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晨光熹微, 屋内残留着昨夜焚烧沉香的味道,消除夏日潮湿的暑气,窗外的鸟雀站在枝头上, 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
宁采蘩悠悠转醒,她起身下榻, 披上薄衫, 等了片刻后, 却迟迟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平日里他早早就过来,今日为何一反常态,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她心下纳闷, 待简单洗漱后,推门而出,沿着弯弯绕绕的长廊寻找聂潮生。
天色尚早,园中花草带着晨露, 晶莹剔透, 竹帘微动,依旧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宁采蘩眉头轻拧,担心聂潮生身子不适, 便急忙朝着他的住处走去。
直至走到长廊的拐角处, 她余光瞥见园中假山旁有一道身影,瞧着颇为眼熟。
宁采蘩停下, 发觉是聂潮生。
他正背对着她,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潮生。”她唤道。
聂潮生身子微微一僵, 他却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不自然地拢紧衣襟,有些慌张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在此处做甚?”宁采蘩神色不解。
“没什么, 小姐,奴没事,奴即刻就来。”聂潮生忙道。
聂潮生越是躲避,宁采蘩越觉着有事,她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抬手掀起竹帘,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小姐。”
聂潮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过来,他像是受惊的小鹿,惴惴不安起来。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视线随即落在他试图遮掩脖颈的手上。
“你躲什么?”她颦眉道,“把手放下来,给我看看。”
“奴真的没事。”
聂潮生眼神闪躲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捂着脖颈的手捂得更紧,生怕被宁采蘩看见。
宁采蘩注视着他,语气不容拒绝道:“把手放下。”
聂潮生看着宁采蘩神情严肃的模样,他知晓瞒不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他像是做错事一般,缓缓地放下手来,白皙的脖颈上多了三道抓痕,带着鲜红的血色,一看就知是被利爪所伤。
“怎么回事?”宁采蘩一惊。
她仔细打量着伤痕,当即就想到那只被锦儿收留的黑猫。
难道是黑猫伤了聂潮生?
“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急忙追问道。
聂潮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留下淡淡的阴影。
他神色委屈,讷讷道:“回小姐的话,昨夜奴起夜,路过锦儿姑娘的院子时,那黑猫不知从何处扑了过来,对着奴挥出爪子,奴闪躲不及,便被它抓伤了。”
宁采蘩一听,果真如此,她脸色微沉,顿时后悔昨日同意锦儿让黑猫留下来。
聂潮生悄然抬眼,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许是它怕生,或许是奴无意中惊扰了它,小姐,奴只是小伤,没有大碍的,你别生气。”
宁采蘩见他如此通情达理,不由得对罪魁祸首心生恼意,连忙拉起聂潮生的手腕走出假山。
“都见血了,还说没事,若伤口溃烂可就不好了,必得寻郎中来瞧瞧。”她关切道。
聂潮生低头,他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宁采蘩一面拉着聂潮生往回走,一面在园中呼唤赵伯。
聂潮生被她拉着,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劝道:“小姐,奴真的没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锦儿姑娘她,她定会怨奴的,况且那猫实在可怜,无家可归,千万别为了奴将它赶走啊。”
宁采蘩没有应他的话,继续往前走。
赵伯听到宁采蘩的唤声,他急忙走过来,出言询问。
“赵伯,潮生受伤了,快去寻郎中来。”宁采蘩神色焦急道。
赵伯看见聂潮生脖颈上的伤痕,颇为可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伤成这样,老奴这就去寻郎中过来。”
言罢,他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走出去。
宁采蘩和聂潮生来到锦儿的住处,正巧碰见孟东,他送完早膳刚出来。
她在圈椅坐下,面带愠怒道:“锦儿呢?让她立刻带着那只猫来见我。”
孟东不明所以,他点头,转身去寻锦儿。
宁采蘩站起身,她开始检查聂潮生的伤口。
他眸光盈盈,无比乖顺地坐着,任由她的动作,目光一眨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泛起柔色。
“小姐息怒,你放过那猫吧,它太可怜了。”聂潮生温声道。
“可怜也不能随意伤人,你岂能白白受伤,今日定要给它寻个去处。”宁采蘩抽回目光。
锦儿听到风声,她拄着拐杖,忐忑不安地走出来,孟东抱着黑猫在怀里,跟在她的身后。
锦儿瞥见聂潮生的伤痕,有些心虚道:“不知小姐唤奴婢出来所为何事?”
