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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跃金 汽水软萌糖 28958 字 15天前

第81章

宁采蘩神色愕然, 她没想到施其柳竟然藏身此处,暗道难怪锦衣卫近日在清凉山大肆搜山,恨不得掘地三尺的架势, 原来是在搜寻施其柳。

“燕兄,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回过神来, 疑问道。

燕闻之并未回答, 他眼神一凝, 像是突然发觉什么,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相握的手,忍不住皱起眉来。

聂潮生似有所感,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看向燕闻之,其中带着挑衅之意。

就在燕闻之的视线投向聂潮生的时候,他迅速敛眸, 状作害羞的模样, 小幅度地往宁采蘩的身后躲了躲,修长如青葱般的手揪住她的袖子。

他眼神怯怯,嗫嚅道:“小姐, 燕郎君为何这样看着我们?”

宁采蘩闻言, 她意识到自己握着聂潮生的手,被燕闻之看在眼里, 随即连忙松开,脸上微微发热, 顿时有些尴尬。

燕闻之深吸一口气, 他忍了又忍,实在无心同聂潮生计较。

“燕兄,我们并非有意跟踪你, 只是见你这段时日行踪闺蜜,担心你出事。”宁采蘩见燕闻之沉默,急忙解释道。

“先进来吧。”燕闻之抽回目光,他叹了一声,侧身让开。

众人走进斋堂内,相对而坐,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讲话,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采蘩蹙眉,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询问道,“燕兄,施娘子怎么会在此处,莫非锦衣卫要找的人就是她……”

“不错。”燕闻之神情凝重,他点了点头,应道。

他抬眸,看向宁采蘩,欲言又止,不知从何开始讲起。

他本不想将宁采蘩牵扯进来的,毕竟此事凶险万分,谁承想她竟如此敏锐,立即发觉不对劲,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燕郎君,还是让我来说吧。”

施其柳容颜憔悴,却依旧难掩风姿,她眼中含泪,涩声道:“宁姑娘,事到如今,我也无需隐瞒了,我本名施瑛,苏州府吴江县人,家父曾是吴江的知县,一生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我还有一妹妹,名为施瑜,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静静地听着,而施其柳说到妹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她泪如雨下,颤声道:“可谁知,南直隶爆出贪污之案,牵涉甚广,有人恶意栽赃,将家父也列入了涉案官员之中,家父一生清白,怎会做那贪赃枉法之事?他屡次上告,却都石沉大海,那些人为了封口,竟伪造证据,将施家满门定罪,家母不堪受辱,在家中自缢身亡,我和妹妹被罚没入教坊司。”

宁采蘩心下震惊。

南直隶贪污案她曾有所耳闻,却不知其中背后竟有如此冤情。

她看着施其柳满面泪痕的模样,心中登时充满怜悯,小心翼翼道:“那你的妹妹现在何处……”

“我不晓得。”施其柳摇了摇头,她的泪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哽咽道,“当时瑜娘被一位官僚看中,我至今不知她的下落,徐晏舟许我锦衣玉食,却强行将我禁锢在身边,我本以为能通过他成功打听到瑜娘的下落,故而我忍辱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再见她一面,可他生性多疑,时常怀疑我不忠,我都忍耐了下来,直到前些日子,他北归的调令己经下达,待回京后,他便要迎娶贵女,要将我纳为妾室,一辈子都要受他掌控。”

宁采蘩于心不忍,她从袖中拿出巾帕,递给了施其柳。

施其柳伸手接过,她低声道谢,却未拭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中。

“我不从,他便以瑜娘的下落相要挟,我却意外得知他并非知晓瑜娘在何处,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她唇角扯起一抹惨淡的笑容,啜泣道。

想不到施其柳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宁采蘩颇为触动,心中百感交集。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蘩的情绪,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在桌下悄悄地握住她的手。

“施家世代清白,我就算是死,也不愿为人妾室,更不愿一辈子被他当作玩物,所以我趁他不备,偷偷逃了出来,可逃出来后全城戒严,我无处可去,便一路躲藏,来到了清凉山,幸得燕郎君相救。”施其柳双眼通红,她眼中带着决绝,一字一句道。

宁采蘩听完施其柳所讲的过去,她心头震动,没想到施其柳的身世竟如此坎坷,不由得想起在公堂初见施其柳的场景。

当日她站在公堂上,帷帽覆面,身姿绰约,却透着坚定的意味。

燕闻之叹道:“除夕那夜,我从重取曲园回书院,途经观中,无意碰见施娘子,我如何能见死不救?现下锦衣卫四处搜寻她,所幸得到守静小道士的首肯,我将施娘子暂时藏在清凉观中,观中清静,不易被人发现。”

“原来如此。”宁采蘩神色复杂,沉声道。

言罢,她沉默起来,明亮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施其柳。

她明白,徐晏舟权势滔天,锦衣卫的手段向来狠辣,施其柳若留在观中,一旦被发觉,不仅燕闻之会受到牵连,整座清凉观都可能被卷入其中,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施其柳再次落入徐晏舟之手。

“燕兄。”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思忖道,“锦衣卫如今将清凉山围得如铁桶一般,就算施娘子藏在观中,也迟早会被他们查到,届时,不仅你我,怕是就连小道士们都被受到连累,此事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然也,我也晓得此事凶险,当时我实在无法看着施娘子落入虎口,玄阳真人未归,观中只有若水和守静两名小道士,我己求他们,他们不会说出去,但锦衣卫若真要搜观,怕是也瞒不住。”燕闻之叹道。

二人商量着对策,思及清凉山的出口被锦衣卫把持着,实在无法将活生生的一个人带出去,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中。

天色渐暗,依旧未有定论,只因此事凶险万分,不得行差踏错一步,反之则前功尽弃,故得仔细斟酌。

宁采蘩颦眉道:“既如此,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燕兄,施娘子,你们二位多加小心。”

言罢,她站起身来,聂潮生随之起身,不料他身形晃了晃,像是要即将要晕倒。

“潮生。”宁采蘩一惊,连忙扶住他。

燕闻之和施其柳也被唬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打量着聂潮生的情况。

聂潮生脸色发白,他一副柔弱的模样,顺势靠在她肩上,呼吸有些急促,低声道:“小姐,奴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我们即刻回去。”宁采蘩神色焦急道。

宁采蘩心下担忧,她匆匆地向燕闻之告辞后,便携聂潮生离开。

燕闻之若有所思,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

二人慢慢地走出斋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阴冷的寒意。

聂潮生脸色稍霁,他依然紧紧地握着宁采蘩的手,迟迟不愿意松开。

在回重曲园的路上,宁采蘩心中焦急不己,既担心施其柳的安危,又忧虑燕闻之的处境,更对聂潮生身子不适感到不安。

“潮生,你好些了吗?”她关切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眸光盈盈,嗓音虚弱道:“奴好多了,小姐别担心。”

待回到重曲园后,宁采蘩扶着聂潮生回到卧房,她自责不己,如果不是她要聂潮生陪她跟踪燕闻之,他也不会如此,便转身要去寻赵伯,命他去请郎中。

下一刻,她的手被攥住了。

宁采蘩回头。

“小姐,不必麻烦了,奴己经好多了。”聂潮生摇头,温声道。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色的确有所缓和,不过宁采蘩心中担忧他的身子,定是自幼遭人欺凌,落下的病根。

“真的吗?”她坐了下来,不放心道。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小声道:“奴真的没事了,方才进入道观,不知为何就感到不适,出来后就好多了。”

宁采蘩登时感到有些奇怪,她并未多想,眼神担忧地注视着聂潮生。

“小姐,你当真要帮施娘子吗?”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问道。

她怔了怔,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缓缓地凑近,抱住宁采蘩,嗓音温和道:“无论小姐做什么,奴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宁采蘩心中一颤,她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聂潮生的背。

烛光明灭,照在二人的身上,透着缱绻的意味。

“你好好休息,若是不舒服,便告知我,我命人去请郎中来。”宁采蘩起身,轻声道。

“好。”聂潮生颔首。

宁采蘩走了出去,她将门带上,吩咐赵伯去煮安神汤,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回到卧房,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色沉沉,重曲园万籁俱寂。

聂潮生站在窗前,他见宁采蘩房间的烛火熄灭,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再无半点虚弱。

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伸手推开窗户,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向清凉观。

斋堂内,施其柳心中忧思,未能入睡。

她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顾穆清的赠于她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温柔地抚摸着玉佩上的裂痕。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施其柳一惊,她脸色微变,问道:“是谁?”

