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试探
但是现在距离寒玉秘境的意外之后, 已经过去了百年,没有谁会永远留在原地,所以殷稚鱼也能理解辰瑄的变化。
她在烦恼如何才能既不暴露身份, 又能接近辰瑄,然而现在的进度依然原地踏步,殷稚鱼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而刚刚对上辰瑄的眼神时, 殷稚鱼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位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站在那里, 遗世独立, 蹀躞带勾勒出有些纤细的腰身,他很清瘦,整个人看上去是羸弱的, 似一捧即将吹落枝头的金灯花, 脆弱又易碎。
眸光却幽深难懂, 看似如湖泊般平静无波, 实则底下是择人欲噬的暗流漩涡。
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殷稚鱼定了定神, 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刚才似乎是自己的错觉,辰瑄的眼神又和平常一样, 淡淡地略过她, 与旁边的谢离池说话。
她默默握紧了空桑伊的衣角。
“怎么了?”空桑伊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脸问道。
殷稚鱼咳了一声,“没什么, 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入九州历练,对于人情世故只识了一星半点的空桑神族少主歪了歪头,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任由殷稚鱼接近。
“时间差不多了。”谢离池说。
谢雪鸢朝殷稚鱼和空桑伊做了个手势, 示意她们两人坐到她身边。
她不知道谢离池要做什么,但如果他不怀好意的话,殷稚鱼和空桑伊坐旁边也方便她护住她们。
殷稚鱼坐在谢雪鸢左侧,而空桑伊坐在她右侧,女孩刚刚坐稳,就发现身侧又坐下一道修长苍白的身影,辰瑄淡淡望着她,招呼说,“虞姑娘。”
殷稚鱼扬起笑脸,“魔君大人。”
辰瑄支着手臂,似随口一问,“虞姑娘之前不都是直呼我的名字,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殷稚鱼斟酌了一下言辞,老实交代,“因为直呼其名可能会冒犯到魔君大人,怕大人生气,所以还是这样称呼最妥当。”
空桑伊扶额。
饶是她再不通常识,也能听出殷稚鱼这句话的问题。
虽然殷稚鱼这样说话很诚实,但是不是太诚实了。
她都怕辰瑄现场表演一个生气。
但是少年的反应却超出了空桑伊的预料,辰瑄垂眸,平淡说,“没事。”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是吗?”殷稚鱼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地改口,“辰瑄。”
侍女上来布菜,饭桌上摆的不止是魔族的特色,还有人族的菜肴。
谢离池微微笑了下,“虞姑娘和空桑姑娘是人族,可能吃不惯魔族的食物,所以本君让厨房做了点人族的菜。”
一向乖戾残暴的青之魔君忽然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殷稚鱼差点以为他被别人掉包了,她侧脸看向谢雪鸢,女子的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她顿了顿,出声道谢,“谢谢魔君。”
“不必谢,”俊美得有些妖冶的男人,说话漫不经心的,“毕竟你们是阿鸢的玩伴,她喜欢你们,那爱屋及乌,我自然会待二位更友好几分。”
好的,确认过内容,还是那个目中无人只将谢雪鸢一人放在心里的谢离池。
殷稚鱼抿了抿唇,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听到身旁的人问她,“虞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就已经很不错了,显然出身名门,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殷稚鱼心里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我是散修,不是仙宗弟子。”
辰瑄垂眸,“原来是这样吗?”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只是便没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饭。
殷稚鱼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饭菜上。
辰瑄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之前投喂过殷稚鱼多次,他很了解殷稚鱼的口味,女孩喜欢点心甜食,但她同时也喜欢吃辣的,偏偏又不喜欢太辣的,很是挑食。
而面前叫做虞枝的少女,用筷动作和殷稚鱼没有本分相似,她重心都放在脆嫩的蔬菜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般般不喜欢蔬菜。
他倦懒合眼。
因为她总是义正言辞地说,又不是羊,为什么要吃草。
之前的熟悉感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辰瑄握紧手。
他既希望虞枝是殷稚鱼,又不希望她是,那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心中相互交织激荡,如同冰上火燃,互相冲突,心乱如麻。
一顿饭吃到尾声,谢离池搬出了青城独有的酒酿,那是一种用青城的特色果子酿成的酒,他让侍女端出来,示意众人尝尝。
清澈的酒液倒满琉璃酒杯,荡开浅淡诱人的色泽,殷稚鱼浅浅地喝了一口,红唇染上湿亮的水泽,她觉得这个酒很好喝,像是果酿,并没有一般酒的辛辣甘苦,反而泛着淡淡的甜意,很是清冽。
她捧着酒杯,慢慢又喝了大半杯。
一旁的空桑伊也尝了,有谢雪鸢在这里,倒也不用担心谢离池临时起意给她们下毒的可能性,她酒量不错,慢吞吞地啜着酒液,忽然窥见旁边的殷稚鱼豪爽地灌下一整杯,眉心跳了跳。
“虞枝,”她放下酒杯,捏了捏鼻子,语调隐忍,“你现在怎么样?”
少女白皙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绯红颜色,她抬起手,指尖拨弄了下她额间的碧玉坠,似乎很喜欢凉而滑的触感,打了个哈欠,老实说,“有点晕。”
空桑伊了然,这是醉了。
她刚想起身告辞,带殷稚鱼回去休息的时候,辰瑄忽然出声,“既然虞姑娘喝醉了,那我送她回去吧。”
空桑伊缓缓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拒绝了辰瑄的好意,“不用,我送虞枝回去就行。”
少年的脸色坦然,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说要送虞枝回去也没抢着要送她,轻轻颔首,“那空桑姑娘请。”
空桑伊拧了拧眉,是她误会了吗?
“空桑姑娘,”谢离池忽然开口,“阿鸢嫁衣有些问题,刚好你和她同为女子,可以陪她一起修改吗?”
他淡淡笑了笑,说话颇有些漫不经心,“至于虞姑娘,我让侍女送她回去就行,你放心,必然不会让她出事。”
谢离池的借口冠冕堂皇,空桑伊虽然名义上说的好听,是魔君府的客人,但是,她清楚自己是被谢离池俘过来的,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答应。
侍女扶着殷稚鱼,朝大厅里的主人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女孩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里,侍女没有停留,利落地离开房间,只剩下殷稚鱼一个人待在这里,她虽然喝醉了,但依然留存着微薄的意识,翻了个身,支起半边身体,晕乎乎地喊人,“空桑伊?”
房间里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灯,光线不甚明晰,影影绰绰地漫过,昏暗的如同子夜时分的灯光打在床上的一团上,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为了睡觉舒服,发髻已经拆开,黑发自脸侧散落,如同流水般泻落至肩膀,臂弯,似一匹浸了水的绸缎,凉幽幽的。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缓步走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见她还在喊空桑伊的名字,辰瑄缓步上前,指尖挑起殷稚鱼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醉得不太清醒的少女,指腹摩挲了下,一寸一寸地慢慢抚过她的脸盘。
掌心魔气氤氲,魔气与灵力天生对抗,殷稚鱼不太喜欢黏腻浓稠的魔气,不太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像是醉的很了,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辰瑄收回碾过她脸庞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托着她的脸,魔气也随即收回。
没有易容的痕迹,也没有易容术法的迹象。
面前呈现出来的依旧是一张陌生而又明艳漂亮的脸,还带着些微少女的稚气,密长的睫毛软软地垂下来,额前绒发纤纤,像是一颗还未成熟的桃子,汁水都是涩的。
辰瑄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可能性。
没有易容说明不了什么,他还清楚地记得,殷稚鱼在步胭那里得到了什么,海沧珠是鲛人族的至宝,她身上的那一颗海沧珠又是上佳。
查探不出易容痕迹,辰瑄换了一种方法。
他轻声问,“虞枝,告诉我,我是谁?”
醉酒后的女孩反应迟缓,脑子迟钝地转动了许久,才得出答案,她慢吞吞地回答,说话没有丝毫滞涩,“辰瑄,你是辰瑄。”
辰瑄:“你之前见过我吗?”