“猫呢?”宁采蘩面色不豫。
孟东抱着黑猫上前,答道:“小姐,猫在此处。”
黑猫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它金色的眼睛望向宁采蘩,开口喵了一声,带着些许不安。
锦儿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她忍不住瞪了聂潮生一眼。
“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它一直很乖的,昨晚奴婢抱着它睡,它没出去过,怎么会伤人呢?”她辩解道。
宁采蘩看着黑猫,如今聂潮生的伤痕摆在眼前,锦儿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她思忖片刻,吩咐道:“除了它还能是谁,你看给潮生伤成什么样了,它如今能伤人,保不齐日后再犯,看来是留不得它了,我会叫赵伯为它寻个可靠的人家,将它送走。”
“小姐。”
锦儿眼圈一红,她看着屋内的众人,顿感自己孤立无援,忙道:“你别赶它走,奴婢同它朝夕相处这段时日,它向来乖巧听话,从未伤过人,怎么如今突然伤人,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她目光瞥向聂潮生。
聂潮生闻言,他眸光湿润,低声道:“奴晓得锦儿姑娘讨厌奴,可奴自幼怕猫,怎么会无缘无故招惹,躲还来不及,还请小姐明察。”
“你……”锦儿瞪着聂潮生,咬牙道。
就在二人争辩的时候,黑猫突然挣脱孟东的怀抱。
它轻盈落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宁采蘩走去,嘴里发出细弱又可怜的喵呜声,脑袋蹭了蹭宁采蘩的裙摆。
“小姐你看,它的腿怎么瘸了?”锦儿眼尖,惊呼道。
前段时日黑猫的腿明明己经痊愈,怎地过了一夜再次受伤,而此时聂潮生脖颈忽然被抓伤,由此可见与聂潮生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是聂潮生昨夜率先伤了猫,此时又在宁采蘩面前恶人先告状。
想到这里,锦儿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宁采蘩低头一看,黑猫走路时右后腿微微悬着,不敢着力,它发出哀戚的叫声,显得分外狼狈无助。
她蹙眉,暗生疑窦,昨日黑猫的腿好好的,为何今日就瘸了?
聂潮生看着黑猫故意装可怜,他气得扯起唇角,哽咽道:“小姐。”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目光触及到他脖颈上的伤痕,顿时清醒过来。
方才她见黑猫可怜,竟然又生了恻隐之心。
“小姐,昨夜或许是个误会,奴的伤不打紧。”聂潮生强颜欢笑道。
“待郎中过来为你瞧瞧。”宁采蘩安抚道。
不出片刻,赵伯请的郎中到了。
郎中仔细地查看聂潮生的伤口,正色道:“小姐放心,只是皮外伤,老夫这就开一副清热解毒,化瘀生肌的膏药,需得按时涂抹,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郎中。”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出言感谢道。
郎中摇头,他为聂潮生上完药,接着检查黑猫的后腿,确认无碍,只要上药要即可,便背着药箱子告辞。
宁采蘩放下心来,她吩咐赵伯好生送郎中出去。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弯起唇角,嗓音温和道:“郎中既说奴无事,那猫的腿也伤了,若是此时将它送走,它又能去何处呢,锦儿姑娘必然不舍,奴也不愿小姐为难,恳请小姐宽恕它,让它留在园里,往后小心看管,莫让它伤人就是了。”
言罢,他状似无意地看向黑猫,眼神带着挑衅的意味。
黑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它恨不得扑过去将聂潮生的脸抓花,但碍于宁采蘩在场,只能继续装出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她。
宁采蘩神色凝重,她见聂潮生如此通情达理,明明是自己受伤,还要为旁人考虑,她的心软了下来。
她叹道:“既然潮生为它求情,这次我便放过它,只是你需得保证,日后定要严加看管,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是,奴婢明白,多谢小姐。”锦儿面露喜色,笑道。
“你不用谢我,若非潮生大度,并未同它计较,反而还替它求情,你需要谢的是潮生。”宁采蘩语气淡淡道。
锦儿神色不甘,她心生屈辱,但此时自己没理,不得不低头,深吸一口气,磕巴道:“潮生,多谢你。”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连忙摇头。
宁采蘩想起锦儿腿脚不便,她神色担忧,嘱咐道:“锦儿,你腿伤未愈,猫可以暂时由孟东照顾着,免得你日后磕着碰着。”
锦儿摇头。
宁采蘩见她不肯,只好作罢。
她叮嘱锦儿几句,便和聂潮生走了出去,语气带着歉意,叹道:“委屈你了。”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只要小姐不为难,奴就不委屈。”
宁采蘩怔了怔,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悸动。
又是这种感觉。
自那夜落水后,她每每与聂潮生独处时,心跳就莫名地加速。
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宁采蘩心中慌乱,连忙别过头去。
锦儿见众人离开,她抱起黑猫,满脸心疼地检查它的后腿,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伤了聂潮生,他可不是好相与的,日后见了他躲着点,不过你放心,待我腿好了定会为你报仇。”
她絮絮叨叨的,提及聂潮生就气得牙痒痒,在房间里找来伤药,小心地替黑猫涂抹。
“你这腿怎么弄的?疼不疼?”
黑猫羞恼不己,意图用爪子推开她,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叫声。
锦儿以为它在撒娇,安抚道:“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她动作轻柔,眼神满是担忧和心疼,黑猫逐渐停止挣扎,像是认命般地趴伏下来,任由她摆布。
黑猫感受着那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沉沦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第52章
立秋已过, 幽篁堂外竹林环绕,风声簌簌,其中带着初秋的凉意。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瞥向窗外,心中安定几分。
碧云天, 竹叶随风飘落, 天边的秋色与竹海相连, 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接连几日的大考总算结束,宁采蘩心中松了一口气。
待下学后,暮色渐起。
宁采蘩站在山间纵目远望, 初秋的树依旧翠绿,披覆着落日的余光。
她心生迷惘,不知归依何方。
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天色已暗。
那日过后, 锦儿的腿正在慢慢恢复, 池塘的锦鲤安然无恙,赵伯每日都会清点。
黑猫像是通人性似的,在宁采蘩面前格外乖巧, 那双金色的眼睛, 偶尔盯着聂潮生时,带着警惕的意味。
聂潮生对于黑猫的挑衅视若罔闻, 他时常侍奉宁采蘩在侧,甚至更加体贴入微。
夜里, 宁采蘩坐在凉亭, 她手执罗扇,静静地赏月。
四下万籁俱寂,明月皎洁, 茂竹承映着稀疏的月光。
她心中涌起一丝怅然的情绪。
聂潮生穿过月洞门,他端着时兴的瓜果,缓缓地走进凉亭,放在石桌上。
他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她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温声道:“小姐,听闻七夕那日,秦淮河畔会有灯会,不如出门散散心,放盏花灯,祈愿祈福可好?”
