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泪眼朦胧,显得格外清亮,望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卑微与祈求,其中夹杂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屋外雨声淅沥,在他的注视下,宁采蘩思绪纷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她慢慢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试探的勇气,将自己的唇,再一次印上了他的。
这一次,与水中渡气不同,与那天在桂花树下不同,不再是糊里糊涂,而是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聂潮生不敢置信,抱着她双腿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泪如雨下,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旋即便反应过来,深深地回吻住她。
他闭眼,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淌下泪来。
聂潮生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温柔地探入,带着清冽的气息,与她纠缠在一起。
宁采蘩生涩地回应着,她的理智顷刻间化为乌有,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
在意乱情迷之中,她仿佛听到聂潮生在她耳边的话语,他嗓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喃喃道:“小姐,奴好高兴,奴真的……”
此言模糊不清,宁采蘩来不及细想,便被更汹涌的吻所淹没。
“喵。”
屋外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格外尖锐,带着愤怒的意味。
宁采蘩惊醒,她面红耳赤,急忙伸手推开聂潮生,眼神中带着迷茫,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雨势渐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和屋顶,猫叫之后,上方似乎还隐约传来爪子刮擦瓦片的尖锐声音,但迅速就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是那只黑猫……
猫夫子?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未及深想,随即转过头,便对上聂潮生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眼睫濡湿,轻轻颤动,面上泪痕未干,眼角还泛着红,额间的红痣娇艳,瞧着颇为楚楚可怜。
聂潮生张开双臂,轻轻地揽过她的腰。
“小姐……”他低声唤道,“这是真的吗?”
“当然。”
“奴好害怕只是一场美梦,醒来奴还是独自一人。”聂潮生心有不安,啜泣道。
宁采蘩抚摸着聂潮生的脸,将他的泪水一一拭去,安抚道:“不是梦,是真的,潮生,前些日子我不该那样对你,只因当时我尚未想明白,叫你难过了。”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柔和。
聂潮生闻见此话,他神色欣喜,一时之间又哭又笑,将宁采蘩的腰揽得更紧。
宁采蘩心中一软,轻轻地触碰他脖颈上的伤疤。
聂潮生一惊,再次羞怯地用手遮住,不让她看。
“小姐,别看。”他声若蚊蝇道。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轻声道:“伤疤而已,不必在意。”
“可是奴怕小姐嫌弃。”他抬眸,眼中带着担忧之色。
“我怎么嫌弃呢。”她摇了摇头,打量着他脖颈上的伤疤,温柔地抚摸。
聂潮生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小声道:“有小姐这句话,奴便是留一辈子的疤痕,也心甘情愿。”
第56章
中秋将至, 重曲园内秋色动人,桂花开得正盛,露水无声无息地打湿, 清香四溢。
宁采蘩从梦中醒来,她耳后根隐隐发烫, 连忙将脸埋进锦被中, 心中羞涩不已, 其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她起身下榻,坐在铜镜前梳妆,瞧见镜中人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 一时心跳如鼓。
待收拾妥帖后,宁采蘩打开房门,聂潮生早已端着温水,静候在门外。
他低垂着眼睫, 不敢直视她, 耳根却泛着可疑的红色。
晨光熹微中,他睫毛轻颤,显得有些僵硬, 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训诫的孩童。
“小姐。”他低声道。
宁采蘩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她接过他递来的水盆,指尖不经意相触, 两人一惊,都像被烫到了似的, 迅速缩回。
自那日后, 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聂潮生恪守着下人的本分,他伺候笔墨,打理园务, 但眼神交汇时,却又慌忙移开的视线。
他唇角总是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都泄露了他的内心的浮动。
宁采蘩自然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坦然地将他仅仅视作一个陪伴在侧的仆从。
在清凉山书院上课时,宁采蘩常常会走神。
袁夫子正在讲解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前汉元光元年却开始独尊儒术,不知不觉,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起来。
宁采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聂潮生的模样,他委屈时泛红的眼尾,他微笑时清亮的眸光。
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采蘩。”
隔着一道屏风,燕闻之低声唤了她一声。
宁采蘩猛地回过神。
燕闻之神色疑惑,语气关心道:“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总见你独自发笑。”
宁采蘩对上燕闻之探究的目光,她心中一惊,连忙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抚了抚面前的书页。
“没有啊。”她摇头,否认道,“多谢燕兄关心,我许是因为秋高气爽,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些。”
燕闻之见她闪烁的眼神,心中生过一丝疑虑。
他并非愚钝之人,能感觉到宁采蘩近来的变化,她时常心不在焉,心思也不在课业上。
她的变化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当她是因醉仙楼案了结,陈庚娘无恙,加之大考结束,心头重担放下之故。
今日散学稍早,宁采蘩记挂着中秋将至,园中需添置些应景之物,她向同窗们告辞,下山回到重曲园,想着去寻锦儿商量。
锦儿的腿伤已大好,只是行走间仍有些微跛。
宁采蘩穿过长廊,她远远便瞧见锦儿坐在廊下。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锦儿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锦儿低着头,正轻声细语地对蜷缩在她膝头的黑猫说着什么。
那黑猫慵懒地甩着尾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宁采蘩放轻脚步,她走了过去,却不料锦儿忽然俯下身,飞快地在黑猫毛茸茸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喵。”
黑猫像是被踩了尾巴,它瞬间炸毛,抬起头来,金色的猫眼里满是惊愕与羞恼。
它抬起前爪,爪子带着明显抗拒意味地拍在锦儿的脸上,力道轻得如同拂尘扫过。
锦儿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她又把另一边脸颊凑了过去,耍赖般道:“猫夫子,这边也要。”
黑猫僵住,浑身的毛都立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似乎在严厉斥责她放肆的行径。
宁采蘩目瞪口呆,她不敢置信,实在没眼看如此诡异场面,生怕惊扰锦儿,连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她神色无奈,暗忖锦儿怕是魔怔了。
宁采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她走到书案前,打算静心写篇文章,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
她铺开宣纸,研好墨,刚提起笔,聂潮生端着一盏新沏的庐山云雾茶走了进来。