他紧紧盯着殷稚鱼,没有错过她任何反应。
殷稚鱼回答流畅,没有过多思考,干脆说,“没有。”
少年松开手。
女孩又软绵绵地倒回床褥之中,整个人趴在床铺上,黑发凌乱,只露出一点柔软白皙的耳尖,呼吸匀称,显然,辰瑄没有问她之后,她就顺从本能,陷入醉酒之后的昏睡了。
少女睡得很熟,没有一点防备。
辰瑄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
容貌可能造假,说话可以撒谎,但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
他指尖虚虚地搭在殷稚鱼的腕骨上,探入一缕魔气。
殷稚鱼还在睡,对于辰瑄的动作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
随着魔气缓缓探入其中,辰瑄的脸色一寸寸白下来。
殷稚鱼无法修行,她没有灵脉,本来注定是个凡人,但她却能够使用灵力,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说中的神物婆诃般若,婆诃般若能够汲取外界的灵力,供给她使用,然而婆诃般若是一把双刃剑,给予她灵力的同时,又会一点点地撑爆她的身体。
然而眼前的虞枝,她的灵脉是完好的,纤细完整的灵脉随着女孩的呼吸缓缓吸取外界的灵力,传入她丹田内的那颗金丹。
显然女孩的灵脉相当完美,丹田里的金丹也浑圆漂亮,没有一丝瑕疵。
辰瑄狼狈收回魔气,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相貌可以伪装,说辞可以骗人。
唯独灵脉不能造假。
虞枝明显是个正常的修道者,通体灵气澄澈干净,气息绵长。
可是,她不是般般。
她的体内也没有婆诃般若,更寻不到海沧珠的痕迹。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是错误的。
少年魔君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捂住心口,喘息急促又破碎,甚至隐隐能尝到喉间淡淡的血腥味,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床铺上的人睡得正香,没有给出一丝反应,房间里寂静得过分。
少年扯了扯唇,明明想笑,却露不出任何笑意。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没有再回头。
许久之后,房间里仍然一片安静。
本应睡着的人撑着身体坐起来,抱着膝盖,抬头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角月色,神色模糊难辨。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眸光清醒而又模糊,半晌之后,突兀地笑了下。
明明顺利骗过去了,可她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高兴。
第72章 叛乱
辰瑄的试探太拙劣了, 因此在殷稚鱼在辰瑄出现的那一刻就有所猜测,毕竟她确实是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比常人要多疑一点也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惹得辰瑄起了疑心,但是殷稚鱼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装作醉酒的模样, 顺利打消了辰瑄的疑心。
只是……
少女慢慢捂住心口,心脏倏然收缩, 像是柚子叶被捏碎后流出的苦涩汁水蔓延到心尖, 让她整个人都感觉到难受。
她眨了眨眼,慢慢地将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僵硬坐在原地许久。
窗外月色如银, 似飘落铺展开一片澄澈潋滟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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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伊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殷稚鱼歪头, 关心地问,“很困吗?”
“有点, ”空桑伊神色恹恹,“昨晚陪着谢姑娘改了许久的嫁衣, 熬得有些晚了。”
殷稚鱼大概清楚改嫁衣只是谢离池想的要支走空桑伊的理由, 刚想开口说什么,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道清癯的人影正缓缓走过来,她顿了顿, 招呼道,“辰瑄。”
少年魔君的身侧跟着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对方额心生着赤红的魔纹,显得英武又俊美, 辰瑄正和对方说着什么,听到殷稚鱼的声音,他侧脸,语调冷淡,“虞姑娘。”
空桑伊的视线在殷稚鱼和辰瑄之间来回打量,有些搞不懂明明只是过了一晚上而已,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忽然疏离僵硬了起来。
昨天辰瑄表现出来的温和似乎只是黄粱一梦,醒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桑伊微微点头,就当作和辰瑄打过招呼了。
殷稚鱼支着下颔,有些好奇地望着辰瑄身旁的男人,对方显然是个魔族,魔纹绮丽瑰美,是高阶魔族的象征,说明他的血脉等级不低,这样的人,应该是辰瑄来魔族之后培养的下属。
“我还有事,失陪。”辰瑄并无向两人介绍他的想法,简略打了个招呼就头也不回地走开。
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可能又要好几天见不到辰瑄了,没想到下午就被谢离池叫到了书房,青之魔君坐在椅子上,支颐微笑,似和蔼温和,“虞姑娘,本金这里有件事想要麻烦你,请问你愿不愿意?”
殷稚鱼:?
她试探性地问,“我能不答应吗?”
谢离池立刻翻脸,无情地说,“不能。”
殷稚鱼:“……”那你还问。
她绷着一张脸,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只能接受,“魔君大人请说。”
谢离池勾起唇角,“委托暂时保密,但既然虞姑娘愿意接受的话,本君现在就送你过去。”
殷稚鱼立刻被他派人送走,稀里糊涂地抵达了目的地她才知道谢离池要送她去做什么。
——辰瑄有事要办,要暂时离开青城一段时间,而殷稚鱼作为谢离池派遣出去的帮手,被谢离池送出去帮辰瑄。
“……事情就是这样,”殷稚鱼神色无辜,强调道,“谢离池送我过来的,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难得的可以接近辰瑄的好机会,殷稚鱼当然不想放过。
辰瑄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下属就往前走了一步,皱着眉说,“你是青之魔君的人,怎么好插手我们魔君这边的事情,大人,不然就让我送她回去吧。”
殷稚鱼摇了摇头,想要跟着辰瑄的心情相当坚定,“我不回去。”
下属眉挑高,“你……”
“好了,”辰瑄打断他的话,淡淡地说,“赤华,既然是谢离池送来的人,那就让她跟着吧。”
魔君都发话了,赤华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
他忿忿地瞪着殷稚鱼,希望这人能够识相一点,主动提出离开。
殷稚鱼注意到他的目光,扬起笑脸,丹凤眼浅浅下弯,弧度似嘲讽。
赤华气得够呛,又碍于辰瑄在场,不好发泄出来。
辰瑄这次出去办事带的人并不多,只他和赤华,殷稚鱼,再加上两三个护卫,殷稚鱼在旁边听,大概拼凑出他们的目的。
辰瑄治下的一座城池发生了叛变事件,肇事者是前任赤之魔君的追随者,时隔百年,仍然心心念念想要为主君报仇,那座城池失去了联系,这件事牵连不小,赤华不敢隐瞒,连夜赶到青城,将其呈禀给辰瑄,让他决断。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辰瑄要离开青城一段时间。
飞行法器上。
辰瑄正在查看其他下属整理后呈禀给他的卷宗,琐碎繁复的文字从他瞳眸里略过,他修为高,听力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门外的喧闹,似乎是殷稚鱼和赤华在说话,或者说,互呛更为合适。
赤华是前任赤之魔君的子嗣,但对生父恨之入骨,因为他的母亲被前任赤之魔君抛弃后又被逼自尽,因此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前任赤之魔君,在辰瑄斩杀了前任赤之魔君后,赤华就毫不犹豫地向他投诚,效忠百年,成为辰瑄最信任的下属。
他极为崇敬辰瑄,因此谢离池将殷稚鱼送过来,这种看似好心实则更像是光明正大地安插眼线的事情顿时引起了赤华的不满。
在他看来,自己主君什么都好,就是因为曾为正道,所以改不掉心软的毛病,虞枝不仅是谢离池送来的,还是正道弟子,正魔对立,两个身份叠加,他对殷稚鱼的排斥瞬间达到最高点。
赤华本想让殷稚鱼知难而退,主动提出离开,那么青之魔君即便怪罪,也牵连不到辰瑄和他的身上,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好欺负的修道者,实际上是个扎人的刺猬球,几句话就把他噎得想动手,压抑着火气暴躁不已。
听到外面的赤华说话时已经透露出难以克制的火气,而殷稚鱼语调却仍然平静无辜的时候,辰瑄罕见地有些走神,削瘦单薄的指节搭在玉简上,迟迟没有动弹。
像,太像了。
即便知晓虞枝不可能是殷稚鱼,但这样跳脱,看似柔软实则天不怕地不怕绝不吃亏的性格也和殷稚鱼一模一样。
殷稚鱼弯唇浅笑,“如果赤华大人有意见的话,可以和谢离池说,反正我不走。”
赤华额头绷出根根青筋,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即将爆发的时候,门被推开,辰瑄长身玉立,漫不经心地开口,“虞枝,过来。”
殷稚鱼眨了眨眼,乖顺地走过去。
赤华对上主君清冷的眸光,浅琥珀色的眸子写满警告,他倏然清醒,嗫嚅着嘴唇,“大人……”
辰瑄打断他的话,语声很淡,“没有下一次。”
殷稚鱼抿抿唇,没说话,乖乖地站在辰瑄身旁,兢兢业业地充当观赏物。
辰瑄关上门,只剩下赤华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需要我做什么吗?”殷稚鱼开口问。
他坐回到位置上,微微抬眸,墨发自肩头倾泻,勾勒出好看而又挺拔的轮廓,眉宇清冷,“虞姑娘,你就待在这里。”
显然,辰瑄念及她身为修道者,不会让她出事,却又不会无条件地纵容她,任性是只属于曾经的殷稚鱼的特权,而现在的虞枝并没有。
殷稚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头晃了晃,她站在门旁边,弯着眼睛笑起来,看不出一丝阴霾,“我知道了。”
辰瑄指尖一顿,又将那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挥去。
不是般般,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殷稚鱼左右看了看,飞行法器并不大,只有这一间房间,被辰瑄拿来办公,她不好去看辰瑄现在浏览的内容,只能拿其他的打发时间,女孩取下架子上摆着的书,问,“我能看吗?”
辰瑄颔首,示意她随意。
殷稚鱼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书。
魔族的文字与正道不同,她看不懂,刚翻开就没了兴趣,随手将书放到一旁,托腮走神,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女孩闭上眼,慢慢酝酿睡意。
她的呼吸渐渐匀称,头一歪,靠着墙壁睡着了。
半晌,辰瑄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一抬头就看到了睡着的殷稚鱼,唇线抿了抿。
她睡得很熟,没有一丝防备心。
就这么信任他吗?
