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闻之眸光闪烁几下,他抿唇不言。
徐晏舟见他冥顽不灵,冷笑一声,吩咐道:“不说没关系,来人,继续行刑,打到他肯说为止。”
“你……”
燕闻之咬牙,他恨不得冲上去,可手脚被锁链牢牢地禁锢在刑架上,无法动弹半分。
狱卒得了命令,挥起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甩在燕闻之的身上,新的血痕瞬间在皮肤绽开。
燕闻之闷哼一声,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口,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晏舟。
他绝对不会说的。
徐晏舟盯着燕闻之,他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饮茶。
天色愈沉,夜还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要其说出实情。
翌日。
宁采蘩心中担忧燕闻之的安危,她几乎是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后,同聂潮生迅速赶到县衙,求见赵秀祥。
聂潮生见她神色担忧,眉头紧蹙,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心中虽不愿,但还是乖乖地随她前往县衙。
他甚至阴暗地想,干脆叫燕闻之折在锦衣卫手里,这样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主仆二人赶到县衙,跟着衙役走进人堂。
赵秀祥高坐于人堂之上,他早已听闻昨夜锦衣卫当街抓人之事,自然晓得宁采蘩过来的目的,定是来求他救出燕闻之。
果然,宁采蘩见到赵秀祥后,她急忙跪下来,哽咽道:“大人,燕兄昨夜被锦衣卫抓走了,求您务必救他一命。”
她双眼泛红,泪水不停地在眼中打转。
事到如今,她是没有任何办法了,锦衣卫向来飞扬跋扈,燕闻之落入他们之手,怕是有性命之忧。
或许,昨夜他们就不该潜入牢狱。
当时她心下犹豫,燕闻之却十分笃定,早知结果如此,她就该劝说燕闻之别去。
可惜现下就是再后悔也无用了。
已经整整一夜过去,不知燕闻之到底如何,她心中焦急万分,只能寄希望于赵秀祥。
赵秀祥摸了摸胡须,他神色冷静道:“你放心,本官昨夜已经承诺会出面交涉,绝不会坐视不理,眼下此事虽棘手,但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宁采蘩怔了怔,她止住泪意,作揖道:“还请大人明示。”
“本官深思熟虑,心中已有决策,不仅要救出燕闻之,更要借此机会,夺回醉仙楼之案。”赵秀祥抬手示意宁采蘩起身,出言安抚道。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站起身来,唇角轻抿,继续听他讲。
“锦衣卫越权插手衙门审案,本就于理不合,本官可以趁机拿此事大肆做文章,届时再寻个……”
赵秀祥的话还未说完,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出片刻,守门的衙役连滚带爬地爬进来。
他面色惨白,结巴道:“大,大人,锦衣卫,使司大人他带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徐晏舟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人然闯进来,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他目光如鹰隼一般,慢慢地扫过堂内众人,最终看向赵秀祥,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赵大人,好雅兴啊。”徐晏舟意味深长道。
宁采蘩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她迫切地想知晓燕闻之的情况,几乎是要忍不住开口,下一刻却被聂潮生悄然拽住。
她回过头,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面色温和,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她,随即摇了摇头。
宁采蘩如梦初醒。
她方才关心则乱,怎么会忘了,锦衣卫正愁找不到她人,若是此时发问,岂不是暴露于众。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宁采蘩看向人案前的赵秀祥,见他示意她暂且退下,便低垂着头,同聂潮生退到一旁。
赵秀祥收回视线,他面色不变,缓缓地起身,拱手道:“使司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您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赵大人此前派到镇抚司的眼线,骨头不够硬,没有熬过昨夜,对了,还有那个擅闯牢狱的燕闻之。”徐晏舟踱步上前,他轻笑道。
宁采蘩心中一紧,连忙抬头看向徐晏舟。
徐晏舟不咸不淡道:“天亮之前,早就交代个干净。”
言罢,宁采蘩脸色发白,她不敢置信,心瞬间沉入谷底。
燕兄承认了?
不可能。
锦衣卫大名在外,对于犯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燕闻之此时的情况怕是不好。
定是他们对他用刑了。
聂潮生瞥见宁采蘩难看的脸色,他眸光一暗,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赵秀祥闻见徐晏舟所言,他暗自吃惊,面上不显分毫,勉强地压下心里的起伏。
他保持镇定道:“使司大人,下官愚钝,听不懂您的意思,昨日锦衣卫在上元县的地界抓人,下官有所耳闻,至于您方才所言一概不知,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徐晏舟自然不信,冷笑道,“赵大人处心积虑,在镇抚司内安插眼线,又派清凉山的学子潜入牢狱,不就是为了醉仙楼的案子?”
赵秀祥心中一惊,他背后后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堆起圆滑的笑,拱手道:“使司大人息怒,下官真的不知,您切莫听从一面之词啊。”
徐晏舟目光锐利,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秀祥的神情,想要看出什么。
他其实并未拿到确切的供词,那个内鬼和燕闻之,确实骨头够硬,至今未曾吐露半分。
适才所言,不过是为了诈赵秀祥罢了。
然而赵秀祥滴水不漏,依旧咬死不认,忍不住暗骂老狐狸。
徐晏舟心中恼怒,却一时拿赵秀祥没有办法。
“既然赵大人不承认,我姑且信你,不过,你对醉仙楼的案子,似乎格外上心啊。”他冷哼道。
赵秀祥拱手道:“此案发生在下官管辖的范围内,死者文彦舒乃清凉山的学子,下官身为上元县令,自然对此案上心,倒是使司大人,今日擅闯衙门,是否能给下官一个说法?”
“说法?”徐晏舟嗤笑,“好,赵大人问我要说法,我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此次醉仙楼的案子由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查,倘若衙门率先查清此案,往后镇抚司便不再插手衙门审案,赵大人,你以为如何?”