他穿着下人的衣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倒添了几分文雅清气。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恭顺。
“小姐,请用茶。”聂潮生温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宁采蘩握着笔的手指上,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她目光微动,目光扫向他的脖颈处,轻声道:“我见你脖子上的伤疤渐消,想必再过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是。”聂潮生嗓音温和道,“多亏小姐给的膏药,不然奴也不能好得如此快。”
宁采蘩放下笔,抬眸看他,见他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可那垂下来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出卖了他的伪装。
她再也忍不住,当即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聂潮生垂在身侧的手。
聂潮生心中一颤,他羞涩地低头,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宁采蘩更紧地握住。
他的手苍白,骨节分明,却冰凉得不像话。
“潮生,”宁采蘩神色缓和,柔声道,“来,陪我写会儿字。”
聂潮生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他略微挣扎,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与惭愧,有些迟疑道:“小姐,奴没读过什么书,字迹丑陋,唯恐污了小姐的双眼。”
宁采蘩摇头,轻笑道:“无妨,我教你。”
说罢,她不由分说,将他拉至书案前,自己则站到他身后,几乎是半拥着他的姿势,右手覆上他握着毛笔的右手。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耳畔,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了过来。
聂潮生微顿,他觉得浑身僵硬,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引导着他的手,在砚台上蘸取墨水,随即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落笔。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坚定的意味。
聂潮生心中慌乱无措,只能被动地跟随。
他感受着笔锋在纸上游走的轨迹,心跳如擂鼓。
不出片刻,四个清雅端秀的字渐渐地呈现。
“清风明月。”宁采蘩在他耳边轻声道,“潮生,你看,这字并不难。”
聂潮生却未曾听清她说什么,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身后之人的温暖馨香,两人交叠的手掌间,令人战栗的触感所占据。
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头油香气,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欣喜交织在一处,像是要将他淹没。
他不由自生地转过头,想要看清她的脸。
这一转头,他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两人俱是一怔,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起来。
书房内静得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在两人身上,像是都渡了一层金光,气氛逐渐凝滞起来。
聂潮生眸光盈盈,其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感,像是暗流涌动的潭水。
他掀起眼帘,带着试探的意味,缓缓地吻上宁采蘩的唇。
宁采蘩没有推开他,她闭上眼,感受着唇齿相贴,温柔厮磨,带着茶香的清甜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轻轻回应着他。
聂潮生浑身一震,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宁采蘩被他带着,她轻笑出声,旋即踉跄一步,竟顺势将他压在了身后的黄花梨圈椅上。
圈椅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宁采蘩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倒在椅中的聂潮生。
他额角的墨发散落了几缕,漆黑的眼眸迷离一片,眼尾泛着红色,眸光潋滟,红痣娇艳欲滴,平添了一丝妖异的意味。
“小姐,别,别这样。”聂潮生低.喘道。
他全身仿佛失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只有揽在她腰间的手,依旧固执而用力。
宁采蘩抬起他的下巴,被他的美貌所惑,她再次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唇齿交缠,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聂潮生仰着头,承受着她的热情,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鱼。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叩叩叩”
就在意乱情迷,书房门口突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登时惊醒了沉沦中的两人。
宁采蘩急忙起身,她松开聂潮生,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和发鬓。
聂潮生迅速坐直身体,他垂着头,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谁?”
宁采蘩强自镇定,她扬声开口,嗓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赵伯站在门外,他并未发觉书房中的旖旎。
他语气恭敬道:“小姐,燕家郎君来访,说是与您约好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是燕闻之。
宁采蘩颇为意外。
“我即刻就来,叫燕兄稍等片刻。”她吩咐道。
聂潮生方才还迷离氤氲的眸光,在听到燕家郎君四个字时,顿时冷却了下来。
他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只是眼尾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
他低声道:“小姐既有客,奴先告退了。”
宁采蘩回过头,见聂潮生衣襟凌乱,露出些许白腻的肌肤,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她咽了咽口水,登时有些后悔起来,暗叹燕闻之来得真不是时候。
聂潮生起身,仔细地将书案上宣纸抚平,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燕郎君来了,奴现下不能见人,还请小姐先行。”他面露羞赧道。
他低头,眼底泛着冷意。
“也好。”她颔首。
宁采蘩望深吸一口气,她努力整理好仪容,朝着前厅走去。
第57章
宁采蘩一路从内院行至前厅, 她抬起头,远远地瞧见熟悉的身影。
她心下狐疑,暗忖今日并未与燕闻之有约, 不知他此时登门所为何事。
暮色四合,前厅内早已点起烛火, 明亮的光晕笼罩着燕闻之端坐的身影, 将他的眉眼衬得更加朦胧。
“燕兄。”
宁采蘩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疾步走进厅内,弯起唇角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燕闻之闻言起身, 拱手道:“无碍,是在下冒昧来访。”
言罢,二人在圈椅中坐了下来。
宁采蘩抬眸,她神色疑惑, 目光中带着询问, 笑道:“不知燕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燕闻之端起赵伯方才奉上的热茶,只见氤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轻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暂且压下了心头的起伏。
这段时日以来, 宁采蘩的心思不在课业上,瞧着懒怠些, 在学堂时偶尔的心不在焉, 不同于以往勤奋,她的变化此时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采蘩。”他语气温和道,“你在学堂落了一本书, 我见你平日时常翻阅,想必是要紧的,便冒昧送了过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书皮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宁采蘩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伸手接过,笑道:“原来如此,正是这本,方才还在房中寻不见,原来是落下了,有劳燕兄特意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厅外。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燕闻之唇角微扬,笑道。
