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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跃金 汽水软萌糖 30674 字 17天前

禅房内, 佛像伫立,烛火摇曳,衣衫散落一地。

胡青梦的吻细密如雨, 令沈妙真暂时忘却所有的顾虑,情到浓时, 她神色恍惚, 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愈发浓烈起来,像是醉酒一般,她嘤咛一声, 想要推开身上之人,却被他紧紧地缠住。

翌日。

沈妙真醒来,胡青梦正注视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鬓边的乌发。

她见他眼角含笑, 只觉得如坠梦中, 不愿再醒来。

自那日起,二人白日里或对弈,或作画, 或抚琴, 或并肩坐在玉兰树下,看着云卷云舒, 夜里他们共赴巫山云雨,相拥而眠, 让她沉醉其中, 忘却诸多烦恼。

寺中僧人震惊不已,私下议论纷纷,因胡青梦对寺庙多有捐助, 住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年迈的慧明大师,他神色忧虑,偶尔望着院中越发茂盛的玉兰树,长叹一声。

沈妙真在院中修剪花枝,慧明大师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施主近来可好?”慧明大师双手合十。

沈妙真讶然,她连忙起身,双手合十道:“劳大师挂念,一切都好。”

慧明大师看着她容光焕发的模样,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喜色,他欲言又止,叹道:“施主可有发觉院中的玉兰树,长得愈发茂盛了。”

沈妙真闻言,她看向玉兰树。

“许是今年雨水丰沛。”她并未放在心上,轻声道。

慧明大师摇头道:“老衲在寺中修行数十载,从未见过此树如此,施主,切记万事万物,盛极必衰,亘古不变,太过茂盛,有时未必是好事。”

沈妙真愣了一下,不解道:“大师何意?”

慧明大师却不再多言,他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妙真心下疑惑,待到天黑,便将此事告知于胡青梦。

胡青梦闻言,他将她揽入怀中,含笑道:“大师乃出家人,见我们恩爱,心中担忧自是常情,只要我们真心相爱,便无需在意他人眼光。”

沈妙真有些迟疑,她不再多想,沉浸在甜蜜中。

胡青梦对她极好,她随口说喜欢什么,第二日那样东西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稍有不适,他立刻紧张起来,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可夜深人静时,沈妙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胡青梦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只说是个云游四方的书生,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生得绝色,似乎没有亲朋好友,没有人来寻他,但这些疑虑,都在胡青梦的温柔中消散。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过去。

这三年间,沈妙真再未离开仙雨寺,胡青梦也长居于此。

二人虽无夫妻之名,但经夫妻之实后,便如寻常夫妻般生活,也从不见客,不问世事。

沈妙真偶尔想起前夫,奇怪的是他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并未深究,如今满心满意都是胡青梦,想来再容不下旁人了-

沈妙真从梦中醒来,她转过头,发觉胡青梦正神色温和地注视着她。

窗外雨声霖霪,烛火忽明忽暗。

“怎地了,做噩梦了吗?”胡青梦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柔声问。

沈妙真摇头道:“不是噩梦,我梦见你我初次相见的那夜了。”

“那夜我冒雨而来,委实狼狈不堪,亏得你不嫌弃。”胡青梦微笑道。

“怎会嫌弃。”沈妙真笑道,“我时常在想,若非那夜的雨,你是否会来此,我们是否会相遇。”

“会的。”

胡青梦眸光一暗,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寻到你,这是命中注定。”

沈妙真目光微动,她心中生出一股不安,问道:“青梦,你会永远陪着我,就如你承诺那般。”4

“自然。”胡青梦抿起一丝微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我。”胡青梦垂眸,悲伤道-

二人在床榻上耳鬓厮磨一会儿,便起身下榻。

“今日雨未停,想来那些人今日是走不成了。”胡青梦望着窗外的雨幕,思忖道。

沈妙真闻言,她这才想起昨日有几位借宿的客人,同行数人,其中还有一位身怀有孕的妇人,听小沙弥说是从南都而来。

“相逢既是缘,今日不如去拜见。”沈妙真笑道。

胡青梦点头,他继续为她绾发,动作颇为娴熟,很快就绾好发髻,插上玉簪。

“好了。”他揽住沈妙真,看向铜镜中的容颜,轻笑道,“妙真,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沈妙真面色羞红,她心中甜蜜无比。

雨依旧未停。

宁采繁推门房门,她在廊下走着,只见天地间一片朦胧,高耸巍峨的庙宇都隐在雨雾中。

她叹了一声,暗忖这样的雨日,原本定下的一月可归,如今归期将近,行程怕是要耽搁了。

宁采繁抽回目光,她抬头,在回廊上碰上沈妙真。

沈妙真头戴幅巾,身量纤纤,正站在廊下看雨,面容娴静美好。

二人打了个照面,略微颔首,便交谈起来。

沈妙真眉眼含笑道:“姑娘也出来赏雨?”

“禅房闷得慌,遂出来透透气。”宁采繁走到她的身边,笑道,“这雨想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中的玉兰树挺拔,洁白的花朵剔透,像是经玉雕琢而成,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欲滴。

“真美啊。”宁采繁由衷地赞叹道,“世人爱玉兰,多用来表达对友人的情谊,人生在世,能觅得一位知己,已是难得可贵。”

“姑娘所言有理,三年前这棵玉兰几近枯死,我每日照料,才让它重新开花。”沈妙真眼神温柔道。

“竟是娘子救活的?”宁采繁惊讶道。

“也说不上救活,许是此树命不该绝。”沈妙真轻声道,“自从它死而复生,年年开花,一年比一年繁盛。”

宁采繁打量着玉兰树,她忽然注意到树干上有两处疤痕,形状奇特,泛着红色,正要细看时,沈妙真道:“姑娘是从南都而来?”

“正是,娘子怎会知晓?”她抽回目光。

“听寺中僧人提及。”沈妙真笑道,“近来难得有人借宿,僧人们难免多问几句。”

“原来如此。”宁采繁颔首道,“不瞒娘子,我是徽州人,在南都求学,此番来静海也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说怎么瞧姑娘如此与众不同。”沈妙真赞道。

宁采繁摇头,她问:“娘子在此处居住多久了?”

“三年。”沈妙真叹道,“三年前与前夫绝婚,不知该去何处,便来到仙雨寺,谁知一住就是三年。”

“那,昨夜那位青衣郎君是……”宁采繁问道。

“他是我的心上人。”沈妙真面带红晕道,“他姓胡,名青梦,是个书生,三年前来此避雨,便留下了。”

“倒是一段佳缘。”宁采繁笑道。

二人一见如故,聊得颇为投契,直至雨势逐小,沈妙真要回去诵经,才告辞离开。

宁采繁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向玉兰树。

此树甚为怪异。

她蹙眉,却说不出何处怪异。

宁采繁正思忖着,忽然听到寺内的另一端传来喧哗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男子正与小沙弥争执,嗓门拔高道:“让开,我要见妙真,我晓得她在此处。”

宁采繁心下疑惑,疾步走过去,刚走到近前,就见对面禅房的门开了,沈妙真走出来,她见到来人先是讶然,随即变得不耐起来。

“陶幼美。”沈妙真神色平静道,“你闹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惊讶不已,目光纷纷聚集在二人的身上。

那锦衣男子正是陶幼美,他闻声,猛地回过头去。

他名如其人,的确当得一个美字,生得面容端正,剑眉星目,若说胡青梦幽静如水,弱柳扶风,那他便是色若艳阳,令人无法忽视。

陶幼美见到沈妙真,他眼神一亮,旋即神色变得悲伤起来,双眼泛红,颤声道:“妙真,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妙真走下台阶,雨水如帘,雨丝落在她的乌发间,她却浑然不觉,站在陶幼美的面前,不知为何心跳如鼓,她感到有些陌生。

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她神思恍惚。

三年过去,她原以为自己已记不清陶幼美的面容,可如今他出现,他的面容,连带着过去的回忆都变得清晰起来。

“妙真……”陶幼美眸光湿润,唤道。

沈妙真思绪逐渐回笼,她语气平静道:“三年前,你我已经签下绝婚书,你现下找来,是要做甚?”