“这……”
赵秀祥心知肚明,这才是今日徐晏舟过来的目的。
他此时骑虎难下,若是他应下,锦衣卫抢先一步查明真相,无异于让人看笑话,若是不应,更坐实他惧于锦衣卫的威势。
宁采蘩看向赵秀祥,她心中紧张万分,等待他开口回答。
她暗道,如果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案的话,燕闻之说不定有救了。
赵秀祥踌躇片刻,他正欲开口,就在这时,衙门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巡抚大人到——”
堂内众人,包括徐晏舟在内,都变了脸色。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仪仗森严的守卫快速涌入人堂。
众人循声看去,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而入。
他面容清癯,头戴乌纱帽,胸口绣着锦鸡补子,腰间束着革带,镶嵌玉石,整个人是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正是节制南直隶诸多事务的应天巡抚,陆承秉。
徐晏舟面露惊讶,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恭敬道:“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众人见状,纷纷下跪向陆承秉行礼。
陆承秉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微微抬手,随即吩咐赵秀祥屏退所有人,只留下他和徐晏舟二人。
徐晏舟不敢造次,他不知为何会惊动陆承秉,便吩咐其余锦衣卫先行退下。
宁采蘩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应天巡抚的到来令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小姐,我们走吧。”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颔首,同聂潮生走了出去。
人堂恢复安静,针落可闻。
“巡抚大人,您请上座。”赵秀祥满脸恭敬,笑道,“来人,快上茶。”
“不必。”陆承秉抬手拒绝,他看向赵秀祥,语气温和道,“你此番受委屈了。”
“下官惶恐。”赵秀祥一惊,连忙道,“使司大人也是为了人务,下官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要案子能查明,那是再好不过。”
徐晏舟面色不豫,他冷冷地瞥了赵秀祥一眼。
陆承秉点头,看向徐晏舟,吩咐道:“泽瑾,借一步说话。”
“是。”徐晏舟颔首。
二人来到偏厅,陆承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斥责道:“徐泽瑾,你好大的胆子。”
徐晏舟沉默不语。
“圣上前段时日为着藤峡之乱心烦不已,幸得万嫔娘娘有孕,龙心稍慰,而前线韩雍刚传来捷报,朝廷上下正需安定之时,你却在应天府肆意妄为。”陆承秉怒道。
“藤峡之乱已定?”徐晏舟目光微动。
“不错。”陆承秉在圈椅上坐下,他压下怒火,解释道,“韩雍用兵如神,大破贼寇,捷报前日已传入京中,想来你北归的调令,年前就能下达,现下你何必再多生事端?”
“下官只是……”徐晏舟不甘道。
陆承秉思忖片刻,吩咐道:“昨夜锦衣卫抓捕清凉山的学子,闹得上元县人尽皆知,属实有些过了,他无非是关心同窗,你放出来便是,你这般行事,朝堂上若有人参你,本官也救不了你,至于醉仙楼的案子,镇抚司和衙门共同审理即可。”
“下官遵命。”徐晏舟拱手道。
“北归再即,切勿再生枝节。”陆承秉脸色稍霁,出言提醒道。
“是。”
“去吧,即刻将那个学子放出来。”陆承秉摆摆手道。
徐晏舟垂头,他慢慢地退出偏厅,经过人堂的时候,与赵秀祥四目相对,忍不住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去。
赵秀祥目送着他离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第47章
燕闻之被锦衣卫丢出牢狱, 他已经遍体鳞伤,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可见他昨夜受了多少磋磨。
宁采蘩大惊失色,她疾步上前, 急忙伸手扶住燕闻之, 双眼泛红。
聂潮生静立一旁, 他眸光晦涩,直直地盯着燕闻之,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他垂目不语, 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想不到锦衣卫此番竟然手下留情,留了燕闻之一条性命。
“燕兄……”宁采蘩鼻头微酸,哽咽道。
燕闻之费力地睁眼,他唇上毫无血色, 扯起唇角道:“采蘩, 别担心,我没事。”
宁采蘩眼中闪着泪光,见他这般模样还要强撑安慰她, 岂会不知他话中深意。
他此时满身伤痕, 触目惊心,分明是受尽酷刑。
即便如此, 他仍坚守底线,未曾向徐晏舟透露半分。
思及此处, 宁采蘩再也忍不住, 眼中淌下泪来,低声啜泣着。
“小姐。”
聂潮生柔声道。
宁采蘩眸光湿润地看向他。
“燕郎君身受重伤,还是先去医馆, 救治要紧。”聂潮生顺势扶住燕闻之,出言提醒。
宁采蘩强忍泪水,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医馆内。
燕闻之被安置在里间,郎中仔细查验燕闻之身上的伤,面色凝重道:“他伤势过重,老夫先行包扎。”
隔着一道竹帘,宁采蘩站在外头。
“麻烦了。”她颤声道。
郎中小心翼翼地为燕闻之褪去衣袍,只见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再慢慢地干涸,几乎是紧紧地黏在皮肉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全身。
燕闻之咬紧牙关,他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未吭。
宁采蘩不知燕闻之如何,她心中担忧不已。
聂潮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站在她的身后,嗓音温和:“小姐,你别担心,燕郎君吉人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他眸光微微一深,步履缓缓地向她靠近,二人的身子几乎是要贴在一处,显得无比亲密。
宁采蘩眉眼间带着忧色,心中牵挂着燕闻之的伤势,并未察觉聂潮生的靠近。
“此处有奴在,小姐,你先出去歇着。”聂潮生轻声道。
宁采蘩面含犹豫,她深知在此处多有不便,只得转身离去。
“采蘩,采蘩……”
她才走出几步,里头突然传来燕闻之气若游丝的唤声。
宁采蘩心中一惊,她急忙折返,伸手掀开竹帘,扑到榻前。
“燕兄,我在,你有什么话要说?”
“采蘩,我……”燕闻之脸色苍白,虚弱道。
郎中正为燕闻之上药,宁采蘩瞥见他身上的伤,登时心惊不已,泪水如潮水般涌来。
“燕兄,我听着呢。”她哽咽道。
燕闻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待痛楚稍有缓和,他忽然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聂潮生下意识欲要阻止,却见宁采蘩立即回握住燕闻之的手。
他眼神阴郁,抿唇不语。
“采蘩,我有事相求。”燕闻之语气急切道,“我今日受伤之事,万不可告知家父家母,我不愿他们担心。”
宁采蘩怔住,忙道:“燕兄,你此番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瞒住伯父伯母?”