他总觉得宁采蘩近来有些异样,今日特地前来,便是想印证心中的猜测。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门处。
是聂潮生。
他悄然抬眸,目光扫向燕闻之,眸光一暗。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宁采蘩身旁,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燕闻之行了一礼,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宁采蘩的身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温柔,毫不掩饰。
“小姐,夜露渐重,可要添件衣裳?”他嗓音温和,带着儿分关切的意味。
宁采蘩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她面色一红,顿时就想起方才在书房二人之间的亲密,忍不住低咳儿声。
她看向聂潮生的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发觉的纵容,轻声道:“不必忙了,潮生,我不冷。”
聂潮生身形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额间的红痣昳丽,透着儿分妖邪。
这一幕落在燕闻之眼中,让他心头那股异样感更甚。
怪不得他从前就觉得这个聂潮生有些古怪,今日仔细打量,才发现此人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
他对宁采蘩的关怀,绝非寻常下人对主子的恭敬,更像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控制。
如此一想,先前聂潮生对他那种微妙的排斥感,便说得通了。
燕闻之不动声色,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茶杯,将一切疑窦尽数掩藏在平静的面色之下。
他暗自思忖,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将聂潮生的言行举止尽收眼底。
宁采蘩似乎也意识到冷落了客人,她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燕兄了。”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
燕闻之站起身,他正欲告辞,赵伯却着急了,急忙开口,挽留道:“燕郎君别急着走,这眼下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岂有叫客人走的道理?您难得来一趟,务必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赵伯对燕闻之的印象极好,虽是今日初见,但觉得他人品端方,与自家小姐是同窗,又多次出手相助,正巧宁家和燕家是多年世交,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此时见二人同在厅中,郎才女貌,自是存了撮合之心。
宁采蘩闻言,她站起身来,连忙挽留道:“是啊,燕兄,赵伯说得对,你专程为我送书,若连顿饭都不用就让你回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园内虽无珍馐,但家常便饭还是有的。”
燕闻之本就想多观察一番,他见主仆二人热情相邀,便从善如流,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叨扰了。”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垂眸,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悄然攥紧。
晚膳设在膳厅。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烹制得色香俱全。
烛光摇曳,席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宁采蘩坐在主位,燕闻之居客位,而聂潮生则如往常一般,他站在宁采蘩的身旁,亲手为她布菜斟茶,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细致入微。
赵伯见状,他心下焦急,暗道聂潮生真是没有眼力见,平日这般就算了,如今当着客人的面,竟然还如此放肆,叫人误会可不好。
宁采蘩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居然也纵着聂潮生所为。
不行。
他必须得阻止。
赵伯低咳儿声,眼神示意聂潮生先下去。
聂潮生抬头,他委屈地垂眸,袖中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宁采蘩。
宁采蘩看向赵伯,笑道:“你先下去休息,此处有潮生在就好了。”
“小姐,你……是,老奴先下去了。”
赵伯心里干噎,他大失所望,与宁采蘩对视着,很快就败下阵来。
“燕郎君请慢用,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中。”赵伯勉强地笑道。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聂潮生一眼,转身离开膳厅。
赵伯离开后,燕闻之抬眸,他敏锐地察觉到,聂潮生在侍奉的间隙,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在前厅里沉沉的打量,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当聂潮生为宁采蘩夹她喜欢的菜肴时,他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宁采蘩愣了一下,她耳后根隐隐发烫,却没有避开,微微垂首,任由那一抹绯色蔓延到颈间。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暼了燕闻之一眼,眼底泛起冷意。
他必须叫此人明白,他才是宁采蘩身边之人,也好趁早死心。
燕闻之眉头轻拧,他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聂潮生眼下的行为,已然逾越了界限,带着狎昵的亲昵。
宁采蘩的反应,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她与聂潮生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这顿饭,燕闻之吃得食不知味。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与宁采蘩聊了些书院的闲话,从近日讲授的经义到同窗间的趣事,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聂潮生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此人虽然姿态卑微,言行恭顺,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与奴仆身份不符的从容,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掌控。
终于,晚膳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燕闻之起身告辞,他面色凝重,心中的疑云迟迟没有散去。
宁采蘩见天色已晚,她吩咐孟东备车,送燕闻之回清凉山。
马车行驶在沉沉的夜色中,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夜风簌簌,像是在敲打人心。
车厢内,燕闻之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在重曲园看到的一幕幕。
聂潮生面容如玉,他水光潋滟的眼眸,与奴仆身份格格不入的气质,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他看向宁采蘩时专注而缠绵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寻常下人该有的。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坐在车前的孟东。
“小哥。”
燕闻之声音平,率先打破车厢内的沉默,询问道:“我有一事相询,还望你能如实相告。”
孟东闻言,他连忙侧过身来,颔首道:“燕郎君请讲,小的知无不言。”
“是关于采蘩身边那个叫潮生的下人。”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沉思,询问道,“我听闻他原是从我燕家出来的,可我仔细回想一番,却对此人毫无印象,你可知他的具体来历?”