“我从未同意。”陶幼美忙道,“妙真,那绝婚书是你逼我签的,我从头到尾都未同意,这三年来,我在等你回心转意,夜夜难眠,你可晓得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嗓音沙哑,眼中血丝密布,痛苦的模样令旁观者为之动容。

沈妙真阖上双目,她再睁眼时,冷声道:“陶幼美,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我早就不爱你了。”

“不可能。”

陶幼美上前一步,他神色痛苦,摇了摇头,想要触碰沈妙真,却被她躲过。

“妙真,你我夫妻三载,你曾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这辈子只爱我一人,难道那些誓言都是假的吗?”

沈妙真心中闷痛,她不晓得她为何会心痛,别过脸去,望向院中的玉兰树,冷声道:“人是会变的。”

陶幼美神色大恸,他踉跄几步,像是接受不了的模样,苦笑道:“是啊,你变了,自三年前你从这家寺庙回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你从前最爱我,后来却嫌弃我庸俗,妙真,你告知我,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淌下泪来。

沈妙真沉默不语。

陶幼美的声音带着哀求,道:“若是我有错,你告知我,我改,我会改的,我什么都愿意改。”

四下一片沉默,唯有雨声。

良久,沈妙真轻声道:“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不爱你了。”

陶幼美苦笑出声,他捂住胸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妙真,像是想要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

可是没有。

沈妙真神色平静,望着他的眼神透着疏离。

“我不信。”陶幼美神色恍惚,摇头道,“一定有别的原因,妙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我……”

“没有人逼我。”沈妙真道,“你家去吧,我们已经绝婚,三年前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没有结束。”陶幼美神色激动道,“只要我爱你,就永远不会结束,妙真,跟我家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别闹了。”沈妙真不耐道。

陶幼美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我发誓,我会对你更好,比以前千倍万倍,你若不想待在家中,我们可以去别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陶幼美!”

沈妙真忍无可忍,怒道:“我不爱你了,不想再见你,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你如此纠缠不休,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言罢,陶幼美脸色瞬间惨白。

他嘴唇翕动,盯着沈妙真,苦笑道:“妙真,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我,可你为何流泪了呢?”

沈妙真一惊,她抬起手,果真在面上触碰到湿意。

她哭了吗?

她神色迷惘。

“你骗不了我的,妙真。”陶幼美道。

就在这时,胡青梦从禅房中走了出来,他身着月白色衣袍,墨发松松地绾着,衬得眼角的朱砂痣愈发鲜艳夺目。

他神色担忧,手中拿着披风,自然地为沈妙真披上,柔声道:“今日雨凉,别着了风寒。”

胡青梦言行举止透着亲密,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养成的习惯,这一切都被陶幼美看在眼里。

他打量着胡青梦,登时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令他不得不面对,哑声道:“是他,是因为他,对吗?”

“你说什么?”沈妙真顰眉道。

“你是因为这个狐狸精,才要与我绝婚,对吗?”陶幼美指着胡青梦,哽咽道,“沈妙真,我们夫妻多年情分,竟然敌不过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狐狸精?”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沈妙真面带愠怒道。

胡青梦像是被吓了一跳,他身子颤了颤,轻声道:“妙真,这位是……”

“我是她丈夫。”陶幼美怒道,“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丈夫,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她的身边?”

胡青梦脸色白了白,他眼眸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当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厢起了争执,聂潮生听到动静,却见宁采繁身在其中,便走了过来,不解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宁采繁摇了摇头,聂潮生当即明白,不再言语,目光扫向争执的三人。

胡青梦看向沈妙真,委屈道:“你,你不是说,你已经绝婚了吗?”

沈妙真心中慌乱,她握住胡青梦的手,解释道:“青梦,你别误会,我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爱的是你。”

“妙真,你当真如此无情?”陶幼美道。

“我已经说了多次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沈妙真没有看他,冷声道。

“妙真,你可知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陶幼美双眼通红,道,“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回心转意,不敢来寻你,生怕你厌烦,结果你却在寺庙里跟这个狐狸精双宿双飞。”

“你……”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上前,一把攥住胡青梦的衣襟,骂道:“都是你,定是你勾引妙真在先,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你放手……”沈妙真大惊。

胡青梦被陶幼美拽得踉跄,眼中含泪,解释道:“看在你是妙真的前夫,我换你一声兄长,你听我说,我与妙真相识时,她已来到寺内一段时日,我敬她爱她,绝对没有破坏你们的姻缘。”

“闭嘴。”陶幼美怒极反笑道,“谁是你兄长,惺惺作态,分明就是蓄意勾引,妙真从前最讨厌你这种柔弱的男子,脂粉气如此重,若不是你使了什么妖法,她怎么会看上你?”

话音刚落,宁采繁心中一动,她细细地打量着胡青梦,他生得美貌,美的不像寻常人,透着几分妖异。

“你给我放开。”沈妙真用力地推开陶幼美。

陶幼美被她推开,他手中紧紧地抓着胡青梦的衣襟,混乱中,他再也克制不住怒火,抬手刮了胡青梦一巴掌。

“啪——”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胡青梦偏过头,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痕,长发遮住脸颊,神色不甚分明,只有一滴泪,淌了下来,滴在廊下的木板上,混入雨水中。

他捂住脸,瑟瑟发抖起来。

聂潮生瞧见这一幕,他收回视线,捂住口鼻。

此事突然,谁也没料到陶幼美会发难。

宁采繁震惊,压下心里的起伏。

沈妙真怒道:“陶幼美,你做甚,你为何要打他?”

她说着,将胡青梦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瞪着陶幼美。

陶幼美打完后,他心中有些后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沈妙真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冰冷,其中透着厌恶。

“我……”陶幼美慌乱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

“滚。”沈妙真冷声道。

“妙真……”

“我让你滚。”沈妙真道,“否则我即刻报官,告你擅闯寺庙,殴打他人。”

陶幼美怔怔地注视着她,目光扫向垂泪不语的胡青梦,顿时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扯起唇角,笑了起来。

“好。”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陶幼美向后退去,他目光落在沈妙真冷漠的面容上。

“这三年来,我总想着你会回来,你我夫妻二人重修旧好,却没想到破镜难重圆,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你忘了,你彻彻底底忘了,你忘记你我的过去,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不会再爱我了,永远都不会了。”

雨愈下愈大,打湿他的锦衣,他今日过来时,特意拾掇一番,现在看来,竟是不必了。

陶幼美深深地凝视着沈妙真,他别过头,转身离去。

他每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沈妙真没有叫住他,而沈妙真看着陶幼美孤寂的背影,她面露异色,心中传来剧痛。

她迟迟没有收回视线,捂住胸口。

为何,为何她看着陶幼美难过的样子,她的心会如此痛呢?