不出片刻,大门无声地开了,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聂潮生站在门外,月光清冷,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他面冠如玉,眼眸漆黑如墨,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殷红的唇微抿,宛如山麓间的生灵,透着幽冷的感觉。

施其柳看清来人,她有些惊讶道:“你,你是宁姑娘身边的侍从。”

聂潮生点头,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衣袂飘飘。

施其柳心下狐疑,她看着聂潮生,总觉得和白日的判若两人。

“天色己晚,不知宁姑娘有何事?”她有些迟疑道。

第82章

聂潮生长身玉立, 他微微敛眸,眼角眉梢间尽是艳丽,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 像是自幽夜而来的鬼魅,意欲吸食人的魂魄, 以此来提炼自身修为。

“施娘子不必惊慌, 小姐知晓你处境艰难, 便命我来送你一样东西,或许能帮你摆脱眼下的困境。”他温声道。

施其柳恍若失神,她站在原地, 惊愕于聂潮生的容貌,就连她都自觉逊色,白日里他在宁采蘩的身旁,她竟未曾注意分毫。

世上当真有如此美貌的男子吗?

她半信半疑。

“施娘子。”聂潮生唤道。

施其柳回过神来, 她咬唇, 沉默地注视着聂潮生,显然是怀疑他所言。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朝着施其柳温和一笑, 轻声道:“施娘子如今是贱籍, 想要逃出生天,怕是难于登天。”

此言一出, 登时戳中施其柳的心。

她怔了怔,长睫微垂, 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

聂潮生神色平静, 眸中似有澹澹的水色,缓缓地道出来意,笑道:“我家小姐心善, 她定会想尽办法帮你,只是锦衣卫势力庞大,寻常法子怕是行不通。”

施其柳闻言抬眸。

聂潮生没有故弄玄虚,他抬起修长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瓷瓶洁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何物?”

施其柳暗生疑窦,她抽回目光,神色疑惑地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面色苍白,他额间一点红痣妖冶夺目,唇角抿起一丝微笑。

他红唇轻启,缓缓地说了一句,嗓音如空谷幽涧,虚无缥缈,像是要随夜风而去。

话音刚落,施其柳瞪大双眼,她脚下踉跄几下,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台上的瓷瓶。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清凉观静悄悄的,偶尔夜风拂过,传来稀疏的声响。

“信与不信全在施娘子。”聂潮生神色缓和,语气淡淡道,“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法子。”

施其柳身子颤抖,她有些迟疑地拿起瓷瓶,像是想通了似的,眼中泪水涌了出来,哽咽道:“若真能如此,宁姑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聂潮生满意地点头,他转身欲走,在走下台阶后停住脚步,不紧不慢道:“还请施娘子暂勿将此事告知他人,包括燕郎君。”

“为何?”施其柳不解。

“人多口杂,恐生变故。”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没有回头,清冽的嗓音淡进夜色中。

施其柳纤长的手握紧瓷瓶,她犹豫一会儿,最终点头道:“我明白了。”

“更深露重,施娘子切记关紧门户,我先退下了。”聂潮生嗓音温和。

施其柳见聂潮生的背影逐渐走远,直到瞧不见,她垂眸看向瓷瓶,不知在想什么。

她阖上大门,失魂落魄地坐在灯下,心中百感交集。

她渴望摆脱徐晏舟的桎梏,却又害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事到如今,她己经走投无路,也许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聂潮生走出清凉观,他倏然停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道观,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旋即化作青烟离去,斋堂重归寂静-

宁采蘩和燕闻之正暗自焦急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可救出施其柳的机会,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他们二人商量好对策,便迫不及待地告知施其柳,决定在后日清凉观有香客之际,趁机逃出清凉山。

“多谢二位大恩,我无以为报。”施其柳颇为感动,她盈盈一拜,接着就要跪下来。

“娘子切莫如此说。”燕闻之大惊,他连忙伸手扶住施其柳,忙道,“我与采蘩回去后思来想去,终是想好对策,后日有一批香客要上山进香,届时人多眼杂,便可趁乱送娘子下山,山下有采蘩安排的马车。”

宁采蘩蹙眉,她仍有顾虑,思忖道:“燕兄,你说此计划是否太过冒险,锦衣卫既己盯上清凉山,便就肯定施娘子藏于其中,想来会严密监视进出之人,若是被发觉,那该如何是好?”

“你所言不无道理,可这是如今最好的机会了,如若错过,下次不知会是何时,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啊。”燕闻之劝道。

“既如此,那只好一试了。”宁采蘩闻言,迟疑道。

“全凭二位安排。”施其柳拿着巾帕拭泪,点头道。

待商议妥帖,二人立刻开始准备。

燕闻之思忖片刻,他先去告知若水和守静此事,他们本不愿卷入其中,但听闻施其柳的悲惨身世,又念及燕闻之的情面,最终还是答应帮忙。

一晃两日过去,清凉观人声鼎沸,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燕闻之前去打探一番,他见没有危险,便松了一口气,带着乔装打扮的施其柳走出道观,与宁采蘩会和。

宁采蘩早己按照约定,她在观外的古树下等候,远远地瞧见他们出来,上前帮忙掩护。

聂潮生垂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宁采蘩的身旁,他神色温顺,姿态谦卑,俨然是一副忠仆的模样。

隔着一道纱帘,施其柳瞥向聂潮生。

聂潮生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施其柳,唇角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她心中一惊,不知为何觉着有些毛骨悚然。

他又变回怯懦的仆从,与那夜交谈之人判若两人。

她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贴得极近,姿态显得亲密异常。

宁采蘩每走一步,他便如影随形,如骨附蛆,像是潮湿的潭水,初见清澈,泛着神秘的光芒,迷惑着猎物进来,再视之望不到底,等到猎物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惊慌之余却游不到岸上去,最终溺死其中,与潭水融为一体。

施其柳欲言又止,下一瞬便被燕闻之带着混入返回的香客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香客众多,十分混乱,锦衣卫虽在山道设了关卡,但难以一一排查。

众人顺利地下山,宁采蘩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眸,忽然觉得四下安静,静得可怕。

风平浪静。

她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正欲开口,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锦衣卫的呵斥声。

“站住。”

“都给我站住!”

宁采蘩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众人脸色大变,只见一群锦衣卫从远处疾驰而来,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

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他面容冷峻,眼神幽深,正是徐晏舟。

徐晏舟勒住马缰,他目光慢慢地扫过众人,落在头戴帷帽的施其柳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条斯理道:“瑛娘,你这是要去何处呢?”

