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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跃金 汽水软萌糖 30674 字 16天前

第91章

“遵命。”牛头马面得了命令, 便要上前拿人。

“住手!”周方舆神色焦急,他再也按捺不住,他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扑了出来。

他跪倒在阎王的案前, 磕头道:“阎王爷开恩,全是我的错, 是我烂泥扶不上墙, 要罚就罚我, 与翠娘无关。”

韩云翠侧目诧异,她目光微动,暗忖周方舆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

她转念一想,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方舆抬起脸,他淌下泪来,大声道:“我愿代她受刑,就算是下油锅, 上刀山入火海, 我周方舆绝无二话,只求阎王爷放她回去,她是个好大夫, 江都百姓需要她, 求您了,阎王爷。”

韩云翠看着周方舆声泪俱下的模样, 她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别过脸去。

阎王高坐于案前, 他看着堂下的夫妇二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如洪钟震荡,整座大殿随之摇晃。

随着笑声止住,周遭的景象开始流转,阴森的地府缓缓地消失不见。

待众人定睛,竟回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老道士立在殿中,他道袍飘飘,仙风道骨,捋须微笑,看向呆立的周方舆与韩云翠。

阎王和鬼差的身影逐渐模糊,化作一群孩童,正是那日在巷口唱歌谣的几个孩童。

“这是怎么回事?”宁采蘩愕然。

聂潮生早已察觉是老道士在装神弄鬼,他闻见宁采蘩的话,装作惊讶的模样,温声道:“奴也不知。”

老道士走过来,朗声笑道:“戏终人散,幸好圆满。”

孩童们笑嘻嘻,他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韩云翠登时明白过来。

正如她所料,什么阴司,全是做戏!

竟是老道士与这群孩子设的局。

她满脸愤怒,她指向周方舆,颤声道:“好,好你个周方舆,竟伙同外人这般戏耍我?”

周方舆慌忙起身,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翠娘,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也是方才才……”

“够了。”

韩云翠打断他的话,她神色疲惫,深深地注视着周方舆,眼底尽是失望,冷声道:“周方舆,这些年我为周家、为你,起早贪黑,劳心劳力,我管你,训你,是怕你再走弯路,怕师父在九泉下不得安宁,可你呢?”

“翠娘,不是的……”周方舆仓皇道。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她心灰意冷,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强忍泪意道:“人心是肉长的,周方舆,我也会累,既然你这般嫌我,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便到此为止,我们即刻就去官府,绝婚。”

说罢,她转身就走。

众人大惊。

“不要,翠娘。”周方舆冲上去,他慌乱不已,急忙拉住她衣袖,忙道,“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些全是酒后胡话,做不得数的,我不能没有你,求你别走。”

韩云翠用力地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破庙。

不觉间,天已蒙蒙亮,晨光熹微。

韩云翠走在街道上,她神思恍惚,眸光湿润。

她抬手拭泪,眨了眨眼,劝说自己别哭,可这些年的回忆,纷至沓来。

九岁那年,韩云翠父母双亡,她成了孤儿。

她在江都街头流浪三月,是周大夫,也就是周方舆的父亲,救了她。

韩云翠记得是一个雨天,她无处躲雨,只能缩在篓筐里,可雨水还是顺着缝隙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冷得瑟瑟发抖。

周大夫撑着伞,他神色悲伤,手里牵着六岁的周方舆,低声道:“方舆,今日是你母亲的祭日,你记得往后每一年的这日都要去她坟前祭拜。”

年幼的周方舆点了点头。

周大夫想起亡妻,他长叹一声,却无意间暼见篓筐中的韩云翠。

他疾步走去,担心道:“孩子,大雨天的,你为何不家去?”

“我没有家了。”韩云翠小脸惨白,她抱紧自己,小声道,“我爹娘都死了。”

周大夫无法见死不救,他将韩云翠带回去,为她煎药。

待她病愈后,他问道:“孩子,可有去处?”

她摇头。

周大夫沉吟良久,温声道:“若不嫌弃,就留下吧,我正缺个药童,你帮着晒药扫地也好,管你吃住,可好?”

韩云翠感激不尽,她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以后,周氏医馆成了她的家。

周大夫收留她,收她为徒,传授医术。

她上头有位师兄,杨立甫,长她两岁,勤奋温和,而周方舆是周大夫的独子,小她三岁,调皮贪玩,无心医术。

三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韩云翠与杨立甫年岁相仿,志趣相投,他们时常一起研读医书、切磋病例,周方舆却总坐不住,不是溜出去玩耍,就是趴在案上打盹,为此没少挨周大夫的戒尺。

光阴荏苒,韩云翠与杨立甫皆已长成。

韩云翠出落得亭亭玉立,医术日渐精湛,杨立甫青出于蓝,成了周大夫的左膀右臂。

不知何时起,韩云翠与杨立甫之间,生出了隐秘的情愫。

两人心照不宣,只待时机成熟,便禀明师父,成家立室。

然而周大夫病倒了。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周大夫诊脉时忽然晕厥,积劳成疾,年事已高,恐难回天。

医馆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韩云翠与杨立甫轮番守夜,煎药喂汤,不敢合眼。

周方舆收了性子,他守在父亲榻前,眼圈总是红的。

一日,周大夫精神稍好,独独唤了韩云翠到床榻边。

“翠娘。”他虚弱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学有所成,为师心安了。”

韩云翠双眼泛红,她摇头道:“师父,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周大夫面上浮出担忧,叹道:“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放不下方舆,他母亲去得早,临终嘱我好生照看他,这些年来我严厉,却知他不是学医的料,心性不定,若我不在了,他一个人,撑不起这医馆,也过不好这一生。”

韩云翠心中一紧,轻声道:“师父的意思是……”

周大夫凝视着韩云翠,他低咳几声,开口道:“翠娘,为师求你一事。”

“师父您说,但凡我能……”

“我希望你嫁给方舆。”

四字如雷,韩云翠浑身一僵。

“我晓得这要求过分,”周大夫眼中含泪,叹道,“可思来想去,唯有你能管住他,也唯有你能保住这医馆,翠娘,你性子稳重,医术好,若嫁与方舆,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医馆,替我照看他,如此,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可是师父……”

韩云翠哽咽道:“我比他大三岁,向来只当他是弟弟,况且,况且……”

况且她与杨立甫的情意,师父并非不知。

周大夫阖上双目,继续道:“翠娘,就当师父自私这一回,方舆是我独子,我不能眼看他毁了自己,你嫁他,医馆便是你的,往后随你经营。至于立甫,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韩云翠望着周大夫满脸病容,她拒绝的话堵在喉间,一字也吐不出。

是眼前这人将她从街头捡回,予她温饱,授她医道,待她如亲女。

这般恩情,一生也偿不尽。

“师父,容我想想。”她敛眸,低声道。

周大夫点头,不再多言。

韩云翠恍惚地走出房门,她抬眸,在廊下遇见周方舆与杨立甫。

杨立甫迎上来,关切道道:“师父同你说什么了?你的脸色这般差。”

韩云翠扯起唇角道:“没什么,师父唤你们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不出片刻,房内传来周方舆激动的声音,怒道:“我不愿!”

接着是周大夫虚弱的斥责:“混账,翠娘哪点不好?”

“她大我那么多。”

“你懂什么……”

“反正我不娶!”