寺内安静下来,围观者逐渐散去,小沙弥躲得不见踪迹,只剩下宁采繁和聂潮生站在廊下。

沈妙真强忍痛意,察觉到宁采繁的存在,她有些难堪。

“叫姑娘看笑话了。”她强颜欢笑道。

第97章

雨水缠绵, 瓦楞已经水色,顺着屋檐缓缓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寂静的寺庙里回荡起来。

天色灰蒙蒙,白日里陶幼美大闹一场, 惹得寺内喧嚣无比, 现下被雨水冲刷而净, 只剩下僧人和香客低声的议论,在雨幕中隐隐浮动。

宁采蘩站在禅房的窗前,她望着院中的玉兰树, 经雨水却未凋零,花瓣愈发洁白,白得惨淡,静静地绽放。

她目光扫向沈妙真, 身影单薄, 自陶幼美伤心离去后,便怔怔地望着寺门的方向。

胡青梦走到沈妙真的身后,他的衣衫被雨水淋湿, 贴在身上, 清瘦的身形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指尖刚到触碰她的肩膀, 却犹豫起来,像是怕惊扰什么。

“妙真。”他轻声唤道。

沈妙真思绪逐渐回笼, 她回过头, 面上没有泪,眼神带着几分空茫,见是胡青梦, 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来,道:“青梦,我没事。”

胡青梦看出她在强颜欢笑,他上前握住她的手,触及冰冷,担忧道:“你的手好冷。”

沈妙真抽回自己的手,经过陶幼美之事,她心中乱糟糟的,便避开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青梦,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吗?”

胡青梦一怔,他注视着沈妙真的侧脸,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沉默片刻后,涩声道:“好,你好好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沈妙真久久不动,任由细雨打湿她的肩头。

宁采蘩将方才二人发生的尽收眼底,她收回视线,聂潮生正坐在桌前煮茶,淡淡的茶香四溢,他动作从容,修长的手指提起茶壶,注入茶盏中。

“小姐,用茶。”他将茶盏推至宁采蘩的面前,抬眼看她时,眼底泛着柔色。

宁采蘩坐下,她啜了一口便放下,忍不住皱眉,若有所思道:“潮生,不知你可曾发觉这位胡郎君有些不对劲?”

聂潮生斟茶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氤氲的香气模糊他的眉眼,语气温和道:“小姐何出此言?”

“说不上来。”

宁采蘩端起茶盏,思忖道:“我总觉得他异于常人,那夜初见,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太过诡异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心百态,又岂能一概而论?”聂潮生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

“可是……”宁采蘩欲言又止。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暗忖她过于敏锐,想来是女道士前世的本能,连带着今生能快速发觉胡青梦并非凡人,可有时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小姐,陈掌柜怀有身孕,我们不宜在此处久留。”他温声道,“待雨停了,便即刻启程回南都,莫要过多插手他人因果,以免引火烧身。”

宁采蘩觉得有理,但心中的疑惑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她目光扫向窗外,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迷蒙,玉兰树在雨中静立,繁花满枝,令人心生恍惚。

天色渐暗,聂潮生为宁采蘩铺好床褥,轻声道:“夜深了,小姐早些歇息。”

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仔细检查门窗,便退了出去。

雨声淅沥,无休无止。

宁采蘩辗转难眠,她脑海中浮现白日里的情景,陶幼美凄凉的背影,沈妙真言语残忍,可待陶幼美离去后,沈妙真却面露迷茫,胡青梦青影摇曳,身带诡异。

她思绪纷乱,忍不住叹了一声,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脚步声由远及近,窗前一道黑色的身影走过,逐渐远去。

宁采蘩起身下榻,她摸着黑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廊下一袭青衣在夜色中飘然而过,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出面容,正是胡青梦。

宁采蘩蹙眉。

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他要去何处?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来不及细想,当即决定跟去看看。

她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融入雨夜之中。

四下寂静,唯有雨声。

宁采蘩远远地跟着那道青色身影,见他提着灯笼,穿过回笼,绕过佛殿,径直的走向院中的玉兰树。

夜色沉沉,胡青梦在玉兰树下站定,他仰头望着满树的繁花,身子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宁采蘩生怕被发觉,她不敢跟得太近,躲在廊柱后,远远地观望着。

他这是在做甚?

她暗道。

时辰在雨声中流逝,胡青梦依旧站在树下,像是要与其融为一体。

就在宁采蘩疑惑的时候,异变突生。

胡青梦慢慢地抬起手来,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青筋分明手臂,旋即无数条绿色的藤蔓从他袖中蔓延而出,其粗如儿臂,上头覆盖着洁白的花朵,开始蠕动起来,颇为可怖。

那些藤蔓顺着玉兰树的树干攀爬而上,缠绕在枝头间,轻轻地抚过玉兰花,玉兰花像是受到滋养,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花香更加浓郁起来。

胡青梦阖上双目,他神色不甚分明,长发无风自动,眼角的朱砂痣娇艳欲滴。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急忙捂住自己的唇,才没有惊叫出声。

他是什么东西?

她浑身僵硬,胡青梦突然睁开眼睛,像是察觉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宁采蘩藏身的方向。

宁采蘩一惊,她慌忙避在廊柱后,心跳不由得加快。

“小姐。”

她的耳畔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下一瞬她的手被握住,她转头,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神色凝重地看向外头。

“潮生,你……”

“别出声,先离开此处。”聂潮生拉着她往回走,低声道。

二人不再言语,迅速地回到禅房。

待关上门,聂潮生见胡青梦没有跟来,他才松开手,板着脸道:“小姐,你太冒险了。”

“潮生,你怎么会来?”宁采蘩惊魂未定,喘息道。

“奴听见小姐房中有动静,便醒了。”聂潮生板着脸,不赞同道:“小姐,你今夜就不该去跟踪胡郎君,若被他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宁采蘩理亏,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先前答应奴的吗?”聂潮生神色严肃,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宁采蘩,问道。

宁采蘩面对聂潮生的质问,她愣了一下,登时想起当日与燕闻之夜探陈宅,却没想到遭遇危险,事后她答应聂潮生往后再也不会冒险行事,可今夜她却忘了,直到聂潮生提及才想起来。

她神色心虚,语气急切道:“潮生,你可有瞧见,那些藤蔓竟从胡郎君的身体长出来,他不是人。”

聂潮生沉默不语,烛光忽明忽暗,他浓密的睫毛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轻声道:“奴虽未曾瞧见,但奴相信小姐,倘若胡郎君并非人,我们更该避开些,不知他的底细,不知他的目的,贸然行动只会到打草惊蛇。”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草率了,只是眼下该如何?”

“静观其变。”聂潮生冷静道。

宁采蘩思忖道:“我想了想,我们来仙雨寺数日,安然无恙,可见他并无坏心,只是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不如明日将今夜之事告知燕兄,再做商议。”

“是。”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

宁采蘩坐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沈妙真,脸色微变,忙道:“糟了,沈娘子与胡青梦朝夕相处,岂不是很危险?”

“也许她并不知情。”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宁采蘩神色凝重,她心中一沉。

沈妙真与胡青梦两情相悦,她俨然深陷情网,恐怕不会轻易相信胡青梦是妖,自己若告知,反而会引起她的反感,甚至打草惊蛇。

宁采蘩思绪纷繁,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胡青梦已经不知所踪。

“潮生。”她颦眉道,“你说,这棵玉兰树起死回生,会不会和胡青梦有关?”

聂潮生答道:“不无道理。”

“那么说,沈娘子救活这棵树,就等于救了胡青梦?”宁采蘩讶然道。

聂潮生抿唇,他静静地看着宁采蘩。

或许不只是救活,草木成精,需要百年修行,还要机缘,听闻玉兰树已有百年,想来是不知哪日开了灵智,沈妙真以真心相待,日夜照料,或许正是这份情意,助胡青梦化形成人。

宁采蘩自顾自道:“如果沈娘子真的救了胡青梦,想来也是为了报恩吧。”-

夜色沉沉,宁采蘩躺下后,她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

宁采蘩瞧见玉兰树开出血红的花,片片凋落,化作胡青梦的朱砂痣。

沈妙真站在树下,她弯起唇角,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可转眼间,花瓣顿时化作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起来,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不要!”