宁采蘩与燕闻之先是惊慌,随即镇定下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徐晏舟会在此处拦截,怕是他早己料定施其柳会在今日出逃,故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施其柳身子一颤,她一言不发,清风吹起她单薄地衣衫,腰间盈盈一握,浑身透着柔弱的感觉。

她双眼泛红,心顿时沉入谷底。

她在奢望什么呢?

她早该知晓,她逃不出徐晏舟的手掌心。

徐晏舟眸光一深,目光始终落在施其柳的身上,颇为耐心地等候着。

鸟雀被囚于笼中,一心渴望自由,可她的双翼早己被斩断,如何重回天际?

他在等她乖乖地回到他的身边。

燕闻之毫不畏惧,他瞪着徐晏舟,上前一步,挡在施其柳的身前,大声道:“使司大人,此处乃清凉观,道门重地,香客众多,您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过不妥。”

“燕闻之。”徐晏舟冷冷地瞥了燕闻之一眼,冷声道,“你屡次坏我的事,看来是那夜的苦头没吃够啊,锦衣卫在此捉拿逃犯,与你无关。”

“什么逃犯?”

燕闻之故作不解,扯起唇角道:“使司大人误会了,草民身后的是一位女施主,并非什么逃犯。”

徐晏舟冷笑一声,他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把她给我带过来。”

两名锦衣卫得了命令,他们立刻上前,直冲施其柳而来。

宁采蘩顾不得其他,她心中一慌,急忙上前阻拦,忙道:“使司大人,怎能如此无礼?”

“谁再阻拦,便是扰乱公务,我有权将其缉拿归案。”徐晏舟嗤笑道。

说罢,他再次抬起手,下一刻所有的锦衣卫都拿起弓箭,纷纷对准宁采蘩等人。

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箭雨一触即发。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心中满是绝望。

徐晏舟向来心狠手辣,说到做到,若是执意阻拦,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将不保。

她满脸愠怒,忍不住握紧双手。

在这些权贵眼中,老百姓的命竟如此不值钱,当真是残忍至极。

就在众人对峙的时候,施其柳突然抬手,帷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面容。

徐晏舟不动声色,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施其柳,勾起唇角,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施其柳深吸一口气,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苦笑道:“宁姑娘,燕郎君,此事本就与你们无关,是我连累了你们。”

“施娘子,你……”燕闻之愕然。

“不要。”宁采蘩反应过来,她大惊,想要阻止她。

“宁姑娘,不必说了,我知晓,我今日是逃不掉了,与你让你们为我丧命,不如我随他回去。”施其柳轻声道。

说罢,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朝着徐晏舟走了过去。

“施娘子!”

宁采蘩想要拉住她,不料两名锦衣卫即刻执刀挡在她的面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其柳远去。

她泪水夺眶而去,聂潮生见状,他神色担忧,将她拉了回去。

徐晏舟翻身下马,他走上前,将施其柳拽进自己的怀里,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不屈的模样,咬牙道:“你好样的,竟敢背叛我,还想逃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第83章

施其柳阖上双目, 不愿再看徐晏舟,隐忍又倔强,一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 嗓音比山间未化的雪还要冷,轻声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可以。”

徐晏舟扯起唇角, 他笑意不达眼底, 只余一片阴骘的寒,他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不紧不慢道:“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待在我的身边,否则……”

他话音停留一瞬,目光缓缓地扫过不远处脸色发白的宁采蘩等人。

“我不介意让他们替你陪葬。”他欺身逼近, 温热的呼吸扫过施其柳的耳畔, 却透着无比的阴寒,令她身子一颤。

“施娘子,不要答应他!”燕闻之大声道。

他神色慌乱, 怒视着挡在他面前的刀, 恨不得冲出去。

施其柳颇为狼狈,她衣衫凌乱, 发髻松散,山风凛冽, 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唇淡眼湿润,像是含着泪水,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她终究松开牙关, 哑声道:“我答应你,跟你回去,求你放了他们。”

“早该如此。”燕闻之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忽然俯身,一手抄过施其柳的膝弯,轻易便将人打横抱起。

施其柳猝不及防,她低呼一声,却未再挣扎,像是认命一般,偏过头去,泪水顺着眼尾淌了下来,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徐晏舟脱下斗篷,将她裹于其中,隔绝众人的目光,随即大步走到马下,置于鞍前,利落翻身上马,手臂一收,紧紧地将她锢在怀里,姿态亲密,像是如愿以偿地捕获猎物,再不肯松手。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肃立的锦衣卫,沉声道:“撤!”

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得了命令,他们顷刻间收起弓箭,纷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徐晏舟瞥了一眼宁采蘩等人,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旋即一夹马腹,离开此处。

锦衣卫紧跟其后,扬起一片雪尘,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马蹄声不停地回荡在山间。

宁采蘩僵在原地,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只觉得马蹄声一声声都践踏在自己的心头。

寒风灌入袖中,刺骨冰冷,却不及她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责,无力感瞬间袭来,登时双腿一软,脚下趔趄几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小姐。”

聂潮生神色担忧,他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支撑住她虚软的身子。

宁采蘩勉强站稳,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泪水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淌了下来。

“都怪我……”她哽咽道,“若非我思虑不周,未想出万全之策,娘子就不会被带走,是我天真,高估自己,反而害了她。”

自古民不与官斗,徐晏舟手握权柄,爪牙遍布,如何能抗衡得了?

“小姐,此事本就凶险,你已竭尽全能,切莫苛责自己。”聂潮生扶着宁采蘩,他嗓音温和,试图安抚她。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双眼泛红,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劝道:“施娘子命途自有定数,今日之局,实非你和燕郎君能扭转改变。”

一旁的燕闻之满脸怒容,他一圈狠狠地砸在树干上,枝头的残雪簌簌地落下来。

“实乃可恨,徐晏舟仗势欺人,嚣张至此,只恨我们势单力孤,眼下根本无力救出施娘子,她性情刚烈,此番重落入他手,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燕闻之胸膛上下起伏着,他眼底满是不甘,咬牙道。

宁采蘩闻言,她抬手拭泪,心中刺痛,像是笼罩着浓厚的阴霾,挥之不去。

一行人踏上归途,他们沉默着,来时许是怀揣一丝希望,此时唯剩下一片沉重,显得格外漫长。

宁采蘩回到重曲园,她径直地走向书房,关门落闩,将一切隔绝在外。

她需要独处,需要面对强权碾压后留下的自省。

聂潮生没有敲门,他默默地守在门前,像是过去许多时候一样,如影随形。

他感受到宁采蘩的悲伤,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日子在一片平静中度过。

宁采蘩不再整日悲伤,她想起除夕之夜,深刻地反思,满脸歉意地前来安抚锦儿。

锦儿陪她来应天府,定是思念家乡的,是她疏忽了,故而来赔罪。

锦儿甚为感动,与宁采蘩叙述过去的事,主仆二人泪眼汪汪,执手相看泪眼,顿时忍俊不禁起来。

宁采蘩表面冷静,将悲伤压入心底,转而化为专注,投注在学业之上。

书房的烛光常常亮至深夜,她翻阅史书,钻研律法,练习策论,字字句句俱带着想要穿透眼前的迷雾。

她思绪万千,比往日都要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世间,若自身无半点凭据,莫说救人,怕是连自保都艰难。

聂潮生将宁采蘩的变化看在眼里,他神色温顺,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适时地奉上热茶,默默地添好将尽的灯油,在她疲惫时为她揉捏肩背。

他的存在如润物细无声,既没有打搅到她,也能让她感到依赖。

转眼积雪消融,成化二年正月,一道消息自顺天府传遍天下。

万嫔生皇长子,天子龙颜大悦,特遣中使祭祀诸山川,至三月,封万嫔为贵妃,并颁旨大赦天下,尽显天国之威。

一时之间,应天府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透着与国同庆的喧嚣。

宁采蘩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从书院归来,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书籍。

她抬头,看着窗外略显生机的树枝,她并无多少喜悦,颇有些感慨。

如今天下共庆,可赦有罪之人,但施其柳入了贱籍,教坊司记录在册,自是无法赦免,在这皇恩浩荡的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讽刺。

“小姐。”聂潮生推门来,他端着新砌的茶水,慢慢地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外头很是热闹,街上有舞狮队,可要出去瞧瞧?”