宁采蘩回过神,突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七夕,想来那日城中定会热闹非凡。
近来除却前往书院,便未再出门走动,加之如今大考已过,可以适当歇息。
“也好。”她颔首。
聂潮生见她同意,他弯起唇角:“小姐可想好同谁去?”
“自然是……”
宁采蘩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她当即就想起那夜的吻,顿感窘迫,连忙别过视线。
“自然是赵伯他们。”她忙道。
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并未拆穿她,低声应了一声。
七夕之夜,华灯初上。
秦淮河两畔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街道人头攒动,河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如繁星点点,顺流而下。
宁采蘩与聂潮生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悄然瞥了他一眼。
今日她同园内众人提及七夕灯会,不料却遭到拒绝,锦儿倒是想去,可她腿伤不便出门,赵伯闻言道年岁渐长不爱凑热闹,孟东面无表情,直言要看家护院,所以此时只有她和聂潮生两人。
宁采蘩见众人兴致不高,她本想着今夜就算了,可当她决定将心中的想法告知聂潮生时,他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神色委屈地垂眸。
她实在不忍,只好出门。
宁采蘩心生悔意,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草率地答应。
聂潮生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旁人挤到她。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别过脸去,沉默不语。
他虽身着下人的衣裳,但面容如玉,在辉煌的灯火下,美得雌雄莫辨,像是温软的暖玉,泛着淡淡的光华,引得过路之人纷纷侧目。
宁采蘩轻咳几声,她无法忽视身边聂潮生的存在,为缓解心中不适,在一个贩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
她正欲挑选,忽然身边人潮涌动,回过头时,却发现紧跟在身边的聂潮生不见踪影。
“潮生?”
宁采蘩环顾四周,皆是陌生的面孔,她唤了几声,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
她心中慌乱,害怕聂潮生遭遇危险,无奈地顺着人流往前去。
宁采蘩寻找着聂潮生的身影,好不容易穿过人群,走到拱桥下,岸边柳树依依。
河对岸是另一条街道,游人不断,却仍然不见聂潮生。
他去何处了?
就在她彷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惊讶的意味。
“采蘩。”
宁采蘩循声回头,只见燕闻之手持莲花灯,正站在拱桥上。
他如今伤势渐好,可立秋过后,天色愈凉,他时常咳嗽,现下他站在灯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宁采蘩微怔。
燕闻之从桥上走下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
“燕兄,你怎么下山了?”宁采蘩神色担忧道,“你的伤还未好全。”
燕闻之扬起唇角,轻声道:“在山上闷得慌,听闻今夜灯市热闹,便想着下山来看看,在河里放盏灯,也算是了却心愿罢了。”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你呢,怎地就你一人?”燕闻之疑惑道。
“我同潮生出来,方才不慎被人群冲散了,我正寻他呢。”宁采蘩解释道。
燕闻之蹙眉,他想起聂潮生,先前觉得此人怪怪的,当着宁采蘩的面,没再说什么。
“燕兄,你的伤真的没事吗?”宁采蘩关切道。
燕闻之见她担忧的模样,他忍俊不禁,忙道:“我休养这段时日,已经好了大半,你就别担心我了,走,陪我去放花灯。”
他盛情邀请,她不好拒绝,便跟着他沿着河岸走,河面上花灯繁多,发出柔和的光芒。
燕闻之沉默片刻,低声道:“采蘩,那日在医馆,多谢你。”
“燕兄何必客气,我既答应你,便不会对伯父伯母多言。”
宁采蘩摇头,她面含犹豫,还是说出心中的困扰,问道:“只是不知燕兄,做了何事,令他们失望?”
燕闻之眼神闪烁,苦笑道:“总归是错事,不提也罢。”
宁采蘩见他言辞含糊,她立时明白,点了点头。
燕闻之指着前方,轻声道:“采蘩,我们去那处放灯,如何?”
宁采蘩没有异议,她和燕闻之停下来。
他俯下身,将莲花灯放在河面上,顺着水逐渐远去,飘向河中央,不免心中惆怅。
宁采蘩好奇道:“燕兄许了何愿?”
“小姐。”
燕闻之正欲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聂潮生急促的唤声,其中带着几分冷意。
宁采蘩闻声回头,便见聂潮生疾步走来,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漆黑的眼眸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
聂潮生与宁采蘩走散后,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匆匆赶来却看见她和燕闻之在一处,二人站在河边放灯,言笑晏晏的模样,瞬间刺痛他的心。
他眼底泛起冷意,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潮生。”宁采蘩眼神一亮,笑道,“你刚才去何处了?”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边,他状作无意地横在她与燕闻之的中间,肩膀微不可察地撞到燕闻之的胸口。
燕闻之皱眉,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小姐,叫奴好找,方才人多,奴一转身就寻不见你了,可真真是吓坏奴了。”聂潮生眼神担忧道。
“我正愁寻不到你,幸好你来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微微侧目,像是突然注意到燕闻之似的,微笑道:“燕郎君,您伤势未愈,今夜怎地下山了?”
