小师妹——”

两句声线不同, 但是内容相同的嗓音重叠在一起,殷稚鱼看见姜雲和孟轻音一前一后,往她的方向走来。

她骤然卸力, 月吟的剑尖插入地面,用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过度压榨婆诃般若的后遗症发作, 她额间烫得厉害,即便是海沧珠也不能抑制住婆诃般若的出现, 朱红的花瓣仿若幽冥来使, 开得鲜艳灿烂。

经脉也饱胀得快要裂开。

她咬住唇,绷紧身体后放松,跌进一个弥漫着泽兰香的怀抱。

少年小心地抱起她, 语声温和, 指腹覆盖过她发烫的眼皮, 肌肤下仿佛藏着火炉, 温度高得不太正常,“睡吧, 般般。”

辰瑄偏脸,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 不动声色地挡去女孩的脸。

怀里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些许安心, 蹭了蹭他的胸膛,昏昏沉沉地睡去。

“小师妹没事吧。”姜雲没有发现异常,看到殷稚鱼昏过去了, 担忧地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没事,”辰瑄说,“透支过度了,休息一会就好。”

“小师叔, ”姜雲得到答案后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没有多想,“小师叔也辛苦了,师妹交给我就行。”

她坦然伸手,都知道辰瑄有洁癖,殷稚鱼虽然不脏,但是之前也是在地上滚过几圈,她怀疑现在辰瑄没有把殷稚鱼扔出去都是因为她是个病患,所以还是由她接手更安全。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看过来,辰瑄没有让,“我抱着就行。”

姜雲哼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纵使她再迟钝,还是发现了不对劲,“小师叔,你和小师妹,是什么关系?”

辰瑄垂眸,为了掩盖身份,他换了一身泯然众人的雾青衣袍,易容丹药的功效已经过去,清晰地展露出少年极致的美貌,墨发轻束,唇色嫣红,澈然干净若雪山云雾,又似谪仙俯首。

他指尖贴了贴女孩白皙的脸,替她擦去那点不小心沾上的脏污。

“以后会结契的关系。”

他坦然说。

姜雲呆愣住了。

一时间不知道说是辰瑄太好攻略还是殷稚鱼行动力太强,乾虚派的辰瑄师叔是众所皆知的天骄美貌天花板,天资更是万里挑一,世无其二,仰慕他的人太多,可是连个能够靠近的人没有,现在,殷稚鱼好像来到乾虚派也不过短短几个月,这就把人拿下了。

她有种家养的小白菜拱了金猪的感觉。

孟轻音走到身旁,偏脸,“四师妹,你在想什么?”

姜雲嗓音发飘,游魂一般开口,“我不相信。”

她语调悲愤,“我追了大师兄这么久都没有结果,为什么小师妹就成功了?”

孟轻音微妙地顿了下。

她对傅凛的心意在玄枵峰上不是秘密,即便大大咧咧如路砚程,不理世事如孟轻音都知晓一二,但是,辰瑄和殷稚鱼……

她转过头。

辰瑄抱着殷稚鱼,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殷稚鱼太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婆诃般若会在睡梦中修复她的身体,然而作为代价,她想要抓紧时间修行,不然离婆诃般若撑爆她的身体更近了一步。

修长美丽的少年,他还很年轻,不是九州五岛里那种修行了数千年却依然和少年人容貌没有差别的老怪物,他也只比殷稚鱼大了一岁多,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夜色昏濛沉黯,似给他的轮廓泼上一层模糊的墨,浅淡却又沉静。

他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却强撑着没让怀里的女孩掉下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傅安潋悄无声息地出现,摸了摸下巴,“他们两个,这是成了?”

姜雲麻木点头。

傅安潋定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摘下白绸,露出清冷的瞳眸,重瞳幽邃,恍若鬼魅,她看见了无数的丝线,像是鬼蛛的网想要将他们束缚吞噬,女子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突兀地停下。

女子低头,重新戴上白绸,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孚萤和负雪自焚的地方,唇角抿了抿,似乎有些悲意。

灰烬与焦木都被小心地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

孚萤和负雪留下的东西,也只剩下这些了。

“走吧,”傅安潋说,“辰瑄和殷稚鱼去休息了,剩下善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殷稚鱼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伸了下懒腰,慢吞吞地起身。

方桌上放着她的芥子袋,以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秋水。

殷稚鱼心情重新好了起来,她心满意足地将秋水重新收回,虽然月吟也很好,但是秋水已经用顺手了,而且这是清玄道人送给她的入门礼物,意义自然与众不同,需要好好珍藏。

女孩张开手指,划出一面半人高的水镜,对着镜面端详,她抹去海沧珠的隐匿功能,盯着额头打量了半晌。

婆诃般若已经盛开五瓣。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殷稚鱼微微叹气一声,重新用海沧珠掩去额间的印记,同时在脑海里开口,“系统。”

“宿主,”系统上线,“你确定要改变主意,放弃任务了吗?”

殷稚鱼嗯了一声。

她轻声说,“我不想这样。”

如果欺骗辰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那她和负雪又有什么区别。

那太残忍了。

“我想试一试,”她一字一句,“这样牢不可破的命运,能不能被改变。”

白纸黑字,早已分明的原剧情能不能更改?

殷稚鱼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她不想让辰瑄留在愧疚的地狱里度过漫长的百年光阴。

系统沉默一会。

它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觉得困惑。

殷稚鱼放弃的,可能是自己唯一的存活机会,即便她侥幸逃脱了原本的结局,婆诃般若也会杀死她,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而她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

但或许相处久了,系统也有了几分人类的情感,它说,“我知道了,宿主。”

“但我不会取消任务,你可以不做,但万一,事情走到最糟糕的一步,那么至少留有余地。”

殷稚鱼弯眸,“谢谢。”

“但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殷稚鱼清了清嗓子,“请进。”

“小师妹,”姜雲端着药碗走进来,“你总算醒了,不然我还得想办法把这碗药给你灌下去。”

殷稚鱼:?

她往后瑟缩了下,似是被吓到了,磨磨蹭蹭地说,“小师姐,我身体没问题,不需要喝药吧。”

“恢复元气的,”姜雲递给她,示意她喝下去,药碗滚烫,显然刚刚熬好,殷稚鱼顺手将碗放到桌上等它放凉一点,她听到姜雲说话,“小师妹,你和辰瑄,是在一起了?”

殷稚鱼眨了下眼,乖乖点头。

“是啊。”

姜雲酸得想要咬帕子,鼓着脸颊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传授我一点经验呗。”

殷稚鱼:“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可能经验没用。”

“也对,”姜雲叹气,同时给昏迷过去以至于错过雾城后续的殷稚鱼讲解情况,“负雪陨落,明月楼也暂时关门了,这件事牵连不小,恐怕雾城一时半会怕是安静不下来。”

负雪这十年间,收集了八十一道魂魄,地牢之中还关着一批人,复生的阵法总共需要一百零八道魂魄献祭,这个数目不小,因此一传出去就引来了各大仙宗的注意,乾虚派已经派人抵达雾城,帮助善后。

“雾城城主是知情者,”姜雲对雾城城主没什么好感,淡淡地说,“他是负雪的同谋,所以这个城主是做不下去了,应该要换人。”

殷稚鱼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负雪能神不知鬼不觉,十年间杀了这么多人,绝对少不了雾城城主的帮助,两人一拍即合,雾城城主需要钱,而负雪需要他提供便利,而现在,负雪一死,明月楼的勾当曝光于世,他自然也要承担反噬。

“对了,”殷稚鱼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的猫还在城主府,小师姐你能不能帮我带回来?”