宁采蘩摇头,她抽回目光,伸手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茶香清冽,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答道:“不必了,外头再是热闹,还不如书房里清净。”

聂潮生不再多劝,他静立在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中,看懂她所有的难言之隐。

少顷,宁采蘩幽幽地叹了一声,轻声道:“潮生,你说,施娘子现下如何了?那日一别,音讯全无,我心里总是难安。”

“奴不晓得。”

聂潮生神色格外柔和,他蹲下身来,与她四目相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坦诚道:“世事变幻,人力时有穷有尽,小姐,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不如往好处想想,许有生机也未尝不可。”

宁采蘩蹙眉。

“无论如何,奴都会陪你的身边,现下,将来,一直如此。”聂潮生握紧她的手,眼底泛起柔色。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凝视着聂潮生,点了点头。

聂潮生见她脸色稍霁,他松了一口气,提起另一件事,温声道:“小姐,前几日陈掌柜递了帖子来请,说是得了佳酿,想请小姐来品尝,那时奴见你心情郁郁,便未敢打搅,如今天气回暖,雪也停了,外头春意渐浓,今日陈掌柜又派人来请,你要不要去一趟,就当是散心可好。”

宁采蘩闻言,她思忖起来。

陈掌柜此番相邀,想必不只是品酒那么简单,一直沉湎于自责也无益,她的确需要出门散散心。

“也好。”她颔首道,“闭门不出并非长久之计,便去一趟吧,你去命孟东准备马车。”

“是。”聂潮生应下,转身就出去安排马车。

她愿意出去便好。

宁采蘩拾掇一番,她身着朱色的缠枝莲纹的交领短衫,外穿青色的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同赵伯说了一句,便踏上马车,同聂潮生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如今重新开张,门楼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宁采蘩来到醉仙楼,她走上二楼,踏进雅间,便看见陈庚娘,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交领短衫,外穿月白色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发髻间缀着素银簪子,整个人虽清减,但气色比之前好上许多。

“陈掌柜。”宁采蘩走了过去,唤道。

陈庚娘笑道:“宁姑娘,你来了,快请坐。”

雅间的桌上摆了精致的菜肴,温好的佳酿正冒着热气。

燕闻之随后而至,他头戴儒巾,身着襕衫,风尘仆仆的模样。

“燕兄,你来晚了。”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点头,他看向陈庚娘,轻声道:“抱歉,陈掌柜,今日街上热闹,有些耽搁了。”

“无妨。”陈庚娘笑道。

三人依次落座,陈庚娘命仆从为二人斟酒,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脸颊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多谢二位能来。”陈庚娘举杯,轻声道,“自那日过后,我一直想好生感谢你们,却因身子不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便以茶代酒,谢过二位。”

“陈掌柜客气了。”宁采蘩举起酒杯,连忙道,“我和燕兄并未帮上什么。”

“不。”

陈庚娘摇头,她抚摸着略微显怀的腹部,涩声道,“要不是你们请来玄阳真人,这孩子许是保不住的,冒郎逗留人间日久,所犯的罪过怕是愈来愈多。”

“说来惭愧。”燕闻之饮了一口酒,叹道,“我们本是为了彦舒之事……”

提及文彦舒,三人皆沉默下来。

窗外春光明媚,雅间内陷入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燕闻之思绪纷乱,他低声吟道。

“前些日子,我上清凉山祭拜文郎,终究是我对不住他。”陈庚娘面露悲伤,艰难道。

宁采蘩心头一酸,也举起杯来。

佳酿入喉,温热中带着苦涩。

她突然想起施其柳,想必此时已经随徐晏舟北上,不知途中是何种光景。

权柄之下,施其柳的意愿如此微不足道。

思及此处,宁采蘩胸中憋闷,又连饮了两杯。

“宁姑娘,你慢些喝。”陈庚娘劝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正要再酌,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酒壶。

她抬眸,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眼神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你醉了。”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近日心情本就郁闷,此时酒意上头,竟生出几分叛逆来。

她拨开聂潮生的手,低声道:“我没有醉。”

“酒多伤身,小姐,明日还要去书院。”聂潮生没有退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赞同。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看向聂潮生,见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留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委屈的模样,外头的春光映着他眉眼如画的容颜,瞧着楚楚可怜的。

她心头一软,立时泄下气来。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聂潮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聂潮生一惊。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小姐,别这样,燕郎君和陈掌柜还在呢。”聂潮生脸颊泛红,他睫毛轻颤,嗫嚅道。

燕闻之神色不自然,他低咳几声,别过脸去,实在懒得再看。

陈庚娘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酒醒了大半,慌忙松开手,耳后根隐隐发烫。

“宁姑娘,燕郎君,其实今日请你们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就在宁采蘩尴尬的时候,陈庚娘像是思虑良久,终是开了口。

宁采蘩和燕闻之对视一番,她定了定神,轻声道:“陈掌柜,你请说。”

陈庚娘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目光看向窗外的春光,继续道:“我想回静海一趟,在仙渔镇将冒郎的风筝再次放飞。”

“陈掌柜,你如今怀有身孕,舟车劳顿恐怕不便,何不等孩子生下再去?”燕闻之微微侧目,诧异道。

“我等不了。”陈庚娘摇头,苦笑道,“我能感受到孩子在我腹中,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怕日后再也没机会了。”

“陈掌柜何出此言?”宁采蘩问。

“冒郎生前的心愿便是放飞风筝,他虽不在了,但我想替他完成他的念想,将风筝在海边放飞,也许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陈庚娘眼神恳求道。

第84章

宁采蘩犹豫片刻, 问道:“陈掌柜是想让我和燕兄陪你同去?”

“此行路途遥远,我实在不便独行,二位若肯相陪, 我感激不尽,自然, 若你们有难处, 我也绝不强求。”陈庚娘点头道。

燕闻之闻言, 他有些意外,和宁采蘩面面相觑。

宁采蘩有些迟疑,既然陈庚娘开口, 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可静海县远在千里之外,此去至少月余,书院那边需告假不说, 赵伯和锦儿若知晓的话, 定会担心。

“陈掌柜,容我们回去想想,明日再给你答复, 可好?”燕闻之神情凝重道。

“应当的。”陈庚娘颔首。

二人饮了几杯茶, 宁采蘩觉得酒醒后,便起身告辞。

聂潮生见状, 他连忙扶住她。

燕闻之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他皱紧眉头, 目光微沉, 也向陈庚娘拱手作别。

回重曲园的路上,街道上喧嚣不已。

宁采蘩坐在车内,她闭目养神,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许是饮酒的缘故,她觉得胃有股灼热感。

宁采蘩脸颊泛红,她似乎有些醉了,睁开双眼,看向聂潮生,眼光却又消沉下去。

“潮生。”她唤道。

“小姐,怎地了?”