谢离池为什么将殷稚鱼送过来,辰瑄心理很清楚,无非就是他之前让谢离池帮忙,让他误会了什么,青之魔君虽然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情,但是顺水推舟,拢袖看戏这种事情他还是很愿意做的。
辰瑄垂眸,继续处理手头上堆积的事务,都是他这些天留在青城时滞留的,有些决策赤华他们自己可以做,但是有些却只能他来决断。
两天时间眨眼过去,翌日傍晚,辰瑄和殷稚鱼抵达丹城。
叛乱的是朱城,赤之魔君以赤城为主城,而他治下的其他城池名称也多少和赤沾点关系,丹城是距离朱城最近的城池,现在朱城进不去,他们只能先来丹城,询问具体情况。
丹城的城主也是上一任赤之魔君留下来的下属,魔族崇尚杀戮血腥,因此她对辰瑄杀死赤之魔君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在赤之魔君死后就十分丝滑地投诚,辰瑄对于治理城池没什么兴趣,没动她的位置,百年过去,她以前是丹城城主,现在还是丹城城主。
接到辰瑄过来的讯息,丹城城主带着下属来到城主府门口亲迎主君。
刻有赤之魔君印记的飞行法器在城主府门口停下,丹城城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辰瑄惯用的飞行法器,福了福身,“大人。”
“梨滢,”率先出来的是赤华,他朝丹城城主点了点头,“许久未见。”
“赤华。”梨滢笑了笑,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赤华。
赤华忠诚,又能干,辰瑄倚重他,这在赤之魔君的领地并非秘密。
她本以为第二个出来的会是辰瑄,但没想到竟然是个长相精致明艳的小姑娘,梨滢没在她身上察觉到魔气,反而是与魔族对立的澄澈灵力,她素来讨厌这种清正澄澈的气息。少女穿着碧色的长裙,黑发如缎,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如同永昼流光,璀璨又明亮。
梨滢怔了怔。
最后一个缓步下来的,才是她立誓效忠的主君。
第73章 陷阱
“主君?”梨滢心一跳, 打量的目光落在殷稚鱼身上,透着淡淡的审视与好奇,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辰瑄身侧会出现一个陌生的人族少女。
“朱城那边怎么了?”辰瑄开门见山, 并没有和梨滢客套的打算。
梨滢定了定神,解释说,“朱城现在关闭了,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外设下阵法, 将朱城围困起来, 确保谁也逃不走,至于具体的情况,可能还需要主君亲自前去查探。”
朱城现在没人出的来, 但也进不去, 梨滢曾经试图派下属潜入朱城打探消息, 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还差点把自己的人折在那里了,最后只能放弃, 等待辰瑄到来。
辰瑄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现在天色已晚, 辰瑄也没有趁夜行动的准备, 梨滢赶紧出声表示,已经设下宴席,请主君入座。
往城主府的厅堂走去的时候, 梨滢落后几步,压低声音问,“那位是?”
赤华抱臂,眉皱得越来越厉害, 青之魔君果然是派人来添堵的,那个叫虞枝的一点都不知道礼数,竟然和辰瑄走在一起。他听到梨滢的问话,略微侧了侧脸,烦躁道,“青之魔君送过来的人,八成是送来打探消息的,主君心善,不愿伤她,才允她留在身侧。”
梨滢若有所思,“我看未必。”
虽然那俩人没有交流,但是梨滢能够看出他们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古怪,梨滢清楚辰瑄的性子,如果不是他愿意,别说虞枝是青之魔君送来的,就算是魔尊送来的,她也不可能留下。
难不成自家这位年少老成,心心念念那位早亡道侣的主君动了第二次春心吗?
梨滢脑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殷稚鱼没听到后面两人的交流,她很严格地遵循自己吉祥物背景板的人设,绝不多说一句话,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往前走。
很快,厅堂到了。
梨滢在厅堂设宴,宴席上摆的菜肴大多都是魔族这边的口味,殷稚鱼吃不太惯,挑挑拣拣,没吃多少。
辰瑄也没吃多少,没待多久就起身,回院子里休息。
殷稚鱼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殷稚鱼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辰瑄似乎状态不太对,好像,在强行忍耐着什么一样。
默默将这件事记下,眼看着宴席到了尾声,殷稚鱼举手问,“我住哪里?”
梨滢饮了一口杯中色如玛瑙的酒液,妩媚一笑,“虞姑娘不用担心,你的住处,我早已安排侍女准备好了。”
梨滢抬手,示意侍女领她过去。
殷稚鱼道过谢,绕过长廊,跟着侍女走到一处院落门口前。
侍女没进去,只站直身体,“姑娘,这是城市大人给你准备的院子,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殷稚鱼道过谢,没多想,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落宽敞华丽,殷稚鱼默默感慨了一下梨滢的妥帖,然而在走进主屋的时候,她察觉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
很轻,但是很乱,喘息压抑而又细碎,气音刚刚自喉腔里溢出,又仓促收了回去。
殷稚鱼愣了愣,转身往出声的地方走去。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佝偻着腰背,挺拔单薄的脊背似不堪重负,一寸寸往下压,像极了即将断裂的枝桠,块块分明的疏冷脊骨微微凸现出来,勾勒出病弱清秀的线条。
他闭着眼,手掌压在床铺上,十指抓紧床单,又用力收回,微微颤抖着,肤色冷白的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一根根隐隐显现,轻微跳动着,是用力难受到了极致的表现。
殷稚鱼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素来没什么表情,比起温和浅淡,现在更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漠然淡冷的面容上,额上冷汗滴落,他紧紧抿着唇,唇片僵直,洇开一条异常艳美的血线。
少年周身魔气紊乱,殷稚鱼看了一会,大概判断出辰瑄出了什么问题。
入魔了。
以至于他感知不到外界,被魔气缠身的痛苦所侵扰。
殷稚鱼慢慢走近,眸光似水,轻飘飘地漫开。
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听着这人模糊地低喃,语调潮湿氤氲,似梅雨般生出湿漉漉的意味,“……般般。”
很轻很轻的呢喃,如置身梦中。
碧色的裙衫迤逦展开,一道清丽活泼的身影出现,对方虚虚靠着辰瑄,恶劣地弯着眉眼,嗓音很甜,说出的话语却如冰针刺入人的肌骨,泛起显而易见的凉意,“又想起我了吗?”
她笑吟吟地托着腮,微圆的脸颊浸没于潮水一般涨落的月光里,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了,像是落下一场大雪,使得庭院与房间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而她的半张脸浸在月色里,清晰勾勒,得意又讥讽。
殷稚鱼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
那是她真正的容貌。
柔软得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像是荆棘上开出的洁白小花,稚嫩,又清软。
那是,辰瑄的心魔。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睫毛静静折下,漫步朝辰瑄走去,心魔所化的殷稚鱼抬眸朝她看来,明艳艳地笑,“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哦。”
它的语调甜腻得好像撒娇调情,表现得却冷漠无比,指尖魔气凝聚成一把利刃,悬在半空中,又随着它漫不经心地合手而消失不见。
心魔是执念的具象化。
它绝非善类。
殷稚鱼没有被它的威胁吓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偏头躲过了心魔的攻击,她伸手,掌心按在心魔的肩膀上,它刚想做什么,女孩倏然用力,澄澈的灵气涌出,一点点地将心魔吞噬,那道和殷稚鱼一模一样的影子尖叫着化为一团阴影,似一摊蠕动的黑泥,回到辰瑄的心口位置。
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心魔以他的魔气和精气为食,它受到了重创,必然要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墨发玄衣的少年恍惚着睁开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微微地颤,露出不太清醒的琥珀色瞳眸,情绪混沌,他微微仰起脸,似乎难以分辨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只呆呆地望着殷稚鱼,抿紧的唇微微松开,再次喃喃,“……般般。”
辰瑄没有抹除自己的心魔,反而不断饲养壮大它,这样的行为定然需要付出代价,他不仅经常会虚弱,还会在每月受到一次反噬。
被反噬的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他被心魔所困扰,意识沉浸在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里,经历无数次的循环,直至彻底崩溃。
他相当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殷稚鱼身死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很清楚。
千秋贯穿他至爱的心口,清醒过来的少年试图伸手去捂,可是没有用,那些艳红的血迹还是大片大片地流出,像是血红的蔷薇,她就坐在猩红的血迹里,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化为烟尘消散。
之后百年,他再难碰剑。
每碰一次,殷稚鱼被千秋刺中的画面就循环一次,他却依然要用千秋,似自虐一般,魔修用不了神器,他若执意要用,就要次次承受反噬所带来的痛苦,似浑身经脉都碎裂一般,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一场漫长而又温柔的凌迟,每一次,他都清醒地将自己的骨血都赤裸裸地剖开,忍耐着他该承受的痛苦。
他见过太多次幻觉了。
心魔擅长钻人心神的防守漏洞,所以他经常看到活着的殷稚鱼,栩栩如生,神气活现站在他周身,语笑清脆,却在他想要触碰的时候化为泡影。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幻觉。
羸弱苍白的少年微微弯下眉眼,想要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是你吗?”
殷稚鱼沉默。
海沧珠的伪装效果瞬间解除,那张明艳昳丽的少女脸盘转瞬间改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和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心魔一模一样,百年光阴于她而言只是一场长梦,因此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不笑也弯的圆眸,鼻尖挺而小巧,泛着玉珠般莹润的光彩,唇色柔软偏浅,很秀气很无害的长相,似细碎干净的苔花,又似海面飘落的一瓣雪。
她坐在辰瑄旁边,脸主动贴上了少年的掌心,“是我。”
触感温热柔软,辰瑄没动,仍然维持着抬手的动作,怔忪不语。
是梦吗?