姜雲挑了挑眉,“小黑是吧,我现在就去找。”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内又安静下来。

药汤放凉了些许,殷稚鱼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药汤算不上苦,只是她不喜欢,也没有压苦味的糖,默默希望碗里的药汤能够进行一些违反物理原则的化学反应,比如,药汤能不能全部蒸发。

都能修行了,那么药汤蒸发也很正常吧。

房门再次被推开,殷稚鱼以为是姜雲回来了,探出半边身体去看,结果进来的却是辰瑄。

“小师叔。”女孩笑吟吟地打招呼。

辰瑄在床边坐下,“刚才遇到姜雲,她告诉我,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可能有一点,”殷稚鱼轻咳一声,“抱一下可能会好点。”

辰瑄有些无奈,但还是顺从地纵容了殷稚鱼。

靠近的时候,他能嗅到些许清苦的草药香气,“般般喝药了?”

“嗯,”殷稚鱼默默看了旁边还有大半碗的药汤一眼,说瞎话眼都不眨一下,“很苦。”

辰瑄低头,将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没有糖,先凑合一下吧。”

他的芥子袋里放了很多小点心,用来投喂经常会饿的小道侣。

软糯香甜的点心压去苦涩的药味,殷稚鱼将碗里的药汤喝得干干净净,凑过去亲了亲少年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这个吻里似乎都含着些许清苦微涩的气息,混合着甜腻的点心香气,糅合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谢谢小师叔。”

辰瑄雪白指尖擦过唇角,刚想说什么,听见殷稚鱼开口,眉眼弯弯,“小师叔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卫国?我想回家去看望父王。”——

作者有话说:九州月副本完

第53章 大比

辰瑄应下, 同时还不忘提醒一句,“再过几个月就是仙宗大比的日期,这件事不好错过, 所以我们不能在卫国多留。”

这不是殷稚鱼第一次听到仙宗大比,之前姜雲就和她提过,女孩生出些许好奇心, “小师叔,仙宗大比的流程如何?”

仙宗大比三十年一次, 辰瑄才十几岁, 他其实也没有参加过,只是了解的知识比殷稚鱼要多,闻言回忆了下, “仙宗大比兜具体比试方式都是由各大仙宗商议后定下, 每次都各不相同, 今年, 似乎是某个秘境。”

殷稚鱼得到答案,点头表示清楚。

辰瑄还有事要做, 不能在殷稚鱼房间里久留,再陪了女孩一会就起身离开。

他其实很忙, 辰瑄在乾虚派的地位和实力都足够, 所以乾虚派放心地将雾城善后之事交到了他的手上,少年处理这些事并不麻烦,只是较为繁琐, 连看望殷稚鱼的时间都是他从百忙之中抽出来的。

辰瑄走后,没过多久,傅安潋也出现了。

殷稚鱼怀疑自己可能是个头上挂着感叹号的固定任务NPC,所以姜雲辰瑄和傅安潋都要在她这里刷新一次。

傅安潋和殷稚鱼聊的也是仙宗大比的话题, 身为上清宗道子,她知晓的内情比辰瑄要更加详细,“……今年的仙宗大比,是在寒玉秘境举办。”

她托腮,随意地说,“估计几大仙宗的长老,都在互相使劲来为难我们这些年轻弟子。”

“寒玉秘境?”殷稚鱼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傅安潋笑了笑,“寒玉秘境,是我之前和稚鱼提过的,寒玉君的葬身之地,仙宗长老将他镇压,他的坟冢化为遗址秘境,一直没有开启过。”

殷稚鱼恍然。

“秘境危险性不低,”傅安潋说,“不过寒玉君早已陨落百年,也造成不了什么大影响。”

殷稚鱼弯唇,“我相信安潋的实力,定能从那些弟子中脱颖而出。”

傅安潋指骨轻叩桌面,她听惯了奉承之言,倒也不觉得殷稚鱼说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九州五岛到底还有那么几个和她实力相当的天骄,远的譬如玄虚派首席弟子宿行就不说了,眼前的辰瑄就不是好对付的。

她在上清宗长大,展露出自己的天赋之后就被当成道子培养,是下一任的上清宗宗主,很多事情长老都不会瞒着她,所以她其实还挺了解辰瑄的。

凌霄道尊捡回的弃婴,却有着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在他收服神剑千秋之前,很多长老都很看好他,希望他能入剑冢,成为新一任的山河剑主,而现在,乾虚派宗主对他寄予重望,想要选他做少宗主。

不管她没想到,看上去温和好接近实则永远疏离淡漠,如雾里看花一般和其他人都搁着一层的辰瑄竟然会有道侣。

他看上去就像是断情绝欲练无情道的好苗子。

无数念头从傅安潋脑海里掠过,她忽然出声,说,“我将负雪和孚萤的骨灰葬在了一起。”

殷稚鱼怔然,想起傅安潋和孚萤的关系似乎很不错,斟酌着言辞,“节哀。”

傅安潋平淡说,“我并没有多伤心。”

她垂下睫毛,神色是一贯的沉静,“从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孚萤的选择,活着对她而言只是煎熬。”

殷稚鱼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对。”傅安潋颔首,她的眸光落在房间里桌面上摆着的冰裂纹花瓶上,客栈没有这样的体贴,会每日替客人更换鲜花,杏花的花瓣上还带着莹润的水珠,瓣尖半垂,被施了保持盛开的术法,她认出了那股灵力,有些感慨辰瑄竟然有这样的闲心。

“十年前,孚萤苏醒后得知负雪的做法就与之决裂,逃离了负雪的掌握,她没有躯体,只能寄居在还魂木上,还魂木让她的魂魄有了寄居之处,但同时也禁锢住了她,她只能在白天醒来,且魂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重要的是,”傅安潋指尖动了动,情绪稍稍低落了几分,“被还魂木桎梏的魂魄,早已失去了轮回转生的资格。”

“她从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坦然自若地接受了。”

所以她清醒地策划了自己的死亡,并且想要为负雪的错误赎罪。

这个话题略有些沉重,傅安潋适时停下,考虑到殷稚鱼刚醒,还需要休养,所以没有久留,她沉默一会,“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雾城了,稚鱼,仙宗大比见。”

“仙宗大比见。”殷稚鱼轻声回应。

最后一个来的是云潇,殷稚鱼有些意外,本来以为她早已离开,但没想到云潇竟然没有立刻走。

“云潇,”殷稚鱼支起身体,主动招呼,“你拿到东西了吗?”