“我离家三载,未曾在他们膝下,已实属不孝,我不忍他们再为我悬心,况且此前我做了一件违背他们意愿的事,倘若得知,只怕他们会对我失望,采蘩,求你成全。”燕闻之手指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的心软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
聂潮生目睹这一幕,他眸光晦暗,凝视着二人交握住的双手,心中酸涩不断地翻涌。
他悄然退出去,双目微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待郎中处理完伤势后,清凉山的同窗们闻讯而来。
“燕兄伤势过重,郎中嘱咐需好生静养。”宁采蘩解释道。
众人愤怒不已,激情激愤间,皆是声讨锦衣卫之言,恨不得直接闯到镇抚司讨个说法。
燕闻之艰难坐起身,他摇头道:“我现下能活着已经万幸,诸位不必再去招惹锦衣卫,采蘩,我今日先回清凉山了。”
“燕兄,我送你回去。”宁采蘩颔首。
“不必。”燕闻之看着她,思忖道,“醉仙楼的案子尚未了结,杀害彦舒的真凶仍未伏法,不能因一己之身而耽误正事。”
“可是……”
“不必担心我,同窗们都在。”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待公堂审理之日,我定会出席做证。”
宁采蘩见他心意已决,她只能同意,目送着马车慢慢地离去。
天色渐暗,忽然起风了,吹乱她的衣衫。
“小姐。”聂潮生走到她的身旁,眼底泛起柔色,轻声道,“你昨夜未曾安眠,如今燕郎君也无事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宁采蘩怅然若失,她瞥了聂潮生一眼,唇角扯起一抹笑,随着他往回走。
三日后。
醉仙楼之案正式在公堂开审,由衙门和镇抚司共同审理。
此案在应天府引起轩然大波,百姓们议论纷纷,故而今日公堂外围着许多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赵秀祥头戴乌纱帽,他身着补服,率先从暖东阁缓缓地走出,掀袍在公案前坐下,而徐晏舟则是坐在他左侧下方的圈椅上。
徐晏舟身着飞鱼服,腰间佩戴着绣春刀,身带肃杀之意。
众人下跪行礼,待赵秀祥抬手示意,便站起身来。
“升堂。”赵秀祥正色道。
堂鼓三响,衙役立于两侧,齐声高喊道:“威武。”
“带犯人上来。”赵秀祥沉声道。
话音刚落,两名狱卒押解着陈庚娘走到堂前来。
不过数日光景,陈庚娘形容憔悴,她面色苍白,见到两位大人,只得跪伏在地。
“陈庚娘。”赵秀祥唤道。
“民妇在。”
“本官问你,可有行凶杀人?”赵秀祥盯着她,开口问。
陈庚娘猛地抬头,出言否认道:“回大人的话,民妇没有,民妇冤枉啊。”
“醉仙楼突发命案,事发之前,唯有你在文彦舒身侧,若非你所为,他为何会突然落水?”徐晏舟冷声质问。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庚娘,眼眸森冷,如幽深的潭水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民妇冤枉,事发突然,民女也不知。”陈庚娘眼神闪烁,连声喊冤。
赵秀祥轻咳一声,他示意徐晏舟暂停询问,朗声道:“传证人上堂。”
言罢,宁采蘩和燕闻之走进来,二人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大人。”
燕闻之休养三日,他身子尚未恢复,脸色依旧苍白,走路的时候需要宁采蘩搀扶,但神思清明。
赵秀祥见燕闻之虚弱的模样,问道:“你们二人既然为陈庚娘做证,可有实证?”
燕闻之面色平静,他身着素袍,跪得端正,透着一股病弱感。
“大人明鉴,草民与彦舒乃多年同窗,他与陈掌柜两情相悦,且生前曾透露欲娶陈掌柜为妻,陈掌柜若有害他之心,何必选在诗会那日,当时醉仙楼来往之人众多,众目睽睽之下,岂非太过草率?”他有条不紊道。
“仅凭二人有情,便能断定陈庚娘无辜?”徐晏舟嗤笑,“既说她并非真凶,那么杀害文彦舒的凶手究竟是谁?”
宁采蘩一愣,艰难出声道:“回大人,民女尚未查明。”
徐晏舟冷哼道:“公堂审案岂同儿戏?拿不出证据证实陈庚娘无辜,依我看,是尔等与陈庚娘沆瀣一气。”
“大人。”宁采蘩急道。
赵秀祥面色凝重,他直视着陈庚娘,冷声道:“本官最后再问你一次,杀害文彦舒的真凶是谁?”
陈庚娘浑身一颤,她不知想起什么,咬唇道:“民妇不知。”
她不能说。
就算她此时言明,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说不定会视她为疯子。
“不知?”徐晏舟似笑非笑道,“想来你也是无从辩解,那夜你与文彦舒在一处,期间发生争执,故意推他入水,是也不是?”
堂下哗然不已。
宁采蘩见徐晏舟向陈庚娘发难,她语气焦急道:“使司大人,陈掌柜与文郎君情意深重,她绝对不会加害于他啊。”
堂下气氛愈发焦灼起来,徐晏舟坚持认为陈庚娘是醉仙楼之案的真凶,宁采蘩和燕闻之拿不出实证,无法为她辩解,就算赵秀祥有心帮她,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便徇私。
赵秀祥思索片刻,他猛拍惊堂木,质问道:“陈庚娘,方才有人提及,文彦舒曾向你许诺成亲,可有此事?”
惊堂木发出巨大的声响,满堂皆惊。
陈庚娘唬了一跳,她脸色发白,涩声道:“确有此事。”
“你可曾同意?”
陈庚娘神思恍惚,她忽然想起过去与文彦舒的点滴滴滴,她鼻头一酸,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
“起初民妇不同意,自知寡居多年,配不上他,是他不嫌弃民女嫁过人,执意求娶,民妇感动不已,便就同意了。”她哽咽道。
说罢,她已经哭得泪如雨下。
文郎,对不起。
“浑说。”徐晏舟冷声道,“分明是你丧夫后不守妇道,终日抛头露面,意欲同文彦舒成婚,见其拒绝,便因爱生恨,杀他泄愤。”
“大人冤枉,民妇真的没有。”陈庚娘连忙摇头,泪眼婆娑道。
宁采蘩心里干噎,她深吸一口气,不顾燕闻之的阻拦,出言道:“使司大人此言无凭无据,就能断定是陈掌柜不守妇道?您怎知不是文郎君心中怜惜陈掌柜,故而求娶?陈掌柜寡居多年,倘若她有心,便早早再嫁,又何必等到今日?”