还是幻觉?
他以为又是心魔制造的幻象,长睫急促地眨动了下,片刻的惊喜之后,就是彻底的失望低落,但是这一场幻觉未免太过逼真了,活像是般般还活着,他贪恋地注视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至爱面容,弯唇笑起来,像是回到了百年前。
百年前的辰瑄,还是乾虚派里前途无量的少年仙君,温和,又疏离,永远都和别人隔着一层,但是却又好骗纯情,殷稚鱼亲亲他的额头少年脸颊都会泛红,他很温柔,是理想的道侣人选,会耐心地替殷稚鱼梳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雾城的河灯摇摇晃晃,没入流动的河水之中,而殷稚鱼踮起脚,坦荡又直白地向他表达心意,她耳尖上也落着柔和斑斓的光,一片一片地晕开,像是鸟儿纤细又软绒的羽毛,又似细碎的鱼鳞,藏在黑发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黑眸里投下转动的光影。
一刹便凝固成永恒。
那时候的殷稚鱼尚且天真,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反抗命运。
可惜她失败了。
好在,故事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终点,一切还有可以改变后悔的机会。
她轻柔吻了吻少年的掌心,海沧珠确实很好用,不仅改变了她的容貌,还藏匿了她的气息,以至于辰瑄没有发现真相。
“是我。”
“小师叔,好久不见。”
浅淡熟悉的少女气息扩散开来,澄澈又微甜,侵入他的五感,下意识地让辰瑄觉得安心,似某种前调清淡后调却悠久的香氛,它侵入闻者的五官,不可遗忘,不允许遗忘。
少年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看着殷稚鱼。
他漆黑的睫毛忽然眨动了一下,唇动了动,低低地,迟疑地喊她的名字,“般般?”
“我在,”殷稚鱼应下,她的指尖从少年流水般的墨发穿过,垂下眼,耐心地替他梳理,从发根梳到发尾,绸缎般的黑发养得极长,极漂亮,弯弯曲曲地泻落在他的身上,她掌心捞起一缕,坐着辰瑄身后,轻轻地替辰瑄合上眼,掌心贴着他的上半张脸,音色温柔,“小师叔,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辰瑄没有反抗,乖得不像话。
澄澈的灵力输入他的体内,灵力与魔气本是互相冲突对抗的,殷稚鱼本都做好了遭到反噬的结果,没想到辰瑄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具身体像是本能地接纳她,任由她动作。
舒缓的灵气一寸寸地抚过他胀痛受损的器官,弥补修复心魔所造成的损伤。
辰瑄眼皮发沉,心魔消耗太大了,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忍耐的睡意袭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清亮熟悉的少女嗓音低低地说,“小师叔,好梦。”
他眼皮一颤,彻底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辰瑄从睡梦中清醒,坐在床铺上,难得有些怔然。
他知道昨天是自己一月一次的心魔发作的日子,也做好了硬捱过去的准备,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心魔发作之后,由于它吸收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辰瑄苏醒后会觉得虚弱,并且四肢发冷,然而这一次,他醒后只觉得身体很放松,似经过一场长久舒适的睡眠。
少年披着长长的墨发,陷入思索之中。
灵脉中并没有刺痛感,而是泛过一阵温水般的暖胀感,像是睡前谁替他修复过一样。
而且,他还梦见了般般。
清晰的,不是虚无残忍的梦魇,而是一场罕见的美梦。
少女亲吻他掌心的画面历历在目,甚至还能察觉到肌肤上落下的轻柔触感,极软。
他出神了半晌,整理好自己,起身。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的厢房也被推开,辰瑄偏头,看到一张明艳熟悉的脸,对方扬起脸,对他笑了笑,“早。”
辰瑄蹙眉,“你怎么在这?”
这间院子是他住的,之前丹城出过事,辰瑄处理的时候在城主府待过几天,而昨天是他一月之中最虚弱的时候,他也做好了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准备,没有想到这间院落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遭受心魔的反噬,辰瑄当时的状态格外脆弱,对外界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如果殷稚鱼那时候杀他的话,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件事辰瑄一向瞒得极好,梨滢只清楚他不喜欢外人打扰,辰瑄没想到殷稚鱼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眸底泛过淡淡的防备。
殷稚鱼捏了捏额角,坦荡地解释道,“是丹城城主安排我住在这里的。”
辰瑄微微拧眉,“昨天晚上你有听到什么吗?”
殷稚鱼摇头,眼也不眨地撒谎,“没有,昨天晚上我有点累,回到院子里就休息了。”
辰瑄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见到梨滢之后,他出声警告,语调冰凉,“我希望我的院子里下一次不会再出现别人。”
梨滢一惊,满脸疑惑,看了看神色冷淡的辰瑄,又看了看状若无事的殷稚鱼,咽下自己想要说的话,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做坏事了,只能老实认错,“属下知晓了。”
“再犯错的话,这个城主的位置,你就别坐下去了。”
“……是。”
梨滢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或许,主君和虞枝不是她想象中的关系。
今天上午,一行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朱城的解决办法。
朱城现在仍然大门禁闭,拒绝外人进入,只是寻常的办法行不通,梨滢当了这么多年的丹城城主,丹城与朱城毗邻,她有另外的办法。
她知晓一条可以潜入朱城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不能有太多人进去,气息波动太明显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顶多就是进去三个人。
赤华本来想把殷稚鱼留下,他和辰瑄,再加上梨滢三人就行了,但是殷稚鱼不同意,利索地搬出了谢离池作为借口,“谢离池让我跟着辰瑄。”
辰瑄没有出声,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讨论。
僵持片刻,还是梨滢建议,“我们几个人也不能全部进去,不如我留着外面接应主君和赤华你们吧。”
全部进去也有出事的风险,梨滢留在外面更保险,赤华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还是有些不情愿,“你是人族,若是要对主君不利的话……”
殷稚鱼打断他的话,干脆地说,“不会。”
辰瑄抬头,看了她一眼。
殷稚鱼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补充了一句,“我既然答应了青之魔君,就一定说到做到,不会对你们不利的,毕竟,空桑伊还在青城呢。”
为了同伴吗?
赤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辰瑄一锤定音,“那你跟着吧。”
他并不在意殷稚鱼,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解决朱城的问题,甚至不需要赤华的帮忙,那么殷稚鱼在与不在,也没什么关系。
殷稚鱼达成所愿,好心情地弯了弯眸子。
梨滢将三人领到秘密通道前,亲自打开通道,“从这里,可以进入朱城。”
她笑了笑,“属下就留在丹城,恭候主君顺利归来。”
辰瑄随意地点了点头,他率先下去,赤华随后,而殷稚鱼落在最后一位,慢吞吞地走下去。
通道很黑。
里面没有灯光,用特殊材料隔绝了通道和外界,以至于外面的人感应不到通道,只是这一点黑暗并不会对三人的行动造成影响,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殷稚鱼,她的五感在进入凝丹期之后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将黑暗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通道十分平整,也不用担心磕着碰着。
怕制造出太大的声响暴露踪迹,三人都没有说话,就连一向脾气最火爆的赤华也没有开口,殷稚鱼也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人的步伐。
她和辰瑄之间,还隔着一个赤华。
辰瑄微微偏头,黑暗里他的动作太过微小,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三个人的脚步声各不相同,除去他的脚步声之外,一个急躁,一个平静,后面一个,甚至隐隐有点熟悉。
他垂眸,脸上闪过思考。
那场梦,似乎不是梦。
他明明验证过,虞枝不是般般,可是昨天的那场梦太过清晰,也不像是心魔又一次为了折磨他而制作的梦魇,他见识过很多次心魔的梦魇,每一次的内容都不太相同,可是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地击碎他的心里防线,想要彻底吞噬他。
因此,那些梦魇大多都是重复寒玉秘境的意外,还有之前和殷稚鱼在一起的回忆,溯天镜里一起失去记忆的两人,雾城里向他表白的小师侄,以及身披嫁衣走向他的卫国公主,那些片段零碎闪烁,一遍遍地让他看见,让他看见曾经的美好,与之后的血腥,重复百年的孤独无望,一点点地摧毁他,想要彻底毁灭他。
可是那个梦,就只剩下温馨美好了。
辰瑄心脏微微提起,忍不住想,他之前的试探会不会出错了。
如果,如果,虞枝是殷稚鱼呢。
他走神,神色怔忪。
通道到尽头了。
辰瑄推开通道的出口,在一处不起眼的房屋里上去,赤华和殷稚鱼跟着他,一起出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赤华拧眉,眸光有些惊疑不定,“好浓的血腥味。”
辰瑄神色不变,显然对这一切早有猜测。
叛徒筹谋几十年,一朝占领朱城,显然不可能会心慈手软,他仍然追随着上一任赤之魔君,而接受了辰瑄的朱城城主以及里面所居住的魔族,对他们而言,就代表着叛徒。
对付叛徒自然不用宽容。
辰瑄早已猜到了朱城城主的下场,他不可能还活着,就连朱城的百姓,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少年魔君往门外走去。
“嘶。”殷稚鱼看清楚面前的一幕,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庭院里倒着两具尸体,已经死去好几日了,他们脸上爬满了魔纹,脸上全都是惊恐与惧怕,眼球圆瞪,死不瞑目。
赤华闻到的血腥味来自于他们。
少女有些不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就算是以前在乾虚派诛杀妖兽,它们也是以妖的形态死去,可面前活生生倒下的,是人的模样,即便他们是魔族,可是外貌看上去和人族差别并不大。
即便人魔对立,她依然有些不适应地别过脸。
赤华看惯了杀戮,脸色倒是还好。
“虞姑娘如果适应不了这个气味的话,”辰瑄忽然开口,“可以封闭五感。”
殷稚鱼有些犹豫,封闭五感就代表她不能及时做出反应,“但是我如果封闭五感的话,就会拖累你们。”
赤华忍不住嘲讽,“虞姑娘知道拖累的话,就乖乖留在外面等我们。”
“没事,”辰瑄像是没听见赤华的话一样,少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过了一会之后,垂下琥珀金的浅色瞳眸,淡声,“我可以护着你。”
殷稚鱼有些疑惑,辰瑄这么好心的吗?