孟东怔了怔,他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待仔细回想后,解释道:“回郎君的话,潮生确实曾经是燕家的下人,遭人欺凌,无处可去,小姐心善,见不得这般,便向员外赎了他回来,至于其他,小的倒是不大清楚,小姐带他回来时,他只说是郎君府上的奴仆,姓聂名潮生,其他的一概不提。”
“受人欺凌?”
燕闻之眉头蹙得更紧。
他身为燕家郎君,虽不直接管理下人,但对府中大体情况还是知晓的,像聂潮生这般相貌出众的下人,若真是家中的奴仆,他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你可记得,采蘩向府上要人,是哪一日的事?”燕闻之皱眉,不由得追问道。
孟东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报了个大概的日期和地点,正是梅雨时节,他们一行人暂居燕家别院的时候,燕员外特地派遣奴仆过来侍奉,聂潮生就在其中。
燕闻之心中疑窦丛生,他沉默片刻。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前行,窗外偶尔闪过儿点灯火。
待行至清凉山下后,孟东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地停下。
燕闻之抬起手,他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后,思忖片刻,神色严肃地看向孟东:“今日我问你之事,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采蘩。”
孟东当着燕闻之的面,自然不好拒绝,就应承下来,至于回去后定会禀告宁采蘩的。
他点头道:“小的明白,郎君放心。”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调头离去,直到那点灯火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过身踏上上山的石阶。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聂潮生的底细。
若此人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存了不良之心,自己绝不能坐视宁采蘩陷入险境。
回到清凉山书院后,燕闻之并未立刻休息。
他点亮书房的油灯,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修书一封。
笔下言辞恳切,详细询问家中管事关于那日宁采蘩带走奴仆聂潮生的具体情况,以及府上是否曾有此人记录。
他特意在信中强调,此事关乎宁家小姐安危,请务必详查,不可有丝毫遗漏。
写完信,他轻轻吹干墨迹,封好信封。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案上,他眉头紧皱。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明聂潮生的来历。
第58章
中秋己至, 重曲园特地设宴,赵伯和孟东出门采买,留下聂潮生和锦儿负责园内清扫的事宜。
待准备就绪, 天色渐暗,一轮明月悬挂在夜空中, 清光似水。
如今入了秋, 夜里寒凉, 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偶尔起风, 带来一股凉意。
赵伯早早地在庭院的石桌上摆满应节之物,盘中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新鲜的瓜果以及月饼。
中秋宴正式开始,众人围坐在一处,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赵伯与孟东推杯换盏, 他们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怀念在过去在徽州的日子, 不禁唏嘘起来。
“待小姐学成, 我的任务便也就完成了,也可回乡养老了。”赵伯感慨道。
孟东颇有感触, 他替赵伯斟酒,举杯道:“小的敬您一杯。”
赵伯闻言举起酒杯, 与孟东碰了一下, 随即仰头饮下。
宁采蘩看着二人尚未吃几口菜,只是一味地吃酒,脸上浮现几分醉意。
她欲言又止, 想着今日是中秋,便也随他们去了。
锦儿的腿逐渐痊愈,现下己经不用依靠拐杖,便可行走,她三番两次去寻宁采蘩,想回去继续侍奉,却遭到无情的拒绝,反而关心地命她再休养休养,不急于一时。
她见宁采蘩如此体恤,本应高兴的,直到她发觉宁采蘩和聂潮生变得愈发亲密,而她再也插不进去,像是有一道隔阂硬生生地横在她的面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明明她才是自幼侍奉宁采蘩之人,聂潮生不过半道而来,凭何能得宁采蘩的青睐?
思及此处,锦儿神色郁闷,她抱着黑猫,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蟹肉喂给它吃。
黑猫当着宁采蘩的面,它起初还在矜持,但在锦儿坚持不懈的攻势下,终究是没有抵住诱惑,小口地舔食起来。
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面吃着,一面抬起金色的眼睛,目光警惕地看向站在对面的聂潮生。
宁采蘩身着鹅黄色的绫衫,披着素色的比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她面带笑意,目光不经意与聂潮生交汇,眼底闪过一丝羞涩。
聂潮生依旧是侍从打扮,他神色安静,为宁采蘩布菜斟酒,举手投足之间颇为细致妥帖。
宁采蘩见他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儿地忙活,连忙拉住他。
“我不用,你快坐下来吃。”她轻声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点了点头,乖乖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酒过三巡之后,赵伯和孟东醉酒,锦儿和黑猫吃饱喝足,便离席,在庭院里玩耍。
聂潮生抬头,他神色寂寥,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底闪过一丝伤感。
多年等候,纵使如今在她身旁,此情此景之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惘然。
“潮生,你怎地了?”