陈庚娘微愣,她潸然泪下,眼底闪过一丝涩然。
她与宁采蘩相识不久,却想不到今日能在公堂之上为她说话。
徐晏舟沉下脸来,冷冷地注视着宁采蘩。
从来没有人敢当众顶撞他。
很好。
他如今真是后悔那夜没有抓住她。
宁采蘩此时才明白徐晏舟也没有证据能证实陈庚娘是凶手,而他多番为难人,不过是想将凶手的罪名安在陈庚娘的头上。
“使司大人又不曾知晓他们二人的过往,又何来的言辞凿凿?”宁采蘩没有丝毫的惧怕,她直视着徐晏舟,质问道。
赵秀祥见气氛沉重,他轻咳几声,出来解围。
宁采蘩别过脸去,她看向陈庚娘,劝道:“陈掌柜,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庚娘满面泪痕,却依旧摇头。
公堂上众人各执一词,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衙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衙役匆匆进来,垂头道:“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媚香楼的花魁娘子,说有要事,关乎此案真相。”
“快传。”赵秀祥讶然,忙道。
徐晏舟眸光一暗,他不动声色地坐着。
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应天府谁人不知媚香楼花魁娘子,施其柳的名讳。
不出片刻,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款步走入公堂。
她头戴帷帽,全身无环佩修饰,身着素色的竖领长衫,腰身盈盈一握,浑身带着一股柔弱的气质。
随着她缓缓走上堂前,帷帽的面纱微微掀起,只略窥见一角,不见其真容。
“妾身施氏,拜见各位大人。”
她盈盈一拜,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动听,虽说的是金陵雅言,但细听之下透着吴音。
第48章
堂下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施其柳的身上。
她戴着帷帽, 容貌不甚分明,透过面纱,只隐约看得几分朦胧的轮廓, 却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带着柔弱的美感。
宁采蘩神色怔怔,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施其柳, 迟迟没有移开,好像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赵秀祥回过神,他轻咳几声, 语气柔和道:“不必多礼,听闻你有要事禀报,与此案有何关联?”
徐晏舟敏锐地察觉到赵秀祥的异样,他紧紧地盯着施其柳, 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施其柳勉强地无视那道炙热的视线,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垂下眼帘,答道:“案发当夜, 妾身临窗而立, 正巧见河对岸的醉仙楼,陈掌柜与一名男子赏月, 观二人举止亲密,便知关系匪浅, 不料片刻后, 那男子突然推开陈掌柜,大有癫狂之态,随后踉跄着跌出窗外, 落入水中。”
她语气柔和,有条不紊地叙述那夜的所见所闻。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谁都没想到此案竟有如此转折,死者文彦舒并非旁人所害,而是自己失足落水身亡。
宁采蘩愕然,与燕闻之面面相觑。
她暗生疑窦,既然事实如此,那么陈庚娘实话实说即可,为何言语含糊,迟迟不肯说出实情?
太奇怪了。
那夜的板鹞风筝,哨口发出的声响,像是能蛊惑人心似的,当时楼内众人倒地不起,如果不是陈庚娘及时清醒,吹响哨子,恐怕情况并非如今这般。
宁采蘩面色凝重,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转念一想,施其柳身为媚香楼花魁,与陈庚娘素无往来,若非真的知晓真相,也不会贸然前来做证。
赵秀祥急忙追问道:“施娘子,你可看得真切?确定文彦舒是失足落水?”
“千真万确,妾身不敢妄言。”
“你可知作伪证该当何罪?”徐晏舟幽幽道。
施其柳身子一僵,轻声道:“妾身本不该来,但听闻陈掌柜蒙冤,良心不安,故特来告知真相,大人若不信,可以问妾身的婢女菊秋,她当时也在场。”
徐晏舟脸色微沉,他勾起唇角,没有再发问。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陈庚娘抬起头,满脸泪痕道。
“不必客气。”施其柳摇头,向赵秀祥行礼道,“妾身既已言明真相,便先行离开了。”
赵秀祥点头,低声吩咐衙役送施其柳出去。
施其柳步履盈盈地退出去,她走出衙门时,清风拂过,掀起帷帽的面纱,露出她淡色的唇。
赵秀祥没想到此案破得如此容易,施其柳的到来令他又惊又喜,想来此番徐晏舟也无话可说。
他拿起惊堂木拍案,朗声道:“证人证实文彦舒乃失足落水,醉仙楼掌柜陈庚娘并非凶手,故当堂释放。”
宁采蘩得知结果,她登时松了一口气,先前以为文彦舒落水时,除了陈庚娘,再无旁人瞧见,幸得苍天有眼。
陈庚娘百感交集,不禁泪如雨下,这几日的身陷囹圄,已经叫她提心吊胆,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竟叫她逃过此劫。
她看向宁采蘩和燕闻之,神色感激道:“二位此前为我多番奔走,我今日先谢过了。”
言罢,她便要躬身行礼。
宁采蘩一惊,她疾步上前,抬起陈庚娘的双手,轻声道:“掌柜何必言谢,文郎君是我和燕兄的同窗,他骤然身亡,疑点重重,自然得查明真相。”
燕闻之脸色苍白,他低咳几声,如今醉仙楼之案如愿了结,可文彦舒的尸身还躺在衙门里。
思及此处,他双眼泛红。
“前两日已去信诸暨,通知彦舒的父母,现下最为重要的是安葬他,叫他在地下也能安息。”他沉声道。
宁采蘩神情低落,她点了点头。
燕闻之心中亦有疑惑,但现下有人证实文彦舒是失足落水,醉仙楼之案已经了结,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暮色降临,白日的暑气渐散,明月悬挂在夜空中,洒下皎洁的清辉。
媚香楼。
施其柳推开窗户,在窗前站了片刻。
河水流淌,虫声唧唧,偶尔夜风吹进来,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她面容秀丽,眉如远黛,眸光盈盈如秋水,只着素色的绫罗衫子,浑身带着温婉的气质。
良久,施其柳收回视线,她阖上窗,在铜镜前坐下。
她伸手打开妆奁,拿起玉佩放在手中,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雕花木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晏舟身形颀长,他站在门口,逆着廊下昏黄的烛光,在地面投下沉重的阴影。
施其柳见是徐晏舟,她心中一紧,握着玉佩的手指瞬间收紧,慌忙藏入袖中。
自衙门归来,她便知晓,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弯腰屈膝向徐晏舟行礼,身子略微颤抖,扯起唇角道:“爷。”
徐晏舟踱步进来,他沉默不语,反手阖上门。
他并未立刻发作,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掀起衣袍在圈椅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逐渐森冷,紧紧地盯着施其柳。
“今日怎地有空去那公堂之上?”
他语气淡淡,其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施其柳浓密的长睫垂下来,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惧意,低声道:“回爷的话,妾身那夜确在窗边,无意中瞧见了,那名男子确是失足落水,并无旁人加害,妾身见陈掌柜蒙受不白之冤,心中实在不忍,想着人命关天,这才贸然前去做证,妾身知错了,未经爷的允许便抛头露面,还请爷恕罪。”
“不忍?”
徐晏舟嗤笑一声,他猛地搁下茶杯,茶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施其柳心下一惊,她连忙跪下,低头时露出白腻的后脖颈。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徐晏舟眸光一暗,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视线落在那片肌肤上。
施其柳抬起头,她眼中闪着恐惧,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徐晏舟停下,下一瞬抬手刮了施其柳一巴掌。
施其柳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身子向一旁倒去,摔在地面上。
她发髻凌乱,口中淌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她捂着脸,感受着脸上传来灼热的痛意,仓皇抬头,眼中噙着点点的泪光,想来也是没料到徐晏舟会突然发难。
徐晏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俯下身来,毫不怜惜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毫无温情,只有被触怒的戾气。
“贱人。”他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坏我的事?”
