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吻了吻宁采蘩的唇角,如蜻蜓点水一般。
如今秋意渐浓,重阳佳节已过。
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马车突然颠簸,宁采蘩低呼一声,她下意识地抓住聂潮生的衣袖。
她面红耳赤,顿时感觉羊入虎口,无法逃脱。
他安抚道:“别怕。”
“小姐,前面经过菜市口,怕是要等一会儿。”
马车慢慢地停下来,隔着一道车帘,孟东的声音传了进来。
宁采蘩身子僵硬,她慌乱地去推聂潮生。
聂潮生抬眸,他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应道:“小姐知晓了,不急。”
他语气平稳,仿佛此刻作恶的人不是他一般。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瞪着她,她有些气恼。
聂潮生在她的鼻尖亲了一下,轻笑道:“小姐,求你别这么看着奴。”
“你……”宁采蘩一噎,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低声笑了起来,他吻住她的唇,不轻不重,带着撩拨的意味。
宁采蘩咬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小姐,冷吗?”他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头,分不清自己所思所想。
马车不知何时重新开始行驶起来,车轮声掩盖住车内细微的声响。
宁采蘩神色慌乱,她纤细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聂潮生却偏不如她的意,逼得她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别忍着,奴想听。”他嗓音温和。
宁采蘩胡乱摇头,晶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聂潮生神色怜惜,他轻轻地吻去她的眼泪,忽然温柔起来,出言安抚道:“好了好了,奴不闹了,小姐别哭。”
说罢,他替她整理好衣装,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锦儿翘首以盼,她急忙迎了上来,却见聂潮生扶着宁采蘩下来。
她见宁采蘩衣襟有些凌乱,面色潮红,心下狐疑,便连忙出言询问,再得知是饮酒的缘故,上前用力地挤开聂潮生,没好气道:“用不着你,奴婢来扶小姐进去。”
聂潮生没有恼,他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待宁采蘩回到卧房,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知是醉酒,还是因为聂潮生。
锦儿伺候她洗漱更衣,随即又端来醒酒汤。
“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锦儿有些犹豫道。
“你说。”
“奴婢总觉得这个聂潮生怪怪的。”锦儿神色担忧道。
“我知晓了,你下去吧。”宁采蘩敛眸,她自然不能告知锦儿实情,轻声道。
锦儿还想再说,她见宁采蘩神色疲惫,便只好退了出去。
卧房内安静下来。
宁采蘩躺在床塌上上,她思绪纷乱。
她想起聂潮生,心中五味杂陈。
她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的秋雨尚未停歇,淅淅沥沥的,敲打着芭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采蘩翻来覆去,她叹了一声,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了出去。
她倏然想起胡青梦,他为了一己私欲,拆散沈妙真和陶幼美的姻缘,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聂潮生呢?
他为何要冲她而来?
宁采蘩闭目,她深吸一口气,暗自苦笑起来。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宁采蘩回过头去,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
“小姐,你怎地起来了,夜里风大,当心着凉。”聂潮生神色关切道。
“我有些睡不着。”宁采蘩抽回目光,轻声说。
聂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雨幕,温声道:“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宁采蘩摇头。
聂潮生注视她片刻,随即从背后缓缓地拥她入怀。
宁采蘩一惊,她连忙挣脱,低声道:“夜深了,我先进屋歇息了。”
聂潮生轻笑一声,跟在她的身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她的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宁采蘩无法躲避,她浑身僵硬。
窗外的雨声点滴。
聂潮生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宁采蘩睁眼,她久久无法入眠。
她忽然想到玄阳真人的话,倘若上清派道士赶到,那么聂潮生的下场会是怎样。
思及此处,她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疼得要喘不过气来。
宁采蘩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聂潮生的怀抱。
聂潮生似有所觉,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有些含糊道:“小姐,别怕,有奴在……”
宁采蘩怔了怔,她鼻头发酸,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雨夜漫长,秋风萧瑟。
清凉山。
燕闻之站在观中,他神色凝重,眉头紧皱,看着窗外的雨,心下焦急不已。
玄阳真人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师父。”燕闻之沉不住气,问道,“上清派的人何时能赶到?”