宁采蘩惊叫一声,她猛地醒来。

外头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水声。

她心有余悸,口中不停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做噩梦了吗?”聂潮生推门进来,神色关切道。

“没事。”宁采蘩脸色发白,叹道,“天亮了,我待会去瞧瞧陈掌柜。”

她起身下榻,待洗漱完,便往陈庚娘的禅房走去。

雨后的仙雨寺寂静,青石板湿漉漉的。

陈庚娘已经起身,正与燕闻之在禅房中交谈。

她气色尚好,只是因有孕在身,行动略显迟缓,见宁采蘩进来,笑道:“宁姑娘,你来了,快坐,燕郎君正在说宣州的风土人情呢,听得我都想去瞧瞧了。”

宁采蘩颔首,她在桌前坐下,接过燕闻之递来的茶。

茶水温热,驱散雨日的寒意。

她神色犹豫,决定暂时不将胡青梦的事告知陈庚娘。

陈庚娘怀有身孕,不宜受惊,等查明真相,再做打算不迟。

“采蘩,你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夜美睡好?”燕闻之打量着宁采蘩的脸色,神色关切道。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的确没睡好,对了,燕兄,我突然想起书院有些事,想单独与你商议。”

陈庚娘听出宁采蘩的言外之意,她何等聪慧,立刻笑道:“我正好有些乏了,想要歇息了。”

说罢,她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向里间。

宁采蘩和燕闻之走出禅房,在廊下一面行走,一面交谈,待走进她的禅房,便将昨夜的所见所闻告知燕闻之。

燕闻之听完,他不敢置信,沉声问:“采蘩,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没有。”宁采蘩语气坚定道,“此事我越来越觉得可疑,听沈娘子所言,是她救活玉兰树,而与此同时,胡青梦在雨夜出现。”

燕闻之沉吟良久,朗声道:“如果他真是玉兰树所化的精怪,倒也不一定会害人,草木成精,多性情温和,不喜杀戮,但人妖殊途,对沈娘子终究有害无益。”

“那我们该如何?”宁采蘩凝重道,“莫非直接告知沈娘子?”

燕闻之摇头道:“沈娘子与胡青梦相处日久,未必会信,而且胡青梦真的是妖的话,贸然揭穿恐怕会激怒他,届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也未可知啊。”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带,拿出黄符。

“这是……”宁采蘩疑问道。

“这是玄阳真人当日所赠的黄符。”燕闻之解释道,“真人云游四方,专诛妖邪,此符妖邪触之即刻显形,凡人却无碍,如果真想验证胡青梦的身份,可将此符贴在他的身上。”

宁采蘩接过黄符,她小心地放好,藏入袖中,思索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是眼下最为重要的是该如何接近胡青梦。”燕闻之开口道。

“我们接近不了,但是沈娘子可以。”宁采蘩抬头道。

“采蘩,你的意思是让沈娘子贴这道符?”燕闻之出言询问。

“只能如此。”宁采蘩蹙眉道,“在此之前,必须叫沈娘子相信我们,愿意配合。”

她说完,心中有些没底,只因她想起沈妙真对胡青梦的情意,情爱最是蒙蔽人心,当局者迷,她与胡青梦相处三载,情意深重,恐怕她不会轻易相信。

“试一试便知。”燕闻之轻声道,“今日午后,采蘩,你去请沈娘子过来,就说请教佛经,到时我们与她详谈,如果她不信,再想其他办法。”

“好。”宁采蘩点头,心中忐忑起来-

宁采蘩在回廊上遇见沈妙真,不动声色道:“沈娘子,你昨夜可安好?”

“劳宁姑娘关心,我还好,只是睡得不安稳。”沈妙真望着玉兰树,语气淡淡道,“宁姑娘,你说,这世间的缘分,是否早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此言说得怅然,宁采蘩心中一动,轻声道:“娘子难道是在想昨日那位郎君?”

沈妙真神色复杂,轻叹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这三年来,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美很美的梦,美得让人不想醒来,可梦终究是梦,总有醒的那一日。”

宁采蘩正欲开口,却瞥见胡青梦从远处走来。

胡青梦见到宁采蘩,他露出温雅的笑容,笑道:“宁姑娘也在。”

宁采蘩神色一僵,当即想起昨夜,作揖道:“胡郎君安好,你是来找沈娘子。”

胡青梦走到沈妙真的身边,他颇为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笑道:“是,妙真,你的手这么凉,可是晨起穿得少了。”

沈妙真任他握着,她脸上泛起红晕,笑道:“不碍事的。”

“早膳已经备好,在厨房温着。”胡青梦说着,他转头看向宁采蘩,微笑道,“宁姑娘若是无事的话,不如一起来用些,我煮了桂花莲子粥,清甜润肺。”

他眼中含笑,言语温和,竟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宁采蘩却觉得那笑容深处藏着什么,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多谢胡郎君美意,只是我用过早膳了。”宁采蘩垂眸,她故作镇定,婉拒道,“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离去,能感觉到身后凉嗖嗖的,便加快脚步,直到转过回廊,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已沁出冷汗。

他是不是发觉什么了?

宁采蘩心中惊疑。

午后,雨重新下了起来。

宁采蘩见胡青梦出去,她趁机将沈妙真请了过来。

沈妙真踏进门,宁采蘩起身,连忙请她坐下。

“不知宁姑娘寻我何事?”她含笑道。

宁采蘩敛眸,斟酌道:“沈娘子,自昨日那位郎君过来,你瞧着心情不好,可否能跟我讲讲。”

“谈不上心情不好,只是有些困惑罢了。”沈妙真笑容淡了淡,抬眼看向宁采蘩,眼神迷茫道,“我与前夫成婚三年有余,刚开始也是琴瑟和鸣,可日复一日,他的爱让我觉得束缚,我开始厌倦起来。”

宁采蘩静静地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能理解沈妙真,却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夫妻多年,想来也有感情的,可为何消失得如此突然,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心中剜去似的。

“我与前夫绝婚后,来到仙雨寺。”沈妙真继续道,“看见这棵枯死的玉兰树,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怜惜,我日日为它浇水,施肥,与它说话,第二年春天,它抽出了新芽。”

“然后胡郎君就出现了?”她轻声问。

沈妙真点头,神色温柔道:“是,就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我记得那夜也下着雨,他站在寺外,浑身湿透,他说他无处可去,问我可否借宿。”

“然后呢?”

“然后我与他越走越近,日久生情,三年转眼而过,这三年来,他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说他的来历,我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与世隔绝的神仙眷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沈妙真笑道。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不是吗?”宁采蘩神色平静道,“否则昨夜你不会那样失魂落魄,今日也不会对我说这些话。”

沈妙真讶然,她抬眼看宁采蘩,眼中满是挣扎,欲言又止道:“宁姑娘,我……”

“沈娘子,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荒诞,但请你务必信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直视着沈妙真,开口道,“我怀疑,胡郎君不是凡人,是妖。”

沈妙真闻言,她自觉荒唐,便以为宁采蘩是在开玩笑,笑道:“宁姑娘,别开玩笑了。”

“沈娘子,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我昨夜亲眼所见。”宁采蘩忙道,“你我二人非亲非故,我实在没有必要骗你。”

沈妙真站起身,茶盏打翻在地,扯起唇角道:“青梦怎么会不是凡人,我与他相处三载,同食同寝,若他真是妖魔鬼怪,我岂会不知?”