施其柳被他掐得生疼,她嘴唇翕动,想要向他求饶,口中却发不出声音。
贴身丫鬟菊秋吓得脸色发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大人息怒,娘子只是一时心软,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求大人饶了娘子。”
“滚。”
徐晏舟神色不耐,他抬脚,狠狠地踹在菊秋的身上。
菊秋痛呼一声,她吓得浑身颤抖,含泪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施其柳和徐晏舟二人,气氛凝滞,令人窒息。
徐晏舟松开施其柳的下巴,轻蔑道:“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你早就跟施家其他女眷一样,没入最下等的私窠子,千人枕、万人骑,哪里还有今日?”
此言如一根毒针,狠狠地刺进施其柳的心。
她脸色惨白,失去所有血色。
当年南直隶贪污案牵连甚广,施家也在其列,父亲被砍头,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而她和妹妹先行入了教坊司,却不想她被徐晏舟看中,落入另一个屈辱的境地。
什么花魁娘子,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徐晏舟将施其柳从地上捞起,毫不怜惜地扔在床榻上。
帷帐晃动,施其柳扯起唇角,暗自苦笑,徐晏舟害她家破人亡,现如今她却要强颜欢笑,在床榻间迎合他。
徐晏舟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施其柳眸光湿润,眼神带着强烈的恨意。
她挣扎着,袖中突然落入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徐晏舟目光一凝,立即伸手拿了起来。
施其柳来不及阻止,她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去,便见玉佩上刻着穆清二字,由此可见赠者为何人。
烛光摇曳,房间陷入一片沉默,针落可闻。
施其柳睫毛轻颤,吓得屏住呼吸。
徐晏舟目光幽深,他慢条斯理地放在手中摩挲,冷笑道:“怎么,待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安分?难道还在惦记那个名震江南的顾郎君?”
施其柳连忙起身,伸手去夺,却被徐晏舟反手压制在床榻上,无法动弹。
他俯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引起阵阵的战栗。
“不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恶劣的笑,“我现在不应该叫他顾郎君,而是应该叫他,顾、公、公。”
施其柳再也克制不住,她眼中的恨意更甚,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生气了?”徐晏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笑道,“想来你也不晓得,顾公公如今在万嫔娘娘身边侍奉,炙手可热,就连大臣们都要巴结他呢。”
她泪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起来。
“不要,求您……”她喃喃道。
徐晏舟冷笑一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按在头顶上。
“施其柳,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他冷声道。
施其柳眼前突然闪过他光风霁月的身影,如梦如幻,当她伸手触摸,却像是烟雾一般,即刻消散。
她偏过头,躲避着徐晏舟的吻,死死地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了下来,落在枕头上。
不。
她不是施其柳。
她不是。
她多么想回到过去,多么希望此时只是一场噩梦,待梦醒后依旧在吴江,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是施瑛。
她不是施其柳。
帷帐飘动,其中人影交叠,烛光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徐晏舟终于停止。
他整理好衣冠,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了施其柳一眼,语气淡淡道:“若再有下次,你晓得后果。”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打开房门,径直离去。
施其柳蜷缩在床榻上,她瑟瑟发抖,慢慢地抱紧身子。
她觉得她好冷,不禁回想起过去吴江的春日。
春水多情,柳絮纷飞。
母亲笑着说她即将及笄,家中要开始为她挑选夫婿。
她害羞不已,直说自己不想嫁人。
后来施顾两家联姻,定亲前,她在长辈的安排下,特地出门前去相见。
为避流言,只能远远地见上一眼。
她乘坐乌篷船,而那位顾家郎君则在茶馆内等候。
船缓缓地在河面上行驶,穿过拱桥后,她好奇地掀起竹帘,便与站在茶馆窗前的男子四目相对。
他生得极好,温文尔雅,就像是柳絮一般,淡淡的,要被风吹走似的。
他神色疑惑,随即认出她来,弯起唇角,眼神清亮,似是熠着光。
她双颊泛红,耳后根隐隐发烫。
原来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顾穆清。
短暂见过一面后,她打道回府,母亲询问如何,她心中欢喜,害羞得不说话。
之后两家婚约正式定下,待顾穆清及冠后再成亲。
可谁都没料到施顾两家被牵连进南直隶贪污案中,审案的是魏国公的次子,徐晏舟。
自此她家破人亡,家族分崩离析,而顾穆清因尚未及冠,净身入宫为奴,与她天各一方。
施其柳思绪逐渐回笼,她在地面上拾起玉佩,方才挣扎时被徐晏舟掷了出去。
玉佩色泽温润,可此时上面却突然多了一道裂纹。
她哭得满面泪痕,双手握紧玉佩。
第49章
一场夏雨过后, 清凉山云烟缭绕,暑热渐消,世间万物经过洗礼, 洗去诸尘。
不觉间,已至文彦舒下葬的日子, 书院学子纷纷前来, 送他最后一程。
浓阴深处的蝉虫乍歇, 不出片刻,乌云聚集,含着雨水, 夏日的雨一贯如此,似是羞怯,时而落下,时而收敛, 反复不定。
宁采蘩撑着油纸伞, 站在泥泞的坟前。
众人面上难掩哀戚,只因文彦舒走得突然,着实始料未及。
那夜结伴前往醉仙楼诗会, 期间谈笑风生, 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他们至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仿佛文彦舒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雨水顺着伞滑落,如无声的泪水。
诸位学子哭得满面泪痕, 齐齐朝着墓碑躬身一拜。
“一路走好。”他们异口同声, 哽咽道。
燕闻之站在人群中,他重伤未愈,脸色苍白, 身上裹着墨色的披风,随风轻轻飘动。
“那年我刚到清凉山,彦舒是我结实的第一个友人,谁承想短短三年他就……”
他嗓音低哑,话还未说完,口中突然发出咳嗽声,双眼微微泛红。
官府草草结案,其中仍有诸多蹊跷之处尚未解开,案发之后,陈庚娘本应立即澄清,倘若真的无辜,说出实情即可,她却言语含糊,似有难言之隐,令人很难不怀疑她。
在公堂时,陈庚娘所言站不住脚,他开始疑心文彦舒乃陈庚娘所害,乃至替她说话,不过顺势而为,直到媚香楼的花魁娘子施其柳出面,且告知此案的真相。
如今真相大白,燕闻之却觉着浓雾蔽日,他心中隐隐有一股直觉,陈庚娘虽然不是凶手,但文彦舒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回过神来,面色凝重。
宁采蘩转头看向他,语气关切道:“燕兄,你不必过于自责,你的伤还未好全,实在不该冒雨而来。”
燕闻之摇了摇头。
“我若不来,心难安。”他扯起唇角,涩声道。
雨水渐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聂潮生在雨中静默许久,他轻轻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披风披在宁采蘩的身上。
“小姐,雨大了,当心着凉,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他温声道。
他依旧是寻常仆从的打扮,却遮掩不住他惊人的美貌,站在雨幕中时宛若山麓间的生灵,飘飘亦如云雾朦胧,虚无缥缈,令人捉摸不透。
他悄然靠近宁采蘩,言语之间透着温顺无害,姿态谦卑。
宁采蘩回头,她轻轻应了一声。
聂潮生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燕闻之这才注意到聂潮生,目光扫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他是……
为何有几分眼熟?