“嗯,”云潇言简意赅,手一翻,露出一颗淡红的珠子,里面的雾气丝丝缕缕,像是漂浮着鲜红的血液,神秘又不详,“我要离开了,所以来向殷姑娘告别。”

云潇是魔族,而雾城是人族的地盘,她踏足此地,必然冒着不小的风险,也不能久留,殷稚鱼诧异于她离开之前竟然还要郑重向自己告别,少女微微俯身。

云潇将炼魂珠收起,安静地看着殷稚鱼。

女孩伸手抱了抱她,甜而清新的香气涌入她的鼻端,浸润她的感官,悠长而又持久,她说,“一路平安。”

云潇难得笑了笑,冰雪般的美人一笑就是驰魂夺魄的美艳,血腥而又惊艳。

“再见,稚鱼。”

“云潇,再见。”

善后之事花了殷稚鱼不少时间,乾虚派最后还是派了一个长老过来,刚好就是殷稚鱼的师尊清玄道人,宗门不好插手九州城池治理之事,因此他抵达的时候,新一任的雾城城主尘埃落定,是上一任雾城城主的旁系,修行天赋一般,但是心性不错。

他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姜雲和孟轻音,有些奇怪地左右看了看,“你们小师妹呢?”

过来迎接师尊的姜雲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如实说,“她和小师叔一起回凡间去了,说是去看望卫国国主。”

殷稚鱼年岁尚幼,而且,因为有婆诃般若这道催命符,清玄道人也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只是有些困惑,“为什么是辰瑄陪她去,你们是她的师姐,怎么不陪着去?”

姜雲默默与清玄道人对视,含糊暗示,“小师叔现在和师妹的关系,可要比和我这个小师姐亲近多了。”

清玄道人与姜雲对视了半晌,作为从出生到现在的百年单身狗,他终于明白了姜雲对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不会吧?”

他看着长大的师弟将他刚收入门的小弟子拐走了。

姜雲沉重点头。

想起自己至今毫无进展的攻略进度条,心里更赌了。

有人已经欢欢喜喜地回去见家长了,还有人连手都没牵上。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

清玄道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而正当师尊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陷入长久的沉默时,另一边,殷稚鱼和辰瑄正在赶往卫国的路上。

雾城距离九州五岛与凡间的连接处不远,殷稚鱼和辰瑄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预估再有两天就能走到。

女孩推开窗户透气,想起卫王,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地逃离原本的剧情,想了想,女孩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原剧情里提的秘境,不是寒玉秘境吧?”

系统查询了一下剧情,“不是。”

原剧情里,殷稚鱼的死亡是在和辰瑄的一次执行任务,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任务,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遇到魔族,最后为了救人,她引爆了婆诃般若,所有人都活着出去了,唯独她,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也因此,辰瑄对魔族恨之入骨。

殷稚鱼放下心,至少她暂时还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了,女孩披上外袍,轻车熟路地去找辰瑄。

虽然已经确认关系,但是小师叔脸皮比较薄,而且性格正派,所以客栈都是订两间房,虽然一般都拗不过晚上来了就不走的殷稚鱼,还是妥协了和殷稚鱼睡同一张床,但是辰瑄还是坚持订两间,至少表面的形式不能少。

听到敲门声后,少年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还是走过去给殷稚鱼开门。

——他被扑了满怀。

“小师叔,”女孩清脆地说,“我来陪你睡了。”

辰瑄:“……”

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

但是辰瑄已经习惯了,侧身让殷稚鱼进去。

房间里以燃着宫灯,明亮地燃烧着,快到入睡时间,少年解开发带,如泼墨的长发散了下来,肤色雪白,更显出一种清素的秀美,殷稚鱼捞起他的黑发,满满地握了一手,少年的发丝纤细浓密,长度惊人,蜿蜒着铺开,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殷稚鱼勾起笑,“小师叔,我能给你梳发吗?”

她想起之前在雾城时辰瑄答应自己的事,忙完之后,总算有了闲心。

少年偏脸,温软地勾起唇角,笑容漂亮,“可以。”

他微微垂下眼睛,任由殷稚鱼把玩自己的黑发。

绸缎一般的发淌过少年单薄的肩背,勾勒出纤细而又瘦削的线条,雪白的里衣很薄,隐约模糊地露出精致迤逦的锁骨,仿佛镀着一层釉光,相当勾人。

殷稚鱼用玉梳梳过长发,辰瑄的长发柔顺,修道者似乎大多都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长发,然而纵使如此,殷稚鱼还是觉得辰瑄的长发很漂亮。

可能这就是大美人的光环加成。

她指尖流过顺滑如丝绸的发丝,微凉而又柔软的手感,女孩忍不住搓了搓,辰瑄一直乖乖地任她梳发,可惜梳发的人眸光游离,显然又走神了。

他眨了下眸子,琥珀般的浅色瞳眸,艳色惑人。

“般般?”

殷稚鱼回神,少年微微仰着头,半抬着下颔看她,女孩凑到他的脸庞,小小地咬了一口他的唇角,“我梳好了,可以睡了。”

散着长发,容色清丽无双的少年无辜地与她对视,定定地看了一会,指尖摸了摸唇瓣上留下的浅浅牙印,靠近,虚虚地亲了亲女孩小巧的鼻尖,这次是他主动,手掌揽过少女的腰身,将她半抱在怀里,展现出几分甜腻的乖驯,眸尾略略弯起,“睡吧。”

第54章 回宫

殷稚鱼觉得辰瑄很像是猫。

前世, 父母貌合神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或许是觉得孤独, 年纪稍长些,大小姐喜欢上了宠物。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只藏在灌木下躲雨的小猫,应该是被弃养没几天的猫咪, 看上去并不脏,皮毛雪白蓬松, 像是一团漂亮的棉花糖, 却因为流浪的经历而变得乖巧而又胆怯,猫瞳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然后讨好地舔她的掌心。

不过, 提起猫, 殷稚鱼就想起墨檎, 唇线忍不住压了压, 有些不太愉快,之前姜雲说是帮她去找猫, 结果去城主府一问才知道,墨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当时的城主府因为雾城城主的下狱而乱糟糟的, 侍女也不清楚墨檎到底去了哪里,后来殷稚鱼问了系统才知道,墨檎已经离开了。

他是妖族, 也不好在人族的地界久居,殷稚鱼得知他现在平安之后,就不再多过问。

**

卫国王宫。

现在是黄昏,晚膳已经做好, 可惜卫王没什么胃口,右手边空荡荡的,即便殷稚鱼已经离开了快一年了,他依然没能习惯见不到女儿的日子。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踏进宫殿之中,侍女喜悦地禀报,“王上,殿下回来了。”

卫王一怔,象牙筷跌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他却顾不得筷子,只紧紧盯着侍女,再次确认,“当真?”

侍女赶紧点头。

而福泉宫中,殷稚鱼正握着听月姑姑的手,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听月姑姑年纪已经不小了,她是随着梅夫人进宫的老人,是看着梅夫人长大的奶娘,自从梅夫人与殷稚竹先后过世后,她便留在福泉宫,照顾梅夫人唯一活着的骨血。

她待殷稚鱼如同亲辈,卫王平时忙着处理政务,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殷稚鱼,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听月姑姑陪着殷稚鱼。

姑姑面容慈祥,询问着殷稚鱼离家后的种种小事,殷稚鱼也都一一乖巧答了,得知殷稚鱼一切都好之后,听月姑姑满足了,暂时停下问话,看向一旁的辰瑄,少年静静地坐在殷稚鱼身旁,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近,但是阅历丰富的老人眼尖,一眼就看出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笑着问,“这是般般选的驸马?”