周方舆怒冲冲地摔门而出,不料撞上门外的韩云翠。

少年神色委屈,他眼中满是愤怒,狠狠地瞪她一眼,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过错,继而拂袖而去。

韩云翠立在原地,她望向房内,杨立甫垂首立在师父床边,背影僵直。

周大夫咳嗽着,他面如死灰。

那一刻,韩云翠明白,她已没有选择。

周大夫的病一日重过一日,韩云翠终究应下了他的请求。

她去见杨立甫,是在医馆后院的药圃。

大雨倾盆,雨水浇透两人的衣衫。

“翠娘,你当真要嫁他?”杨立甫痛苦道,“方舆担不起一个家。你嫁他,只会受苦。”

韩云翠苦笑道:“我晓得,可师父的恩,我不能不报。”

“报恩未必非要嫁他。”杨立甫忙道,“我们可以一同照顾他,守着医馆,何必非要……”

“师兄,你不明白。”

韩云翠涩声道:“当年若无师父,我早已饿死冻死在街头,这恩情,我拿什么还?”

“可是……”

韩云翠狠下心来,她强忍泪意,艰难道:“对不住,师兄,是我辜负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杨立甫的神情,转身冲进雨幕里-

周方舆追出破庙时,韩云翠已走远。

“小姐,我们也要跟过去吗?”聂潮生抽回目光,小声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事,我们本不必插手,先回医馆。”

“采蘩所言甚是。”燕闻之没有异议,颔首道。

周方舆发足狂奔,终于在街上追上她。

“翠娘,等等。”他拉住她衣袖。

韩云翠思绪逐渐回笼,她双眼泛红,冷声道:“你还要如何?”

“我错了,真知错了。”周方舆气喘吁吁,语无伦次道,“那些全是混账话,我不该说,翠娘,求你给次机会,往后我一定改,一定对你好,你说什么我都听。”

韩云翠掀起眼帘,她看着他慌忙的模样,突然觉得陌生。

“周方舆。”她轻声说,“你永远如此,犯错便认,认了再犯,你说要改,说了多少年?可改了吗?”

“我改了。”周方舆急道,“我真改了,如今日日坐诊、学医,再不赌了,也不乱花钱了,我……”

“可你心里仍怨我。”韩云翠叹了一声,笑道,“怨我管得大严,怨我当众训你,怨我逼你成材,你从来不知,我为何要这般对你。”

“不是这样的,翠娘,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韩云翠继续道:“师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他说没教好你,让你长成纨绔性子,他求我管着你,求我守住周家医馆,我应了,便要做到,可你晓得吗?这些年,我有多累?”

周方舆怔住。

他从未听韩云翠说过这些。

“翠娘。”他彻底慌了,磕磕巴巴道,“对不住,我从未想过……”

“如今想,也迟了。”韩云翠神,“我已拿定主意,我们今日就去官府,从此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她说完,便要转身。

“不。”

周方舆没了办法,他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哭道,“我不让你走,翠娘,我错了,往后我一定改,一定听你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再怨你,求你别走。”

天色大亮,早市喧嚣。

行人见这情形,纷纷围了过来。

“咦,这不是周郎中和韩大夫吗?”

“这是怎地了?周郎中怎么当街跪下了?”

“怕是又惹韩大夫生气了。”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韩云翠面红耳赤,她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快起来,成何体统!”

“我不起。”周方舆忙不迭摇头,他哭得满脸泪痕,手长抱得更紧,无赖道,“我的脸早丢尽了,不怕再丢,你不原谅,我便不起!”

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劝道:“韩大夫,周郎中都这般求了,便原谅他吧。”

“是啊,夫妻之间何来的隔夜仇。”

“周郎中从前虽荒唐,但如今改过自新,街坊都瞧着呢。”

韩云翠神色羞恼,她压下心里的起伏,欲抽腿却动弹不得。

“周方舆,你给我松开。”她怒道。

“不松,除非你答应不绝婚!”周方舆仰脸看她,他哭得可怜,狼狈道。

“先起来。”她语气缓和道,“这般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周方舆听她语气松动,他心中一喜,后怕道:“你先应我。”

韩云翠无奈道:“回家再说。”

“翠娘,你原谅我了吗?”他小心翼翼道。

“先起来。”韩云翠道。

待回到医馆,宁采蘩等人已在堂中等候,见二人携手归来,顿时松了口气。

“韩大夫,你还好吗?”宁采蘩关切道。

韩云翠面露疲色,笑道:“劳大家挂心,我无事。”

陈庚娘笑道:“人回来便好,你们生说说话,我们就不叨扰了。”

众人退了出去。

堂中陷入一片平静,针落可闻。

周方舆立在韩云翠面前,手足无措。

“翠娘。”他期期艾艾道。

“坐吧。”韩云翠道。

周方舆依言坐下,他抬眸,观察的韩云翠的脸色。

韩云翠见他这般模样,扯起唇角道:“你啊,总长不大。”

周方舆难过道:“翠娘,我们成婚这么年,我让你失望了。”

“不止失望,”韩云翠轻声道,“是心寒,周方舆,你可知当初师父让我嫁你时,我有多为难?”

周方舆目露疑惑。

“事到如今,我不再瞒你了,其实当初我与师兄本是两情相悦。”韩云翠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缓缓道,“我们约定学成后,共开医馆,相伴一生。”

周方舆不敢置信,他睁大双眼,他竟从未听闻此事。

“师父病重时,他拉我手,求我嫁你,求我接管医馆,他于我,有养育之恩、授业之恩,我怎能不报?故而应了,我只好逼自己嫁你。”韩云翠苦笑道。

周方舆听呆了。

韩云翠疲惫道:“医馆艰难,我起早贪黑,我以为只要够强硬,便能撑起这个家,对得起师父托付,可我忘了,我也是人,也会累,这些年,我从未善待自己,从未问过快活与否。周方舆,我不欠周家了,师父的恩,我已报完。”

周方舆听罢,心如刀绞。

他忽悟自己这些年的怨恨何其可笑,何其自私。

“翠娘。”他握住她手,哭道,“我不晓得这些,我是混蛋……”

韩云翠想要抽出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

“你听我说完。”周方舆仰脸看她,目光恳切,“过去是我混账,是我不知好歹,从今往后,我不再让你独撑这个家,我会好生学医、坐诊,会成为配得上你的丈夫,翠娘,给我次机会,容我弥补,容我对你好。”

韩云翠望着他,良久未语。

堂中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终是轻叹一声,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你若真心想改,就站起来,莫动不动就跪。”

周方舆眼神一亮,忙道:“你不同我绝婚了?”

韩云翠沉声道,“周方舆,若你再令我失望,我绝不回头。”

“不会,我发誓。”周方舆急道,“周方舆对天起誓,往后必痛改前非,好生待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行了,起来吧。”韩云翠拉他起身,“一会儿该来客了。”

周方舆站起,却不松手,只望着她傻笑。

恰在此时,医馆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药童神色慌张道:“师父,郎君,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将医馆围住了!”

众人闻见动静,连忙赶至前堂,便见医馆外已被数十锦衣卫团团围定,百姓为此议论纷纷。

为首者正是徐晏舟。

他面色苍白,唇裂干枯,似乎是病体未愈,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住医馆大门。

周方舆与韩云翠对视一眼,皆见惊疑。

二人走到门前,周方舆拱手道:“大人,不知何事围我医馆?”

徐晏舟不答,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宁采蘩的身上,笑道:“宁姑娘,许久不见。”

宁采蘩脸色微变道:“使司大人,这是何意?”