“你说我该去吗?”她问。

“小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奴呢?”聂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

宁采蘩侧目,目光扫向聂潮生,车内有些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方才在醉仙楼,他委屈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也不知该不该去。”她叹道。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小声说:“无论去不去,奴只希望小姐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帮陈掌柜。”宁采蘩轻声道,“可又怕这一去耽搁数日,无法向赵伯交代。”

“赵伯向来通情达理,小姐细细说明缘由,定会体谅的。”聂潮生温声道。

“书院那边……”

“告假便是。”聂潮生微顿,他眸光一暗,压低嗓音道,“先前大闹县衙,夫子不是未曾训斥,他不会为难小姐的,只是不知燕郎君是否同行,毕竟他科考再即,若是他前往,这一路上,小姐难免与他朝夕相处。”

此言隐约透着些许的吃味。

宁采蘩听了觉得可爱,她瞥了聂潮生一眼,故意道:“燕兄为人正直,有他同行,倒也安心。”

聂潮生果然抿了抿唇,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暗光,不咸不淡道:“小姐说得是,是奴多虑了。”

宁采蘩见他这般,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她凑近了些,在聂潮生的耳边,轻声道,“此时与我朝夕相处之人不就在我的身边吗?”

聂潮生顿时明白她在取笑自己,他抬眸,睫毛轻颤,眼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如同鎏金一般,亮得动人。

他神色羞恼,急忙伸手揽住宁采蘩的腰,将她带入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春意动人,这个吻带着佳酿的余香,温柔而缠绵。

宁采蘩一怔,她逐渐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马车轻轻地颠簸着,二人唇齿偶尔相碰,添了几分亲密。

良久,聂潮生才松开她,他头靠在她的肩头,气息略显急促,羞赧道:“小姐方才在醉仙楼,当众那般待奴,可知奴当时有多难为情?”

“谁让你总拦着我饮酒?”宁采蘩脸颊发烫,狡辩道。

“奴是担心小姐。”

聂潮生垂眸,他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扫过宁采蘩的脖颈,她感到有些痒,笑了起来。

“小姐却当着外人的面那样……”他控诉道。

“是我不好。”宁采蘩语气柔和下来,在他殷红的唇上吻了一下,保证道,“往后都不会了。”

聂潮生这才露出笑容,将她搂得更紧。

回到重曲园,天色渐暗。

赵伯提着灯候在门前,见宁采蘩被聂潮生扶下车,连忙迎了上来,语气焦急道:“小姐可回来了,老奴正担心呢。”

“劳你挂心了。”宁采蘩解释道,“不过是去醉仙楼吃酒了,锦儿呢?”

“锦儿说身子乏了,早早地回房歇息了。”赵伯答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他见宁采蘩面带醉意,看向聂潮生,吩咐道:“潮生,厨房温着醒酒汤,给小姐端来。”

聂潮生应声去了。

宁采蘩回到房中,她换了身衣裳,坐在铜镜前净面。

她想起马车里的吻,指尖轻触唇,心里泛起一层涟漪。

聂潮生端着醒酒汤进来时,正见她这般出神的模样。

他放下汤碗,疾步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篦,轻声道:“让奴来服侍小姐。”

宁采蘩从镜中望着他专注的眉眼,开口道:“潮生,你觉得我是否该陪陈掌柜去静海?”

聂潮生手上动作未停,他眼睫低垂,温声道:“送佛送到西,陈掌柜此事不了,心结难解,既然如此,不如有始有终。”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宁采蘩颦眉道,“静海那么远,我怕途中会出什么岔子。”

“小姐别多想了。”聂潮生放下梳篦,他俯身与镜中的她对视,嗓音温和道。

他目光诚挚温柔,宁采蘩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

聂潮生莞尔一笑,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轻声道:“那小姐便去吧,待此事了结,回来安心温书即可。”

宁采蘩点头,心中已然决定。

夜色愈沉,月上中天。

聂潮生起身离去,宁采蘩却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再陪我说说话。”

聂潮生乖乖地在床沿坐下,替她掖好被褥。

宁采蘩酒意未散,她困意上涌,却仍强撑着与他说话。

“小姐,睡吧。”聂潮生见她困得厉害,却依旧拉着他不让他走,忍俊不禁道。

宁采蘩忍不住闭上双眼,模糊之间,她听到聂潮生离去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的开阖声,卧房陷入安静中。

她沉沉地睡去,一夜无话-

次日。

宁采蘩醒来,她用过早膳后,便去书院寻燕闻之。

幽篁堂内,燕闻之正在温书。他见宁采蘩过来,便放下书卷,略微颔首。

“燕兄。”宁采蘩看着燕闻之,开门见山道,“我决定陪陈掌柜去静海。”

燕闻之并不意外,他笑道:“我亦有此打算,我就晓得你会去。”

二人四目相对,笑了起来。

“但是燕伯父伯母那边……”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迟疑道。

“我会修书说明。”燕闻之笑道,“家父虽望我专心备考,但助人于危难,他应当不会反对。”

“那便好。”宁采蘩松了一口气,“我们需向书院告假一月。”

“我已同夫子说过了。”燕闻之笑道,“夫子同意你我前往,他老人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行亦是一番历练。”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二人和陈庚娘商议了行程细处,定下三日后动身。

陈庚娘开始收拾行装,醉仙楼暂交由管家打理。

自醉仙楼回来,宁采蘩开始收拾行囊。

锦儿得知她要远行,她急得跺脚,不解道:“小姐,静海那么远,路上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奴婢跟你一道去!”

“不行,”宁采蘩摇头道,“你腿伤才好,不宜长途跋涉,况且园里需人照应,赵伯年事已高,你得留下。”

“可小姐身边没人伺候怎么成?”锦儿双眼泛红,担忧道。

宁采蘩看向正在帮她整理书册的聂潮生,笑道:“有潮生在呢。”

锦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聂潮生正细心地将书卷用油纸包好,以防受潮。

她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聂潮生将宁采蘩照料得无微不至,她无话可说,可是她总觉得聂潮生不对劲,甚至自他来到宁采蘩的身边,她和宁采蘩就不似从前那般亲密。

每每她和宁采蘩独处的时候,聂潮生就好像特意过来打搅似的,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聂潮生,”锦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咬牙道,“小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你若敢有半分异心,饶不了你。”

聂潮生抬起眼,他神情温顺,微笑道:“锦儿姑娘放心,奴定会护小姐周全。”

他眼神太过纯良,锦儿心里干噎,她嘀咕一声装模作样,转身去帮宁采蘩收拾衣裳。

当夜,锦儿辗转难眠。

她起身披衣,悄悄地来到孟东房前,轻叩门扉。

孟东很快开门,他见是锦儿,有些诧异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锦儿闪身进屋,她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三日后要去静海,聂潮生随行,我总觉得心里不安,这一路上,你务必多加留意。”

“你是疑心他……”孟东迟疑道。

“我也说不清,”锦儿摇头道,“但自他来后,小姐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谁的话都不听,非要把他留在身边。”

孟东沉吟片刻,沉声道:“我会留心,只是小姐如今待他不同寻常,我们若无真凭实据,贸然行事反而不妥。”

“我明白。”锦儿严肃道,“所以你要暗中观察,若有不对,立刻将他赶走,以免夜长梦多。”

“放心,我明白了。”孟东郑重道。

锦儿稍觉安心,她嘱咐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她并不知道,她与孟东的对话,悉数被窗外一道黑影听入耳中。

聂潮生立在阴影里,他面容不甚分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陈庚娘雇了船,出发的时候,天色大好。