“妖物善于伪装,惑人心智。”宁采蘩站起身,语气坚定道,“娘子可曾想过,为何三年前你来到仙雨寺,枯死的玉兰树便奇迹般复活?为何胡郎君恰好在玉兰花开得最盛的夜晚出现?又为何这三年来,他从不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也从未带你离开过仙雨寺?”

她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沈妙真的心上。

沈妙真神色恍惚,她向后退去。

宁采蘩一字一句道:“沈娘子,你仔细回想,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沈妙真脸色惨白,她嘴唇翕动,眼中满是惊惶与挣扎。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胡青梦总喜欢待在阴凉处,尤其喜爱玉兰树下的那片阴影,正午日头最烈时,他推说头晕,要回房休息。

她当时只当他是体弱,从未深想。

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玉兰香,无论沐浴更衣,香气都不曾淡去。

她曾笑问他用的是什么香,他只笑不答,吻住她的唇,将问题含糊过去。

“不,不会的。”沈妙真喃喃道,“青梦不会骗我的……”

宁采蘩心中不忍,她走了过去,语气缓和道:“沈娘子,我晓得你很难接受,但若他真是妖,你与他继续相处,恐有性命之忧。”

沈妙真抬起头,她泪眼朦胧,哽咽道:“如果他真是妖,那这三年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燕闻之推开门,他走了进来,平静道:“人妖殊途,沈娘子,你必须想清楚。”

沈妙真神色怔怔,她看着宁采蘩,哑声问:“你们,你们有证据吗?”

宁采蘩取出黄符,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此乃清凉观,玄阳真人所赠火符,妖邪触之现行,对凡人却无害,娘子如果不信,可以试试,你只需寻个机会,将符贴在胡郎君身上,真假立判。”

沈妙真盯着黄符,她伸手想接,却又缩了回去,手指颤抖得厉害。

“若他真是妖,此符会伤到他吗?”她问。

宁采蘩心中一叹。

到了这个时候,沈妙真最先关心的仍是胡青梦的安危。

这份情意,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现形,不会重伤。”燕闻之开口道,“玄阳真人慈悲,所制符咒以驱邪为主,不伤性命,若他真是玉兰树所化的精怪,此符只会逼他现出原形,不会伤他根本。”

沈妙真颤抖着手,她迟疑地接过符纸。

“我会试的。”她拭去泪水,轻声道,“今今夜我就试,若他真是妖……”

她说不下去,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边,停了下来,背对着宁采蘩,轻声道:“宁姑娘,谢谢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知道真相。”

说完,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第98章

沈妙真神色恍惚, 她手中握着那张黄符,慢慢地走出禅房。

春雨淅沥,檐下的水珠成珠坠落, 在水洼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站在廊下,迟迟未归。

沈妙真闭上双眼, 她脑海中回想起宁采蘩方才的话。

“可你心中仍有疑虑, 不是吗?”

是啊。

这三年以来, 她和胡青梦每日朝夕相对,怎会没有丝毫的疑惑?

就论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亲朋好友, 家在何处就令人起疑,可她当时已深陷情爱之中,思忖他们相识未深,假以时日定会告知, 可如今经宁采蘩的点破, 她怕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记得她与胡青梦初见的那夜,他蹲在门前,长发委地, 诉说自己无处可去。

她以为是天意, 叫他们相遇。

现下想来,其中疑点重重。

沈妙真深吸一口气, 她走了回去,推开房门。

禅房内。

胡青梦正坐在桌案前, 他手里拈着一枝玉兰, 花瓣洁白,沾着雨珠。

他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来, 眼角的朱砂痣秾丽。

“妙真,你回来了。”他弯起唇角,神色格外柔和。

沈妙真心中一颤,她险些握不住手中黄符,趁机藏进袖子里。

她垂下眼帘,不敢与胡青梦对视,勉强地笑道:“青梦,你怎么会在这儿?”

胡青梦笑容不变,轻声问:“妙真此话何意?我不在此处,会在何处呢?”

说罢,他缓缓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沈妙真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她又怕胡青梦起疑,便又生生地止住。

胡青梦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上许多,如此近在咫尺,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妙真。”他唤道。

沈妙真闻言抽回目光,应了一声。

胡青梦抬起手来,他轻轻地拂过她鬓边的乌发,询问道:“你方才去何处了?”

沈妙真心中一紧,扯起唇角道:“我去对面禅房,同宁姑娘谈话了,竟忘记告知你了。”

“原来如此。”胡青梦眸色深了深,温声道,“想不到那位宁姑娘会与你这般投缘,不过来寺中数日,就与你交谈甚欢了。”

“我……”沈妙真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与她一见如故,所以前去拜访一番。”

胡青梦不语。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打量着她的神色。

沈妙真屏住呼吸,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不由自主想起宁采蘩所言,当时觉得荒唐,可到底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疑影,现在面对胡青梦时,只觉得脊背发凉。

“妙真。”

沈妙真回过神,她抬眼,下一瞬就被胡青梦捏住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神充满惊恐,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胡青梦微微一笑,他俯下身来,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低声道:“你今日,为何不敢看我?”

沈妙真身子一僵,她支支吾吾的,颤声道:“青梦,我,我……”

胡青梦温声应着,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轻轻地含住。

沈妙真身子发软。

她与他在一起三年,他知晓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地方,知晓如何让她沉沦。

可她今日不能。

她死死地咬唇,强迫自己清醒。

胡青梦不给她清醒的机会。

他的掌心贴上她后腰的肌肤,温热而柔软,轻轻地一揽,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盯着她,低低地笑道:“妙真,你在怕什么?”

沈妙真瞳孔骤缩,她实在没想到胡青梦如此敏锐,立即就察觉出来。

“我没有。”她故作镇定,否认道。

胡青梦扬起唇角道:“那你为何身子在抖?”

他说这,低头吻住她的脖颈。

沈妙真低吟一声,他的唇温热,贴在她脖颈的肌肤上,熟悉的酥麻感蔓延至全身,几乎让她忘记一切。

不。

不行。

她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反剪到身后。

他欺身上前,将她抵在门板上,吻住她的唇。

“青梦,别……”沈妙真喘息道,“现下还是白日,别这样,他们会听见的。”

胡青梦抬头,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笑意盈盈的,柔声道:“就是要他们听见才好。”

沈妙真惊叫一声,挣扎起来。

胡青梦置若罔闻。

三年来的每一日,她早已习惯他的气息,即使此刻她满心恐惧,身子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他。

胡青梦察觉到她的反应,他低笑起来,旋即松开她的手腕,揽腰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

沈妙真一惊,攀住他的肩膀。

“妙真,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胡青梦似笑非笑道,“从前白日又不是没有过,如今怎地不肯了?”

沈妙真眼眶一热,忍不住要滚下泪来。

她不知晓她在哭什么。

是怕,还是悔。

她只知晓眼前之人,也许根本不是人,而是妖。

可她竟然与他同床共枕三载。

她竟爱上了他。

“青梦。”她颤声道。

沈妙真浑身一颤,她眼尾沁出泪来。

胡青梦神色怜惜,俯身吻住她的泪水,喃喃道:“妙真,不要离开我。”

沈妙真阖上双目,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这三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花开,梦里缠绵,以为自己找到了慰藉。

沈妙真突然想起袖中的黄符,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抽出黄符,用力地贴了过去。

胡青梦一惊。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胸前的黄符,平日温和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的眼中闪过惊愕,带着不解。

他神色悲伤,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妙真。

“妙真。”他低声道。

下一刻,黄符骤然亮起,金光刺目。

胡青梦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青光闪烁不定。

他真的是妖?