“我来寻人。”徐晏舟道。

堂中众人心一紧。

宁采蘩自知徐晏舟能找到此处,必然是已经知晓施其柳就在医馆内,沉声道:“徐大人,施娘子不愿见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徐晏舟冷声道:“她便是恨我入骨,我今日也非见不可。”

他抬手一挥,锦衣卫举起弓箭,对医馆众人。

燕闻之怒道:“使司大人,就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吗?”

“我只为寻人。”徐晏舟冷声道,“交出人,即刻撤兵,否否锦衣卫办事,不拘小节。”

气愤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周方舆与韩云翠不知内情,但看这阵仗,便知来者不善。

少顷,施其柳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神色平静,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施娘子。”陈庚娘想要阻止她。

施其柳弯起唇角,她摇了摇头,走到医馆的门前,与徐晏舟隔空相望。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她苦笑道。

第92章

江都城东的周氏医馆门前, 数十名锦衣卫无声无息地围拢而来,他们严阵以待,目光纷纷聚集在门口, 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徐晏舟立在众人的面前,他一袭绯色的飞鱼服, 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色苍白, 唇色惨淡, 衬得他形容憔悴,日光照在他的眉宇间,带着旁人难懂的执念。

隔着人群, 徐晏舟深深地凝视着施其柳,不由得心神恍惚。

有多少个夜晚,他曾在媚香楼注视着她,那时她总会静静地坐在窗边, 或读书, 或抚琴,偶尔抬头时对他弯起唇角。

他回过神来,当时她的面容与如今的她慢慢地重叠起来, 只是她的脸上再没有羞涩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韩云翠深吸一口气,神色冷静道:“光天化日之下, 就算官爷想拿人,也不可随意围困医馆, 医馆乃治病救人之所, 里头还有病人,若是病人为此受惊,你们担当得起吗?”

周方舆欲言又止, 他上前一步,拉着韩云翠回去。

徐晏舟恍若未闻,他示意锦衣卫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目光始终未离开施其柳的身上,半晌,他冷声开口,带着病后的沙哑,道:“瑛娘,过来。”

施其柳看着黑压压的锦衣卫,目光扫向徐晏舟,唇角扯起一抹笑道:“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呢?”

此言如叹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徐晏舟的心口。

他勉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低咳几声道:“只要你回来,先前种种,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也可放过这些人。

话音刚落,医馆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名病人惶恐不安,大气也不敢出,天可怜见,他们不过是来看病,谁料会突然发生这样的祸事。

韩云翠脸色凝重,同周方舆挡在众人的面前。

施其柳苦笑几声,笑声里满是苍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她?

宁采繁走上前,她毫不畏惧道:“使司大人,您可知施娘子为何不愿跟你走?”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自然识得宁采繁,当日醉仙楼之案,她和燕闻之擅闯镇抚司牢狱,在公堂上顶撞于他,甚至多次帮助施其柳逃离他。

小小的清凉山学子,如此胆大包天,是觉得他仁慈好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事,今日他非得让她晓得得罪他的下场。

“宁姑娘,这是徐某之事。”他冷声道。

“试问使司大人,您是真的心中喜爱施娘子,还是视她可肆意欺凌的物品?”宁采繁看着徐晏舟,问道。

此言一出,徐晏舟身后的锦衣卫倒吸一口凉气,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徐晏舟说话。

“使司大人,施娘子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您不尊重她,不理解她的想法,多番强迫她,她如何愿意跟你走?”宁采繁继续道,“就连她的亲妹妹被人害死,她想要讨个公道,您都要强行阻止,您这不是爱,是占有。”

徐晏舟心头一震。

施其柳的妹妹施瑜,多年前他曾在教坊司见过一面,稚气未脱的模样,后来他得知她被扬州官僚带走,却并未阻止,只因当时他尚未明白自己对施其柳的心意,可如今施瑜已然身亡,他亦无起死回生之术,此事牵扯甚广,只得命人压下此事。

他艰涩道:“瑛娘,我答应你,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为你妹妹做什么,我都……”

“我不愿。”

徐晏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施其柳打断。

他闻言踉跄一步,被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向施其柳,她神色哀痛,潸然泪下,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带着决绝的意味。

宁采繁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方才说了这么多,他竟然还没有真正听进去。

施其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哽咽道:“从始至终,我都不愿,您从未尊重过我的意愿,从前是,现下也是,您以为将我禁锢在身边就是对我好?您以为给我锦衣玉食就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她说着,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青石板冰冷坚硬,她却浑然不觉,朝着徐晏舟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爷,看在妾侍奉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放妾走吧。”

说罢,一个重重的磕头声响起,当她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隐隐渗出血丝。

徐晏舟神色恍惚,像是第一次看清她。

她曾经温顺体贴,总是低眉顺眼,何时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不识好歹。

当真是不识好歹。

思及此处,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愤怒,其中夹杂着几分痛楚。

徐晏舟握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弓箭准备。”

锦衣卫得了命令,齐刷刷地拉开弓弦,箭矢闪着寒光,对准医馆的众人。

众人大惊。

施其柳缓缓地站起身,她额上流下一道血丝,扬唇笑了起来,透着绝望,语气坚决道:“也好,与其回去继续做笼中鸟,不如死在此处,只是你我之间的纠葛,与旁人无关,要杀就杀我一人。”

徐晏舟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下令,想将她强行带走,想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可当他看着她的眼眸,曾经明亮如水,如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他突然失去所有的力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箭下留人!”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江都知县李仲维,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御赐蟒袍的宦官,面容温雅清俊,气质不凡。

徐晏舟目光微动。

官兵迅速分开人群,李仲维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徐晏舟的面前,拱手道:“使司大人,万万不可。”

“李大人这是何意?”徐晏舟冷声道,“本官执行公务,缉拿逃犯,你也敢阻拦?”

“下官不敢。”李仲维侧身,见宦官上前,解释道,“只是中贵人奉天子之命南下,有要事在身,下官斗胆,请使司大人暂且息怒。”

宦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头戴幞头,眉长过目,眼眸漆黑,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他目光扫向医馆,在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在施其柳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施其柳看清来人的面容,她瞪大双眼,像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去。

宁采繁侧目诧异,这位宦官竟是那日清晨,她在运河上见过的青衣男子,他站在船头,望着河面出神,颀长的身影与雾气融为一体。

难道他与施其柳是旧相识?

她暗忖。

顾穆清走到医馆的门前,锦衣卫的弓箭依然举着,却无人敢阻止这位御前红人。

他穿过人群,走到施其柳的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回头看向徐晏舟,语气平静道:“不知他们所犯何罪,竟劳动锦衣卫如此兴师动众?”

“锦衣卫办案,似乎不必向司礼监禀报吧?”徐晏舟冷声道。

“自然不必。”顾穆清微微一笑,笑容未达眼底,轻声道,“我奉旨南下,为寻一个故人,恰巧得知她就在此家医馆之内。”

说罢,他再次看向施其柳。

顾穆清……

这个名字在施其柳心中翻涌,带着过去无数的回忆。

“是你。”她神色怔愣,喃喃道,“真的是你……”

顾穆清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道:“抱歉,瑛娘,我来晚了。”

施其柳的泪水决堤,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自从她家破人亡,被投入教坊司,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此时此刻,顾穆清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顾穆清伸出手,将她拥入怀里。

施其柳埋首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着。

“放手。”

徐晏舟被这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他怒喝一声,正要上前,去被李仲维拽住。

“使司大人,不可。”李仲维劝道,“中贵人如今是天子近身之人,此次南下是得了御令的,您若是冲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徐晏舟脸色阴沉,他胸口上下起伏着,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

顾穆清轻轻地松开施其柳,他抬手,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注视着她额上的伤口,低声道:“疼吗?”