赵伯与锦儿送到城外的渡口,锦儿拉着宁采蘩的手,她泪眼汪汪,不舍道:“小姐,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宁采蘩替她拭泪,温柔道:“傻丫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园里的事就拜托你和赵伯了。”

“是。”锦儿点头道。

聂潮生扶宁采蘩上船,自己紧跟其后。

船夫划动船桨,船开始在水面行驶起来,宁采蘩掀帘回望,她见锦儿仍然立在岸边挥手,心中也生出几分不舍。

“小姐可是舍不得?”聂潮生轻声问。

宁采蘩放下帘子,叹道:“的确不舍,但想到能帮陈掌柜了却心愿,又觉得值得。”

她站起身,见过陈庚娘和燕闻之后,才重新回到舱内歇息。

聂潮生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笑道:“小姐歇会儿吧,路还长呢。”

船在水面行驶起来,宁采蘩起初还望着窗外的景致,不觉间困意袭来,竟真的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走在海边,潮水拍打礁石,远处有人放飞巨大的风筝,筝上绘着凶猛的穷奇,它的眼睛转动,直直地朝她望了过来。

她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仍倚在聂潮生肩上。

聂潮生低头看她,温声道:“小姐做噩梦了?”

他的嗓音温和,宁采蘩心绪平复下来。

她望向窗外,日头已西斜,江面茫茫。

“行至何处了?”她问。

“刚过镇江。”聂潮生轻声道,“陈掌柜与燕郎君方才来过,见小姐歇息,便走了。”

宁采蘩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暮色渐起,燕闻之说起行程安排,朗声道:“此番从镇江北上扬州,再沿漕河东至通州,顺利的话,二十日可到静海。”

宁采蘩讶然道:“要这般久?”

“如今是阳春三月,这已算快了。”陈庚娘笑道。

“陈掌柜,你怀有身孕,身子可吃得消?”宁采蘩深神色关切道。

陈庚娘轻抚腹部,笑道:“这孩子乖巧,并不闹腾,只是劳烦诸位陪我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陈掌柜千万别这么说。”燕闻之笑道,“我们既同行,便是有缘。”

待用过晚膳,各自回房歇息。

“潮生,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聂潮生摇头,笑道:“奴守着小姐睡。”

宁采蘩知他性子,她不再坚持。

睡到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异声惊醒,细听之下,似是风声,又似呜咽,隐隐约约,时远时近。

她睁开双眼,瞧见聂潮生坐在床边,他双眼微阖,不知在想什么。

“潮生,你可曾听见什么声响?”她心生怪异,小声问。

聂潮生回过头,他神色平静,微笑道:“是起风了,小姐别怕,继续睡吧。”

宁采蘩细听片刻,声音确像风啸,她放下心,重新入睡。

她并不知晓的是在她熟睡之后,聂潮生走到窗前,对着沉沉夜空,沉声道:“跟了一路,还不现身?”

第85章

夜色沉沉, 河面泛着幽光,只见窗外飘来一团黑雾,自窗沿跃入, 轻盈地落地,化作一只黑猫。

正是猫夫子。

“你跟来做甚?”聂潮生转身,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黑猫。

“自然是保护师姐。”黑猫胡须抖动儿下, 它口吐人言, 金色的眼睛带着警惕的光。

“你不怕锦儿姑娘着急?”聂潮生扯起唇角道,“她若发觉你不见了,怕是又要哭闹不休。”

黑猫神色一僵, 它自然晓得那个小丫头对它颇为痴迷,恨不得片刻都不能分离,可它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想到宁采蘩要和聂潮生竟要离开整整一月, 就坐立难安, 一来是担心宁采蘩的安危,二来是不放心聂潮生,故而趁人不注意钻进行囊里, 成功被带上船。

“我不放心你。”它冷声道。

潮生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不紧不慢道:“你究竟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小姐与我在一处?小姐如今对我宠爱有加, 你嫉妒了?”

黑猫大怒,它全身毛发竖起, 瞪着聂潮生, 低吼道:“你休得胡言,师姐从前明明……”

“她从前如何,与今生何干?”

黑猫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聂潮生轻声打断。

“你……”它咬牙道。

“如今是我陪在小姐身边,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挑衅道。

黑猫气得浑身发抖,它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宁采蘩正在安歇,便稍有顾忌,强忍着没有发作,低声道:“天色己晚,你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待在此处?”

聂潮生察觉黑猫的视线,他踱步回床榻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黑猫瞪大眼睛。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他温柔地抚摸宁采蘩的脸颊,回头看向黑猫,微笑道:“我与小姐朝夕相处日久,她早就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自然要守着她睡,才能安心。”

“你……”黑猫忍无可忍,怒道,“你这条臭咸鱼,赶紧松开你的手!”

话音刚落,它化作一道黑影,迅速地向聂潮生扑了过去,亮出尖锐的爪子,意图挠花他漂亮的脸蛋,如此就无法勾引宁采蘩。

聂潮生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瞥见宁采蘩睫毛轻颤,便故意装作慌乱,捂住脸惊呼一声。

“潮生。”

宁采蘩猛地惊醒,她坐起身来,看见一团黑影扑向聂潮生。

她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拦。

黑猫大惊,它硬生生地在空中扭转身体,险险避开宁采蘩的手,狼狈地落在地上,尾巴炸成毛茸茸的一团。

聂潮生趁机躲到宁采蘩的怀里,他脸色发白,吓得浑身发颤,害怕道:“小姐,可吓坏奴了。”

宁采蘩搂住他,看清地上的黑猫,讶然道:“潮生,猫夫子怎么会在船上?”

“奴也不知。”

聂潮生从她的怀里抬起头,他眼角泛红,委屈道:“方才奴见小姐熟睡,思及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到达静海,便想收拾一下行囊,谁承想猫夫子突然钻出来,好似癫狂之态,张口就要咬奴。”

黑猫瞪着聂潮生,奈何不能言,它只能站在地上,满脸无辜地看着宁采蘩。

可恶。

真是惯会装可怜,想必聂潮生就是靠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蒙骗师姐的吧。

师姐,你糊涂啊。

黑猫痛心疾首。

“它可曾咬到你?”宁采蘩心疼不己,连忙道。

“没有。”聂潮生摇头,颤声道,“幸好奴躲得快,也不知奴哪里得罪猫夫子了,它为何总是要伤害奴?”

宁采蘩沉下脸来,她目光扫向黑猫。

黑猫己然老实,收起嚣张的气焰,歪着脑袋,轻轻地喵了一声。

她一噎,登时说不出苛责的话,忍不住叹了一声,暗忖猫夫子不知何时躲进行囊里,稀里糊涂地跟上了船,再想到它毕竟在重曲园多日,终是心软了。

黑猫又喵了一声,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却无法开口辩解。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黑猫,忽而莞尔一笑,眼眸里水光流转,带着挑衅的意味。

黑猫气得磨了磨爪子,儿乎要忍不住上前把这个鬼东西从宁采蘩的身上扒下去。

“罢了。”宁采蘩揉了揉额角,摆手道,“既然跟来了,便带着吧,就怕锦儿发觉猫夫子不在,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是。”聂潮生眸光一暗,乖乖地应承道。

“你离它远些,它野性未训,莫再伤了你。”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安抚道。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委屈地应了一声,伸出手揽住宁采蘩的腰。

宁采蘩抚摸着聂潮生的背,她困意上涌,吩咐他去外舱榻上休息,自己则重新躺下。

黑猫蜷缩成一团,它却没有放松警惕,金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聂潮生。

隔着一道屏风,聂潮生心里得意洋洋,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黑猫呲牙,碍于宁采蘩在场,不敢再有动作。