辰瑄微怔,抬眸看向听月姑姑,抿了抿唇。

殷稚鱼坦荡地承认了,“是啊。”

卫王刚好走到福泉宫门口,气都还没有喘匀就听到女孩勾起笑脸,“我带回来给姑姑和父王看看。”

“般般,”卫王缓了缓,听月姑姑起身就想要行礼被他摆了摆手拒绝,“怎么回来了?”

男人笑容温和,殷稚鱼的长相和他并不相似,而是随了早早病逝的梅夫人,然而毕竟是亲生父女,父女俩的眼睛分外相似,圆而大,分明是澈然的笑眼,偏偏殷稚鱼看着毫无攻击性,卫王却是含而不露,透出一种隐而不发的威严来。

“父王,”殷稚鱼弯着眼,笑吟吟地回复,“想你了,就回来看看。”

卫王轻咳一声,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般般和辰瑄仙长能在卫国待多久?”

殷稚鱼算了下时间,不确定地说,“应该能待一个多月。”

她握住辰瑄的衣角,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很是配合,指骨勾住她的尾指,“父王,我和辰瑄在一起了。”

虽然听到听月姑姑的话后早有预料,但是卫王还是有些意外,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殷稚鱼,面前的女孩肤白眸黑,长发柔顺地挽成发髻,耳垂上的玛瑙坠子轻轻地晃,泄落一抹如同水滴般的流光,已经是初初长成的模样。

好似昨天她还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双子站在一起,是卫国最为璀璨夺目的冠珠。

他心尖软了软,“梅娘过世之前,最惦记着你和妹妹,现在般般找到归宿了,也该和梅娘说一声。”

他嘱咐,“你记得去看看母后。”

殷稚鱼当然不会拒绝,颔首应下。

卫王又问,“般般,你想不想举办成婚典礼?”

殷稚鱼愣了愣,这她倒是没有想过,她想的是,拒绝了攻略任务之后,她的成活难度直线上升,虽然殷稚鱼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改变原结局,但她也怕自己翻车,怕以后见不到卫王了,所以回来看望卫王,至于婚礼,她和辰瑄交往不到短短一个月,现在举办的话,还为时过早。

但是看着卫王眼中写满了希冀,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略微有些为难,“时间会不会不够?”

“不会,”卫王笑了笑,笃定道,“父王为你嫁人攒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殷稚鱼去询问辰瑄的意见,毕竟他也是婚礼的主人公,“小师叔愿意吗?”

成婚吗?

辰瑄垂眸,琥珀双瞳里满是怔然。

九州五岛的合契仪式与凡间不同,一般都是邀请宗门亲朋来见过,少年亲缘淡薄,师尊忙着修行也顾不上他,他其实没对合契典礼抱有什么想象,只是想着顺其自然。

毕竟,他和殷稚鱼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女孩抬眸认真地望着他,逢魔之际的日光如同碎金,斑驳在她发边,她睫毛很长,那点金色似金粉涂抹开,显得潋滟又瑰丽,少女微微弯唇笑起来,像是一首流传千年,隽丽又亘古的古老诗篇。

是他最喜欢的,也独一无二想要珍藏的。

辰瑄轻声应下,“好。”

玉华公主回宫的消息一霎那就传遍了王都,然后没等朝臣们反应过来,上贺表达对公主回宫的喜悦,卫王就下诏,甚至等不到天亮,由媒氏负责操办公主的婚礼。

王都哗然。

众所周知,卫王膝下只有一女,自从梅夫人过世之后,他无心情爱,后宫空悬,曾动过想要公主招婿,继承卫王之位的念头,王都里不少人都动了念头,可惜还没等他们行动,宫中又传来消息,玉华公主离宫调养治病,而卫王世子之位,卫王有意从旁系中选择,公主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听说过玉华公主的夫婿是谁,好似并非卫国人,而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卫王一句话,下面的官员跑断腿,世家打听玉华公主的夫婿是何等人,而负责操办公主婚礼的朝臣则要忙碌许多,卫王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走完流程。

公主的婚礼流程本就繁琐复杂,即便已经竭力缩减许多,媒氏的官员还是忙得日夜颠倒,如果不是殷稚鱼的嫁衣和其他东西卫王早已准备好,可能还要耗费更多心思。

而这些,殷稚鱼一概不知。

卫王让她好好歇着,只需要安心待嫁就行。

殷稚鱼无事可干,索性领着辰瑄参观了一番福泉宫。

福泉宫是殷稚鱼的寝宫,十几年来不断夸大修缮,已经比卫王的寝宫规格还要大,华丽又精致。

殷稚鱼翻开一本书,怀念道,“这是我以前和岁岁一起读的书。”

书籍古旧,书页早已泛黄,辰瑄随手翻了一页,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批注,他抚摸上稚嫩的字迹,问,“岁岁,是般般的妹妹吗?”

“是啊,”殷稚鱼捧着脸,和他解释,“她和我一样,虽然一胞同生,但是岁岁的身体比我要差。”

殷稚鱼嗓音渐低,“仁义称足足,抱义美般般,母后和父王在我和妹妹出生之前就取好了小字。”

她伸手去抚摸侍女刚换的插花,雪白的花朵从她指尖抚过,这个动作有些稚气,女孩继续说,“般般是麒麟的意思,也就是祥瑞,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翙是凤凰的意思,妹妹最开始的小名,其实是翙翙。”

“可是,”殷稚鱼低头,睫毛在眼睑下覆盖下淡而纤细的阴翳,似露浓花瘦,绿影迁移,留下婆娑的影子,“因为怀着双胎,所以母后不足月生下我们,妹妹天生不足,三天两头的生病,后来父王急得不行,前去寺庙求问高僧,说是怕承不起这个名字,给她改了名,唤作岁岁。”

岁岁。

失了羽毛的小凤凰。

殷稚鱼曾经日夜忧心,希望能够保住与她一同降生于世的半身。

可惜她最后也没能留住。

双子感情好,就连宫中讲课时用的课本都是同一本,殷稚鱼来了兴趣,将书籍放回去,又断断续续从宫里翻出许多东西。

她和殷稚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都被听月姑姑好好收藏着,殷稚竹出意外的时候年纪小,留下的东西也不多,她穿过的衣服被放在库房里,殷稚鱼没去动,从书架上翻出一个落着薄灰的木盒,打开时略有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木盒里装的是双子的玩具,巴掌大的木马,九连环,还有做工粗糙拙劣的竹笛,最后,她找到一只竹蜻蜓,沉默地藏在盒子最里面。

辰瑄视线下移,观察着竹蜻蜓,发现竹蜻蜓上刻着双子的名字。

不是般般和岁岁。

是竹鱼。

“这个竟然没丢。”殷稚鱼语气里流露出惊叹,竹蜻蜓是她和殷稚竹一起做的玩具,一人一只,殷稚竹那只上面刻的是鱼竹,而她则是竹鱼,以此作为区分。殷稚竹的那只早已不知所踪,殷稚鱼估计可能被卫王或者听月姑姑守在哪个角落,至于她的,她曾经找过,但是一直没找到也就作罢了。