施其柳摇头,痴痴地望着顾穆清。

顾穆清转身,他冷冷地看向徐晏舟,一字一句道:“徐大人,天子有令,命我南下寻找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并助其脱离贱籍,这是御笔手谕。”

他从怀里取出手谕,当众展开,日光下,朱红色的御印清晰可见。

徐晏舟脸色铁青,咬牙道:“施其柳乃教坊司官妓,是戴罪之身,岂是一纸手谕就能赦免的?”

“徐大人有所不知。”顾穆清道,“刑部审查南直隶贪污案,发觉证据有疑,施家无故被陷害,天子下旨重审,在此之前,瑛娘不再是戴罪之身,天子仁德,特允她脱离教坊司,以待案情明朗。”

这番话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徐晏舟的心沉入谷底。

顾穆清看向施其柳,轻声道:“瑛娘,我此次南下就是为了寻你,可助你脱离教坊司,你可愿跟我走?”

“我……”

“瑛娘,你敢……”徐晏舟威胁道。

“徐大人。”顾穆清冷声道,“这是瑛娘自己的选择。”

众人的目光落在施其柳的身上,等候着她的回答。

施其柳抬头,她注视着顾穆清,她曾经盼了又盼,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时光荏苒,他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顾郎君,她也不再是天真烂漫的闺秀。

命运对他们开了残忍的玩笑,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苦笑出声,轻轻地推开顾穆清,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为何?”顾穆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出言安抚道,“瑛娘,你别怕,有天子的手谕,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

第93章

施其柳垂眸, 她长睫濡湿,遮掩住眼底的痛楚,涩声道:“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顾穆清神色黯然。

难道她嫌弃他如今身体残缺,故而不愿同他走?

韩云翠环顾四周, 她神色平静道:“二位, 外头风大, 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谈吧。”

施其柳点了点头,她和顾穆清转身走进医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徐晏舟一眼。

徐晏舟站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她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多年相伴,无数个日夜相伴, 难道对她而言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想到这里, 徐晏舟感觉气血上涌,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他捂住心口, 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染红胸前的衣襟。

“大人。”锦衣卫惊呼道。

徐晏舟踉跄几步,被锦衣卫急忙扶住,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医馆,听到里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觉得浑身冰冷。

医馆内。

施其柳淌下泪来, 哽咽道:“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如何能跟你走?”

“不。”

顾穆清摇头,他重新握住施其柳的手, 温声道:“我晓得你受苦了,可在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了,瑛娘,我唯有你了。”

施其柳一怔。

“跟我走吧,往后我来照顾你,若你想嫁人,我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门,若你想独身,我便在京中为你置办宅院,让你安稳度日,瑛娘,跟我走,好吗?”顾穆清注视着她。

施其柳抬眸,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得狼狈,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与痛苦,全部倾泻而出。

顾穆清满脸心疼,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三日后,江都码头。

晨雾未散,运河上船只往来,帆影幢幢,一艘官船停靠在码头边,顾穆清率先登船,正在舱内安排行程。

岸边,施其柳与众人告别。

她梳着堕马髻,身着月白色的竖领长衫,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并未遮掩,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眼中泛着久违的光彩。

“施娘子,这个方子是为你调养身子的。”韩云翠递给施其柳,解释道,“还有些常用的药材,我都分装好了,上面写了用法。”

施其柳伸手接过,她眼圈微红,轻声道:“多谢韩大夫。”

她看向宁采繁和燕闻之,最终目光停留在聂潮生的身上。

聂潮生莞尔一笑,略微颔首。

施其柳抽回目光,她颇为感激道:“宁姑娘,燕郎君,谢谢你们。”

“施娘子何必言谢,我们也没做什么。”宁采繁摇头道。

施其柳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她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她的贱籍文书。

在教坊司的这些年,这张纸如枷锁般困住了她的人生。

施其柳低头,她将纸张缓缓地展开,撕成无数碎片。

“往后世上再无媚香楼花魁施其柳。”她轻声道,“只有施瑛。”

纸屑随风飘散,落入运河水中,转瞬不见。

言罢,她看向众人,盈盈一拜,感激道:“多谢各位的帮助,瑛娘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难处,瑛娘定会竭尽全力。”

“施娘子保重。”

“一路平安。”

施瑛热泪盈眶,她转身登船。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北方而去。

她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江都城,心中百感交集。

顾穆清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外头风大,瑛娘,进舱吧。”

施瑛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扬州的春色,转身进了船舱。

少顷,宁采繁等人也登上前往静海的船只,一艘北上,一艘东行,逐渐消失在运河的晨雾中。

周氏医馆。

韩云翠罕见地一整天没有训斥周方舆,她安静地看诊,连说话都比平日温和许多。

周方舆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他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天色渐暗。

夫妇二人走进卧房,韩云翠坐在铜镜前,她内穿主腰,外披窄袖衫,下身则是素色的马面裙。

周方舆忍不住开口,他说出心中的疑惑,讷讷道:“翠娘,你今日不骂我,我都有点不习惯。”

韩云翠轻笑道:“你没犯错,我为何要训斥你?”

“不是。”周方舆翻了个身,他面向她,小声道,“就是觉得不习惯,你往后要是一日不打我,不骂我,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慌。”

韩云翠一噎,透过夜色,她瞥向周方舆,轻声道:“那我新立的规矩,你都明白了吗?”

周方舆一愣,他伸出手,将韩云翠搂紧怀里,嬉皮笑脸道:“娘子的规矩,小的愿闻其详。”

“没个正形,给你点好脸色,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韩云翠啐道。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医馆的庭院里,竹影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运河之上,前路漫漫,船在第十日清晨驶入静海县的地界。

船舱内,宁采繁坐在窗前,她望着沉沉的夜色,陷入沉思中。

“小姐,当心着凉。”聂潮生为她披上斗篷,他语气柔和,带着一贯的顺从与关切。

宁采蘩看向他。

晨光中,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他眼眸漆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宁采蘩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闻之走过来,笑道:“采蘩,船夫讲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靠岸了,仙渔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我们可能要在那里暂住几日。”

宁采蘩点头:“陈掌柜身子重,确实不宜连日奔波。”

她瞥了聂潮生一眼,见他神色不变,登时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繁的目光,他眸色微微一深,微笑道:“既然燕郎君来了,奴先退下了,二位慢聊。”

“潮生……”宁采繁急忙唤道。

聂潮生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他掀开竹帘,走了出去,竹帘拍打声作响。

宁采繁神色无奈地扶额,她注意到燕闻之眉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便问道:“燕兄可是有心事?”

燕闻之沉默片刻,苦笑道:“采蘩,你可曾觉得,人这一生如同海上行舟,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风向水流的摆布?”