燕闻之感受到聂潮生隐隐的敌意,语气淡淡道:“我已无大碍,便下山瞧瞧。”
宁采蘩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看向聂潮生,笑道:“潮生,你也选一盏灯,我们现下一同放了。”
聂潮生顿了顿,他看着宁采蘩手中的莲花灯,摇了摇头,扯起唇角道:“小姐,不如随奴去别处放吧。”
言罢,他抬手指向另一处人烟稀少的河岸。
宁采蘩面露为难,对燕闻之道:“燕兄,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我同潮生先过去了。”
燕闻之勉强地笑道:“好,我再待片刻就回山。”
宁采蘩向燕闻之告辞,随着聂潮生离开,来到另一处河岸边。
聂潮生蹲下身,灯中的光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将莲花灯放下,在河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聂潮生闭上眼,他双手合十,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小姐。”
她回过神,发觉聂潮生不知何时站起身,神色疑惑地站在她的面前。
“许好愿了?”宁采蘩问。
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点了点头。
“那现下回去吧。”宁采蘩提议道。
主仆二人回到重曲园时,夜色已深,四下环境静谧,唯有虫声唧唧。
聂潮生一路沉默,直到将宁采蘩送回卧房。
夜风拂过,二人站在廊下,烛光摇曳。
“小姐。”他唤道。
宁采蘩看向他。
聂潮生从身后取出一盏灯。
宁采蘩定睛看去。
是一盏鱼灯,其绘制精美,鱼身由鳞片细细描绘,染着霞色,鱼眼像是温润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整条鱼仿佛活过来,流光溢彩,姿态灵动。
聂潮生神情紧张,他眼睫轻垂,低声道:“这是奴亲手做的鱼灯,祝愿小姐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宁采蘩眼中闪过惊艳。
好美的鱼灯。
她顿时就想起徽州的鱼灯,聂潮生竟与其做得分毫不差。
宁采蘩伸手接过,疑问道:“潮生,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不知晓?”
聂潮生笑而不语。
她低头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纸面,晕染出朦胧的光晕。
不知为何,宁采蘩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意识到不对劲,眉头轻拧,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闪现。
潺潺的流水,摇曳的鱼尾,狸猫凄厉的叫声,霎时席卷而来。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手中一抖,鱼灯险些脱手落地。
“小姐,你怎么了?”聂潮生慌乱无措道。
宁采蘩头疼欲裂,她将鱼灯还给内潮生,颤声道:“我不知,我的头好痛。”
脑海里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她扶住额角,身子微晃。
这是她的记忆吗?
聂潮生急忙扶住宁采蘩。
宁采蘩脑海满是混乱的记忆,她痛苦道:“我看着这灯,心里难受得很。”
聂潮生心中一沉,他连忙将灯丢了,安抚道:“好了,小姐,灯不在了,都是奴的错,要不要请郎中。”
“不,不用。”宁采蘩缓了片刻,剧烈的头疼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心有余悸。
聂潮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她脸色惨白道:“许是今日疲乏,在河边吹了风,我先回去歇息了。”
她目光避开那盏鱼灯,心绪难以平复。
为何一盏鱼灯会让她有如此反应?
那些闪过的记忆又是什么?
天色愈沉,鱼灯被丢在地上,竹帘轻轻飘动。
聂潮生神色悲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落在鱼灯上,烛光瞬间熄灭。
重曲园寂静,而城中繁华喧嚣,七夕灯会行人不断。
醉仙楼打烊后,陈庚娘独自回到宅邸,虽不奢华,但清雅幽静。
今夜是七夕,她不想有人打搅,挥退下人后,走入后院,推门走进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间空旷,最显眼便是墙上悬挂着一只的板鹞风筝,有丈余大,做工极其精巧,绢布为面,绘着虫草图,骨架用南竹削制,其中缀满大小不一的哨口,哨口由葫芦制作而成,密密麻麻的,显得格外可怖。
此乃冒谦生前最爱的风筝,由他亲手绘制。
他曾在辽阔的海边放飞,哨音如九天仙乐,响彻云霄。
陈庚娘如往常一样,她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擦拭哨口。
她的指尖抚过冰冷的葫芦表面,仿佛还能回忆到他当年抚摸时的模样。
她扯起唇角,泪水无声地滑落。
“冒郎。”她喃喃道。
她与冒谦少年夫妻,他生性孤僻,却唯独喜欢制作板鹞风筝,长辈们认为他不务正业,时常责骂于他,劝说他合该读书科考。
至此冒谦在人前越来越沉默,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吻住她的额角,吐露出心中真言,说只有她会理解他。
每每提及风筝时,他就如打开话匣子似的,眸光清亮。
后来,他带着她来到海边的仙渔镇,笑道:“庚娘,你等我回来。”
冒谦跟着渔船出海,携带新制的板鹞风筝,谁知返航的途中遇到暴风雨,他为救落水的下人,自己被巨浪卷走,等到寻到人的时候已经身亡。
冒家痛失爱子,迁怒于她,认为是她克死冒谦,父亲不忍她受辱,接她回到扬州。
可她心中只有冒谦,如何肯再嫁?