燕闻之暗自忖度。
聂潮生站在伞下,他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便转过头来,隔着如丝的雨幕,掀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宁采蘩并未发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正欲上前搀扶燕闻之,却被聂潮生抢先一步,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她讶然。
“小姐,燕郎君伤势未愈,还是让奴来扶吧。”聂潮生嗓音温和,手中却不着痕迹地用力。
燕闻之皱眉,他下意识地挣脱,因体力不济,只好作罢。
宁采蘩颔首。
众人默默踏上归途,行至半山腰时,雨势渐小,化作淡淡的雨雾,将清凉山笼罩其中。
宁采蘩抬头,透过朦胧的雨幕,隐约瞧见有一道纤弱的身影,由远及近。
“是陈掌柜。”她轻声道。
陈庚娘独自一人,她神色怔怔,身着素衣,手中挎着竹篮,正朝着文彦舒的坟前走去,整个人像是陷入悲伤中,步履迟缓。
宁采蘩心中一酸,她想要上前安慰,却被燕闻之轻声制止。
“我们别去打搅她,让她一个人待会。”他低声道。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点了点头,目送着陈庚娘逐渐远去。
陈庚娘的身影瞧着单薄又凄凉,隐没在雨幕中,再也瞧不见。
“想来她一定很痛苦。”她喃喃道,“曾经历过一次痛苦,现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离去。”
陈庚娘年轻丧夫,在婆家受尽欺辱,寡居多年后与文彦舒相识相知,好不容易跨过心中的坎儿,决定与他成婚,却不料世事无常,现下又是孑然一身。
燕闻之沉默不语,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聂潮生转头看向宁采蘩,见她神色惘然,弯起唇角,轻声道:“人各有命,小姐,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何尝不是曾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离世,遍寻不得的痛苦,随着岁月的流逝,心中的伤痛逐渐变得麻木,慢慢地结疤,却化作一股执念,支撑着他等下去。
幸好,他等到了她,如愿在她身边。
今世的她尚且年轻,仍是少年心性,见不得人间疾苦,而他活了将近千年,看过世间百态,他的心早就布满疮痍,唯有她能让他有所波动,就如枯木逢春,万物复苏,稍不留意就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相识相离,生死不过是寻常事。”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令燕闻之心生不满,立即挣脱他的手。
“燕郎君,您怎地了?”
聂潮生怔了怔,有些疑惑。
“你松开我,我自己能走。”燕闻之别过脸去,冷声道。
宁采蘩不解,低声询问聂潮生发生何事。
“奴也不知。”聂潮生神色委屈,摇头道。
三人继续在雨中前行,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燕闻之伤势过重,方才又吹了风,他脸色惨白如纸,低咳几声,脚下的步伐逐渐沉重。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走到燕闻之的身边,语气担忧道:“燕兄,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不必,快到书院了,我还撑得住。”燕闻之淡淡道。
宁采蘩见他拒绝,她也不好勉强,便点了点头。
待燕闻之平安地回到书院,宁采蘩放下心来,随着聂潮生下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下山,走过层层的石阶,雨雾纷飞,偶尔有风吹过,飘进伞下,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良久,聂潮生期期艾艾道:“小姐,方才是奴说错话,惹得燕郎君不快了吗?”
“别多想,与你无关。”宁采蘩勉强地笑道。
“是吗?”聂潮生垂头。
宁采蘩见他惴惴不安,出言安慰道:“今日是文郎君下葬,燕兄难免心中悲痛,你所言不无道理,他为人豁达,不会同你计较的。”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雨声淅淅沥沥,二人回到重曲后,尚未停歇。
自那夜后,为查明醉仙楼之案的真相,接连几日的奔波,宁采蘩疲惫不堪。
她坐在水榭内的飞来椅上,临池而望。
池面细雨蒙蒙,落在莲叶上发出细碎之声。
水晶帘在微风中飘动,满池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落雨时分,比平日凉爽几分。
宁采蘩心中定了定,紧绷的情绪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素手轻抬,搁在栏杆上,静静地凝望着雨幕,倦意上涌,不觉朦胧睡去。
梦中,她荡舟于莲花池上,烟水迷茫,清香扑鼻。
清澈的池水下,缓缓地游过一条锦鲤,悠然自得,其全身银白,唯有头部生得红斑。
池面泛起一阵涟漪,锦鲤游入莲叶之下,转眼就失去踪迹。
她正要去追逐,急雨打蓬声,猛地惊醒。
宁采蘩睁开双眼,入目是聂潮生温润的面容,他双眸如水,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他手中拿着薄毯,正欲为她盖上,察觉她醒来,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唤道:“小姐。”
宁采蘩怔怔地注视着他额间的红痣,忽然回想起方才梦中的锦鲤,头上亦有红色。
她说不出心中的奇妙,目不转睛地盯着聂潮生。
“潮生,你来了。”宁采蘩轻声道。
聂潮生替她盖上薄毯,温声道:“小姐,天还落着雨,你怎地在此处睡着,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宁采蘩听着雨声,她的心平静下来,对着聂潮生招手道:“方才困倦便眯了一会儿,潮生,你来,坐到我身边来。”
“奴不敢。”
聂潮生一惊。
“别怕,你过来。”宁采蘩柔声道。
在短期的踌躇中,他乖乖地在飞来椅上坐下。
水榭临池而建,池畔旁植着松树,雨水落在松针上,如繁星点缀,慢慢地滴下来。
二人转头看向池面,池中长满莲花,微风吹过,从栏杆前飘来一股清香。
宁采蘩双目出神,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尚在家中,与宁采薇赏雨赏荷,诉说着忧愁。
那时,宁采薇神色乖巧,依偎着她,谁知仅过一年,竟在她离家的途中,买通船夫要取她性命。
宁采蘩思绪飘忽不定,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小姐,自清凉山回来,你便瞧着有些不高兴。”聂潮生轻声开口。
她转头,看向聂潮生,他神色温和,眼眸漆黑如墨,似是担心的模样。
自从水下那一吻后,宁采蘩觉得她和聂潮生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寻常的主仆。
或许他曾经的遭遇造就如今的他,他没有害人之心,那便足够了,至于其他没有必要再去深究。
“没什么。”她叹道,“只是觉得世事无常,颇有些感慨罢了。”
“原来如此。”聂潮生敛起眼眸,轻声问,“小姐是因为文郎君离世而有此感吗?”