沈妙真面露惧意,她立即挣脱开来,胡乱地拢起衣襟,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可她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沈妙真回头看去。

胡青梦倒在床榻上,身体颤抖,他的背后衣衫破裂,无数根青翠的藤蔓破体而出,不停地扭曲着,疯狂生长起来,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脸上正扭曲变幻着,时而是人,时而是玉兰花。

沈妙真瞪大双眼,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寺内看见枯死的玉兰树,于心不忍,故而日日给它施肥松土,来年春日,没想到玉兰树重新开花。

夜里,她听见敲门声,便遇到胡青梦。

玉兰树,枯木逢春,化作人形,取名青梦。

原来如此。

沈妙真神色恐惧,泪水夺眶而出。

“妙真,妙真……”胡青梦神情痛苦,他艰难地伸出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哀求,“别走。”

沈妙真摇了摇头,她咬紧牙关,心中提醒他是妖。

她像是难以承受,伸手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妙真,妙真……”

沈妙真不敢回头,她冲进雨幕中,雨水打在身上也顾不得了。

她看见对面的禅房的门开了,宁采蘩站在那里,便扑了过去,抓住宁采蘩的手。

“沈娘子,莫非……”宁采蘩脸色微变。

沈妙真抬起头,她满面泪痕,哽咽道:“快逃。”

宁采蘩登时明白过来,她没有多问,带着沈妙真去寻燕闻之。

燕闻之见二人神色慌张,他放下手中物事,询问道:“采繁,怎么了?”

“燕兄,胡青梦是妖,沈娘子方才用黄符试探,他现形了。”宁采繁开口道。

燕闻之神色一凛,忙道:“不好,那张黄符拖不了太久,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快走,赶紧去叫陈掌柜他们。”

宁采蘩颔首,她神色冷静,吩咐聂潮生去帮陈庚娘收拾行囊。

聂潮生点头,他疾步走到陈庚娘的禅房,她听闻消息,脸色大变,却没有惊慌失措。

她扶着小腹站起身,命丫鬟收拾几件衣物,便跟着聂潮生向寺门走去。

一行人很快聚在寺门口。

春雨绵绵不断绝,铅云低垂,仙雨寺内一片寂静。

宁采繁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回廊幽深,灯火摇曳,暂时没有动静。

她松了口气,抬手推门。

“等等。”燕闻之皱眉道,“孟东呢?”

宁采繁一愣,她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孟东的身影。

“他说去帮陈掌柜的丫鬟拿行李,怎么还没回来?”宁采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忙道,“我去找他。”

燕闻之脸色沉了下来,他拦住她,冷精道:“来不及了,我们先出去,他随后……”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窸窣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幽深的回廊里,无数根青翠的藤蔓正沿着廊柱,疯狂地向蔓延过来。

藤蔓扭曲蠕动,所过之处,灯火一盏盏熄灭,而在藤蔓的尽头,一个青衣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胡青梦。

他的衣衫破碎,背后伸展出无数藤蔓,他的面容依旧姣好,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妖异。

他面带笑意,嗓音温柔如旧,道:“诸位施主,天色已晚,何不留宿一夜再走?”

沈妙真神色慌乱,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死死地攥着宁采繁的手。

“快走!”燕闻之大喝一声。

宁采繁闻言拉着沈妙真,她护着陈庚娘,连忙向寺门奔去。

丫鬟们惊慌失措,跟在后面。

聂潮生推开寺门,冷风灌入,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快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

宁采繁站在门边,她依旧不见孟东的身影。

“孟东怎么还未来?”她担忧道。

一根藤蔓突然从门内窜出,卷住沈妙真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拖。

“不要……”沈妙真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倒好在地。

宁采繁眼疾手快,她抓住沈妙真的手,慌乱道:“沈娘子,不要松开我的手。”

藤蔓的力量大得出奇,一点一点将沈妙真向门内拖去。

聂潮生见状,他帮忙拉住沈妙真,不叫她被拖走。

“救命,救我……”沈妙真哭着喊。

燕闻之提剑上前,他正要斩断藤蔓,却见更多的藤蔓从门内涌出,向他缠来。

他挥剑抵挡,一时间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孟东从寺内奔来。

他见沈妙真被藤蔓缠住,立刻拔刀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斩断藤蔓,可下一瞬就被另一根藤蔓甩到墙壁上去。

孟东趴在地上,口吐鲜血。

宁采蘩大惊。

燕闻之急忙架着孟东朝门外走去。

胡青梦站在雨中,一袭青衣如梦似幻,他微笑道:“妙真,你逃不掉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救救我……”

沈妙真泪流满面。

聂潮生握紧沈妙真的手,眼看他们就要被拖进寺内,他眸光一暗,当即将宁采蘩推了出去,自己则被拖进寺内。

“潮生……”宁采繁急道。

“小姐,不要怕,奴会没事的。”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眉眼间泛着柔色,安抚道。

他还想说什么,门内的藤蔓猛地发力,连同他和沈妙真一起,拖入黑暗之中。

“不要,不要,潮生……”

宁采繁心中一慌,她扑上前去,寺门轰然关闭。

她双眼泛红,淌下泪来,拼命地拍打着寺门,掌心拍得通红,哽咽道:“潮生,你怎么那么傻?”

第99章

雨水细密连绵, 顺着屋檐缓缓地落下来,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寺门紧闭, 门上的铜环纹丝不动,好像从始至终都未开启过。

众人惊魂未定, 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 那藤蔓, 你们都瞧见了吗?”丫鬟脸色发白,她眼中闪着恐惧,结巴道, “比人的胳膊还粗,一下子就缠上来了。”

“小的眼看着沈娘子被拖走,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如此邪门的事。”船夫心有余悸道。

“这雨也怪, 下了这么久, 都好几日了,还不停……”

“我们还是快些离去,万一那妖物又出来了。”

沈妙真和聂潮生被拖走的一幕, 深深地留在众人的心头。

仙雨寺伫立在雨幕中, 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巨兽, 令人心生惧意。

燕闻之神色凝重,他将宁采蘩拉了回来, 沉声道:“采蘩, 你先冷静下来,胡青梦是妖,手段了得, 我们斗不过他的。”

他用力地握着她的手腕,令她清醒过来。

宁采蘩顿了顿,她泪眼模糊,忍不住滚下泪来,却顾不上擦拭,随即目光直直地扫向寺门。

“可潮生他……”她双眼泛红,颤声道。

宁采蘩眸光湿润,她看着紧闭的寺门,上头被胡青梦施了妖法,寻常人是打不开的。

她想起聂潮生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其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诀别,又像是深藏的承诺,可他说完安抚她的话,藤蔓就将他拖了进去。

“胡青梦要的是沈娘子,聂潮生不会有事的。”燕闻之看着宁采蘩满面泪痕的模样,他叹了一声,出言安抚道。

孟东方才为救沈妙真,却被藤蔓甩到墙上,他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手捂着胸口,慢慢地走上前来,开口道:“小姐,这家寺庙坐落在荒郊野外,最是邪门,那妖物怕是不会轻易罢休,说不准就来追我们了,眼下趁这会赶快离去。”

“不行。”宁采蘩摇头,不容置疑道。

孟东愣了愣,他顿时想到临行前锦儿的多番嘱托,也顾不得许多了,压低嗓音道:“小姐,事到如今,小的也不得不说了,你仔细想想,你就没发觉聂潮生不对劲吗?”