为避流言,她来到应天府,开了醉仙楼。
直到遇见文彦舒,他竟与冒谦有着几分相似,她沉寂多年的心,仿佛枯木逢春。
明知是移情,她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文彦舒对她亦是真心,他不顾世俗的眼光,执意求娶。
醉仙楼诗会那夜,她心中挣扎良久,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文彦舒。
她拿出冒谦留下的板鹞风筝,在夜空在放飞,可没想到当风筝升空,文彦舒竟如同中邪一般,神情癫狂,坠入河中。
是她错了。
她不该。
陈庚娘泪流满面,她不敢再想下去,擦拭哨口的手轻轻颤抖。
她回到卧房,沐浴更衣后,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篦梳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眉眼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忽然,镜中的她似乎极淡地扭曲一下。
房间里烛火猛地摇曳几下,光线慢慢地黯淡下去,一股阴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自身后袭来。
陈庚娘浑身一僵,梳发的手顿住。
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浸入骨髓的冰冷,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的阴影探出,轻轻地触碰她的后脖颈。
手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色,缓慢地抚摸她温软的肌肤。
第53章
陈庚娘瞪大双眼, 便见铜镜中,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虚无的阴影, 可脖颈上冰冷彻骨的触感,却真实得让她无法欺骗自己。
她嘴唇翕动, 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苍白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流连, 缓慢地向下,穿过单薄的衣料,覆上她的柔软处。
陈庚娘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她下意识地想逃,身子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齿缝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声。
“庚娘。”
一道低沉而缥缈的声音, 带着阴间的寒意。
“我的庚娘,我回来了……”
是他。
陈庚娘眼神惊恐,屏住呼吸。
那声音似是远在天边, 似是近在咫尺。
是她故去多年的先夫。
冒谦。
她绝对不会认错。
铜镜中的阴影如梦似幻, 似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着墨色的直身, 面容不甚分明。
冰冷的手毫无阻隔探入其中,彻骨的寒意瞬间浸入她的心脏, 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 不要……”
陈庚娘淌下泪来,顺着脸颊滑落,声若蚊蝇地开口乞求。
泪水滴在苍白的手上, 如滴入虚空,毫无痕迹。
“不要?”
她的耳畔响起一阵低笑,在房间显得空洞而诡异。
身后的阴影开始浮动起来,陈庚娘终于看清他的面容,他脸色泛着青色,漆黑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她,其中带着强烈的怨毒。
是冒谦的鬼魂。
陈庚娘想要尖叫,可下一刻她的唇被他的手捂住。
“为何不要?”他低笑道,“因为文彦舒?”
陈庚娘口不能言,她泪流满面,身子颤抖着。
“我才死了几年,你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人的怀抱,你难道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地箍在自己冰冷的怀里,却没有停止作恶,手下更加用力。
陈庚娘挣扎,却无法挣脱。
“我,我没有……”她徒劳地辩解,嗓音破碎不堪。
“撒谎。”冒谦的声音变得锐利,“我亲眼所见,你背叛了我,你和文彦舒越走越近,甚至想和他成婚。”
陈庚娘胡乱摇头,还未等她解释,冰冷的手长驱直入。
她惊叫一声,感受到被冰冷强行侵入,带着死亡的气息。
冒谦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冰冷的侵犯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低头,贪婪地汲取,带着一种报复的意味。
陈庚娘呼吸紊乱,她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觉得被拖入无尽的寒潭。
她目光涣散,瞥向眼前的铜镜。
铜镜清晰地映照出她此时的情状,她满脸泪痕,泛着潮红,眼神迷离,而她的身后,是冒谦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压倒在冰冷的梳妆台上,破碎的呜咽压抑在喉间,铜镜中映出她扭曲的身影以及身后那片虚无的身影。
陈庚娘死死地抓住桌面,就在她痛苦与屈辱中,冒谦强迫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无意间瞥向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白影站在窗前,身形修长,面容瞧不真切,但陈庚娘一眼见认出来,竟是刚死去不久的文彦舒。
他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恐惧瞬间涌上陈庚娘的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不要,冒郎,快停下,他,他在……”她语无伦次道。
冒谦停顿一瞬,随即笑声响起,透着几分兴奋与恶劣:“让他看着不好吗?”
陈庚娘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庚娘,你不是想嫁给他吗?”他笑道,“就让他看着,好叫他明白你是谁的妻子。”
冒谦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陈庚娘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不要让他看……”
她不愿让文彦舒看见她此时的狼狈,羞耻与恐惧要将她逼疯。
“让他看着多无趣,不如让他也进来,可好?”冒谦低声道。
“不。”陈庚娘满脸惊恐,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失声乞求道,“不要,冒郎,我错了,我不该,求你,别让他进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窗前文彦舒的身影动了起来,像是被风筝线牵引着,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
陈庚娘停止哭泣,她瞪大双眼,看着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一切如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冰冷的禁锢瞬间消失,仿佛方才可怖的惩罚只不过是噩梦一场。
房间里的烛光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陈庚娘衣衫凌乱,身子僵硬,久久无法动弹,口中不停地喘息着。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看向铜镜。
镜中,只有她一人。
她面色惨白,发丝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上,周遭似乎残留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
陈庚娘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地上。
她知晓,方才并非全然虚幻,冒谦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不知何时会过来,这才是他对她背叛他的惩罚,为的就是叫她提心吊胆,日日活在恐惧当中,时时刻刻不能安宁。
她泪水汹涌,失声痛哭起来-
落了一场秋雨,天色渐凉,清凉山隐隐起伏,落日映照着幽静的竹林。
宁采蘩翻阅着书籍,她感受到一道温和的目光,是燕闻之。
自七夕过后,已过了一月有余,如今他伤势痊愈。
夕阳西下。
燕闻之收拾好书匣,他疾步追上正独自下山的宁采蘩。
“采蘩。”他语气温和道,“今日下山,可愿同行?”