宁采蘩转头,她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连忙搁下玉箸,轻声询问:“可是想家人了?”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敛去眼底的异色,转头看向宁采蘩,她正神色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他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随即伸出头,在石桌下轻轻地握住宁采蘩的手。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曾去寻过父母却无果,所以奴如今没有家人了。”他低声道。
说罢,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继续道:“所幸有小姐在,奴很开心,此处便是奴的家了。”
他眸光湿润,话语中带着深深的依赖。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生出一股暖流,软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笑道:“傻话。”
聂潮生一惊,他瞬间红了耳根,神色害羞地环顾四周,见赵伯和孟东正把酒言欢,锦儿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逗猫,似乎无人留意宁采蘩。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耳后根隐隐发烫,默默地握紧宁采蘩的手。
“小姐……”他睫毛轻颤,嗔道。
宁采蘩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她忍俊不禁,逗弄他的心思更甚,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方便,想着待会回房里定要向他讨回来。
月色愈浓,黑猫抬眼,喉咙里呼噜声戛然而止,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发生的事,它并非不知晓,却无力阻止,眼看宁采蘩沉沦其中,恨不得冲过去挠花聂潮生的脸。
中秋过后,天色转凉。
池塘的荷花残了,只余下枯梗败叶,在萧索的秋风中伫立。
宁采蘩除却前往书院,其余日子都和聂潮生腻在一处,每每到分离的时候,她就万般不舍。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燕闻之登门的次数明显高了起来。
她从孟东口中得知燕闻之向他打听聂潮生的来历,她原本心存疑虑,但转念一想,聂潮生曾经是燕家的奴仆,燕闻之开口询问也没什么。
燕闻之登门后,有时携带新得的孤本前来与她共商,有时是探讨袁夫子课上留下的难题。
二人坐在凉亭里,茶炉中煮着茶水,就在交谈的时候,外头忽然落起秋雨,且愈来愈烈。
宁采蘩正在同燕闻之对弈,她举着棋子,看着棋盘中的局势,陷入沉思中。
“采蘩,你可要输了。”燕闻之抬眸,笑道。
宁采蘩神色懊恼,她连忙摆手道:“不下了,燕兄棋艺实在高超,我甘拜下风。”
燕闻之看着宁采蘩耍赖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风姿隽秀,谈吐清雅,与宁采蘩志趣相投。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震惊不己,自己与燕闻之竟然如此谈得来,想法颇为契合,自然而然就视他为知己。
这一幕自然落在聂潮生的眼中,他站在廊下,避在竹帘后,只露出一半的脸,眼眸漆黑如墨,其中泛着冷意。
他常常借着奉茶之命,悄然立在亭外,看着亭中二人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相视一笑,心像是被刺狠狠地扎了似的。
聂潮生神色平静,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暗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只因深知此时不能在宁采蘩面前流露任何的不满,会显得他善妒。
他暂且忍耐,将所有的嫉妒都咽回肚里。
凉亭内。
宁采蘩和燕闻之结束对弈,茶水己经煮好,便饮茶赏残荷。
直至暮色渐起,秋雨停歇,燕闻之方才告辞离去。
宁采蘩意犹未尽,她亲自送燕闻之到门厅,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她转身回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走回凉亭,聂潮生正在收拾。
“潮生。”
宁采蘩步履轻轻地走了过去,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聂潮生几乎忍不住要落泪,他低头看着腰间她的手,勉强地笑道:“小姐,等会,奴还要收拾呢。”
“也好,夜里来寻我。”宁采蘩闻言只好作罢,压低嗓音道。
聂潮生扯起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用完晚膳,天色愈沉。
宁采蘩回到卧房,她还未坐定,聂潮生就如影随形地跟了进来,反手阖上房门。
他走到罗汉塌前,坐了下来,神色委屈道:“小姐近来与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今日相谈甚欢,只是奴心中担忧,燕郎君频频登门,怕是有什么目的。”
“你多虑了。”
宁采蘩抬眸,见他眼睫低垂,投下淡淡的阴影,瞧着有些可怜。
她解释道:“燕兄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实乃良师益友,我同他交谈,能学到很多。”
聂潮生抿唇,他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边,闷声道:“奴不懂诗词歌赋,但是奴晓得小姐与燕郎君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奴……”
他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你浑说什么,我与燕兄不过是君子之交。”
宁采蘩脸上发热,她想要推开他,他像是察觉她的意图,抱得越来越紧,无法推动分毫。
“奴晓得。”
聂潮生抬头,他略微松开她,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透着几分脆弱的美感。
“可是奴害怕,怕小姐觉得燕郎君好,觉得奴粗鄙无文。”他眼神哀伤地说。
宁采蘩微顿,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美貌,顿时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理智瞬间土崩瓦解,一时之间心跳如鼓,意识慢慢地模糊起来。
她情不自禁,缓缓地凑了过去。
二人气息不断地交融,呼吸变得紊乱起来。
聂潮生的衣衫不知不觉凌乱,他半推半就,状似无意地倒在罗汉塌上,看着上方的宁采蘩,羞涩地别过眼去。
天色渐浓,重曲园内四下掌着灯。
房内烛光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芒,照在宁采蘩和聂潮生的身上。
宁采蘩低头,吻着聂潮生的唇。
“小姐,小姐……”
聂潮生搂着她,他苍白的面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口中唤着她,带着痴缠的意味,流露出小心翼翼的乞求。
宁采蘩心中一颤。
就在她沉沦的时候,门外响起锦儿略显焦急的声音。
“小姐,燕郎君去而复返,说是有要紧之事,此时正在前厅等候。”
宁采蘩猛地清醒,她面红耳赤,急忙从聂潮生身上起来,却不料下一瞬,环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不容她挣脱。
“潮生。”她神色无奈,低声哄道,“燕兄此时回来,定有急事,我需得出去一趟,你先在房中等候。”
聂潮生立即坐起身,他再也克制不住,将脸埋在她的颈边,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垂眸,有些不情愿道:“现下天色己晚,何事不能等到明日?”
“可是……”宁采蘩面露犹豫。
烛光忽明忽暗,他抬头,眸光潋滟,莞尔一笑道:“小姐,今夜就留下来陪奴,好不好?”