“你此言何意?”宁采蘩蹙眉,有些不解道。

“他曾言自幼孤苦无依,卖身于燕家,遭人欺凌,可他言行举止哪里像是被人欺负的模样,平日对你体贴周到,事无巨细,他对你分明另有所图,小姐,你醒醒吧,莫要再被他的美貌所迷惑了,现在就是个好时机,不必管他了,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孟东语气焦急道。

“你……”

宁采蘩看着孟东,向来忠诚稳重的他,此时满脸焦急,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孟东张了张嘴,他还想继续劝说,燕闻之见状,他眼神示意由他来说。

燕闻之衣衫半湿,他神情严肃,看着宁采蘩,一字一句道:“采蘩,聂潮生说他自幼来到燕家,可我记得很清楚,燕家根本没有此人,我虽不知他从何处冒出来,但他的确不像好人,我不是要挑拨你们,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对你忠心耿耿的孟东。”

此言一出,像是闷锤,狠狠地砸在宁采蘩的心中。

“你们不要再说了……”她摇了摇头,喃喃道。

“燕家从未有过此人,采蘩,你可曾真正了解过他的底细?”燕闻之忙道。

宁采蘩神色恍惚,她脑海中不停地浮现着聂潮生含笑的眼眸,他为她斟茶时低垂的睫毛,他在廊下陪同她看雨,唇边羞涩的笑意。

她想起去年在燕家别苑初见他时,夜色朦胧,明月皎洁,他神色戚戚,立在池塘中,抬眸望来时,眼底泛着湿润的光芒,犹如受惊的小鹿。

那时她觉得他生得貌美,却身世坎坷,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润,像是山间流云,又像是秋水。

她问他是何人,他说是燕家的杂役。

她便信了。

雨声点滴,宁采蘩站在寺门前,浑身发冷。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潮生如何,我心中有数。”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神色坚定,轻声道,“你不能如此诋毁于他。”

燕闻之眉头紧皱,他见宁采蘩不信,显然被聂潮生所惑,便没再说什么。

总有一日,他会找出证据。

丫鬟扶着陈庚娘,她见陈庚娘面色苍白,担忧道:“掌柜的,你脸色不好,不如先回船上,这雨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万一着了风寒可不好。”

陈庚娘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看向宁采蘩,欲言又止。

孟东趁机开口,劝道:“小姐,陈掌柜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啊。”

“没错。”燕闻之轻声道,“现下不知里头是何情状,我们就算留在此处,暂时也进不去,先回船上从长计议,或是去附近的城镇寻人来帮忙,想来此地总有捉妖的能人,待请了来,总比干等着好。”

“你们先走。”宁采蘩心中担忧聂潮生的安危,她目光落在寺门上,语气坚定道,“我必须要救潮生。”

“采蘩……”燕闻之见她固执,叹道。

“燕兄。”宁采蘩转过身,她眸光明亮,语气淡淡道,“你们怀疑潮生,但他陪在我身边,从未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如今他被胡青梦拖了进去,是因他想护着沈娘子,他若真如你们所言另有所图,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

燕闻之一怔。

“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见他平安无恙。”她攥紧拳头,哽咽道。

无论如何。

就算他来历不明,就算他真的另有所图,她也要亲眼看见他平安。

自从他来到她的身边,她早已习惯他在,习惯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她不能就这样拂袖离去。

燕闻之神色复杂,他注视着宁采蘩,知晓无法再劝。

孟东神色着急,他急得团团转,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庚娘走过来,她轻轻地握住宁采蘩的手,柔声道:“宁姑娘,我明白你的心境,你先别着急,我们先回船上安顿,你的随从受了伤需要医治,让燕郎君陪着你在此处守着,倘若有动静,也好有个照应,我身子不适,留下来反倒拖累你们。”

“好。”宁采蘩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陈庚娘被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远,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雨幕里。

众人逐渐散去,寺门前只剩下宁采蘩和燕闻之两人。

雨还在下,天光暗淡,要入夜了。

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她回头看向燕闻之,询问道:“燕兄,你可曾瞧见猫夫子?”

先前走得匆忙,她并未注意猫夫子是否跟来。

燕闻之脸色一变,他摇头道:“不曾。”

话音刚落,房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旋即响起猫叫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便见黑猫跳了下来,它喵喵叫着,带着抱怨的意味。

她见黑猫无事,登时松了一口气-

仙雨寺内,玉兰树下。

聂潮生全身被藤蔓捆缚,其细韧如蛇,甚至勒进皮肉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靠在树干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落进衣襟里。

他没有阖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幽深。

胡青梦站在他的身前,抬眸望着玉兰树。

树上的花开得正盛,洁白如玉,在雨中微微颤动。

雨打花落,一片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聂潮生的肩头。

“你不问我把你绑在此处要做甚?”胡青梦抽回目光,笑道。

聂潮生看向胡青梦,他没有任何的惧怕,不疾不徐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

胡青梦轻笑一声,眼角的朱砂痣红得妖冶,笑道:“你们怂恿妙真要离开我,我不该生气吗?”

聂潮生抿唇不语。

言罢,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笑道:“我早看出你我是一样的,你陪在那位宁姑娘身边,与我有何分别?”

聂潮生目光微动,继续听他讲。

胡青梦蹲下身来,青衣委地,与聂潮生平视。

“你身上有妖气,虽然很淡,但我还是闻了出来,你修行可有千年了?”他歪着头,打量着聂潮生的容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与你不同。”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和小姐是真心相爱。”

胡青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偌大的寺庙里显得颇为空灵。

待他笑够了,站起身来,低头看向聂潮生,眼里带着怜悯。

“你是妖,她是人。”胡青梦冷笑道,“你今日也看见了,妙真发觉我的身份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倘若那位宁姑娘得知你也是妖,而且是修行千年的鱼妖,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聂潮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濡湿,轻轻颤动。

千年有多久?

久到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久到他见过无数人从生到死,心中尽是执念。

他记得前世种种,此生从看见宁采蘩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于是他设法成为她的奴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胡青梦见聂潮生不语,便以为是他心虚,轻声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聂潮生抬眸。

“如果她来救你,我就放你们离开。”胡青梦笑得意味深长,笑道,“如果她不来的话,你就留下来,给我的本体当养分吧。”

胡青梦看着聂潮生,等着他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

良久,聂潮生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唇角的笑容极淡,像是雨丝织成的雾气,其中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道。

胡青梦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聂潮生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重新打量着聂潮生。

明明是妖,却偏偏要装作人。

刚才在寺外,明明可以挣脱,却偏偏束手就擒。

明明心有城府,面上却是温顺无害。

“有意思。”胡青梦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话说完,他转过身,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聂潮生靠在树干上,他闭上双眼,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是故意被胡青梦的藤蔓拖进来的。

以他的修为,区区百年树妖,根本困不住他。

可他还是在藤蔓缠上来时,卸去所有的力气,任由自己被拖进寺庙里,被绑在玉兰树下。

他想知晓,宁采蘩会不会来。

如果她来了,他便继续做她身边温顺的奴仆,他会把所有的秘密藏起来,藏一辈子,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看着他。

如果她不来……

聂潮生缓缓睁眼,他眸光一暗,像是幽深的潭水。

如果她不来,他便将她带走,藏在所有人都寻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日日相伴,岁岁年年。

她可以不记得他,可以恨他,可以不理他,可她必须在他的身边。

千年。

他等得太久了。

禅房内,烛火摇曳。

沈妙真悠悠转醒,她觉得全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动了动,顿时发现自己全身被藤蔓缠住,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妙真抬头,看见胡青梦坐在床边,正含笑看着她。

他眉目如画,眼角的朱砂痣红艳,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妙真心中一颤,浑身发冷,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第100章

胡青梦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与往日别无二致,温柔缱绻,像是他还是三年来与她夜夜缠绵的枕边人。

沈妙真脸色发白, 顿时想起黄符贴在他的身上,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无数藤蔓从他身后涌出的画面。

“妙真。”

胡青梦唤道。

他嗓音柔和, 带着缠绵的意味, 却令她毛骨悚然。

“你不要过来。”