宁采蘩别过脸去,淡淡道:“或许是吧。”
“小姐,过去之事已经过去,你不必挂怀,重要的是当下。”聂潮生神色缓和无比。
“你说得对。”宁采蘩目光微动,苦笑道,“我先前就觉着你比我通透,倒是麻烦你如今在此处宽慰我了。”
天色黯淡,雨声绵绵,落在池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聂潮生微笑不语,她何曾晓得他是活了千年的鱼妖,倘若有一日她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是否会厌恶,亦或是害怕,这两个都不是他想看见的。
第50章
重曲园内草木参差交错, 竹林间小径蜿蜒曲折,雨水绵绵,如泪水般倾洒滚落, 落在莲叶上。
弯曲的长廊斜着转过,通向池畔旁的水榭。
水晶帘飘动, 池面摇曳, 天上乌云浮动, 略微透出一丝微晴的光影。
宁采蘩和聂潮生坐在水榭内,望着迷蒙雨色。
他坐在她的身旁,沉默地守着, 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必须得看着她安稳入睡,才能叫他放心。
水榭内只闻雨打芭蕉,风吹莲叶的声响。
聂潮生微微侧目, 他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 视线缓缓地描摹着她的侧脸,睫毛轻颤,眉眼间带着困倦之意。
“小姐若是困了, 便回屋睡吧, 睡在此处容易着凉。”聂潮生神色关切,温声道。
宁采蘩摇头, 问:“我方才睡了多久?”
“不久。”聂潮生注视着她,神色缓和无比, 轻声道, “小姐近来为救陈掌柜,定是疲乏不已,想来多歇息是好的。”
宁采蘩望着外头连绵的雨丝, 轻叹道:“话虽如此,可燕兄伤势未愈,我心里老是担心,加之先前落下不少课业,怕是不能歇息了。”
“燕郎君在书院有人照料,小姐别担心了。”聂潮生眸光一暗,扯起唇角道。
宁采蘩望着池面,无意间瞥见几条锦鲤游过,猛地想起前段时日吩咐赵伯在池塘养鱼,她倒给忘了。
她弯起唇角道:“潮生,说来我叫赵伯在池中养锦鲤,你可见过了?”
聂潮生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眼神阴郁。
“见过了。”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
他攥紧双手,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水。
她已经有他了,凭何还要再去养别的鱼?
宁采蘩眉眼含笑,叫他去看,他却提不起兴致。
他目光扫向池中的锦鲤,难道这些鱼生得比他还要好看?
又过几日,连续的雨天,宁采蘩在幽篁堂见到燕闻之,她眼神一亮,连忙询问他的伤势如何。
燕闻之脸色稍霁,但他神色郁郁,想来还未从文彦舒身亡的悲痛中走出来,解释道:“劳你关心,我觉着比前几日好多了。”
“燕兄,你为何不再修养几日?”宁采蘩在卓案前坐下,关切道。
燕闻之神色无奈,摇头道:“夫子向来严厉,容我们胡闹了这段时日,大考再即,我再不来,怕是过不了他老人家这关。”
宁采蘩觉着颇有道理,故上课时认真听讲,隔着一道屏风,燕闻之的侧脸映于其上,瞧着不甚分明。
她突然想起那日燕闻之在医馆所言,声称做了一件违背燕氏夫妇意愿的事。
燕闻之文采出众,在学业上循规蹈矩,并非离经叛道之人。
她心下疑惑。
会是什么事呢?
书院下学后,宁采蘩回到重曲园,赵伯却拉着她,瞧着愁眉苦脸的,看来她不在的时候出了事。
聂潮生听闻宁采蘩回来,却远远地看见她和赵伯在游廊里,正在谈论什么,便走了过去。
“小姐,池子里的锦鲤,这几日无缘无故少了好几条,老奴仔细查过,并未寻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赵伯皱眉道。
宁采蘩这几日一心扑在课业上,并未去园里瞧,此时听到赵伯所言,难免惊讶。
“可有发现是何物叼走的?”她问。
赵伯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聂潮生,有些迟疑道:“老奴怀疑……”
“赵伯疑心是奴?”
聂潮生立即抬眼,他神色愕然,眼神带着委屈,语气急切道:“奴岂会做这等事?”
他双眼泛红,眸光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宁采蘩,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赵伯,你有证据吗?”宁采蘩问。
她不信聂潮生会行盗窃之事。
赵伯当然有理,他忙道:“小姐,那日老奴回来,见潮生独自一人站在池子前,不知在做什么,现下锦鲤凭空不见了,老奴自然会怀疑他。”
“就算他去过池子旁,也不能说是他做的。”宁采蘩眉头轻拧。
“小姐明鉴,真的不是奴所为。”
聂潮生仓皇摇头,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道:“不过小姐,赵伯,奴近来倒是觉得锦儿姑娘有些奇怪。”
“何出此言?”赵伯不解。
“锦儿姑娘过去胃口寻常,并不喜爱鱼腥,可自她腿受伤以来,厨房送去她房里的膳食,几乎顿顿不离鱼,奴原本想着她腿伤未痊愈,需要滋补,也未曾多想,现在池中锦鲤离奇失踪,莫非……”
他欲言又止,迟疑地看着宁采蘩。
赵伯打量着聂潮生,见他坦坦荡荡,不像是在作伪,不禁怀疑起自己来。
宁采蘩神色凝重,沉吟道:“走,去锦儿房里看看。”
一行人来到锦儿的房间外,青天白日的大门紧闭着,瞧着颇为奇怪。
宁采蘩抬手示意,她叫聂潮生和赵伯暂且别出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敲。
“是谁?”