第59章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神色怔怔,等到反应过来都时候已经被聂潮生禁锢在罗汉榻上。
他微凉的呼吸在她颈间流连,引起一阵战栗。
她浑身发软, 仅存的理智令她清醒,开口道:“潮生, 你别闹了……”
聂潮生恍若未闻, 他抬起头, 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他抿唇不语,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自己衣袍的系带。
外衫缓缓地滑落在榻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他动作未停, 在中衣微微散开的衣领间,隐约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
“潮生。”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心跳如擂鼓,急忙推开他, 语气慌乱道:“你, 你这是做什么?”
聂潮生猝不及防地被她推开,殷红的唇微张,轻喘几声。
他眼尾泛红, 眸光湿润, 半褪的衣衫和裸露的肌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透着几分委屈。
他似乎笃定了宁采蘩会心软。
就在这时, 门外的锦儿像是等不及了,敲门道:“小姐, 你在做甚, 可否要奴婢进来?”
宁采蘩如梦初醒。
她看着眼前的聂潮生,他衣衫不整,楚楚可怜的模样, 再想到门外等候的锦儿,登时心生羞耻。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不敢再看聂潮生一眼,低声道:“ 潮生,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落荒而逃,随锦儿走向前厅。
聂潮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好,系紧衣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闻之。
此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也好,是时候让他认清自己了。
宁采蘩穿过长廊,疾步来到前厅,气息有些不稳。
她看到燕闻之负手站在厅中,面色凝重地回头。
“燕兄,何事如此着急?”宁采蘩压下心里的起伏,轻声询问。
二人在圈椅中坐下。
燕闻之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开门见山道:“采蘩,天色已晚,我并非有意打扰,我此次折返,有一事极其重要,必须尽管告知于你。”
“燕兄,请讲。”宁采蘩一愣,不明所以。
“你先看过这封家书便就明白了。”燕闻之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宁采蘩。
宁采蘩接过,她心下狐疑,不知燕闻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将信打开,待看清里面的内容,顿时有些意外。
“燕兄这是何意?”她问。
燕闻之神色严肃道:“不瞒你,那夜我回去后仔细回想,并去信家中管事,故而得知燕家上下,无论是主院还是别庄,都从未有过名叫聂潮生的奴仆,此人来历不明,他冒充我燕家之人接近你,究竟意欲何为?”
宁采蘩闻言,她顿感荒谬,随即涌起一丝不悦,解释道:“燕兄,潮生是我亲自从令尊手中赎买回来的,当时在场还有不少人,怎会有假?他的身契如今还在赵伯那里保管着。”
“身契亦可作假。”燕闻之见她不信,语气焦急道,“采蘩,你细想,此人行为举止,可有蹊跷?我实在担心你被他蒙蔽。”
“燕兄!”
宁采蘩连忙打断他,她沉下脸来,维护道,“潮生他性子是怯懦了些,但待我真心,你我不该因他出身低微便无端猜疑,他若真是歹人,何须大费周章弄一张假身契?在我身边这许多时日,又有何机会下手?”
“采蘩,你千万别被他给骗了。”燕闻之忙道。
锦儿站在一旁,她深以为然,出言附和道:“小姐,燕郎君所言不虚,奴婢也同样认为聂潮生心思不纯。”
“你……”宁采蘩一噎。
“采蘩,我没有必要骗你。”燕闻之解释道。
“小姐,燕郎君……”
就在二人争执的时候,厅外突然响起聂潮生怯怯的嗓音。
宁采蘩闻声回头,只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已来到前厅门口,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衣襟微微敞着,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凌乱。
他缓步走到宁采蘩身边,下意识地寻求庇护般靠近她,抬起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看向燕闻之。
“燕郎君,您,您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聂潮生神色惶恐,颤声道:“奴确实是从燕家出来的,得蒙小姐怜悯,将奴赎出,郎君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奴这等微末之人,也是常理,可是您不能因此就说奴是冒充。”
他一面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面往宁采蘩身后缩了缩,似乎有些惧怕燕闻之的模样。
燕闻之看着他这副作态,登时心生一股无名火。
他扯起唇角,冷笑道:“我燕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下人皆有册录,绝无遗漏,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我忘了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原在府中何处当差?管事是谁?一同当值的都有何人?”
聂潮生面对燕闻之劈头盖脸的质问,他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喃喃道:“奴,奴…”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眸含着泪水,求救地望着宁采蘩。
宁采蘩见他如此,她心生怜悯,对燕闻之的步步紧逼也多了几分反感。
她颦眉道:“燕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潮生曾遭受欺凌,向来胆子小,你这般吓他,他如何说得清楚?”