宁采蘩微微一怔。

这时,船舱内传来陈庚娘的声音。

丫鬟扶着她走了出来,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

“到了吗?”陈庚娘问。

宁采蘩上前搀扶她,笑道:“快到了,陈掌柜还是回舱内歇息吧,外头风大。”

陈庚娘摇头,她固执地站在船头,抚摸着腹部,喃喃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船在仙渔镇的渡口靠岸。

此镇沿海,房屋白墙黛瓦,晾晒着渔网,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忙着修补船只。

客栈掌柜是个老妪,她见到陈庚娘时明显一愣,有些迟疑道:“这位娘子,怎地瞧着有些眼熟。”

陈庚娘神色恍惚,回忆道:“当年我们见过的,我和我的夫君冒谦就曾在这住过。”

老妪顿时想了起来,激动道:“是你,陈娘子。”

陈庚娘颔首。

老妪和陈庚娘寒暄,她的的目光落在陈庚娘隆起的腹部,疑惑道:“这么多年了,陈娘子脱离苦海,还回来做甚?”

当年冒家苛待新妇,这些传闻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自然是可怜陈庚娘,所幸后来陈父登门,两家绝婚,才叫她放下心来。

老妪见陈庚娘身怀六甲,想必已经再嫁,忍不住泛起嘀咕来。

“有些尚且未了的心愿。”陈庚娘轻声道,“劳烦给我们安排几间干净的客房。”

老妪连连点头,她一面引着众人往里走,一面忍不住笑道:“陈娘子,我这家客栈前几年翻新过,你瞧瞧。”

“我看见了,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陈庚娘若有所思道。

客栈不大,统共只有六间客房,待安顿好下来,已至午后。

宁采蘩客房中歇息,聂潮生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膳食,轻声道:“小姐一路劳累,先用膳吧。”

宁采蘩点头,她见聂潮生站在一旁,忙道:“你也坐下一起用些。”

聂潮生弯起唇角,小声道:“奴先前和孟大哥用过了。”

“潮生。”宁采蘩叫住他。

他小声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宁采蘩放下筷子,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聂潮生一惊,却没有躲闪。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轻声问。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摇头道:“奴不敢,只是奴害怕,小姐是天上月,奴是地上泥。”

宁采蘩捧住他的脸,神色认真道:“潮生,你不必自惭形秽,我不是天上明月,亦是凡夫俗子,你我之间都是一样的。”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他握住宁采蘩的手,委屈道:“小姐,若有一日你厌了奴,倦了奴,定要告诉奴,奴会自己离开,绝不会纠缠。”

“别胡说。”宁采蘩蹙眉。

“对了,小姐,奴总觉孟大哥对奴有意见。”聂潮生低声说。

“何出此言?”她问。

聂潮生忙道:“奴也说不上来,小姐,你就当奴多想了。”

“你去把孟东叫进来。”宁采蘩吩咐道。

“小姐,你别唤孟大哥进来,奴没有告状的意思。”聂潮生急忙摇头。

宁采蘩只好作罢。

聂潮生离开后,宁采蘩没有胃口,她走到窗边,看见燕闻之独自一人走在滩涂上,他的身影,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孤单。

她面露犹豫,披上斗篷下了楼。

燕闻之站在滩涂上,他望着潮起潮落,海风鼓起他的衣袖,衣袂飘飘。

宁采蘩走了过来,唤道:“燕兄。”

燕闻之回头,他见她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你怎么出来了?海风凉。”

“见你一人,有些不放心。”宁采蘩走到他身旁,担忧道,“燕兄是在想彦舒兄吗?”

燕闻之叹:“不止彦舒,我在想许多人,想我父母,想我这些年来走过的路,采蘩,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宁采蘩不解。

“从应天府到江都,再到静海,这一路走来,遭遇颇多。”燕闻之思索道。

宁采蘩问道:“燕兄是说,这一切并非偶然?”

“我不知晓。”燕闻之摇头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

燕闻之神色复杂道:“采蘩,你真的相信聂潮生是我燕家的奴仆吗?”

宁采蘩疑问道:“燕兄为何这么问?身契是明明白白的,当日你也是瞧过的。”

“身契可以伪造的。”燕闻之眉头紧锁,思忖道,“那日在重曲园,我明明记得自己要说的话,却突然变得昏沉,等清醒时,已说了完全相反的话,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操控了心神。”

宁采蘩想起那夜燕闻之突然的转变,心中的疑虑更甚。

她解释道:“燕兄,你或许真的误会潮生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向来怯懦柔顺,且一直尽心侍奉。”

“是吗?”燕闻之轻声道。

宁采蘩别过头去,尴尬道:“燕兄说笑了。”

燕闻之见她如此,叹道:“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怕聂潮生要对你不利,明日陈掌柜要去放飞风筝,我们陪她去吧,了却这桩心事,也该回应天了,院试在即,不能再耽搁了。”

宁采蘩点头,她的心中却乱成一团。

二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庚娘拿出板鹞风筝,哨口上绘制着穷奇。

老妪站在一旁,她看着哨口,忍不住犯怵,开口道:“陈娘子,这个鹞子看着不大吉利,你当真要去放飞吗?”

陈庚娘抚摸着哨口,笑道:“无妨。

“可是……”

“我心意已决。”陈庚娘道。

老妪摇头叹气,转身离去。

宁采蘩和燕闻之走了进来,板鹞风筝平铺在地上,哨口上的穷奇面目狰狞,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凶光

她心头一寒。

“宁姑娘,你怕吗?”

“不瞒陈掌柜,我的确害怕。”宁采蘩答道。

陈庚娘扬起唇角,笑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时也怕,冒郎却说,怕是因为不了解,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穷奇这样的凶兽,而是人心。”

宁采蘩愣了愣。

陈庚娘苦笑道:“我还记得他当年制作风筝的样子,你看,风筝还在,人却不在了。”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翌日,天光大好。

众人携带板鹞风筝,来到滩涂上,黑猫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它蹲在不远处的岸边,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只风筝,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

孟东盯着黑猫,生怕它走丢,若是真的走丢,锦儿不知该如何伤心。

他不由得想起临行前锦儿的嘱托,可无奈一直找不到聂潮生的错处,无法实施此计划。

“就在此处。”陈庚娘选定位置,吩咐道

聂潮生和燕闻之帮她展开风筝。

这只板鹞风筝足有一丈余长,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抬起。

陈庚娘亲自检查了绳索,确认牢固后,对众人道:“诸位请退后些。”

她独自一人站在风筝下,海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发丝。

宁采蘩等人退到十几步外,看着陈庚娘和丫鬟们,然后放飞,风筝在海风的托举下缓缓升起,起初有些摇晃,很快便稳住了。

绳索在陈庚娘手中滑动,她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高的风筝。

风筝升到半空,葫芦哨口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苍凉悠远。

陈庚娘的泪如雨下,她没有擦拭,只是仰着头,喃喃道:“冒郎,你瞧见了吗?”

良久,众人走进望海亭。

陈庚娘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仍追随着空中的风筝。丫鬟取出带来的茶点,给众人斟茶。

燕闻之凭栏远眺,他诗兴大发,吟起诗来。

宁采蘩出言称赞。

他们正交谈着,远处走来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肩上扛着鱼篓。

他看到亭中的陈庚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陈庚娘站起身,她打量着渔民,疑惑道:“不知你是……”

渔民放下鱼篓,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陈娘子,你不记得我了?当年冒家郎君的风筝在海上丢了,就是我给捡回来的。”

陈庚娘瞪大眼睛,她从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侵蚀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轮廓,欣喜道:“是你,你都长这么大了,来,快坐下。”

说罢,她吩咐丫鬟倒茶。

鱼篓放在地上,黑猫吸了吸鼻子,它眼神一亮,迅速地跑了过来,围着鱼篓打转,焦急地喵了起来。

渔民坐了下来,他憨厚地笑道:“陈娘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从前的模样。”

陈庚娘同渔民寒暄起来。

渔民的目光落在陈庚娘隆起的腹部,他愣了愣,当即以为她再嫁,与新夫有了孩子,便出言恭喜。

陈庚娘没有多谈,转而问道:“对了,你这些年可好?”