屋内的锦儿像是唬了一跳。
“锦儿,是我。”宁采蘩故作平静道。
“小姐,稍等,奴婢这就来开门。”
言罢,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和聂潮生对视片刻,她心下纳闷,这段时日她为醉仙楼之案东奔西走,并没有察觉到锦儿的异样,现在想来,的确很可疑。
过了一会儿,房门才打开。
锦儿拄着拐杖,她眼神闪烁着,勉强地笑道:“小姐,你怎来了?”
她说完后,才看见廊下的聂潮生和赵伯,登时慌乱起来。
宁采蘩直觉有事,她没回答锦儿的问题,径直踏入房门,只见桌案上摆着一碟吃剩的蒸鱼,鱼骨分裂,显然是刚用完不久。
“锦儿,这鱼……”她迟疑道。
锦儿缓慢地走过来,嗫嚅道:“小姐,是孟东送过来的,奴婢近来十分想吃鱼呢。”
宁采蘩半信半疑,她打量着锦儿的神色,锦儿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躲避着,头埋得更低。
聂潮生和赵伯走进来,正欲开口,床榻旁的衣柜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看向衣柜。
锦儿脸色微变,她慌忙地想上前阻止,却因腿脚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宁采蘩走到衣柜前,伸手打开柜门。
宁采蘩低头,毛茸茸的黑色影子蜷缩在衣物之间,一双金色的猫眼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带着几分惊慌,与她四目相对。
“这……”她惊讶道。
聂潮生和赵伯疾步上前,顺着宁采蘩的目光看去。
“打何处来的猫?”赵伯震惊。
聂潮生垂头,他盯着黑猫,眼底泛起冷意。
“猫夫子?”宁采蘩回过神,愕然道。
“小姐,你识得这只猫?”锦儿愣了愣,询问道。
宁采蘩看着黑猫,这段时日不见被养得油光水滑,怪不得没在山上见到,原来是躲到园里来了。
她解释道:“这是清凉山的猫,平日书院学子喂养的。”
锦儿见宁采蘩称呼黑猫为猫夫子,她忍俊不禁,实在想不出黑猫化身老学究,言语之间尽是喵乎者也的模样。
“它怎么跑到你房间里来了,你平日这些鱼都是给它吃了?”宁采蘩问。
锦儿支支吾吾,便将那夜发生的一五一十地告知宁采蘩。
“此猫既是清凉山的,必须得送回去。”宁采蘩神情严肃道。
锦儿一听,她哪里肯,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哀求道:“小姐,奴婢也是瞧着它可怜,才偷偷喂养,它很乖的,从不乱跑,求求你,就让它留下来吧。”
聂潮生冷眼旁观,他压下心里对黑猫的厌恶,状作害怕的模样,拉了拉宁采蘩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池中锦鲤不翼而飞,怕是和此猫脱不了干系。”
“你胡说。”锦儿急忙否认,“它一直在我身边,才没有偷鱼。”
“锦儿姑娘莫非一直看着它,狸猫野性难驯,待到你夜里休息,它偷跑出去也未尝不可。”聂潮生不紧不慢道。
“你,聂潮生。”锦儿瞪着他,不悦道,“此处有你何事?”
“好了,都别吵了。”宁采蘩头疼,开口道。
二人闻言噤声。
聂潮生心生一计,他神色温和,轻声道:“小姐,既然锦儿姑娘如此喜爱此猫,强行走回去也不可,不如为它寻个稳妥的新主人,也不至于让它流落在外。”
他此言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是在为锦儿和黑猫着想,实则是想趁机把黑猫送走。
黑猫像是听懂聂潮生的言外之意,竟然从衣柜里轻盈地跳下来,径直走到宁采蘩的脚边。
它没有惊慌,亲昵地用脑袋蹭着宁采蘩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金色的眼睛仰望着她,瞧着可怜极了。
聂潮生眸色愈浓。
这该死的畜生,竟敢如此亲近她。
他几乎是能闻到黑猫身上散发的气味,令他不适。
黑猫感知到聂潮生的情绪起伏,趁着宁采蘩低头的瞬间,飞快地扫向他,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宁采蘩看着黑猫,众目睽睽之下,她克制住摸猫头的冲动,说不出话。
“小姐你看,它多喜欢你,聂潮生就是不怀好意,大不了就养在奴婢这儿吧,我保证看好它,绝对不让它再偷鱼。”锦儿哀求道。
宁采蘩面含犹豫,她想起聂潮生怕猫,一时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压下心里的起伏,他紧盯着黑猫,恨不得将其赶出去,待目光触及宁采蘩为难的目光,立时明白过来,她此时俨然被黑猫所迷惑,便深知此时不能失态。
与其做恶人,不如以退为进。
他扯起唇角,笑道:“小姐,锦儿姑娘如此恳求,此猫确实有几分灵性,若它能安分守己,不再伤池中锦鲤,留下来也无不可。”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装得天衣无缝。
“可是我记得你怕猫……”宁采蘩犹豫道。
“奴虽然怕猫,但只要平日不接近它就好了。”聂潮生微笑道。
宁采蘩见聂潮生如此说,她松了一口气道:“罢了,锦儿,猫可以留下,但你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再有偷鱼之事发生,也不可让它惊扰了潮生。”
“是。”锦儿破涕为笑,保证道,“多谢小姐,奴婢定会看好它。”
聂潮生冷冷地看着黑猫,目光幽深,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是夜,月黑风高。
连日的雨终于停下,重曲园内的屋瓦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
黑猫见锦儿熟睡,它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光芒。
突然,一道金色的利剑破空而出,直逼黑猫而来。
黑猫迅速躲过,利剑擦着它的皮毛掠过。
“你还敢出来。”聂潮生冷声道。
黑猫浑身毛发炸起来,它回过头,聂潮生不知何时立在屋檐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黑猫,眼底闪过森冷。
黑猫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随即身上出现一团黑雾,逐渐幻化成一个黑袍少年,约莫十六岁的模样,黑发金眼,眼尾略长,瞧着格外妖异。
“聂潮生,你这条臭咸鱼真是阴魂不散,赶紧离师姐远一点。”少年怒道。
此言瞬间激怒聂潮生,当即令他回忆起过去的痛苦,冷笑道:“师姐?你是说小姐吗?你叫得这般亲热,她早已忘却前尘往事,更不会记得你,况且你此时不过是一只法力低微的猫妖。”
“住口。”少年气得双眼通红,口中发出低吼声,“若非你巧言令色,蒙蔽师姐,她上辈子怎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我便是拼得魂飞魄散,也绝不容忍你在她身边。”
一鱼一猫在屋檐上打了起来,夜风簌簌,而宁采蘩的卧房内,烛火早已熄灭。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睡得正安稳。
房顶传来的异响,她不安地蹙起眉头,翻了个身,并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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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留留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