燕闻之见她出言维护,直瞪瞪地瞅着聂潮生,一字一句道:“我看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他根本无从说起,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燕家的人,采蘩,你醒醒吧,此人分明是居心叵测。”
“燕郎君。”
聂潮生嗓音带着哭腔,他像是鼓足勇气,从宁采蘩身后探出身来,直视燕闻之。
他委屈道:“您,您不能这样冤枉奴,小姐对奴恩重如山,奴唯有粉身碎骨以报,绝无二心,您若不信,身契可以为证。”
话音刚落,他转向宁采蘩,哀声道:“小姐,可否请赵伯将奴的身契取来,让燕郎君过目?待他看过之后,一切结果奴都愿意承受。”
宁采蘩心中不忍,立刻吩咐赵伯去取身契。
不出片刻,赵伯暗自嘀咕,将一张按有手印的身契奉上。
燕闻之接过,仔细审视起来。
纸张和印泥看起来都无问题,上面明确写聂潮生着自愿卖身燕家为仆,以及赎买的日期和金额,落款处盖着燕家的印章。
燕闻之眉头紧锁,这契看起来天衣无缝,不过他可以肯定家中无此人。
他抬头,看向宁采蘩身后的聂潮生,此人看似惶恐,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似有挑衅之意。
燕闻之脸色微变,顿时心生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只觉得聂潮生的眼眸闪过妖异之色,如同深潭下的漩涡,要将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他脑子嗡的一声,所有质问和辩驳突然卡在喉咙里,思绪变得一片混沌。
一种莫名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意志,他目光呆滞,惭愧道:“看来是我记错了,府中人事繁杂,可能确有疏漏…”
此言一出,前厅众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言之凿凿,寸步不让的燕闻之,怎么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宁采蘩神色疑惑,问道:“燕兄,你…”
燕闻之扯出一个笑容,忙道:“抱歉,采蘩,是我误会了,想来是潮生,当初并非在我常住的院子里当差,所以我没什么印象,今日是我唐突了,还请诸位勿怪。”
锦儿不敢置信,目瞪口呆地看着燕闻之。
聂潮生立刻低下头,嗓音温和道:“郎君言重了,奴不敢。”
宁采蘩虽然觉得奇怪,但见燕闻之自己承认了误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记错了,此刻有些下不来台而已。
她便顺势道:“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想来燕兄也是关心则乱。”
燕闻之点了点头,拱手道:“夜色已深,我不便再扰,先告辞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僵硬。
孟东和锦儿前去送燕闻之出去,厅内只剩下宁采蘩、聂潮生和赵伯三人。
赵伯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聂潮生,默默地退了下去。
宁采蘩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聂潮生,见他依旧低着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软了下来。
她走上前几步,轻轻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安抚道:“可是吓着你了?燕兄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聂潮生抬起眼,他眸中水光潋滟,有些后怕道:“小姐,奴刚才真的好怕,怕你相信燕郎君的话,不要奴了。”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眼中闪着惊惧。
“怎么会?”
宁采蘩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轻声道,“我自然信你,只是…”
她突然想起燕闻之的转变,心生疑虑,不解道:“潮生,为何燕兄他…”
“小姐还是不信奴么?”
聂潮生眼圈一红,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随即顺势靠进宁采蘩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哽咽道:“奴身份卑微,如同草芥,燕郎君那般人物,不记得奴实属正常,奴只晓得,自从跟了小姐,才有今日,小姐是奴的一切,若是小姐也不要奴的话,奴唯有死路一条了…”
他哭得身子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宁采蘩的衣襟,她心头的疑虑逐渐烟消云散。
是啊。
他如此柔弱,全心全意依赖着她,怎会欺骗她?
定是燕闻之记错了,或许对聂潮生有所误会。
“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问你。”宁采蘩心疼地环住他,柔声安慰,“我当然信你,永远不会不要你。”
聂潮生在她怀中抬起头,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愈发清亮动人,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轻轻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宁采蘩没有推开他。
经历了方才一番风波,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怜惜。
她回应着他的吻,手臂环住他。
两人十指相扣,缓缓走回宁采蘩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阖上,烛光摇曳,聂潮生带着刻意的讨好。
当他自己的衣衫再次褪下,宁采蘩一惊,急忙阻止了他。
“小姐,为何……”他眸光如水,带着深深的不解。
第60章
昏黄的烛光下, 聂潮生的身躯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宁采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心口怦怦直跳, 便急忙想要移开视线。
聂潮生缓缓地凑近,他任由衣衫半褪, 露出白腻的肌肤。
他神色委屈, 眼眸湿漉漉的, 带着几分执拗,轻声问道:“小姐为何不愿?难道是嫌弃奴身份卑贱,不配服侍你?”
他靠得很近, 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自那夜黑猫嘲讽于他,他便格外注意,日夜沐浴焚香,生怕身上有鱼腥之气, 叫宁采蘩闻见。
宁采蘩心跳如擂鼓, 她有些头晕目眩。
方才在前厅燕闻之聂潮生提出质疑,她亦心生疑虑,但此时见到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不是不愿, 而是他们二人互通心意不久,便要如此坦诚为时尚早。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伸手拾起他滑落在榻上的外衫, 慌乱地为他披上, 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
聂潮生身子一颤,他掀起眼帘,哀声道:“小姐。”
“莫说傻话。”她垂下眼帘, 解释道,“我何时嫌弃过你?只是此事为时尚早,不可如此轻率。”
说罢,她为他拢紧衣衫,试图系上衣带,却因心绪不宁而几次未能成功,让她心慌意乱。
聂潮生神色怔怔,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泛红的耳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目光微动,忽然明白过来,便没有阻止她,随即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头埋在她的脖颈边,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聂潮生抬头,他微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道:“既然如此,奴都听小姐的,只要小姐不赶奴走,让奴做什么都好。”
他的顺从像是一股暖流,温暖她的心。
宁采蘩逐渐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的心跳声。
原本因燕闻之而产生的些许不快和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回抱住他,轻笑道:“别怕,不会赶你走的。”
夜色愈沉,烛光摇曳,一夜无话。
次日,宁采蘩照常前往清凉山书院。
秋意已深,山路两旁的枯叶纷飞,透着几分萧索。
她走进幽篁堂,远远地燕闻之早已坐在桌案前,他看到她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待宁采蘩坐下来,燕闻之转头,满脸歉意道:“采蘩,昨夜是我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宁采蘩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登时就想起昨夜他前后迥异的态度,心中生出一丝怪异。
她敛眸,语气温和道:“燕兄言重,既然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好。”
燕闻之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似乎松了口气。
他目光扫向她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来,宁采蘩与聂潮生关系匪浅。
可昨夜他为何会突然改口?