难不成是还顾念着她是修道者,所以发了一次善心吗?
她摇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可以接受的。”
那样血淋淋的场面只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冲击性有点大而已,殷稚鱼在寒玉秘境内也锻炼了不少,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见她没事,辰瑄收回视线,他袖袍里飘出一片魔气,轻轻地笼罩住三人,隐藏住他们的气息,随后道,“走吧。”
他们需要出去,把罪魁祸首抓起来。
院子很偏僻,处于朱城的角落,要沿着荒凉废弃的巷子走一段才能看到街道,一路上辰瑄和殷稚鱼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着的魔族,都是咽气的尸体,倒在角落里,早就凉了。
殷稚鱼开始还会觉得不忍,后面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还在思索叛徒会出现在哪里,最前面的辰瑄忽然停下步伐,抬头往上看,淡声说,“间螭。”
屋檐上坐着的那一道身影慢慢站起来,像是招待老朋友一样,含笑和他打招呼,漫不经心地说,“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啊,魔君大人。”
他阴鸷的目光却似毒蛇,一寸寸地舔舐过辰瑄的轮廓,等着这位年少的魔君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被称为间螭的男人就是这一次朱城叛乱的罪魁祸首,他看上去不像是个魔族,文质彬彬,儒雅清秀,身形甚至还有些清癯,脸上没有任何魔纹,他视线逡巡,落在赤华身上,挑起唇,嗤笑一声,音色凉薄。
“赤华,做狗的感觉如何,这个窃贼害死了你的父亲,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魔君之位,你却像是一条忠心的狗一样,还替他看家护院,真不愧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赤华不为所动,间螭的话虽然激起了他的怒意,但男人并没有被他说动,眉宇阴沉沉的,“赤俞品行卑劣,暴虐冷血,不堪为君,主君除去他,登上魔君之位,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间螭轻嗤,不怀好意的视线又落在落在最后的殷稚鱼身上,黏腻的像是沼泽黑渊。
“我们不近女色的魔君大人身边,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族,难不成,你之前为了那个女人守身如玉都是假的,都只是你为了争夺魔君之位编出来的谎言而已,现在,你居然又看上了一个人族,果然,修道者就是一群这样虚伪无情的家伙。”
一字没说结果天降巨锅的殷稚鱼:?
她觉得间螭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却被辰瑄抢先,少年并没有动怒,事实上,光从神色观察,间螭也看不出辰瑄的情绪变化,但是少年的气息却在他出声后发生了改变,显然,他那几句话还是戳中了辰瑄的痛点。
“在朱城蛰伏多年,残害了这么多魔族,”辰瑄凉声,赤之魔君的眉宇极冷,似覆了一层冰霜,缓缓开口,“间螭,你做好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吗?”
话音落下,辰瑄豁然出手,想要直接把间螭拿下。
然而就在他行动的瞬间,从街头各个方向蔓延来一阵黑雾,黑雾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将视野填满,殷稚鱼瞳孔骤缩,听到间螭清晰的,愉悦的笑声。
似大计得逞。
“魔君大人,”他温和有礼地问,“据说你已生出百年心魔,那么,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他眯了眯眼睛,舌头抵住后槽牙,慵懒散漫地笑了。
黑雾是个表象,间螭实际上设下的陷阱,是个阵法,能够勾动辰瑄一直压抑着的心魔,据说这位年少不知轻重的赤之魔君在生出心魔之后不仅没有除去它,反而将它供养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辰瑄为什么要犯蠢,制作一个这么明显的破绽,但这不妨碍间螭利用这个弱点,黑雾将会诱发他的心魔,使得心魔壮大,从而彻底吞噬辰瑄。
街道上站着的三道人影已经彻底被黑雾吞噬了。
间螭又坐下来,支起一条腿,脸上满是想要看好戏的神情。
他身旁又出现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
间螭站起来,神色恭敬,“此次多亏了圣女殿下的帮忙,我才得以为主君报仇。”
那人不太感兴趣地嗯了一声,音色清凉,她拢了拢斗篷,视线落在下方的黑雾里,又淡淡移开,满是厌恶嘲讽。
如果殷稚鱼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惊愕的发现,间螭身旁的女子,容貌与她有惊人的八分相似,同样圆钝的,无害的相貌,像是饱饮了日光的旋覆花,可是殷稚鱼是柔软的,蓬勃的,似成长于浅水湖泊里的漂亮鲤鱼,鳞片还是软的,尚且稚嫩元气。
她却是在深不见底,从未见过日光的黑水渊里的鳉鱼,冰冷的,阴暗的,湿冷的。
——魔族圣女,云潇。
第74章 魔气
间螭不知道云潇为什么要帮他, 却也没有拒绝。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男人笑出了声。
陷阱是专门针对辰瑄的,堕魔之后, 修道者的性情也会随着发生改变,躁动黏腻的魔气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主人的心情,而辰瑄不仅修了魔道, 还生了心魔,他不担心他会在里面遭遇什么, 因为间螭早就计算好了。
——催化心魔, 被心魔吞噬。
是他,为他们这位虚伪凉薄的赤之魔君选择的结果。
这样,他也算为主君报仇了。
云潇往前走了一步, 她虚虚地踩在屋檐边缘, 只要稍稍往前就会坠落, 但是魔族圣女不可能从这么低矮的屋檐上坠落, 她站得很稳,微微俯身, 拢了拢衣领,眉眼间凝着一抹惊人的冷意。
经历了百年, 她和殷稚鱼记忆里沉默寡言, 但是心软的少女印象已经截然不同,如果殷稚鱼在这里,估计不太敢认。
“圣女殿下为何要帮我?”间螭脸上不动声色, 眸底却含着微不可查的试探,他这些年东躲西藏,但也听说了赤之魔君和这位被魔尊所倚重倾注培养的圣女有过龌龊,但是能让云潇绕过魔尊大费周章地联系他, 甚至给出这么贵重的东西,绝非简单的矛盾可以解释,他心中始终存有提防。
“没听过殿下和辰瑄产生过什么冲突?”
云潇偏头,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离得近了,间螭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竹蜻蜓,做工有些稚拙天真,应该是小孩子的作品,透着满满的童趣,竹蜻蜓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只是给她握在手心里把玩,间螭看得不太分明。
“我和辰瑄之间,确实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云潇弯唇,那笑意也是冷的,凉的,尖锐冷漠如檐下冰棱,她缓缓向间螭走近,男人忍不住后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察觉到脖颈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
他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圣女随意地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去了。”
咔嚓——
像是捏断雏鸟脆弱的颈子一样,云潇捏碎了间螭的颈骨,男人一脸震惊,显然想不到她会突然动手,眉眼间的戒备还没有消散,就软软垂下头颅,气息全无。
云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面不改色地将间螭的尸体扔在一旁,掌心漆黑魔气溢出,嫌弃地将那具了无声息的尸体吞噬。
她握住脆弱精巧的竹蜻蜓,指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竹蜻蜓的翅膀,居高临下地望着弥漫开的黑雾,眼里的凉意愈发浓烈。
间螭下手太过狠辣了,几乎屠杀了半座城的魔族,加上她不可能暴露两人的合作,所以他必须死,至于辰瑄……
她想起那个跟在辰瑄身后的陌生少女。
刚才辰瑄的第一反应,是护住了她。
移情别恋吗?