沈妙真满脸恐惧,她急忙往后缩,发觉自己无处可逃。

床榻不大, 她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浑身忍不住发抖起来。

胡青梦神色一僵,他垂下眼帘,随即恢复如常, 看着沈妙真毫不掩饰的恐惧, 扯起唇角,试图维持往日的温柔,俯身缓缓地靠近。

他倾身向前, 抬起手来, 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沈妙真偏过头去。

胡青梦顿了顿,语气温和道:“妙真,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沈妙真眼里闪着泪花, 她浑身颤抖, 啜泣道:“你走开,走开……”

“是我啊,我是青梦, 你不认识我了吗?”胡青梦笑意盈盈道。

沈妙真看着胡青梦慢慢靠近,她只觉得遍体生寒,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胡青梦看着沈妙真抗拒的模样,他逐渐敛起笑意,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妙真,这三年来,我们日夜相对,你忘了吗?”他轻声道。

“走开!”沈妙真听不进去,她瑟瑟发抖,喃喃道。

胡青梦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眸光幽深,旋即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扣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沈妙真眼里闪烁着恐惧,开始挣扎起来。

胡青梦紧紧地抱着她,语气慌忙道:“妙真,你不要怕,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怕你会离开我,才一直没有告知你我的身份,可我还是胡青梦,这三年来,我对你如何,你难道忘了吗?”

沈妙真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着,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逃离。

“妙真,三年前是你救了我,与我在一起,怎么如今晓得我是妖,便要抛弃我了?”胡青梦低声道。

沈妙真低声啜泣着,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颤声道:“我不晓得你是妖,否则我才不会……”

“妙真,我虽然是妖,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可你呢?”胡青梦眸光一暗,语气微冷道,“你不过听了儿句外人的挑拨,便拿黄符来伤害我,妙真,你好狠的心。”

沈妙真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胡青梦深深地注视着她,他在她身边三年,可如今,她只是发现他是妖,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

他见沈妙真挣扎得厉害,彻底失去耐心,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妙真,你逃不掉的。”胡青梦在她的耳畔低语,笑道。

沈妙真瞪大双目,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动了起来,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冰凉的触感令她颤抖起来。

“不。”

沈妙真挣扎,可滕蔓越缠越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她的四肢都被藤蔓固定住,动弹不得。

胡青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观赏着她惊恐的面容,唇角抿起一丝浅笑,道:“妙真,我还未试过,你说,你会喜欢吗?

“不要,你滚开……”沈妙真摇头,泪水淌了下来。

滕蔓没有理会她的抗拒,继续往下。

沈妙真身子一颤,她察觉到藤蔓到了何处,身子不受控制地崩紧,嗓音带着哭腔道:“不,不要……”

藤蔓动作愈发轻柔起来,缓缓地打着转,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是耐心十足的猎人。

沈妙真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咬紧下唇,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子轻轻地颤栗起来。

胡青梦颇为满意,他笑道:“妙真,我就晓得你会喜欢。”

沈妙真双眼泛红,她闭上双眼,不想看他,可随着藤蔓的触动,她忍不住低吟一声。

胡青梦弯起唇角,他吻住她的唇,长驱直入,辗转厮磨。

沈妙真呜咽出声,她清晰度地感受到藤蔓探了进来。

胡青梦松开她的唇,看着她神情迷离的模样,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轻笑道:“我早该这么做了。”

“青梦,求你放过我,求你……”沈妙真颤声道。

她想要挣扎,胸口上下起伏着,直到再也压抑不住,身子颤抖过后,瘫软在床榻上,红唇微张,喘着息。

她以为结束了。

可下一瞬,另一根藤蔓缠了上来。

沈妙真不敢置信,恐惧涌上心头。

她看着藤蔓,正缓缓地向她靠近,哽咽道:“我不要,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胡青梦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微笑道:“妙真,这就是你擅自离开我的惩罚,不要怕,只要你将它们喂饱了,我就不生你气了。”

沈妙真见他神情温柔,眼角的朱砂痣妖冶,她的泪水如潮水般涌来,模糊了视线,颤声道:“不要,我错了,青梦,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胡青梦眼神冷了下来,冷笑道:“放过你,自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藤蔓再次纠缠起来。

她脸色惨白,咬紧下唇。

胡青梦抬手,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妙真,你永远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沈妙真神色恍惚,她意识逐渐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藤蔓终于停了下来。

沈妙真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下一刻藤蔓又开始动了。

她惊恐地睁眼,看着那些藤蔓缠绕上来。

夜还很长。

外头春雷阵阵,雨水连绵不绝,时高时低,时急时缓,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平息。

沈妙真在胡青梦怀里失去意识。

她在昏迷前,听到他轻声道:“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沈妙真没有力气开口,她阖上双眼,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天刚蒙蒙亮,宁采蘩整夜未睡,与燕闻之商量对策,黑猫乖乖地坐在一旁,耳朵突然动了动,颇为警觉地转过头。

少顷,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便见黑压压的人群,为首之人乃沈妙真的前夫陶幼美,而跟在他身后的是身着道袍的道士以及家丁若干,正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就是此处。”陶幼美在仙雨寺门口站定,他指着紧闭的大门,对道士道。

道士鹤发童颜,手持拂尘,目光落在仙雨寺的上空。

他神色凝重,沉吟片刻,道:“果然有妖气,且妖气极重,只怕修行已有百年。”

宁采蘩与燕闻之面面相觑,她眼神一亮,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急忙上前作揖,将事情的经过悉数告知,焦急道:“沈娘子和我的随从还在里面,还请道长施以援手。”

“什么?”陶幼美大惊。

原来那日他伤心离去,在归家的途中,偶然碰见道士,道士见他身染妖气,故而一路跟随,待到家中方才告知原由。

陶幼美心下纳闷,他除了仙雨寺便没再去过任何地方,思来想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好!

沈妙真有危险。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领着道长来到仙雨寺,却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沈妙真已然被那妖给捉了去。

陶幼美神色慌忙,他看着道长,哀求道:“道长,求你救救妙真。”

“施主莫慌。”道士镇定自若,出言安抚。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黄符无风自动,飘至寺门前,贴了上去,下一瞬寺门剧烈地颤抖起来,门上浮现出一道青色的光芒,交织纠缠,像是在阻挡。

“破。”道士呵斥一声。

随着一声巨响,寺门轰然洞开。

宁采蘩蘧然,她心中担忧聂潮生的安危,正要进去,却被燕闻之拉住。

她回头,疑惑道:“燕兄,怎地了?”

燕闻之神情严肃,低声道:“采蘩,你别急,让道长们先进去探路。”

宁采蘩思忖,她和燕闻之并非修行之人,手无缚鸡之力,便觉得所言有理,点了点头。

道士和家丁们鱼贯而入,宁采蘩和燕闻之紧随其后,陶幼美身上焦急,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喊道:“妙真,妙真,你在哪里?”

仙雨寺内。

胡青梦站在玉兰树下,他仍是一袭青衣,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在他的身后,聂潮生被藤蔓绑在树干上,神色不甚分明。

“来了。”胡青梦若有所思,轻声道,“那个赌,是我赢,还是你赢了?”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目光越过胡青梦,看向远方,他能感应到宁采蘩的靠近。

他闭上双眼,意识渐渐离体,化作一道金光,在仙雨寺内寻找宁采蘩的身影。

她神色担忧,眼眶微红,正四处张望着。

不出片刻,众人疾步来到庭院内,将胡青梦包围起来。

宁采蘩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焦急变成惊喜,却再看清他的情状后,变成了心疼。

“潮生……”她唤道。

聂潮生心中一颤。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胡青梦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暼了聂潮生一眼,意味深长道:“她来了,不过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