“怎么不好?”渔民笑道,“陈娘子,你离开静海这么多年,如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庚娘望向空中的风筝,笑道:“有些未了的心愿。”

渔民欲言又止。

陈庚娘看出他有话要说,开口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渔民犹豫道:“陈娘子,你这次回来,可听闻冒家的事?”

陈庚娘摇头。

渔民压低声音道:“陈娘子,你是不晓得,你离开静海后,冒家发生了好多事,说出来都让人唏嘘啊!”

话音刚落,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宁采蘩和聂潮生对视一眼,燕闻之皱眉,目光落在渔民的身上。

陈庚娘顿了顿,轻声道:“你慢慢说。”

渔民神色变得严肃,讲述道:“你走后不到两年,冒家老爷,突然得了怪病。”

“怪病?”陈庚娘讶然道,“什么病?”

“说不上来。”渔民道,“听郎中说是顽疾,不治而死,当真是报应啊。”

陈庚娘沉默起来。

渔民继续道:“冒家老爷去了后,夫人先是丧子,后是丧夫,整日以泪洗面,不到一年的光景也跟着去了。”

陈庚娘闭上眼睛,她想起冒守忠,他鞭笞冒谦时的冷酷,无情地逼自己跪祠堂,保氏在冒谦故去后,多番指责她不能生育,是她克夫。

她被他们百般折磨,若不是父亲带她离开,她怕是早被他们折磨而死,她的确恨他们,但如今听到他们的结局,心中却没有任何的快意,只有一片苍凉。

渔民突然想起什么,忙道:“不知娘子可还记得冒谏?”

陈庚娘脸色一变。

“冒家老爷和夫人先行故去,他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后来不知怎么的,染上了脏病。”

“脏病?”宁采蘩轻声问。

渔民看了她一眼,有些尴尬,解释道:“就是花柳病,浑身溃烂,恶臭难闻,请郎中来看,郎中都摇头,说没救了,他死了三天后才被人发现,发现时,身上都生蛆了。”

众人一阵沉默。

海风穿过望海亭,空中的风筝仍在盘旋,哨声呜呜作响。

陈庚娘久久不语。

翌日。

众人收回板鹞风筝,陈庚娘心愿已了,动身离开仙渔镇。

谁料在返回的途中下起春雨,运河上烟雾缭绕,看不清前路,只得靠岸,但在荒郊野外,寥无人烟。

“前头好像有个寺庙。”船夫开口道。

众人紧赶慢赶地来到庙前,决定在此夜宿。

宁采繁抬头,她看着寺庙的匾额,呢喃道:“仙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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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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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众人离开仙渔镇, 不料突然落起春雨来,雨水来得细密,如牛毛, 悄无声息地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

前方的雾气愈重,船夫在船头掌舵, 他眯着眼睛, 艰难地辨认着水道, 最终只得无奈道:“陈娘子,小的小了年纪,有些老眼昏花, 现下雨大大了,为了诸位的安全,不如停船靠岸,倘若出了什么事, 可是担待不起啊。”

“也好。”陈庚娘见雨大, 思忖道。

“小的记得附近有家寺庙,常有过往商客借宿,今夜可去歇一晚, 待雨停了再走也不迟。”船夫提议道。

宁采繁掀起竹帘, 她朝外看去,只见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寺庙轮廓, 掩映在翠绿的古松之间。

她回头看向陈庚娘,对方正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冒谦留下的血脉, 也是陈庚娘活下去的念想。

这一路从仙渔镇返回,陈庚娘虽了却心愿,但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掌柜, 你身子多有不便,就听从船夫的建议,去庙里借宿。”宁采繁柔声道。

陈庚娘颔首。

船夫停船靠岸,众人先行下船。

聂潮生撑起油纸伞,伞面倾泻,将大半遮在宁采繁的头顶,自己的肩头瞬间湿了一大半,燕闻之怀里抱着黑猫,陈庚娘由两名丫鬟搀扶,踏着湿滑的台阶,朝寺庙走去。

石阶两旁杂草丛生,在春雨中舒展着枝叶,周遭弥漫着泥土与雨水的潮湿气息。

寺庙门扉紧闭,上头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提着仙雨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因年代久远略显模糊。

“仙雨寺。”宁采繁走上前,她抬头,看着寺庙的匾额,呢喃道。

她抬手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小沙弥,他面容温和,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干净的僧衣。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有何事?”小沙弥问道。

“小师父,我们是过路的,因雨大雾浓无法行船,想在贵宝刹借宿,待雨停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宁采繁面带笑意,作揖道。

小沙弥打量着他们,点头道:“寺中尚有空置的禅房,施主请随贫僧进来,只是寺内清简,还望勿怪。”

“有劳小师父了。”

门扉大开,众人随着小沙弥入内。

寺庙看着不大,却十分整洁,正中是大雄宝殿,两侧各有偏殿和禅房,院中一棵玉兰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点缀在枝头,花瓣上凝着水珠,晶莹剔透。

小沙弥引他们到东侧的禅房,两间相邻,干净简朴。

“斋饭稍后会送到各位的房中,寺中规矩,不可打扰僧人清修,至于其他,诸位自便。”小沙弥交代完毕,便双手合十,慢慢地退了出去。

众人安顿下来,便各自歇下。

宁采繁坐在禅房中,聂潮生为她沏好热茶,茶香氤氲,驱散春雨带来的寒意。

“此处倒是个清静之地。”宁采繁啜了一口茶水,轻声道。

聂潮生走到窗边,他望着院中的玉兰树,若有所思道:“奴亦有此感。”

天色渐暗,雨势未减,平添了几分淅沥。

宁采繁听着雨大屋檐的声响,忽然间,隐约有琴声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人在抚琴?

宁采繁心中一动,她推门房门,聂潮生正站在廊下,烛光昏黄,照在他的身上。

“潮生,你怎么还未睡?”宁采繁走到他的身边,疑惑道。

“小姐不也没睡,想来是听见琴声了。”聂潮生微微侧目,他进房拿来披风,搭在她的肩上,温声道,“春夜寒凉,莫要着凉了。”

二人站在廊下听着琴声,直到琴声停止,余韵却好像在雨中飘荡。

宁采繁望着院中如帘的雨幕,她恍若失神,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尚在家中,正收拾行囊准备来南都求学,锦儿一遍收拾行囊,一遍怪我不爱惜身子,谁承想一年后的今夜,我会在此处听雨。”

聂潮生静静地听着,他漆黑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他忽然想起更久远的时光,那是千年之前,在健康的宫城中看雨,那时她是圣人宠爱的公主,而他只是无意间被打捞而起,送入公主府爱鲤池的一尾锦鲤,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

她常常在池前喂养锦鲤,心情好时会抚摸他,轻声诉说着少女心事。

前年轮回,她不记得前也种种,他却一直在等,等到再次走到她的身边,以杂役的身份侍奉在她左右。

“当真是世事变迁啊。”宁采繁叹道。

聂潮生转头,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眸光晦暗不明。

“人生际遇本就无常。”他低声道,“小姐,你瞧,此时此刻就如眼前的春雨,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止。”