真不值得。
云潇叹息一声,嗓音里满是眷恋和怀念,低低地说,“姐姐。”
尾音很轻,像是悄无声息消弭于日光中的薄淡雾气。
竹蜻蜓的身体上刻着两个字,可以看得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还不太会握笔,但是写得很认真,墨迹经过术法的保存,依然完好无损,清晰如昨。
——鱼竹。
云潇收好竹蜻蜓,转身,漠然离开。
**
在被黑雾吞噬的那一刻,辰瑄首先做的,就是护住殷稚鱼。
不管她是不是般般,他都不想看到她出事。
百年前,他对清玄道人失信了,导致般般出事,百年后,他定然不会犯同样的错,护住这个和般般很像的修道者。
“主君。”赤华虽然不知道间螭想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将两人引来,设下的陷阱必然不会简单,他是前任魔君的子嗣,见多识广,很快就分辨出了这些黑雾的作用。
诱发心障,催化心魔。
这些黑雾或许对他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是对本就心魔缠身的辰瑄而言,伤害很大。
赤华下意识地就想要赶到辰瑄身旁,行驶自己身为下属保护主君的职责。
然而他才刚刚走了几步,浓稠的黑雾遮天蔽日,他几乎隐隐能听到雾气里的怪响,赤华看见辰瑄半跪在地上,竭力忍耐着什么,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唇也咬得极近,几乎要破皮渗出血来,削瘦的少年身形旁边站着纤细的少女,她微微弯下腰,似是在查探辰瑄的情况。
赤华还记得殷稚鱼是谢离池派来的人,眉头一皱,就想要赶过去护住辰瑄。
但是下一刻,黑雾倏然浓烈起来,将辰瑄和殷稚鱼的身影一起吞噬。
赤华睁大眼睛。
不好,主君的心魔被引动了。
……
冬日,落雪。
这是卫国的第一场雪。
殷稚鱼推开窗,入道之后,她不在像是以前那么怕冷,但还是习惯性地披着狐裘,公主府的主院里安装了地龙,暖融融的,是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的暖意。
少女的脸被洁白柔软的狐毛簇拥,显得很小,她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火炉,上面还放着卫王送到公主府的橘子,烤至微热后,女孩剥开橘子,将上面的脉络也撕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橘瓣献宝般递到对面人的面前,弯着眼睛笑,“小师叔,甜的,你尝尝。”
辰瑄顺从地将橘瓣吃下去。
也不知道殷稚鱼哪来的性质,非要亲手给辰瑄剥橘子,分明她之前吃点心都要辰瑄喂,现在难得来了兴致。
“谢谢般般。”
他说。
殷稚鱼放下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舔了舔唇,“不用谢。”
她倾身过来,狐裘顺理成章地从她的肩头滑落,堆叠在美人榻上,火炉还在燃烧,上面摆着殷稚鱼喜欢吃的点心,都是辰瑄冒着雪买回来的,她捧着他的脸,坦坦荡荡地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貌面容,浅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嫣红的唇上还沾着些许酸甜的汁水,色泽莹润,透出淡淡的蛊惑来,很勾人。
“不用谢,”她含含糊糊地亲上去,鼻音黏腻,“用这个当报酬就行了。”
她大概明白了纣王的快乐。
美人在前,怎么有人能够当得了柳下惠。
反正她不行。
气息彼此交换,她尝到了他柔软的唇,辰瑄总是很柔顺,甚至有些乖巧地接受与殷稚鱼的亲吻,少年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露出下面琥珀色的眼瞳,那双浅色剔透的眸子分明是清绝澄澈的模样,却在此刻沾染上了些许艳色的雾气,漂亮到靡丽,她微尖的虎牙磨过比橘瓣还软甜的唇肉,尝到了一丝残留的甜意。
新雪的气息总是清冽干净的,从窗外弥散过来,少女抽身,一只手还撑着辰瑄的胸脯,黏黏糊糊地又交换一个吻,“小师叔,我想喝酒了。”
辰瑄的意识微微清醒,“你能喝吗?”
“应该可以吧,”殷稚鱼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给出了答案,她有些遗憾,“可惜我们酿的酒时间还早,现在不能挖出来喝。”
辰瑄抿唇,唇瓣上还留着一丝刺痛,殷稚鱼刚才咬得有些兴奋过度,唇色艷丽得像是揉碎的海棠花瓣,他雪白的指尖忍不住按了按被咬破的唇角,“……才刚埋下去,就别惦记着那坛酒了。”
“也对,”殷稚鱼托着腮,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反正我让父王给我留着公主府,以后我们一起回来喝就行了。”
辰瑄颔首,温柔地应下。
这似乎是很平淡的一天,窗外下着雪,落了慢慢一树的梅花,他至爱的姑娘依偎在他身侧,窗外逸散的空气还带着雪雾冰凉醒神的气息,屋内却温暖如春。
辰瑄站在屋外,遥望着旧时的光影,脑子几乎无法转动,眉眼怔怔。
那是他和殷稚鱼在卫国一同度过的光阴。
……当时总道是寻常。
他怀念的,失去的。
不可重来的。
魔气在他身后凝结,化作殷稚鱼的模样,歪了歪脑袋,她依然是那身碧色的裙子,在冰雪之中看上去很冷,抱着臂,兴致缺缺,百无聊赖,“你为什么总要怀念呢?”
她尾音愉悦上扬,精准戳心,不可掩盖的恶意尽数流泻出来,“明明是你,杀了她的,不是吗?”
心魔抬起脸,笑意如花璀璨。
可那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画面再一转。
雪日,梅树,以及那道惬意看雪的身影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摇摇欲坠的幻境,周遭的一切都在崩塌,如同沙塔轰然倒塌的那一刻,辰瑄睫毛有些茫然地垂落,像是从一场冗长的梦刚刚苏醒,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小师叔,我们离开这里吧。”
少女的音色明亮干净,因为灵力即将耗尽而微微喘气。
这里是——
辰瑄立刻反应过来,剧烈反抗,然而无论他怎样竭尽全力,还是无法操控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柔声应下,“好。”
千秋剑贯穿前面那人的心口,她震惊转身,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她抬手,似乎想要捂住心口,殷红的血却止不住,从被刺穿的身体流出来,那样多,滚烫又灼烈,烧灼得他的眼球都泛起微微的胀痛感,似乎想要流泪。
整个世界都是猩红一片,周遭的幻境如同空中楼阁般崩塌,他看不见,只注视着面前苍白又虚弱的少女,她似穿着血织就的嫁衣,轻飘飘的,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流过潮湿的唇角,舌尖尝到涩苦的味道,那么难过,眼尾和鼻尖都哭得红红,执拗又安静地盯着他,语调像是生了锈迹的刀,钝而慢,沙哑得不像话,“小师叔……”
辰瑄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一遍一遍地经历,一次又一次地目睹至爱的死亡,然而重复并没有让他接受,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撕开早已结痂的伤口,那个地方从未痊愈,只是每一次的撕裂都让本就腐烂的血肉再流出更多更猩红的血而已。
他执拗地探出指尖,像是没看见身后越发凝实清晰的心魔一样,只徒劳地探着手,努力了许久,才得以挪动分寸,尝试去触碰面前的虚影,恍惚道,“般般……”
身后的心魔脸上挂着餍足的笑,眉眼间恶意愈发放肆。
砰——
朱红的灵光绽放,心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尖叫着在一团灵光中化为灰烬。
幻境中平稳走出一道明艳的身影,她静静地走到辰瑄的身后,缓慢地伸手,微微弯腰,从后面捂住他无意识流泪的眼,指尖沾染上些许湿润,有些凉,指腹轻轻簇过他纤长的睫毛,挠了挠。
他还沉浸在心魔中,没有清醒,甚至她出现都没有反应。
“嘘。”
“小师叔,不要哭。”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点会哭的男孩子
般般掉马应该快了,然后就是黑化强制爱的小莲花了
第75章 前夕
殷稚鱼分得很清楚。
她一直都没有怪过辰瑄, 因为那本就不是辰瑄自愿的。
而这场输的惨烈的博弈中,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最可怜。
她垂下眼睑,澄澈的灵力一寸寸耐心地抚平他被心魔引动而紊乱的魔气, 间螭这一招十分恶毒,想要辰瑄被心魔侵占自毁,殷稚鱼强行调用了还没恢复的婆诃般若, 虽然摧毁了逐渐壮大的心魔,但是辰瑄自己没有想通的话, 心魔还会出现。
更糟糕的是, 之后婆诃般若会陷入彻底的沉睡,短时间内她无法再使用。
不过殷稚鱼没有考虑那么长远,打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辰瑄苍白手背上绷出的根根青筋渐渐消退, 女孩的指尖缓慢按住他用力到痉挛麻木的手指, 耐心地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褶皱。
幻境崩塌, 他沉沉睡去, 头枕在殷稚鱼膝盖上,她捞起他凉滑的长发, 歪了歪脑袋。
这个陷阱主要针对的就是辰瑄,殷稚鱼和赤华属于被牵连的, 现在辰瑄没事了, 陷阱也就失效了。
赤华心急如焚,他和辰瑄相处的时间长,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家主君的短板在哪里, 本以为这次可能要因为轻视间螭而吃大亏,没想到黑雾散去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他下意识地往辰瑄所在的方向走去,看到的不是受伤的赤之魔君, 而是跪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泼墨般的发洇过她的裙面,交织出侬丽的颜色。
她正低头,似乎在查看辰瑄的情况,垂落的眼眸神色不清。
赤华微愣。
“主君没事吧?”赤华有些讶异于殷稚鱼竟然护住了辰瑄,而且真如她自己所言,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辰瑄免受魔气侵蚀。
“没事。”殷稚鱼半扶着少年的肩膀,或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向警觉性极高,不允许旁人靠近的辰瑄此刻睡得极沉,他鸦黑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秀美的面容显出几分无害来。
赤华本想接手,毕竟殷稚鱼再这么友好,也是正道那边的人,他还是想要自己带主君离开。
然而失去意识的辰瑄不允许他接近。
他刚一走近,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辰瑄,漆黑的魔气凝聚成细针,堪堪擦过他的手臂,只需再用力一分,就能见血,赤华猛地收手,有些茫然,“主君这是?”