他自己竟然也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回到清凉山。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燕闻之眉头紧皱。
幽篁堂外竹林环绕,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燕闻之看向窗外,他若有所思,心中却暗自拿定主意。
昨夜闹了如此大的笑话,怕是会引起宁采蘩的不满,不过他不会放弃调查聂潮生的。
不管如何,此时只能暂且按兵不动,让一切随秋风而去。
不觉间,秋去冬来,重曲园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残荷枯梗显格外萧条。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因燃着炭盆带来暖意。
夜里,宁采蘩在书房里临帖,聂潮生神色安静,站在在一旁为她研墨。
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人的身上。
宁采蘩搁下毛笔,她抬眼看向聂潮生,见他手指修长,如青葱一般,正在慢慢地研磨。
她心中一动,生出几分怜惜,连忙伸出手,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聂潮生有些意外,眼底泛着几分懵懂。
宁采蘩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他的手,轻声道:“潮生,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暖。”
聂潮生心中欢喜,却不想被宁采蘩看出来,佯装想要抽回手,下一瞬却被她更紧地握住。
他抬眸看她,烛光摇曳,她眉眼温柔,眼神专注地打量着他的手,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心生暖意,神色害羞地低下头,浓密的鸦睫轻轻颤动,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谢小姐。”他低声道。
宁采蘩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弯起唇角,心中软成一片。
她正想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锦儿端着点心,她满脸震惊,瞪大双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她本是想着宁采蘩夜里读书,颇为辛劳,便特地做了点心送来,谁承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她家小姐,此时正紧紧握着聂潮生的手。
二人靠得极近,姿态亲昵。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响,瓷碟从锦儿手中滑落,精致的点心滚落一地。
锦儿脸色大变,她疾步走进来,颤抖着手指着两人,怒道:“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宁采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立刻松开了手,她脸上泛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
聂潮生迅速后退一步,他垂首而立,恢复恭顺的模样。
他嘴唇微抿,眼底泛起冷意。
“锦儿……”
宁采蘩想要解释,却因为心虚而说不出话。
“小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他……”
锦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恨恨地瞪着聂潮生,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下贱胚子勾引小姐,我先前就晓得你没安好心,从你缠着小姐,执意跟着我们来南都那天起,我就晓得你不怀好意。”
聂潮生抬起头,他神色惶恐脸,委屈地辩解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与小姐……”
“你闭嘴。”
聂潮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锦儿厉声打断。
锦儿走到宁采蘩的身前,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小姐,你糊涂啊,你是何等身份?他是何等身份?你怎能自降身份,与一个下人纠缠,这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失望。”
宁采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挡在聂潮生身前,解释道:“锦儿,休得胡说,此事其实不全是潮生的错。”
锦儿愣住,神色不解地看着她。
“总而言之我会对潮生负责的。”宁采蘩神色坚定道。
锦儿如遭雷劈,她嗓音尖锐道:“小姐,你要如何负责?难不成要与他成婚?别说我绝不允许,家乡的老爷和夫人怕是绝不会同意你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下人在一起的。”
锦儿的话像是沉重的大山,压在宁采蘩的心头。
她神色动摇,变得迟疑起来。
是啊,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这些她从小耳濡目染,俨然像是无形的枷锁,令她感到压力。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默默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将她那瞬间的迟疑尽收眼底。
他眸光黯淡,紧紧攥住了袖中的双手。
他胸口闷痛,抬起头时,面上却带着凄楚和顺从,令人心碎。
聂潮生向前一步,他嗓音低哑道:“锦儿姑娘,你别怪小姐,一切都是奴的错,是奴痴心妄想,玷污了小姐的清誉。”
他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哀戚地看向宁采蘩。
“但是奴对小姐是真心的,天地可鉴,奴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奢求名分 ,只要能留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时时能看到小姐,奴便心满意足了,求小姐,求锦儿姑娘,不要赶奴走……”
他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卑微到尘埃里,更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锦儿丝毫不为所动,她冷笑出声,道:“聂潮生,你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求名分,那你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来到这应天府,接近小姐,又是为何?事到如今,你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分明早就对小姐图谋不轨!”
“锦儿姑娘误会了,奴真的没有。”聂潮生连连摇头,他眼圈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
“够了。”
宁采蘩心烦意乱地打断两人的争执。
她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一边是让她怜惜,口口声声说不求名分只愿相伴的聂潮生。
她看着聂潮生卑微隐忍的模样,像是承受全天下的委屈,再听到锦儿毫不留情的斥责,心中自然而然偏向聂潮生。
她神色疲惫,伸手揉了揉额角,叹道:“潮生,此处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聂潮生闻言,他身子一颤,随即失落地看了宁采蘩一眼,眼神带着哀伤。
他低声应了一声,默默地转身退了出去,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宁采蘩欲言又止,她看着他离开,心有不忍。
锦儿冷笑道:“装模作样。”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后,书房内陷入安静之中,剩下宁采蘩和余怒未消的锦儿。
宁采蘩明白,她必须好好跟锦儿谈一谈,要暂时稳住她。
“锦儿。”她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轻声道,“你听我说……”
窗外的寒风凛冽,呜咽声拍打着窗棂。
房内二人俱不知道的是方才黯然离去的聂潮生,他在走到廊下的刹那,脸上的委屈消失殆尽,眼神带着冰冷的幽光。
他化作一道青烟,附在窗纸上,只露出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房内的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