宁采繁揶揄道:“潮生,我怎么没发觉你变得这般老气横秋,此话倒像是活了几百年似的。”

“小姐。”聂潮生面露羞赧,他眼神幽怨地看着她,小声道。

宁采繁见状,她连忙止住笑意。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眸光一黯,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确实活了千年,但她不会记得。

二人正交谈间,忽然瞧见廊下的另一端走来一人,那人一袭青衣,墨发披散及腰,发间别着玉兰花,他步履盈盈,走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眸清亮,眼角各生有一点朱砂痣,极为对称,如泪滴,又如花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艳的美感。

青衣男子与二人擦肩而过,他略微颔首,宁采繁一怔,她似乎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似玉兰,萦绕在廊下,经久不散。

“他是……”她轻声道。

她抬头看去,便见青衣男子径直地走向对面的禅房,他推门而入,房内烛光透出,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紧接着门关上,隔绝所有的视线。

“潮生,你有没有闻到香味?”宁采繁问。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登时看出青衣男子并非凡人,颔首道:“此人身怀异香,似花香非花香,似木香非木香,小姐,你有没有发觉庙中的玉兰花开得大盛了些?”

宁采繁闻言,她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向院里的玉兰树,繁花满枝,花瓣莹润,在雨夜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许是此地水土合宜。”她并未放在心上,笑道。

“小姐说得是。”聂潮生弯起唇角。

二人站了片刻,雨势逐小,便各自回禅房歇息。

聂潮生推门走进禅房,他见孟东尚未安歇,有些诧异道:“孟大哥,你怎地还未睡?”

孟东面无表情,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便重新躺下了。

聂潮生早就察觉到孟东在偷听他和宁采繁的谈话,他在床榻上坐下,眸光漆黑如墨,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就如此心急,想要将他赶走吗?

他偏偏不会他们所愿-

对面的禅房内。

沈妙真坐在桌案前,她面容姣好,头戴幅巾,乌发间缀着几朵素雅的缠花 ,身着水色的竖领长衫,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她停下抚琴,当房门被推开时,登时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青梦,你来了。”

胡青梦含笑走近,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今日寺里新做了斋饭,我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言罢,他打开食盒,里面放置着几样精致的素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沈妙真没有去瞧斋饭,她伸手抚摸着胡青梦的脸,指间轻触他眼角的朱砂痣。

青梦目光微动,他微微一笑,低头吻住沈妙真的唇,唇齿交缠间,她只觉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烛火摇曳,墙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随之晃动。

胡青梦将她抱起,走向床榻,青衣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沈妙真呜咽一声,她柔顺的乌发散乱铺陈,衬得背脊如玉。

胡青梦从身后拥着她,他的动作轻柔,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春雷在远处轰隆作响,雨声渐急,敲打着窗棂。

“青梦,青梦……”沈妙嗓音破碎,带着难耐的哭腔。

她神思恍惚,抬手想要推开身后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幽香缓缓地飘来,笼罩在床榻间,不似寻常的脂粉香,也不是寺庙的檀香,而是极清极淡的花香,像是玉兰,却又比玉兰更馥郁,更缠绵,丝丝缕缕钻入鼻息,让人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沈妙真意识朦胧,她在这香气中闭上眼,彻底放松了身子。

她没有看见的是,胡青梦的身后,几根青翠的藤蔓悄然探出,柔柔缠上她的腰肢,而后是手腕、脚踝,将她轻轻束缚起来。

藤蔓上开着小小的白玉兰花,花瓣触及肌肤时,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痕,像是吻痕一般。

胡青梦俯身,他吻住沈妙真的后颈,眼角的两颗朱砂痣在夜色红得妖异。

沈妙真沉沉地睡去,她梦到和胡青梦的初遇。

三年前,她执意与前夫绝婚,当初成婚时,也是看中他的容貌,可婚后三年,她突然觉得了然无趣,连带着他的脸都觉生厌起来,一日清晨,看着枕边人平静的睡颜,她这才恍然大悟,她不爱他了。

绝婚的过程并不容易,父母百般阻挠,前夫大闹一场,也未阻止她的离开。

娘家她算是回不去了,便收拾细软来到仙雨寺,秋意正浓,她不知自己要去何方,只觉得身心疲惫,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寺中的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见她神色惘然,便允她在寺中暂住。

那段时日,她每日诵经念佛,想要在佛法中寻得内心的平静。

直到一日,她在寺中闲逛,走到禅房的庭院内,看见一棵枯死的玉兰树。

树干枯龟裂,住持告诉她,这棵树已有百年树龄,往年春日总是满树繁花,可从去年开始便不再开花,今年竟彻底枯死了。

“万物有灵,树亦如是。”住持叹息道,“许是寿数到了。”

不知为何,沈妙真对玉兰树生出怜惜之情。

她命人取来肥料,亲自为它松土施肥。

每日清晨,她都会提一桶清水,仔细地浇灌树根。

寺中僧人都劝她放弃,说这树已经死了。

沈妙真笑而不语,却固执地继续照料玉兰树。

冬去春来,一日清晨,她照例去浇水时,忽然看见枯枝上冒出新芽。

从那以后,玉兰树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

不过月余,便已是满树新绿,待到春日深处,竟开出了洁白的花朵,比往年更加繁盛。

寺中众人都称奇,说是沈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沈妙真却隐隐觉得,那棵树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时她坐在树下读书,会觉得有目光在注视她,有时夜深人静,她能听见院中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夜半时分,寺门外忽然响起持续的敲门声。

沈妙真本就浅眠,她被敲门声给扰醒。

她等了许久,仍旧不见有僧人去应门,可敲门声响着,不急不缓,像是笃定有人会来似的。

沈妙真无奈,她只好披衣起身,执灯走向寺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胡青梦。

他蹲在门前,青衣委地,墨发如瀑散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他连忙抬起头,露出惊为天人的面容,生得眉目如画,肤白似玉,眼角各有两点朱砂痣,如泪如血,在烛光下泛着美感。

第95章

沈妙真恍若失神, 她竟忘了礼数,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不知郎君是……”

胡青梦缓缓起身, 他一袭青衣,衣摆轻盈地扫过地面, 却未染尘埃。

他莞尔一笑, 唇边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令她心中一动。

“在下胡青梦,夜行至此,无处可去, 冒昧打搅了。”他温声道,“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沈妙真回过神来,她脸颊微微发烫,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她忙道:“郎君请进, 现下夜深, 寺内僧人们已然歇下,恐招待不周。”

“无妨,能避风雨足矣。”

胡青梦摇了摇头, 他跟在沈妙真的身后, 踏入仙雨寺,待经过她的身旁时,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寻常的香料, 像是幽夜绽放的花草芬芳, 裹挟着雨夜的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关上寺门,插上门栓。

雨势渐小, 屋檐落水作响,廊下烛光昏黄,为青石板路铺上一层银霜。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妙真能感觉到胡青梦的目光,到了东厢的禅房,推开门来,轻声道:“此处尚可安歇,只是简陋,望郎君莫要嫌弃。”

禅房内陈设简单,胡青梦环顾四周,略微颔首道:“甚好。”

沈妙真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将胡青梦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瞥了一眼,只觉得影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定睛去瞧,影子已恢复如常。