她小心地将竹蜻蜓从中挑出来,端详了片刻,竹蜻蜓有些旧了,但依然保存得十分完好,“应该是听月姑姑给我放的,我之前都找不到。”

殷稚鱼妥帖地将竹蜻蜓放进芥子袋里。

她心情愉悦了不少,笑眯眯地开口。

“明天我带小师叔去看母后吧,现在应该休息了。”

她眨了眨眼,“都习惯了,小师叔应该不会拒绝和我一起睡吧?”——

作者有话说:仁义称足足,抱义美般般。

——《声律启蒙》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卷阿》

第55章 大婚

说得好像他们发生了什么一样。

但是至今为止, 殷稚鱼和辰瑄依然是盖着被子纯聊天,最亲近的关系也不过是接吻而已。

殷稚鱼将木盒放回原处,兴致勃勃地领着辰瑄去参观她睡觉的地方。

虽然在福泉宫长大, 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女孩似乎又从中找到一些新的乐趣, 福泉宫的梧桐树下支着的秋千架,用墨水记录下长高痕迹的殿门, 被殷稚鱼一一带着辰瑄走过。

侍女想要入殿服侍, 被殷稚鱼拒绝。

她坐在拔步床上,福泉宫的床很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她打了个哈欠, 往枕头上一躺, “小师叔, 睡吧。”

“明天我带你去见母后。”

辰瑄没有意见,温煦地和声应下。

来到凡间之后, 他们能使用的灵力被大幅度削减,只剩下微末, 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挥霍了, 少年修长的指尖落在腰间,抽出腰带,外袍松垮地落下, 露出仍在生长中的,修长而又挺拔的身躯,腰身尤其纤细,线条优美。女孩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略微侧了侧, 默默地看,倏然间眼前一黑。

少年捂住她的眼睛,语调有些无奈,“般般在看什么?”

“不能看吗?”女孩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触感微痒,像是山雀的绒毛软软扫过肌肤,殷稚鱼眨了眨眼,无辜道,“反正迟早要看的。”

辰瑄明显被她大胆的发言噎住,少年争执不过她,索性沉默不语,只是仍然没有默许殷稚鱼偷窥,任由她怎么扑腾也不同意。

殷稚鱼恨恨入睡,在心中暗暗地想,总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的。

寝宫里复又安静下来。

辰瑄静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熟睡的女孩习以为常地滚过来,缩在他的怀里,乖顺地入睡。

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也跟着闭上眼。

翌日,风暖日和。

算算时间,人间已经入冬了,不过今年的雪还没有下。

殷稚鱼起得很早,和辰瑄出发前往承恩寺。

承恩寺是卫国的王寺,梅夫人过世之后,卫王哀恸,给承恩寺添了大笔的香火,为梅夫人供奉起长明灯,日夜不休,逢年过节还要请高僧做法事,祈祷梅夫人轮回之后一切顺遂。

殷稚竹过世之后,承恩寺的长明灯又多了一盏,每当想念梅夫人和小女儿的时候,卫王就会来承恩寺小住几日。

过去太多年了,殷稚鱼对于梅夫人和殷稚竹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听月姑姑说过,她和梅夫人生得像,殷稚鱼也看过梅夫人留下的画卷,母女二人确实生得相似,而双子的容貌更是如出一辙,如同双生的月亮一般,一模一样。

可惜殷稚竹出意外的时候年岁太小了,谁都不知道她长大之后容貌会不会还是和姐姐一样。

承恩寺的主持早早地接到通知,在寺庙门口等待殷稚鱼的到来。

刻着卫国王室徽章的青帏马车骨碌碌行过青石板,女孩子掀开车帘,轻快地跳了下来,和主持打招呼,“无妄大师。”

主持双掌合一,和蔼地行过一礼,“玉华公主殿下。”

殷稚鱼笑眯眯地问,“我带人去看望母后,方便吗?”

卫王早已遣人和主持说过这件事,主持颔首,目光看向殷稚鱼身后的马车,少年行动比殷稚鱼慢一拍,现在才走下马车,浅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殷稚鱼,墨发白衫,极为清绝的容貌,恍若雪夜流露出的一抹月光,澄澈干净到不可思议。

他的容貌是超出世人想象的美丽,恍若融化的雪水与凛冬的雾气所化,表现却乖觉,默默跟在殷稚鱼身后,亦步亦趋,透出些许乖巧的意味。

“殿下和这位公子随我来就行。”主持领路。

梅夫人和殷稚竹的长明灯单独供奉在一间房里,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打扫卫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主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剩下的空间留给殷稚鱼和辰瑄。

殷稚鱼看着上面供奉的灵牌,卫国王后梅夫人的名字清清楚楚,而旁边的则是玉康公主殷稚竹的名字,

她抽出三炷香,招呼旁边的辰瑄,“小师叔和我一起。”

辰瑄顺从地走过来,和殷稚鱼一起点燃线香。

端端正正地将线香插在灵牌之前的香炉中后,殷稚鱼指尖抚摸过灵牌,“母后,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担心我。”

梅夫人去世之前,最放心不过的就是年幼的双子,尤其是妹妹殷稚竹体弱多病,她忧心卫王续娶的夫人可能会欺负先王后留下的小公主,直到卫王握住她的手,许下不再续娶的诺言,她才安心闭眼。

长明灯的火焰跳跃,殷稚鱼絮絮叨叨地和梅夫人说话,辰瑄一直安静地听,他只需要当个旁观者就好,直到女孩停下,挠了挠下巴,“小师叔,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竖起食指,比了个手势,“我想和母后说几句悄悄话。”

辰瑄:“好。”

他退出房间,将殷稚鱼一个人留在厢房里。

殷稚鱼指尖轻轻地抚过灵牌,偏头笑起来,长大些许的少女公主容色越发明丽,偏偏此刻笑起来却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气,“母后,我找到一个很喜欢的人。”

不是任务,也不是攻略。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辰瑄永远在一起。

“你该放心了。”

她踏出厢房。

辰瑄站在寺庙里的菩提树下,正和一旁的主持说着什么,殷稚鱼刚想要过去,身后传来一句佛谒,年轻的慧觉大师站在公主身后,开口问,“殿下难得来一趟承恩寺,需不需要抽一签?”

殷稚鱼听说过,承恩寺之所以能被卫王尊为王寺,除了寺庙中高僧众多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承恩寺中藏着一件佛宝,那是一件很灵验的签筒,据说是仙人留下的宝物,梅夫人过世后不久,卫王在签筒中抽出一只不错的签,经过主持解读之后,说是他和梅夫人有夙世姻缘,转世之后还会重逢,说得卫王心花怒放,大手一挥捐出大笔香油钱。

殷稚鱼一向不太信这个,但是来都来了,她轻咳一声,“抽签的地方在哪里?”