窗外明月皎洁,一夜无话。

翌日。

东方泛白,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宁采蘩醒来时,聂潮生己不在舱内。

她披衣起身,身后推开窗户,冷冽的晨风瞬间吹了进来,带着水雾,夹杂着清香,窗外河水潺潺,远处山影朦胧,偶有儿只水鹭掠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

正出神间,一条客船自对面慢慢地行驶过来。

客船装饰简朴,甲板上立着一人。

那是一位容貌温雅的男子,他头戴幞头,身姿挺拔如松,素白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

他正凭栏远眺,眉眼如画,晨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胜似柳絮轻扬,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

宁采蘩恍若失神,她不由得心下感叹,好一个气质出尘的男子。

就在此时,那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宁采蘩一惊,却见男子略微颔首,随即抽回目光。

“小姐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宁采蘩唬了一跳,回头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身后,手中端着早膳,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

“没,没什么。”她心虚道。

聂潮生将早膳放在桌上,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今日身着月白色的交领袍,衬得身姿清瘦挺拔。

他目光扫向窗外,那艘船己经缓缓地向前,只留一道青色的身影。

他眸光微微一深,没有再追问,伸手阖窗,弯起唇角道:“如今虽入春,但晨间风凉,小姐还是切莫开窗,以免着凉。”

宁采蘩点了点头。

“早膳备好了,小姐先用些。”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这才注意到桌上己摆好清粥小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她心中一暖,轻声道:“这些事让船家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旁人做的,奴不放心。”聂潮生微笑,他眼睫低垂,嗓音温和,“小姐的饮食起居,奴都想亲自照料。”

待用过早膳,宁采蘩慢慢地走出船舱。

甲板上,燕闻之正凭栏而立,他若有所思,望着两岸的景致出神。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道:“采蘩。”

“燕兄起得早。”宁采蘩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轻声道。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黑猫忽然从舱内窜出来,它径直走向燕闻之,竟在他脚边蹭了蹭,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他怀里。

燕闻之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抱着,而黑猫在臂弯里寻了个舒服姿势,十分惬意地眯起眼来。

“这”燕闻之哭笑不得。

宁采蘩有些意外道:“倒是奇了,猫夫子向来怕生,竟如此亲近燕兄。”

聂潮生走了出来,他站在宁采蘩的身旁,唇角抿起一起微笑,意味深长道:“想来燕郎君身上有君子正气,连猫夫子也觉亲近。”

他话虽如此,目光落在黑猫身上时,眼底闪过一瞬冷意。

黑猫似有所觉,它在燕闻之怀中睁开一只眼,冷冷地盯着聂潮生。

燕闻之并未察觉暗流涌动,他抚摸着猫头,笑道:“此猫乖巧,既不怕人也不伤人。”

宁采蘩见黑猫乖巧,笑道:“燕兄没瞧见它凶横的时候,那模样,简直活脱脱像一只小豹子……”

话音刚落,她怔了怔,突然想起夜探陈宅的那日,当时她被冒谦掐住脖子,是一只黑豹冲进来,与其撕咬起来。

宁采蘩脸色微变,她目光直直地看向燕闻之怀里的黑猫。

难道……

“采蘩,你在想什么?”燕闻之神色疑惑道。

“没什么。”宁采蘩回过神,她笑道。

她蹙眉,心想不可能,猫夫子只是一只黑猫,怎么可能是那夜的黑豹,定是她想多了。

儿人说话间,船己经行过瓜州,朝扬州府方向驶去。

宁采蘩正欣赏景致,她无意间瞥见岸边草丛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半沉半浮,飘在水面上。

“燕兄,你看那边。”她指向那处,忙道。

燕闻之顺着所指望去,他凝目细看,脸色一变,沉声道:“像是一个人?”

“船家,停船!”宁采蘩急声喊道。

陈庚娘听见动静,她不明所以,慢慢地走了出来,开口询问缘由。

燕闻之如实相告,便见船夫急忙将船靠向岸边。

儿人匆忙下船,他们踩着湿软泥地走近。

待看丛中那人,宁采蘩愣在原地。

施娘子?

施其柳浑身湿透,她衣衫褴褛,长发凌乱贴在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唇色乌青,己然昏迷不醒。

“快,抬上船!”陈庚娘站在栏杆旁,她见状,立刻吩咐道。

众人七手八脚将施其柳抬上船,暂时安置在空舱内。

陈庚娘命丫鬟取来干净衣物,随即让船夫烧热水,自己则翻出行囊中的伤药。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外传。”她神色眼神,目光扫视众人,吩咐道,“尤其船家,若有人问起,只说一概不知,可否明白?”

船夫连连点头。

宁采蘩与燕闻之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施其柳本该随徐晏舟北上,现下却重伤落水,出现在扬州附近的岸边,其中必有蹊跷。

待一切安置妥当,丫鬟为施其柳换衣上药。

宁采蘩守在舱外,她眉头紧锁 心神不宁。

聂潮生默默地陪在她身旁,低声道:“小姐在担心施娘子?”

“她这般模样,怕是遭了大难。”宁采蘩点头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轻声道:“施娘子既逃了出来,便是她的造化,小姐莫要太过忧心,反倒伤了身子。”

宁采蘩颔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舱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宁采蘩忙推门进去,施其柳苏醒过来,她正靠在榻上,由丫鬟喂水。

陈庚娘坐在床沿上,神色担忧地注视着施其柳。

施其柳面色苍白如纸,她低咳儿声,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她见宁采蘩进来,双眼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宁姑娘。”她嗓音沙哑道。

宁采蘩走到床榻前,她握住施其柳冰凉的手,疑惑道:“施娘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施其柳脸色惨白, 她咬唇,泪7水涌上眼眶,哽咽了许久, 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徐晏舟一行人奉命北归,途经扬州时, 有当地官僚盛情相邀, 便停船靠岸赴宴。

席间觥筹交错, 丝竹管弦之声不断绝,施其柳本就心中郁郁,得了徐晏舟的首肯, 便起身离席。

不料她刚走出去,却在旁人口中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杳无音讯多年的妹妹施瑜,当年入了教坊司后,被扬州权贵暗中使手段带走, 充作私邸禁脔, 数年之间受尽折辱,最终因不堪凌虐,于去岁深秋投井自尽。

“那个狗官, 因瑜娘早年曾记名教坊司册中, 他怕事情泄露引来祸端,竟一直隐瞒不报。”施其柳浑身颤抖, 她双眼通红,眼底泛着恨意, 泣不成声道, “直到此番徐晏舟在扬州逗留,他才寻机私下透露实情,还假惺惺地说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她当时只觉得血气上涌,恨不得杀了他。

众人面露错愕,纷纷屏息敛声,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施其柳的抽泣声。

“徐晏舟阻止我寻仇,他说此事牵扯甚广,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眼下不宜打草惊蛇,执意带我离开扬州继续北上,我怎能甘心?”施其柳淌下泪来,啜泣道。

宁采蘩眼神心疼,她鼻头微酸,握住施其柳的手,心口堵得难受。

怎会如此?

宁采蘩转念一想,暗道施其柳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便是妹妹施瑜,如今施瑜已经不在人世,她怕是也不想活了。

真是造化弄人。

“我怎能甘心?”