宁采蘩转头,便见燕闻之站在落日下,他面容清朗,身姿如松。
她没有异议,弯起唇角道:“自然好,不知燕兄下山所为何事?”
燕闻之与她并肩下山,秋风吹过,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笑道:“近来无趣,下山去书铺买几本闲书打发时日。”
“那敢情好,燕兄若是挑到好书可要告知我。”宁采蘩眉眼含笑道。
二人谈笑间,不知不觉走到重曲园的门口。
宁采蘩邀请燕闻之进去坐坐,却被他严词拒绝,说今日匆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就在宁采蘩与燕闻之互相道别的时候,她转过头,猝然看见聂潮生站在在门厅的阴影处,不知已等候多久。
“潮生。”她目光微动,轻声道。
“小姐回来了。”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从走出来,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宁采蘩,落在燕闻之身上。
“今日下学得早,你怎么知晓我回来了?”宁采蘩微怔。
他眼睫低垂,一副乖顺的模样,嗓音温和道:“奴一早便在此等候小姐。”
言罢,他掀起眼帘,看向燕闻之。
燕闻之察觉到聂潮生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似有深意。
他略显尴尬,拱手道:“采蘩,我还要去书铺,先行一步。”
“燕兄,你慢走。”
宁采蘩注视着燕闻之仓促的背影,她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潮生,你方才……”她有些迟疑道。
“小姐。”聂潮生抬眸,眸光潋滟,温声道,“起风了,快些进去吧,奴特地准备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见他神色无异,言语关切,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暗忖是自己多心。
她颔首,随着他走进园中。
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待踏入门内,他转身关门,眼角的余光扫过燕闻之消失的方向,眸色愈浓,眼底泛起冷意。
他想起七夕那日,宁采蘩见到他精心准备的鱼灯后,神色痛苦,如遭刺激的模样,令他心痛无比。
她尘封的记忆有所松动,他心中既恐惧又期待,期待她忆起过往种种,而恐惧的是她想起他最不堪的一面。
聂潮生不由得想起燕闻之,黑猫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燕闻之则不同,自始至终他才是最大的阻碍。
二人并肩下山,相谈甚欢的场景,历历在目,叫他窒息。
多年岁月,他守着轮回的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他好不容易寻到她,日日在她左右,又如何能再容忍旁人分去她半分注意?
宁采蘩走出几步,发觉他未跟上,疑惑道:“潮生。”
聂潮生敛起眼眸,他跟了上去,走进长廊里,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小姐,有何吩咐?”
“没有。”宁采蘩摇头,她总觉得聂潮生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二人走在长廊里,天色渐暗。
聂潮生低头,轻声道:“小姐如今与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奴真是担心。”
“为何?”她不解。
“奴从前在燕家饱受欺凌,每每见到燕郎君难免会想起来,生怕他要对小姐不利。”他目光担忧道。
“燕兄不是那样的人。”宁采蘩安抚道。
“奴知晓,可是……”聂潮生微顿,委屈道,“只是见小姐与燕郎君在一处,奴担心,小姐有一日会忘了奴。”
宁采蘩失笑道:“你胡思乱想什么,燕兄与我只是同窗,今日不过是恰巧同行罢了。”
“果真如此?”聂潮生问。
“当然。”
聂潮生面上泛起红晕,他眉眼弯弯,如月牙状一般,笑道:“有小姐这句话,奴就知足了,桂花糕要凉了,小姐快些走吧。”
他引着她前往膳厅,夜幕降临,廊下烛光微晃,秋风簌簌。
第54章
夜深, 二人坐于阶上,月下促膝长谈。男诱,宁见其貌, 不禁亲近之。侍从见,速去。宁如梦初醒, 不敢再近-
天色愈沉, 月色分明, 重曲园内四下掌着灯,烛光在石灯中摇曳。
宁采蘩从书房出来,她路过凉亭时, 瞥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月光清冷,他独自坐在石阶上,透着几分孤独的意味。
石阶旁植着桂花树,此时桂花开得正盛, 零落的桂花瓣, 像是金色的碎屑,缓缓地落在他的身上。
晚膳的时候,她就发觉聂潮生有些心不在焉, 虽是神色温和, 细心地为她布菜,但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劲, 像是心中藏了事。
夜风拂过,吹起他额角的发丝, 也吹动她的心弦。
宁采蘩踌躇片刻, 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在聂潮生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青石板的凉意透着衣料传了过来。
“小姐。”聂潮生微微侧目,诧异道。
“潮生。”宁采蘩神色担忧,轻声问,“你瞧着不高兴,可是有心事?”