慧觉大师将殷稚鱼领到不远处的大殿,将签筒取出,这件声名远扬的佛宝不如它的传言中来得光鲜亮丽,看上去古朴蕴藉,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支签。

慧觉大师又念了一句佛谒,笑眯眯地说,“佛宝有灵,殿下想要求问什么,可以自行抽取。”

殷稚鱼思索了下,歪头说,“那我就问问姻缘吧。”

签筒被摇得哗啦啦作响,殷稚鱼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签。

竹木制作的签条修长挺直,殷稚鱼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慧觉大师也看见上面的字迹,碾着佛珠转动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句诗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本来是借着玉华公主成亲之事讨个好彩头,现在看来,却是失败了。

他刚想要开口打圆场,殷稚鱼已经把签条扔了回去,“这句不行,我重来一次。”

慧觉大师:“……殿下,抽签没有重来的。”

殷稚鱼:“我加钱。”

慧觉大师:“殿下随意就可以,这件佛宝似乎是有点不灵验,殿下可以多试几次。”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殷稚鱼眨了眨眼,又从中抽出一支签。

宝物有灵,自会生出感应,所以同一根签,也会根据抽取人的不同而显示出不同的谶言来。

第二次: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寓意不行,再来。

……

第五次: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殷稚鱼:“……”

她好强心上来,将这根签扔回去,继续抽。

慧觉大师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但是想到殷稚鱼承诺的加钱,又安心了。

……

第十二次: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殷稚鱼:……再来。

……

第二十五次: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

第三十五次: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殷稚鱼:“……”

这件佛宝和她有仇吗?

感觉签筒也是被她折腾累了,所以越来越直白,恨不得清清楚楚地告诉殷稚鱼,你和辰瑄就是没缘分,死心吧,别再抽了。

她鼓起脸,又抽出一只签。

还没来得及看,身后就响起一道清澈温软的嗓音,是辰瑄,因为殷稚鱼耽误太久,所以得知她已经从厢房中离开后,问出殷稚鱼的所在找来的辰瑄。

他的脚步声沉静清淡,雪色干净的衣衫自然垂落,似覆落一朵朵素净的七叶树花,那种树常在四五月盛开,洁净似初雪,轻盈地旋落,袖间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寺庙的梵香。

“般般?”

他语调询问。

恰巧到了午时,承恩寺的古钟敲响,一声声的清晰,传遍整座寺庙,大殿里站着的少女转过头来,兴冲冲地挥了挥手,手中还握着一根签条。

“小师叔。”

“你在干什么?”

殷稚鱼:“……”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她内心正在激烈斗争的时候,辰瑄已经走了过来,修道者的视力极好,他一眼就看清楚签条上的字,脸上的疑惑稍稍削减,“在求签吗?”

殷稚鱼点了点头,意外地发现,这支签的谶言竟然还不错: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女孩纳闷,默默地想,该不会是佛宝终于烦了吧,所以给出一支寓意还不错的谶言想要把她打发走。

她心满意足,笑吟吟地说,“在求姻缘签。”

她举起签条,让辰瑄看得更清楚一些,“小师叔觉得怎么样?”

辰瑄不知道殷稚鱼在之前已经求了三十五支签了,客观地评价,“还可以。”

少年的瞳眸荡开潋滟的光辉,恰似黄昏暮色粼粼照过湖泊,温柔而又瑰丽,“会顺利的。”

他说的是姻缘。

辰瑄从来不信佛,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就连看似温和好脾气的乾虚派小师叔,走到现在,手上也沾了无数妖魔的血。

想要之物,他自会取之。

殷稚鱼将签条放回去,将签筒还给慧觉大师,慧觉大师一直在默默看着殷稚鱼折腾,虽然很想开口制止殷稚鱼无意义的尝试,但是又怕殷稚鱼脾气上来,拿他出气。在他受损和佛宝受累之间摇摆了一会,慧觉大师领悟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既然能被称为承恩寺的镇寺之宝,这件佛宝必然有着非凡之处,被殷稚鱼折腾也不会折腾报废,那就随这位公主去了。

“我饿了,”殷稚鱼问,“承恩寺的素斋很有名,小师叔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用膳?”

辰瑄当然不会拒绝。

承恩寺香客众多,而今日,是为了迎接殷稚鱼,所以特意闭寺一天。

素斋很清淡,殷稚鱼尝了几口就没有兴趣,虽然承恩寺的素斋确实很不错,可以把素菜做得栩栩如生,色香味俱全,还有肉菜的味道,但是殷稚鱼又不是没有吃过肉,卫国之中,最好的厨子不在酒楼之中,而在玉华公主的福泉宫,是卫王专门招来给殷稚鱼做菜的。

少女抿唇,夹起一筷子橙黄的松鼠鳜鱼,不知道承恩寺是怎么做的,虽然看上去和真正的松鼠鳜鱼没有区别,但这道菜的原材料却是货真价实的素菜,藏起来也是茄子的味道,“小师叔,张口。”

少年有些无奈,低低地喊了一句,“般般……”

“我喂你。”殷稚鱼没有收回筷子,等着辰瑄张嘴。

辰瑄默了默,还是无奈地接受了。

松鼠鳜鱼是酸甜的味道,辰瑄不是很喜欢,他口味偏清淡,但是殷稚鱼喂的,少年还是抿着唇全部吃下去了。

喂了七八分饱,辰瑄就说什么都不肯吃了,殷稚鱼只好遗憾收手,婚礼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她没有在承恩寺多待,等到用完膳后就启程回宫。

日光西移,泛着些许冷意。

殷稚鱼伸手,掌心落下一片浅金的曦光,斑驳着似嶙峋的碎羽,她眯了眯眼,望向天穹。

再过不久,卫国应该要下雪了。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卫国下雪。

女孩和辰瑄一起,往福泉宫的方向走去,忽然听到一道有些陌生的少年嗓音响起,很是诧异。

“玉华公主殿下?”

殷稚鱼看向来人,认出对方,微笑着招呼。

“姜黎,好久不见。”

是熟人。

辰瑄静静地望了过去。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男人,正处于少年与青年的过渡期,眉眼仍然有些青涩,但气质已经成熟,凛冽冰冷,透出些许如刀锋饮血般的锋利,穿着银白甲胄,似是有点匆忙的模样。

一个与殷稚鱼年纪相仿的异性男子?

辰瑄微微眯了眯琥珀眸子,不动声色。

“许久不见,”姜黎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在和她并肩的辰瑄身上,语调平淡,但细听却能咀嚼出几分不对劲来,“这就是你选定的驸马?”