殷稚鱼睁着眼睛说瞎话,“可能他觉得我身边更有安全感吧。”
做了辰瑄百年下属的赤华自信心大受打击,整个魔族都懵了。
“不过,”殷稚鱼偏了偏脸,少年的头靠着她的肩膀,随着她的动作,纤细微凉的发丝擦过她低下的侧脸,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沉睡中也不自觉抿起的苍白的唇,鼻梁挺拔漂亮,轮廓精致美丽,玄衣的少年魔君依然好看得让人失语,只是比百年前要更加苍冷脆弱,她无声地笑了笑,“辰瑄醒来后,我希望你能保密我带他出来这件事。”
赤华脑门几乎要冒出问号,“为何?”
她随口编了个谎言,“你们主君对那位道侣用情至深,我怕他误会。”
赤华立刻脑补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能是怕主君醒来之后和殷稚鱼计较这件事,她本就是个修为低微的修道者,有这种顾虑很正常,赤华表示理解,或许是因为刚刚对她改观,赤华难得的好说话,“可以,我会告诉主君是我将他带出来的。”
这样一说,殷稚鱼就在这件事中完美隐身,他醒来也不会记得心魔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女孩微微松了一口气,“多谢。”
黑雾散尽,间螭已经不见了踪影,赤华虽然记恨他设陷阱谋害辰瑄这件事,但是辰瑄现在还昏睡不醒,他斟酌了一会,还是觉得辰瑄更重要,只能恨恨地先放间螭一马。
殷稚鱼半扶半抱着辰瑄,他比现在的殷稚鱼高了一个头,但平时其实感受不太出来,只有在现在,少女勉强地半搂着他的腰身,才能察觉到他已经不是百年前的乾虚派小师叔了。
他的衣袍间熏着淡淡的香,却已然不是她所熟悉的泽兰香,以往她和辰瑄胡闹亲密的时候,耳鬓厮磨间萦绕的都是清冷浅淡的泽兰香,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要更加幽微森冷,隐隐带着刀锋饮血时微不可查的腥气。
赤华在前方带路,他们暂时去朱城的城主府休息一会,虽然朱城的城主府已经空了,寻不到之前的同僚,但是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两人打算等辰瑄醒来再行动。
她移开视线,量出辰瑄此时的腰身尺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瘦了很多,醒着的时候不明显,睡着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弱不胜衣的易碎来。
殷稚鱼微微抿了抿唇。
“到了,”前方的赤华停下脚步,解释说,“这是主君在朱城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旁人,但是朱城城主平日里也会派侍女打扫,朱城才乱了不到一个月,里面还是干净的,殷稚鱼扶着辰瑄躺在床上,舒出一口气。
她将少年脸颊的长发勾到耳后,替他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低低地说,“小师叔,好好休息。”
赤华站在门口,兢兢业业地看着门,以防有人伤害到现在还没醒的辰瑄。
殷稚鱼没有久留,怕露出破绽,她做出困倦的模样,找借口去隔壁厢房休息。
赤华没有再拦她,目送女孩进了门,静静地倚着房门,等着辰瑄苏醒。
……
两个时辰后,因为心魔被引动的辰瑄才渐渐清醒。
他慢慢地坐起来,搭在床铺上的指尖轻微动了动,有些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辰瑄模糊记得,昏迷之前似乎见到了殷稚鱼,可他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陷阱制作的幻影,怔愣着,良久才回神。
他一起来,门口的赤华就察觉到了,立刻走进来,“主君,你醒了?”
“嗯,”辰瑄应声,顿了一会,淡声问,“我是怎么出来的?”
赤华之前已经和殷稚鱼对过口供了,编造了一套还算合理的说辞,眼也不眨地说,“属下勉强打破了困住自己的心魔,寻到主君,间螭离开的很快,导致陷阱持续时间不长,我们这才侥幸出来。”
他看不清辰瑄的表情,也不知道少年有没有相信。
少年抬起脸,问,“虞枝呢?”
“消耗过度,”赤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她之前在陷阱里受了伤,所以在隔壁休息。”
……只是幻境而已。
辰瑄心里的想法没有流露出来,“她受了伤,很严重吗?”
赤华摇了摇头,表现得和以往无异,他一直和殷稚鱼不对付,因此辰瑄完全没有想过赤华说谎骗他的可能,“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伤,不过正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修道者都脆弱,她实力低,所以才撑不住去休息了。”
辰瑄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
朱城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他没有多想,传音给留在丹城的梨滢,让她带属下过来善后。
间螭屠了一半朱城,但是他就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虽然在云潇的帮助下成功掌控了朱城,但是也没办法杀完朱城所有魔族,梨滢与赤华一起出去,寻了许久,才在朱城城主府的地牢里寻到剩下那一半魔族。
他们饿了好几天,滴米未进,不过魔族体魄天生比其他人要更加强健一点,因此都该活着,只是有点虚弱而已。
但好歹还活着。
朱城城主是间螭的首要报复对象,早已陨落,连带着他的一众亲信也没了,辰瑄要安排人重新接手朱城,一系列事情又多又繁琐,因此忙到了晚上,他才找到时间喘口气。
殷稚鱼慢吞吞地从厢房走出来,强行使用婆诃般若的反噬她已经消化,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她一抬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辰瑄,少年捏着一枚传音玉简,正淡声交代下属如何善后。
“虞姑娘,”见到殷稚鱼,他按灭手里的那枚玉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隐隐泛白的脸,看上去确如赤华所说,她在陷阱里受了伤,“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殷稚鱼只当不知道辰瑄的试探,她弯唇浅笑,眉眼侬艷,“劳烦魔君担心了。”
辰瑄手指收紧,其实在看到殷稚鱼之前,他心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希冀,直到此刻才彻底熄灭,所以之前见到的,确实只是幻境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没事就好,”或许是失望太多次了,辰瑄早已习惯,他谈不上多失落,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现在只是再一次证实他感知出了错罢了,少年轻声说,“谢离池发来讯息,他即将大婚,希望我们早日回去帮忙。”
殷稚鱼算算时间,确实离谢雪鸢和谢离池的大婚很近了。
这是一场延迟百年的婚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谢离池对此重视异常,给所有的魔君都发了请柬,甚至连魔尊也收到了。
但魔尊轻易不会离开魔族主城,因此将这封请柬交给了圣女云潇,由她处理。
其他几位魔君也不是每一位都有时间来参加,毕竟他们自己的领地也需要打理,除去辰瑄以外,只有三位魔君会来参加。
魔君以色彩命名,却也并非所有魔君都是单字。
例如紫霄魔君,碧落魔君,这二位就并非单字。
殷稚鱼对魔族结构并不了解,出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辰瑄翻看了一下下属发来的讯息,估摸着明天早上就能处理的差不多,剩下的事情可以让新上任的朱城城主处理,梨滢在旁协助,朱城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安定下来。
“明天上午。”
“好,”殷稚鱼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去休息了,明天若要离开,还要劳烦辰瑄喊我。”
辰瑄颔首,别过脸,没再说话。
他没有休息,连夜将朱城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将梨滢留下来善后,带着赤华和殷稚鱼登上飞行法器,赶往青城。
每天,下属都会把他领地里各个城池的事务汇总呈送,由辰瑄决断,他未必要亲自处理,但至少要过目一遍,辰瑄待在房间里翻看玉简,听到门外殷稚鱼似乎在和赤华说话。
只短短一日时间,两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和谐,赤华也没再喊着让殷稚鱼远离主君,少年放下玉简,多看了一眼门外,只是房门紧闭,他没用神识,也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
只是,既然两人没有继续争吵,那就没问题。
辰瑄没有多想,门外的殷稚鱼和赤华都停下交流,没再说话了,他收回心绪,继续翻看玉简。
大婚将近,城主府已经好好拾掇过了一遍,焕然一新,洋溢着即将大婚的喜庆热闹氛围。
空桑伊正坐在后园里,和谢雪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到殷稚鱼走进来,她抬手,朝殷稚鱼招了招。
“回来了,”空桑伊微微弯了弯唇,“在外面待的怎么样?”
殷稚鱼在她旁边坐下,诚实道,“不好玩。”
确实不好玩,一路上忙着赶路,来的时候辰瑄急着处理朱城的事务,回去的时候又因为谢离池屡屡催促,所以没有过多停留就回来了,殷稚鱼没来得及欣赏魔族的风景,谢雪鸢安慰,“以后还有机会的。”
殷稚鱼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皱起眉,“你是不是瘦了?”
只短短几天,殷稚鱼却觉得谢雪鸢又削瘦了一点。
谢雪鸢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浅浅的碧色折射出华艳的光彩,她笑了笑,不甚在意,“瘦一点穿大婚会更好看一点。”
殷稚鱼疑惑地啊了一声,虽然她知道现代人结婚可能会刻意瘦身,以求婚礼上更漂亮一点,但这是修真界,像是谢雪鸢这种血脉等阶的魔族应该容颜永驻,体态不变吧,也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吗?
“而且,”谢雪鸢小声吐槽,“府里那个做饭好吃的厨子跑掉了,新来的厨子做饭难吃死了。”
那合理了。
同为挑食党的殷稚鱼很理解对方的心情,悄声问,“谢离池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吗?”