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摇头道:“没有,小姐多虑了,奴只是觉着今夜的月色很好。”
话说完,他抬头看向夜空的月亮。
他的否认并未叫宁采蘩安心,反而更加确认他有心事,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明月悬挂在夜空,清光似水,周遭萦绕着桂花淡淡的幽香,秋风习习,经久不散。
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宁采蘩面带笑意,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书院的趣事。
袁夫子讲课时总爱故作深沉,其实私底下是个古怪的老顽童,时常捉弄书院弟子,同窗之间的无伤大雅的笑话,她在课业上的些许困惑。
她嗓音柔和,像是平静的湖水,在夜色中缓缓地流淌。
聂潮生安静地听着,他注视着宁采蘩,漆黑的眼眸溢出点点的笑意。
她是如此鲜活,是无尽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宁愿舍弃飞升成仙,也要陪在她的身旁。
可是她的世界里,不止有他。
她有亲人,有同窗,有许多在乎的人,而他就如一粒微末的灰尘,渺小又虚无。
思及此处,他唇角的笑意逐渐变淡,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宁采蘩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他的视线过于炙热,眸光湿润,其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话语逐渐慢了下来,急忙别过脸去,却瞥见树上的桂花。
宁采蘩伸手摘了一枝下来,她心中一动,将桂花别在聂潮生的发间,他的发丝乌黑浓稠,桂花浅黄清幽,衬得他温顺又娇羞。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轻轻地触碰头上的桂花。
“小姐,好看吗?”他低声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明亮的眼眸注视着他,迟迟都移不开视线,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她垂眸,目光落在他殷红的唇上,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没有阻止,默许宁采蘩的靠近。
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这是在做甚?
她方才竟然想要去亲他。
宁采蘩登时羞耻不已,急忙想要往后退,下一瞬却被聂潮生迅速地扣住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
宁采蘩惊呼,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
聂潮生反客为主,微凉的唇吻了她的唇,与那日水中渡气不同,他的吻起初带着些许试探的温柔,随即便是近乎贪婪的汲取,变得深入而急切,近乎的渴求。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思绪纷乱,早就忘记挣扎。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廊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拐杖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仓促的脚步声。
宁采蘩回过神,连忙推开聂潮生。
她循声回头,透过朦胧的夜色,瞧见锦儿拄着拐杖,惊慌失措地逃离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廊下的拐角处。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身子僵硬地回头看向聂潮生。
她顿感窘迫,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潮生,我方才……”
聂潮生呼吸尚未平复,他看着宁采蘩懊恼的模样,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姐不必道歉,这是奴自愿的。”
宁采蘩心中一颤,怔怔地看着他。
聂潮生悄然靠近,他眼眸漆黑如墨,凝视着她,语气郑重其事,道:“奴在清风苑初见小姐,便已情根深种,你将奴从燕家救出来,奴就发誓,此生此世,只愿追随你一人,为奴为仆,奴晓得奴身份卑微,不配喜欢你,可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奴不求其他,只求能一直这样守在你的身边,就足够了。”
此法突如其来的话语,她愣在原地。
自水下渡气后,她就隐约察觉到聂潮生的心思,只要他不说,她就佯装不知,甚至想这般下去便好,可现下聂潮生却当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叫她无所适从。
“小姐,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聂潮生眸光清亮,一字一句道。
“别说了,我……”宁采蘩打断道,“天色已晚,我先去休息了。”
她生怕聂潮生再说下去,她也不敢再听,几乎是落荒而逃,疾步走向卧房。
“小姐。”
聂潮生仓皇唤道。
他神色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眼尾浅浅泛红,静静地凝视着宁采蘩的背影,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宁采蘩走进卧房,她紧紧地阖上房门,背靠在门上,口中不停地喘息着。
她抬手触碰自己的唇,又快速地放了下去。
房内一片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夜里,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辗转反侧,聂潮生的话语在她耳畔不停地浮现,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忍不住叹了一声,将头埋在被褥里。
自那夜过后,宁采蘩就开始刻意躲避着聂潮生,期盼锦儿的腿伤早日恢复,近来锦儿开始练习行走,试着不再依靠拐杖。
锦儿对那夜的所见所闻闭口不谈,只是偶尔看着宁采蘩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廊下亲眼所见,是宁采蘩率先而为,她也没理质问聂潮生,便状作什么都没发生。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面对聂潮生,更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对她的情感,只好将自己埋首于书院的课业,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书院待到夜色沉沉,估摸着聂潮生已经歇息,才悄悄地回到重曲园。
聂潮生察觉出来,她便以温书为由,紧闭房门,不再叫他近身侍奉。
她无法回应他,却又因那夜自己的情不自禁而羞愧不已,宁愿当起缩头乌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放下。
赵伯看出宁采蘩和聂潮生之间的不对劲,他询问宁采蘩。
她眼神闪烁,只说书院课业紧张,回来得晚些,也是担心聂潮生的身子,叫他早点休息,不要等她。
赵伯当然不信,在宁采蘩离去后,私下寻了聂潮生过来,询问原由。
聂潮生神色落寞,苦笑道:“奴也不知,想来是是小姐体恤奴。”
赵伯一噎,他见二人都有意敷衍,便不再多管闲事。
晨光微明,东方泛白,正是秋色宜人的时节,雾气朦胧,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留下点点斑驳的树影。
宁采蘩醒来,她坐起身来,觉得胸口有些发痒,伸手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并未在意。
她洗漱好,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突然发觉胸口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细密的红色斑点,像是疹子一般。
宁采蘩眉头轻拧。
奇怪。
先前就起过,怎地如今又起了?