辰瑄垂眸,若有所思。

姜黎的情绪里似乎有几分不甘。

“是啊,”殷稚鱼没有发现异样,“我们快要成亲了。”

姜黎垂在两侧的手微微紧了紧,“殿下和他很般配。”

饶是他再想挑刺,也不得不承认,面前颜若渥丹,清绝胜雪的少年美貌无可挑剔,只是,他有些迟疑地发问,“殿下和这位公子只是认识了短短几月时间,现在就要成亲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会吗?”殷稚鱼略略茫然,肯定地说,“不会啊,我对小师叔很熟悉。”

虽然只是认识了短短几月,但是辰瑄确实很照顾她,大部分时间她都和辰瑄待在一起,从蜘蛛精到溯天镜,再到乾坤图,殷稚鱼大概算了下,才发现两人竟然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了。

这可能就是属于白月光和男主角独特的羁绊。

姜黎话语一滞,还没来得及再回话,辰瑄温温和和地开口,仍然是好脾气的,随意的,“姜公子放心。”

他指尖悄无声息地握紧女孩的手,殷稚鱼偏了偏脸,已然熟悉了这样的亲密,波澜不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微笑着说,“虽然只认识了不到一年时间,但这不会影响我和般般的感情,我已经向卫王承诺过了,会好好爱护般般。”

殷稚鱼怔了下。

辰瑄什么时候和卫王单独见过面,她怎么不知道。

殿下,般般。

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展现出了他们之间的亲疏远近。

姜黎一愣,胸腔的位置泛起些许酸涩,他咬了咬牙,“王上有事传召我,我先去见他了。”

“去吧。”殷稚鱼是知道姜黎护卫着卫国都城的安全的,表示理解。

她想问下辰瑄他什么时候和卫王单独聊过天。

等回到福泉宫,殷稚鱼刚刚关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少年蓬松顺滑的黑发密匝匝地倾斜下来,丝缎般柔顺,他的下颔抵住她的颈窝,侧脸与她相贴。

殷稚鱼手抖了下。

这样的姿势,少年的肌肤与她贴合,呼吸共振,仿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蝶,轻柔地扇动羽翼停在她的脸侧,牵动着气息相互交融,他的语气意味不明,轻轻笑了笑,“般般,和那个叫姜黎的很熟?”

殷稚鱼摸不着头脑,以为辰瑄是好奇姜黎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解释,“姜黎的母亲和母后交好,所以我们关系还可以。”

辰瑄想听的不是这个,他精致的喉结微微滚动,放轻了腔调,温软地问,“你们关系很好?”

殷稚鱼明白了。

辰瑄应该是吃醋了。

她弯着唇,有点坏心眼地解释,看似有应必答,实则句句都是辰瑄不爱听的,“当然了。”

公主黑瞳明澈,笑起来似菩提花开,端丽而又明艳,“我和姜黎从小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了,其实在及笄之前,父王为我挑选驸马时,曾经考虑过姜黎。”

殷稚鱼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沉了沉,有些不太愉悦。

青梅竹马,驸马。

可以说是每个词语都在辰瑄的雷点上蹦哒。

殷稚鱼漫无目的地想,辰瑄会被气哭吗?她好像还没有看过小师叔哭的样子,有点好奇,美少年落泪,光是想一想就可以想象出那副模样有多脆弱勾人。

她忽然被转过来。

殷稚鱼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的。

她的腰被一只手握着,有些冷淡而又沉默地翻身,使得她从正对房门变成了背对房门,少女的裙裾蹁跹着翻过,拂过地面,上面缀着的宝相花迤逦地开,繁复而又端丽,她猝不及防,与辰瑄面面相觑。

少年的指尖摩挲过她的下颔,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但和殷稚鱼想象的落泪模样相差甚远,她张了张嘴,放在腰间的掌心收紧合握,她像是被人摆弄的人偶一样,脊背抵在硬实的房门上,满含占有欲的吻落下。

像是在彰显所有权,少年的吻急促又急切,透出些许惩罚的意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鼻尖挨着鼻尖,轻轻地磨蹭,牵连起几分黏腻又缠人的触感,不再是之前点到为止,似蜻蜓点水般的接吻,他呼吸下沉,似要攫取她唇齿间所有的空气。

柔软的唇被重重地碾过,少年面无表情地绷着一张脸,本来就是雪雾般的眉眼,清冷而又皎然,相当有距离感,没有情绪的时候更加明显,含着些许醋意,没有放过一丝一毫可以掠夺的,如同小心眼的猫忽然发现主人不止有它一只猫一样。

猫会通过留下气味来宣示主权。

而人同样。

他微微垂眸,同样比其他人更浅一色的睫毛轻轻一眨,微微掀起,露出晨曦碎金般绮丽的琥珀色,晦暗沉郁的色调,因为醋意和怒意而更加生动蓬勃,似主动走下神坛的神祇。

黏腻的水声含糊而又暧昧。

“小师叔……”

殷稚鱼有些后悔挑衅人了。

她可以说是又菜又爱玩,虽然想看辰瑄变脸,但是当少年真的如她所愿展露出少见的其他情绪之后,她又有些吃不消了,殷稚鱼微微喘了一口气,鼻息有些急促破碎,微凉的指尖勾过她的下颔,对方明显是醋意还没有下去,殷稚鱼微微仰起脸,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主动下手。

“我和姜黎其实没见过几次。”

她老实了,和盘托出。

“毕竟我在王宫里长大,姜黎没办法入后宫,母后虽然和姜黎母亲认识,但她过世得早,至于驸马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父王之前遴选的人太多了,姜黎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错了。”

殷稚鱼惨淡地表示,这次骗人的结局略失败,她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有看到辰瑄哭,反而自己被折腾了一番。

少年停下动作,他的喘息很好听,浸润着生涩的情欲,勾人地灌入殷稚鱼的耳朵。

殷稚鱼又有些心痒。

可她暂时不想亲了。

少年的眼皮松松垂下半扇,半晌,说,“那就信般般一次。”

他又凑过去,唇色水红,艳色惑人,黏黏糊糊地亲了亲少女白皙软绵的耳垂,“下次记得早点说。”

殷稚鱼沉重点头。

她明白了。

辰瑄虽然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但是老实人也会有爆发的时候。

成亲之事有条不紊地推着,至于时间,则是定在半个月后。

卫王推了大半的事务,专心为爱女筹备婚事。

三天后,嫁衣送到了殷稚鱼的手上。

这么短的时间当然不够绣好一件嫁衣,但是卫王自殷稚鱼十三岁就开始做准备,他期待看着殷稚鱼成亲的模样,嫁衣改了又改,千金难求的珠光锦,光华灿烂,绚烂得难以言喻。

如同欲燃的榴花一般艳丽的颜色,以珍贵的金线绣出鸾凤的图纹,上面镶嵌着稀少而又珍贵的南珠,比起嫁衣,更像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因为殷稚鱼这半年身段又张开了不少,所以嫁衣也相应地进行了修改,绣娘们日夜不休,改了又改,卫王才终于满意,将嫁衣送到福泉宫,让殷稚鱼试穿。

殷稚鱼将辰瑄推了出去,“嫁衣的款式先保密,小师叔不许看。”

辰瑄看了一眼托盘上摆放的衣衫,尊重了殷稚鱼的意见,暂时离开福泉宫。

听月姑姑年纪大了,本该到了出宫颐养天年的年纪,以她的身份,卫王不可能会亏待她,本来养老的地方都找好了,但是她执意不愿走,想要留在福泉宫里,守着殷稚鱼住的地方。

考虑之后,卫王应允了。

她亲自服侍殷稚鱼换上裙衫,嫁衣繁复,在九州五岛殷稚鱼习惯了简便的裙衫,姜雲之前送了她一件可以自动清洁的法衣,后面她自己又添置了,穿和换都相当方便,但是嫁衣不行,层层叠叠十几件,她看得头晕眼花,索性听月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女孩像是人偶娃娃一样,任由听月姑姑摆弄。

虽然嫁衣繁复,但是殷稚鱼的体质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并不会觉得累赘,也不会觉得累。

当她换好嫁衣之后,福泉宫里倏然一静。

殷稚鱼对着光滑明亮的银镜端详自己,张开手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姑姑,我好看吗?”