施其柳闭上双眼,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扯起唇角道:“瑜娘死得那样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见着,连她葬在何处都不知晓,那一夜,船离开扬州,四下漆黑,眼前唯有河水,我心如死灰,想着这世间既无牵挂,不如死了干净,便推窗,跳了下去,当日清凉山之恩,我当来世再报,却没想到上天让我命不该绝,又被诸位救起。”

陈庚娘眼眶早已泛红,她神色坚定道:“施娘子当初在公堂为我作证,洗清冤屈,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现下你有难,我绝不会见死不救。”

旁边的丫鬟面带忧色,小声说:“掌柜的,救人自是应当,可万一此事被锦衣卫发觉该如何?”

陈庚娘闻言,她犹豫起来。

她如今非独自一人,腹中尚有胎儿,行事不得不考虑后果。

宁采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施娘子落水之后,想来锦衣卫搜寻无果,多半会她葬身河底,只要我们小心一些,未必会被察觉。”

“采蘩所言在理。”燕闻之眉头紧锁,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为施娘子诊治。”

陈庚娘开始思索起来,她眼神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我倒是晓得一人。”

众人闻言看向她。

“当年我离开冒家回到扬州,身子虚弱,便是她为我调理好的。”陈庚娘弯起唇角道,“她是一位女大夫,姓韩,就住在江都,离此不远,她医术高明,性情最是磊落仗义,且时常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她或许会帮我们。”

“大好了。”宁采蘩眼神亮了亮,欣喜道。

“既如此,我们便在江都停靠,待她伤势稳定,再图后计。”燕闻之笑道。

施其柳闻言,她神色感动,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陈庚娘轻轻地按住。

“多谢各位,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她唇色惨淡,虚弱道。

“施娘子,你快躺好。”陈庚娘替她掖好被褥,柔声道,“你身子受寒,如今最需要诊治,其余诸事,我们从长计议。”

言罢,陈庚娘起身,吩咐船夫掉转船头,朝着江都的方向而去。

“陈掌柜,此番在江都靠岸,你可要回家一趟?”宁采蘩走了过来,轻声道。

陈庚娘摸了摸腹部,她眼底泛着柔和,却摇了摇头。

“为何?”宁采蘩疑惑道。

“我怀有身孕之事并未告知家中,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晓得,我想着待我平安生下孩子再告知。”陈庚娘解释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晨雾散去,日头渐高,两岸春色动人,河面波光粼粼,远处隐约传来渔歌声。

宁采蘩和燕闻之坐在甲板上的桌前,二人神色凝重,望着沿岸的景色,心却沉入谷底。

“想不到我们此次前往静海,竟能救下施娘子,这回定要成功助她摆脱徐晏舟。”燕闻之思忖道。

宁采蘩沉默不语。

她想起那日在清凉山,徐晏舟抱着施其柳离去的模样,可转眼,又能为了所谓的大局,罔顾其丧妹之痛。

人心之复杂,她终究看不懂。

已过午时,宁采蘩回到舱内,聂潮生悄然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道:“小姐,你可是在想施娘子?”

“没有。”她摇了摇头,涩声道,“只是在想,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过苛刻,女子往往身不由己。”

“小姐不必害怕,你还有奴。”聂潮生靠在她的肩头,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温声道,“无论发生什么,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他嗓音温和,话中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宁采蘩心中一颤,抬眸看向他。

他面容如玉,眼波如秋水叠风,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意乱。

她轻笑几声,突然释然了。

蚍蜉撼树,与其在此处自怨自艾,何不珍惜眼前之人?

天色渐暗,船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江都的码头,夕阳的余晖映衬着河面,码头十分热闹,客商来往,处处透着繁忙的景象。

陈庚娘早有安排,一行人下船后并未停留,立即坐上等候在僻静处的马车。

马夫显然是与陈庚娘相识,他与孟东驾着马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七拐八绕,避开繁华的主街,约莫一炷香后,停在城东的一处青砖黛瓦的医馆前。

大门应声而开,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秀,身着素色的交领短衫,外披茶色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沉静的气质。

“陈娘子,多年未见了。”她神色讶然,上前几步,含笑道。

“宁姑娘,燕郎君,她便是我所说的韩大夫,韩云翠。”陈庚娘面带笑意,介绍道。

韩云翠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她目光在面色惨白的施其柳的身上停留一瞬,却并未多问,侧身让道:“诸位舟车劳顿,快请进。”

医馆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墙角种植着几丛翠竹,檐下晾晒着药材,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韩云翠将众人引入厢房安顿,随即仔细为施其柳诊脉。

她指尖轻按施其柳腕间,凝神细察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这位娘子气血本虚,又遭溺水寒邪侵体,元气损伤甚剧,需得好生调理,徐徐图之,切忌再劳神动气。”

陈庚娘坐在一旁,她听着韩云翠的话,点了点头。

韩云翠查看了施其柳身上的伤口,她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此处倒无大碍,记得按时敷药,只是难免留疤。”

她语气条理清晰,很快便开好药方,吩咐候在门外的药童去煎药。

言罢,陈庚娘叮嘱施其柳歇息,随韩云翠走了出去。

“韩大夫,多谢你了。”她感激道。

“陈娘子何出此言,当初要不是你帮我,我这个医馆还不知能不能开得下去了,你不必客气。”韩云翠目光扫向陈庚娘,目光落在她已显怀的腹部,迟疑道:“只是你……”

“此事说来话长,我此次是为前往静海,途经扬州,无意救下施娘子,还请韩大夫不要告知家父。”陈庚娘眸光闪了闪,叹道。

“你放心,我不会多言。”韩云翠颦眉道,“不过你身子亦重了,这般奔波辛苦不得,若他们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在此多住几日,待那位娘子身体稍稳,再作打算不迟。”

陈庚娘点头,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安顿妥当,用过晚膳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宁采蘩的房间与聂潮生相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白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竟是辗转难眠。

她叹了一声,索性披衣起身,轻轻地推开房门。

院中月色清冷,竹影投在地上,随风摇曳,她正欲沿着回廊漫步,却见尽头处,聂潮生独自凭栏而立,正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月。

清冷月华洒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愈发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却透着几分孤寂。

“潮生。”宁采蘩唤道。

聂潮生闻声回头,见是她,装作诧异的模样,随即莞尔一笑,轻声道:“小姐也睡不着?”

“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难以安眠。”宁采蘩走到他的身旁,她抬起头,与他一同望着庭院月色,叹道,“今日救下施娘子,虽是义之所至,但我总有些不安,徐晏舟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若他察觉施娘子未死,顺藤摸瓜追查下来,只怕会牵连陈掌柜和韩大夫。”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微微侧目,看着她笼罩在柔光下的侧脸,轻声道:“小姐总是这般,为他人思虑周全。”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走至池塘旁,一时无话,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聂潮声俯下身来,他一捧池水,水沿着他修长的指缝淌下来,映着泠泠的月光。

他眸光暗了暗,低声开口道:“小姐今日在船上,看那位青衣郎君,看了许久。”

“潮生,你……”宁采蘩一怔。

“奴只是无意中瞥见。”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嗓音低了几分,透出些许落寞,涩声道,“那位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是位端方君子,奴相貌丑陋,自不能及……”

“你胡说什么。”宁采蘩打断他的话,她心头一慌,忙道,“我并无他意。”

聂潮生抬起眼,他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半信半疑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耳后根隐隐发烫,小声道。

聂潮生站起身来,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语气小心翼翼道:“小姐,奴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存有任何非分之想,可自从跟了小姐,朝夕相伴,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宁采蘩一惊,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着,不让她松开。

“小姐待奴的好,奴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聂潮生慢慢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低声道,“奴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一直这样陪在小姐身边,侍奉左右,为小姐分忧解劳,便已心满意足。”

“潮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