沈妙真蹙眉,回头看向胡青梦。

许是她眼花了。

“郎君可要用膳?”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

“不必劳烦。”胡青梦摇头,微笑道:“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沈妙真点头,她退了出去,阖门的那一刻,忍不住看了胡青梦一眼,他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各生有朱砂痣,极为对称,像是白玉上的血珠,娇艳欲滴。

她回到自己的禅房中,却无睡意。

她思绪纷乱,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中不断浮现胡青梦的面容。

自与前夫绝婚,她搬来仙雨寺修行,便再未有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

她想起前夫,想起二人刚成婚时感情甚笃,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了无生趣,对他没有半分波澜,这才惊觉那份爱早已消逝。

故而提出绝婚,前夫不可置信,苦苦哀求,甚至跪在她的面前,可她心意已决,如今修行日久,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今夜遇到胡青梦。

沈妙真摇头苦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起身准备就寝,刚走到床边,却听见窗外传来幽幽的琴声。

雨水停歇,云散月出,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玉兰树下,胡青梦席地而坐,他的膝上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他眼睫低垂,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举一动之间透着优雅。

琴声幽幽,如风过竹林,雨打芭蕉,渐渐高亢,似山泉奔涌,百鸟齐鸣,又忽转低沉,若情人私语,缠绵悱恻,最终归于宁静,余韵悠长,好像是整个天地都沉浸在这乐声之中。

沈妙真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她站在回廊下,静静听着。

月光洒在胡青梦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如谪仙临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胡青梦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沈娘子还未歇息?”胡青梦轻声问道,声音比琴声更温柔。

“被琴声吸引而来。”沈妙真如实道,“郎君琴艺超凡,不知师从何人?”

胡青梦微微一笑,指尖轻抚琴弦,语气温和道:“无师自通,不过还心中有所感,借琴抒怀罢了。”

沈妙真看着他。

他顿了顿,望向沈妙真,歉疚道:“倒是扰了沈娘子清梦。”

“不。”沈妙真由衷道,“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琴声。”

胡青梦站起身来,他抱着琴走到她的面前,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异香又飘了过来,比先前更浓郁几分,令沈妙真有些恍惚。

“娘子可知,有些缘分,是前世注定?”他轻声道。

沈妙真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眸道:“郎君何出此言?”

胡青梦不答,他伸手轻抚树干,不紧不慢道:“听闻此树曾枯死,因你而重生,而我……”

他为何知晓?

沈妙真心下疑惑。

胡青梦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情愫,不紧不慢道:“亦因你而来。”

沈妙真询问道:“郎君是如何知晓的?”

胡青梦却不再解释,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有千般情愫,万种缘由,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夜已深,沈娘子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抱着琴转身离去,青衣在月光下翻飞,很快消失在禅房门口。

沈妙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自那夜起,胡青梦便在仙雨寺住了下来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为答谢寺中收留之恩。

住持有所犹豫,见他言行举止温文尔雅,又确实无处可去,便应允了。

胡青梦住在沈妙真隔壁禅房,起初几日,沈妙真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距离,可胡青梦实在是个妙人,他不仅琴艺高超,书画棋艺也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他总能知晓沈妙真心中所想。

一日午后,沈妙真在院中作画,画的是雨中玉兰。

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几番修改仍不满意。

“缺了灵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妙真回头,见胡青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含笑看着她的画。

“郎君有何高见?”沈妙真问道。

胡青梦接过画笔,他在画纸右下角轻轻添了几笔,只是寥寥数笔,玉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雨中摇曳生姿,花瓣上滚动的雨珠晶莹剔透。

沈妙真惊叹道:“想不到郎君画技如此了得。”

“不过是见得多了。”胡青梦淡淡道。

言罢,他将笔递还给她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触感微凉,沈妙真心头一跳。

又一日,两人对弈。

沈妙真自认棋艺不错,可在胡青梦面前竟如孩童般稚嫩。

他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不过半个时辰,沈妙真便已溃不成军。

“我输了。”沈妙真投子认负,无奈道,“郎君棋艺高深,着实令人佩服。”

胡青梦微笑道:“非我棋艺高深,而是沈娘子心中有事,未能专注。”

沈妙真一怔。

她确实在想前夫前日托人送来的信,信中无外乎是恳求她回家,字字泣血。

她虽已决意不再回头,但看到那些话,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我……”她长睫轻颤。

胡青梦抿唇不语,待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慢条斯理道:“世间烦恼,多由执念而起,放下,便自在了。”

“说得容易。”沈妙真敛眸,苦笑道,“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有这许多烦恼?”

胡青梦抬眼看她,笑道:“沈娘子可听过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金丝雀被困于金笼,当笼门敞开,它却心有顾虑,不敢飞走,只因它习惯锦衣玉食,畏惧风雨。”胡青梦一字一句道,“直到一日,有另一只鸟停在笼门前,告知它外头广阔天地,自由难得可贵,它才终于鼓起勇气,振翅高飞。”

沈妙真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道:“郎君是说,我就是那只笼中鸟?”

“不。”胡青梦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为娘子引路。”

沈妙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仓皇别过视线,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的交集越来越多。

胡青梦总能在沈妙真需要时出现,他温柔体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越雷池半步,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沈妙真越发心动。

她开始期待每日与他的相见,开始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而胡青梦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深沉,目光中不仅有欣赏,还有炽热的情感,被刻意压抑着,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风雨欲来。

沈妙真正在房中抄写经书,忽听隔壁传来琴声。

那琴声与往日不同,缠绵悱恻,如诉如泣,听得她心绪不宁。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乌云密布,远处雷声隐隐。

琴声停了。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沈妙真疾步走到门口,她打开门,胡青梦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要下雨了。”他轻声道,“想起沈娘子怕雷,来看看。”

沈妙真心中一暖。

她确实怕雷,那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从未对人提起过。

“郎君有心了。”她低声道。

胡青梦走进屋内,将灯笼放在桌上,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烛光明灭之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起来。

“娘子这是在抄经?”胡青梦走到书桌旁,他看着摊开的经卷,问道。

“心不静时,抄经能让人平静。”沈妙真颔首道。

胡青梦回头看她,继续问:“沈娘子近日心不静?”

沈妙真别开视线,低声道:“有些。”

“因为娘子的前夫?”

沈妙真默然。

“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勉强。”胡青梦走近一步,轻声道,“沈娘子若不快乐,留在他身边才是真正的残忍。”

沈妙真抬头看他。

胡青梦的目光温柔坚定,好像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可是……”

“没有可是。”胡青梦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淡淡道,“妙真,你可知道这三个多月来,我每日都在想什么?”

他的手微凉,掌心却异常柔软。

沈妙真浑身一颤,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想着你。”胡青梦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轻声道,“想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声音,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沈妙真一惊,她耳后根隐隐发烫,慌乱道:“郎君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胡青梦摇头,他又近一步,二人靠得颇近,语气坚定道,“妙真,我对你……”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接踵而至。

沈妙真吓得惊叫一声,她扑进胡青梦怀中。

胡青梦顺势抱住她,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别怕。”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安抚道,“有我在。”

沈妙真在他怀中发抖,雷声一声接一声,她却逐渐平静下来。

胡青梦身上的异香萦绕在鼻尖,像是有安神的作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忽然意识到两人姿势的暧昧,当即想要退开,胡青梦却不肯放手。

“娘子。”他黯然道,“难为你如此深情,往后我们再也不分离,好吗?”

沈妙真脑中一片空白。

这段时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的温柔,他的才情,恰到好处的体贴。

她神思纷乱,听到自己说道:“好。”

第9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