宽敞恢宏的宫殿中,日光倾入半边,整座宫殿明亮至极,而纤细的少女稳稳当当地踩在汉白玉地板上,身穿嫁衣,明媚而又旖丽。

浓密的长发如银汉般垂下,她没有挽发,任由黑发垂泻到腰间,澈亮的圆瞳,鼻尖小巧精致,艷丽的嫁衣好似一场燎原的天火,顷刻就要燃烧起来,姿容秀丽,仿佛一瞬就从年幼稚气的少女长成袅娜瑰丽的女子,虽然没有上妆,可是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却比艳丽的妆容要更加夺目斑斓。

听月姑姑好似看到了当初的梅夫人,梅夫人身体差,面色要比殷稚鱼更加苍白,可是当她将要嫁给心上人的时候,满怀期待地换上嫁衣,如火焰般的绯红抹去那点苍白的羸弱,那时的小少女也是这样端庄而又羞怯地问,“姑姑,我好看吗?”

她眼眶微微湿润,一晃神间,过去与现在重叠在一起,却又分明的清楚,现在的殷稚鱼和过去的梅夫人相似却又不同,她要比梅夫人更加坚韧,梅夫人会踟蹰,会茫然,可是她的女儿没有。

听月姑姑微微笑起来,小心地抚过艳美的嫁衣,“般般很好看。”

“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

殷稚鱼:“我也这么觉得。”

确认嫁衣很合适,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殷稚鱼脱下嫁衣,将其收入箱笼之中,妥帖地叠好。

辰瑄不是卫国人,两人成亲之后也不会留在王宫,所谓的成亲,更像是走个让卫王安心的仪式,所以卫王考虑到效率,没有给辰瑄赐下府邸,然而殷稚鱼的公主府却是早早修缮后,只是卫王不舍爱女离宫,所以一直将她拘在宫里,想要多留她一段时间。

商议之后,决定殷稚鱼由王宫出嫁,剩下的仪式在公主府举行。

卫王亲自主婚。

成亲的日子是个难得的晴日。

卫国的冬天多阴天,经常不见日光,而玉华公主出降那天,昏沉了许多天的天穹难得放晴,泄落一线明朗的天光。

殷稚鱼待在福泉宫中,换上了嫁衣,又认认真真地上了个妆,眉石,胭脂,妆点出无比明艳的姿容,嫁衣的裙裾垂曳,恍若大丽花般展开。

听月姑姑握着她的手将其送上婚车。

女孩安静地待在婚车里,殷稚鱼少有这样安分的时候,她透过华丽垂落的金穗流苏,看见微微晃动的车帘,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难得老实。

姜黎深得卫王信任,因此被他钦点,护送公主出降。

胄甲肃严,队伍无声前行。

国主嫁女,允许王都百姓同乐。

百姓没办法靠近,却破天荒地地可以一窥公主出降的盛况。

森严的铁架绵延数里,而后马蹄声渐渐,辰瑄其实很少骑马,修道者出行大多都是用本命法器,但他其实是会的,动作熟稔。

素来雪色洁净的少年今天一身红衣,清丽无双的容貌被绯红热烈的颜色一衬,他雪白的额间点着一颗艳如朱砂的痣,清净的容色本来与这样明艳的颜色并不相称,可是却衬托出了一种矛盾的,惊心动魄的美貌。

似细雪上落了靡丽绮艳的海棠。

抵达公主府门口,按照步骤,该是殷稚鱼下架,和辰瑄一起进入公主府,由卫王主婚,此后冠珠旁落别家,尘埃落定。

姜黎勒马停下,喉腔哽塞,轻声提醒,“殿下,到了。”

少年已经下马,静静地注视着婚车。

车帘被掀起,殷稚鱼牵着裙角跳下马车,繁复重叠的裙裾并没有影响她的行动,她弯起唇,朝辰瑄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明丽得好似旋覆花,喜庆而又漂亮。

少女新娘与少年新郎一起,手牵手,亲密无间地走入公主府中。

卫王坐在主位上,而另一边是梅夫人的灵牌——

作者有话说: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土狗,就是喜欢一些又土又尬的剧情,喜欢一点男主吃醋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古怨别》

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七哀诗》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风絮飘》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蝶恋花。九十韶光如梦里》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自君之出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踏莎行·郴州旅舍》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第56章 变故

国君亲自为公主主婚, 在外界看来,是对公主的极大看重与宠爱,卫王也的确宠爱殷稚鱼, 亲自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到现在,等那对登对般配的少年男女走到面前时,他忍不住眼眶微微湿润。

在殷稚鱼看过的许多古言小说里, 为了保持新娘的神秘感,大部分新娘都是以盖头遮盖容貌, 但是卫国并不流行这种婚俗, 少女执着一把纨扇,微微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而莹润的眸子, 侧脸时微微狡黠地朝辰瑄眨了眨, 似一只灵巧而又活泼的山间麋鹿。

少年唇角微勾, 年轻的仙君一贯神色温柔, 而此刻,情绪更是温和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浅浅地勾着唇角,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所有的流程走完,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小师叔, ”殷稚鱼坐在妆台面前,心安理得地指使起了辰瑄,“帮我卸妆。”

少年就站在她身后, 红衣艷丽似流火,却掩盖不去他本身的清艳高华气质,他垂眸,长指插入流水般的黑发里, 耐心地替她梳理满头长发。

过于累赘华丽的发冠被取下,随手搁置在妆台上,上面点缀的玛瑙与翡翠熠熠生辉,流光似星子,却没人在意。

辰瑄略略俯身,少年新郎的腰身纤细窄瘦,服帖的婚服柔顺地滑落,勾勒出漂亮的线条,他亲了亲女孩的唇,吞掉了些许的胭脂色彩。

“般般今日很好看。”

辰瑄说。

洞房花烛夜,向来是人间四大喜事之一,房间里的喜烛燃烧出殷红色调,在桃花纸上映出模模糊糊的隐约轮廓,氛围恰到好处,所以有些事也变得理所应当,殷稚鱼剪下一缕长发,她以灵力为刃,利索地将其与辰瑄剪下的发丝绑在一起,打了个结。

辰瑄没有阻止,只是有些茫然,少年仙君醉心修行,对于很多常识并不熟悉,很多婚俗寓意更是空白一片,但他愿意去问,也愿意去学,“般般,这是什么?”

少女眉眼弯弯,随手拿过纨扇放在胸前,慢吞吞地说,“小师叔没看出来吗?是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好了,”殷稚鱼卸掉最后一点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殷稚鱼没有想过今天会发生什么,毕竟两人交往时间太早,辰瑄是君子,这次婚礼只是给卫王一个交代,让他安心而已,形式用意大过实际用意,所以她说的睡觉就是纯睡觉,没有一点其他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