宁采蘩觉得有些碍眼,想着过两日或许就消下去,她拢住衣襟,像往常一般,准备出门前往书院。
她刚推开房门,便见聂潮生端着早膳,静静地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宁采蘩心下一惊。
金色的日光下,他微弯着腰,眉眼低垂,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可周身似乎笼罩一层淡淡的落寞。
聂潮生见宁采蘩出来,他掀起眼帘,匆匆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来,端着早膳上前一步,像是有意阻拦她的去路。
“小姐,天色尚早,不如用些早膳再去书院吧。”他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顿时就想起那夜的画面,耳后根隐隐发烫,语气有些生硬道:“你先放进来,此处无需你侍奉,先下去吧。”
聂潮生垂下眼帘,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眼底闪过一丝伤心。
他端着早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沉默地踏进卧房,将早膳仔细地在桌上摆好,动作轻柔规矩。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眸,看向宁采蘩,显得无助又脆弱。
宁采蘩站在桌前,是坐下不是,不坐下也不是,不知该如何。
良久,聂潮生眸光一黯,低声道:“小姐用膳吧,奴先退下去了。”
说罢,他缓缓转身,离开房间。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看着聂潮生离去的背影,登时心生愧疚,有些后悔方才的冷漠。
如此这般,想来他也会明白她的意思吧。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早膳,没有任何胃口。
第55章
宁采蘩整日心不在焉, 就连燕闻之都瞧出来了,便出言询问,被她搪塞过去。
下学后, 她写完文章,便早早上榻歇息。
夜色愈沉, 忽而落起秋雨, 落在瓦楞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采蘩从那个奇异而哀伤的梦中惊醒。
她身在荷花池,坐于竹筏上,池中是环绕的锦鲤。
不知过了多久, 她正玩得尽兴,却忽然有一条丹顶锦鲤跃池而出,竟跳到竹筏上,委实吓了她一大跳。
她正欲驱赶, 不料锦鲤突然落起泪来, 它哭得梨花带雨,晶莹的泪水像是滴落在她的心间,灼得她心里发疼。
宁采蘩睁开眼,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心有余悸,坐起身来喘着气, 不知为何梦中的锦鲤竟与聂潮生含泪的双眸重叠在一起。
宁采蘩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
忽然, 她隐约听见廊下似乎有极轻的声响。
“谁?”她低声问道。
门外静默一瞬, 随即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小姐,是奴。”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披上外衣, 起身下榻,点燃桌上的烛火,踱步走到门前,隔着雕花木门,见廊下有修长的身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她有些疑惑道。
“小姐,奴听见你屋内有动静,可是梦魇了?”聂潮生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心下稍安,便打开房门。
聂潮生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衣,已被飘入的雨水打湿,透过沉沉的夜色显得有些清瘦。
他神色担忧,眼眸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没事,”宁采蘩别过视线,摇头道。
廊外雨下得正大,她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脖颈白皙,可之前被黑猫抓伤的地方,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粉色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依然可见。
她心生懊恼,近来她只顾着自己心乱躲避,竟忘了关心他的伤势。
“你的伤……”宁采蘩下意识地伸出手,她的指尖停顿,还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疤痕,语气关切道,“还疼吗?”
聂潮生一僵,他迅速偏过头,用手掌遮住了脖颈上的疤痕,委屈道:“不疼了,还请小姐别看,奴如今相貌丑陋,定会吓到你的。”
他这般自卑遮掩的姿态,让宁采蘩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如今却还要因这伤痕自惭形秽。
夜风吹过,掀起竹帘,带来一丝凉意。
宁采蘩摇头,语气怜惜道:“浑说,哪里丑陋了?倒是我疏忽了,明日就去给你寻最好的祛疤药膏来。”
她的话音刚落,聂潮生却突然转回头,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他听着她关切的话语,眸光清亮,不再是以往的温顺恭谨,其实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要破笼而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宁采蘩刚刚触碰他疤痕的那只手。
“潮生。”
宁采蘩登时一惊,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容退缩。
他苍白的手握紧,缓缓地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宁采蘩只觉得指尖微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小姐。”他嗓音沙哑道,“自你将奴从燕家救出来,奴的这颗心就属于你,奴只求小姐别再躲着奴,可以吗?”
下一刻,不等宁采蘩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微凉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宁采蘩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始料未及,待反应过来,顿时开始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地推拒。
潮生的手臂像是铁箍般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却又在深处透露出卑微的祈求,唇齿间是清冽气息,与她梦中那片荷花池诡异地重合起来。
“你,潮生,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禁锢。
两人在挣扎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直到宁采蘩的腿弯撞到床沿,她身形不稳,狼狈地向后仰倒,连带拉着聂潮生也一起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宁采蘩心中警铃大作。
在一片混乱中,羞恼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大的力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气氛顿时凝滞。
聂潮生偏过头,他被她推得侧过身,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宁采蘩急促地喘息,手心里还残留着拍打他脸颊时火辣辣的触感。
她神色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聂潮生,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宁采蘩愣了愣,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传来湿意。
她愕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沾满水渍。
不,不是水渍……
是泪水。
她心中一颤,猛地抬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聂潮生此时的模样。
他眼睫低垂,并没有看她,面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晶莹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中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淌了下来。
他哭得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悲伤。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无法呼吸。
梦里面锦鲤的泪眼,与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打了他,而他却在哭。
一股莫名的心疼,像是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恼怒和抗拒。
她神思恍惚,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无声落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聂潮生动了。
他转过身,竟是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双臂紧紧抱住了宁采蘩的腿,将额头抵在她的膝头。
他声音哽咽,带着心碎的卑微,低声祈求道:“求小姐,疼疼奴吧……”
这一声祈求,彻底压垮了宁采蘩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对他,真的仅仅是主仆之情吗?
她扪心自问,这些时日以来,不由自主的心跳,还有刻意躲避时的烦躁。
她自己也说不清。
犹豫只在一瞬。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注视着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
良久,她像是拿定主意似的,再次睁眼,缓缓地伸出手来,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