谢雪鸢摇了摇头,叹气,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可能要看运气吧。”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流连,落在园子里开得极盛的花海身上,魔族养不出人间脆弱而又娇贵繁艳的花种,但是谢雪鸢喜欢,所以谢离池花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让仆役研究了许久,才用珍贵的药液留住了这些不适合在魔族生长的花草。
她视线有点游离,轻轻笑了笑。
离大婚,没剩几天了。
**
大婚的前一天,谢雪鸢借口有点紧张,请求空桑伊和殷稚鱼陪她一起睡。
空桑伊虽然不太喜欢和别人那么亲近,但是念及大婚结束后就能离开魔族,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殷稚鱼好说话,谢雪鸢略略一提就答应了。
侍女没熄灯,谢雪鸢看着房间里摆放的箱笼,里面装的都是明天要穿的嫁衣和首饰,魔君大婚之礼极为隆重盛大,她托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小腿微晃,“时间过得真快。”
空桑伊不太理解,“就算大婚,你还是留在魔君府,为什么会紧张?”
殷稚鱼谈过恋爱,比起空桑伊这种感情一片空白的人更能理解,咳了一声,说,“大婚之后,身份也会转变,紧张也很正常吧。”
“是啊,”谢雪鸢弯起眼睛,笑吟吟说,她停下话头,过了一会才没头没脑地说,“我不想成婚。”
她张开五指,盯着自己的掌心望了半天,“感觉成婚之后,我和哥哥的关系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谢雪鸢低声喃喃,“……好想一辈子不成婚,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谢雪鸢将头靠在殷稚鱼的肩膀上,微微闭上眼睛。
殷稚鱼成过一次婚,虽然那次大婚见证的人只有卫王与卫国王都的百姓,清玄道人和姜雲她们都不知晓,但她还能回忆起来成婚时候的心情,忐忑又紧张,明明只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但是双方都很认真。
“可是大婚也很开心啊。”她撑着下颔说,没有动,任由谢雪鸢靠着。
空桑伊有点奇怪,“虞枝你成过婚吗?”
殷稚鱼很坦率,“成过啊。”
空桑伊有些讶异,修道者寿岁比凡人要更长,除却那些天赋有限所以早早成婚的人之外,有天赋的修道者都不愿意早早成婚,道侣契约到底是一种枷锁,殷稚鱼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像是会英年早婚的人,她问,“那你的道侣呢?”
“被我弄丢了。”殷稚鱼翘起唇角,平淡地说。
就连谢雪鸢也被这个话题吸引,睁开眼好奇地盯着殷稚鱼。
见她们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殷稚鱼换了个方式解释,“我父母只是凡人,并非修道者,担心他们过世后我无所寄托,因此希望看到我成婚,所以我就与当时的道侣成婚了。”
空桑伊蹙眉,“这样会不会有点儿戏?”
“没有啊,”殷稚鱼扬起笑,眉眼弯下,“我很喜欢他啊。”
空桑伊愣了愣,“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殷稚鱼按下一根手指,细细数辰瑄的优点,“温柔,体贴,对我很好。”
“只是可惜,我们没能长久。”
空桑伊怕触及她的痛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细问,“那确实很可惜。”
殷稚鱼嗓音平静,“我已经接受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和辰瑄没有好结局。
谢雪鸢安抚地摸了摸殷稚鱼的头,问,“他没死吧?”
殷稚鱼被她这样直白的问法噎到,揉了揉额头,“没有。”
“那你们总会再见面的,”谢雪鸢说,“指不定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面呢,还可能会在一起。”
殷稚鱼:“……”
他们确实再见面了。
但是,她现在绝不能让辰瑄知晓真相。
否则剧情彻底乱了,掰不回来了。
第76章 婚宴
大婚之日, 谢雪鸢醒的很早。
她静静地睁开眼,没有着急起身,旁边的殷稚鱼还在睡, 倒是空桑伊分外警觉,她刚刚有了动作就跟着起来,发髻拆开之后黑发散落在肩背上, 勾勒出削薄漂亮的轮廓。
门外有人敲门,音色轻柔, “大小姐醒了吗?该梳妆了。”
殷稚鱼也被吵醒, 惺忪地揉了揉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到时间了吗?”
“嗯, ”谢雪鸢掀开被子起来, 转身笑了笑, “我要准备梳妆了。”
殷稚鱼立刻清醒, 她昨天是和衣睡的,现在也不需要更衣, 她和空桑伊一同起身,“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好, ”服侍谢雪鸢梳妆的侍女有条不紊地走进来, 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一瞬逼仄,她应声,“之后再见。”
魔族的大婚程序和人族不同, 殷稚鱼没见过,还有些好奇,她漫无目的地走过长廊,窗棂、屋檐、以及扶手上都挂着彩绸, 瑰丽的色调妆点出即将新婚的期待与喜庆。
殷稚鱼绕过拐角,步伐一顿,“辰瑄。”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凉亭外,抬眸望着上面挂着的小装饰,听到声响后转过脸,平静说,“虞姑娘。”
空桑伊对魔族的大婚的观感一般,觉得自己好好一个神族跑去观光魔族的婚礼怎么看怎么别扭,因此早早地回房去了,现在就剩下殷稚鱼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女孩没有半点见到魔君的排斥生疏,自然地站在他身旁,“魔君在看什么?”
辰瑄敛眸,“没什么。”
他不愿意多说,转而谈起其他话题,“今日之后,我会让谢离池早点送你们离开。”
殷稚鱼:“……”
虽然她知晓谢雪鸢大婚之后她和空桑伊就会离开魔族,但也没有想过这么快,殷稚鱼有些心塞,想到至今仍然停滞不前的任务,更堵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她试探性地提起,“你真的要一直待在魔族吗?”
辰瑄偏头,淡淡地注视着她,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就是,”殷稚鱼组织了一下语言,呐呐,“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正道,你的师尊,师兄师姐他们都在九州,留在魔族,执着复活一个不可能的人,未必会成功,何必放手呢?”
“虞姑娘,”辰瑄语调透出几分警告的凉意,或许是因为相处了一个月,他容忍了些许殷稚鱼的冒犯,但也只有几分,他不喜欢这个话题,“慎言。”
殷稚鱼识趣地闭嘴,头疼得不行。
辰瑄实在太执拗了,导致她现在的任务进度条仍然为零,看不见一点成功的曙光。
她愁得不行,犯难之后要用什么借口接近辰瑄。
“我其实也有可望而不可即之人,”殷稚鱼仰脸朝他笑笑,假意寻了个相同的话题想和他拥有共同语言,伪装后的皮囊昳艳绮丽,有如沐浴着日光蓬勃生长的大丽花,她歪了下脸,睫毛长长,“但我已经不会再执着不可得之物。”
辰瑄垂眸,他不知道殷稚鱼口中那个人是他,或许是从她这番话里听出了一两分同病相怜的影子,少年冷淡的语调稍缓,难得有心情询问,“为什么?”
殷稚鱼坐在凉亭的扶手上,手撑着脸颊,“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是,现在就很好了。”
“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么各自安好也很不错。”
又是想要劝他放下的,辰瑄转身,他今日依然是一身玄色衣袍,魔族以玄黑色为尊,甚至婚袍也是玄黑的,那种隐隐透出猩红的黑色,浓郁的像是浸透了血液,他其实不太适合这种颜色,那张脸太过清素绝然,似瓣尖上还滚着清澈晨露的青莲,水雾氤氲间十二分的清绝,但是或许是因为太过美貌晦涩,即便是这样不相配的颜色也穿出一种奇异的美丽,似沼泽上生出的马蔺,冲撞出另一种矛盾而夺人眼球的艳色来。
殷稚鱼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只濒死的白鹿,它分明知晓面前的果实含有剧毒,却还是选择咽下,意欲自毁。
“虞姑娘,”辰瑄声音很轻,漠然地说,“我和你不同。”
他想起百年前的痛彻心扉,没有停下,直接离开。
殷稚鱼唉声叹气。
系统这不就是在为难她吗?
不用殷稚鱼这个身份,她很难说服辰瑄放下执念。
但是用殷稚鱼这个身份,剧情可能就偏得更厉害了。
她根本无路可走,只剩下一条死路。
殷稚鱼再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辰瑄答应了谢离池,避免大婚典礼出现意外,因此他离开后也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走到前厅。
谢离池和谢雪鸢的婚礼就在青城的魔君府上举行,前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宾客,能接到请柬的魔族本就稀少,大部分都是血脉纯粹的高级魔族,碧落魔君更是亲自过来。
容色美艳的魔族女子笑吟吟地在身旁清秀侍从的簇拥下踏进府门,看到辰瑄的时候微微挑起了眉,饶有兴致地问,“辰瑄,你怎么来这么早?”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是来的最早的一个。
辰瑄听到她的问话,微微回神,少年侧过半张脸,缓声说,“我最近一直待在青城。”
碧落魔君听懂了辰瑄的言下之意,好整以暇,“看起来谢离池这家伙大出血,竟然请动了你。”
她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往的宾客,挑起唇,“看来他是心知肚明这次的大婚不会顺利了。”
“毕竟……”
辰瑄没心思和碧落魔君聊天,也没兴趣,他转过脸,忽然听到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他望过去,看到碧落魔君有些意外,“谢离池来的什么闲情逸致?竟然在府内养了两个修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