玄阳真人掐指一算,语气淡淡道:“快了,想必就在这几日。”
“弟子是在担心采蘩的安危,聂潮生尤为可恶,他……”燕闻之沉声道。
“云从,凡事皆得沉得住气,焦躁不得。”玄阳真人不紧不慢道。
“可是……”
“鱼妖执念太深,恐会酿成大祸。”玄阳真人叹道。
“罢了,你既然待不住,且去歇息一番,明早便下山去,守在宁姑娘身边,待同门赶到,贫道会提前通知你,届时你必须赶紧带宁姑娘离开。”玄阳真人神情凝重道。
“弟子明白。”燕闻之郑重其事道。
他转身离去,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敢问师父,聂潮生究竟是什么来历?”燕闻之疑问道。
玄阳真人闭目不语。
燕闻之等了片刻,见玄阳真人不答,便退了出去。
雨声潇潇,秋意正浓。
清凉山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第127章
夜色沉沉, 明月高悬。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坠入一片茫茫水域,四周雾气弥漫, 瞧不真切。
她低头看去,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水面, 踩在上头竟然没有沉下去,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消失在朦胧的雾中。
这是何处?
她心下疑惑。
她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要往何处去,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在唤她,似是远在天边,似是近在咫尺。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不知不觉雾气逐渐散去, 露出一方池塘。
池塘不过数丈见方, 周遭围着白石栏杆,池内种着荷花,层层叠叠, 仿佛要连接到天的尽头处。
忽然池塘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定睛看去, 只见荷叶碧绿如玉,纹路清晰, 其中心盛着一汪清亮的露水,满得要溢出来, 却又不偏不倚, 盈盈地含在其中,而那露水中有一条鱼。
她情不自禁地靠近,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是丹顶锦鲤。
它通体雪白, 唯有头部正中生有红斑,在露水中游弋。
明明只有方寸之地,丹顶锦鲤却是从容不迫。
随着鱼尾的摆动,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锦鲤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停顿下来,朝她看了过来。
她心中一颤。
不知为何她觉得它的眼神有些熟悉,好像在何处见过似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荷叶,却没想到指尖刚碰到叶面,池塘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霎时荷叶翻倒,露水倾洒,丹顶锦鲤跃入池塘中,溅起水花。
别走……
她心中一紧,急忙想要去追寻,下一瞬池塘的水迅速褪去。
黑暗迅速笼罩了她。
她猛地坠落,跌入一片火光之中。
待她看清眼前的场景,登时瞪大双眼。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黑烟阵阵,残破的旗帜在风中作响,周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城楼燃烧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烧成红色。
她站在原地,脚下是堆积的尸骸,身上的嫁衣凌乱不堪,手中握着一把剑。
“公主,魏虏撕毁盟约,寿春城已破,咱们还是快走吧。”
身后传来哭喊声。
她苦笑道:“如今还能走去何处?”
“往南走,渡江,只要渡了江就安全……”
她神色凄凉,笑道:“届时魏军兵临建康,天下之大,又何处是家?”
说罢,她抬起头,看着燃烧的城楼,百姓的哭喊声连绵不绝。
“我受命和亲,为的是两国修好,百姓安宁。”她喃喃道,“事已至此,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公主……”身后的宫女啜泣道。
她不再理会,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
她提起剑,横在颈间,没有丝毫的犹豫,鲜红的血从她脖颈间绽开。
……
宁采蘩猛地睁眼。
帷帐轻轻晃动,窗外的天还未亮,一片漆黑。
宁采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不停地喘息,耳中嗡嗡作响。
原来是一场梦。
她心有余悸。
“小姐,你做噩梦了吗?”
聂潮生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她转过头,聂潮生躺在她的身旁,轻轻地安抚着她。
他穿着白色中衣,略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墨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额头上的红痣娇艳欲滴。
他目光温柔专注,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宁采蘩神色怔怔。
“小姐怎么哭了?”聂潮生见她不答,他凑近了些,抬手拭去她的泪水,温声道,“梦见什么了?”
宁采蘩闻言,她神色惘然,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湿润,这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我……”她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小姐别怕,那只是梦,奴在这儿呢,奴会陪着小姐的。”
宁采蘩靠在他的胸前,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些。
“小姐,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
宁采蘩应了一声。
她感觉到聂潮生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是哄孩子一般哄她入睡。
她在他怀中,慢慢地沉入梦乡-
宁采蘩再次醒来,天光大亮。
她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褥起身。
待宁采蘩洗漱一番,她坐在膳厅用早膳时,便见赵伯急匆匆地走进来,禀报道:“小姐,燕道长来了。”
宁采蘩一顿,吩咐道:“请他到前厅去,我即刻就来。”
赵伯颔首,应声去了。
宁采蘩疾步走进前厅,便见燕闻之坐在圈椅中。
他打量着她的脸色,语气担忧道:“采蘩,贫道瞧你脸色不大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不妨事的。”宁采蘩敛眸,轻声道。
燕闻之沉默一瞬,他环顾四周,见聂潮生不在,连忙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宁采蘩低头看去,是一封信。
“这是……”
她抬头看向燕闻之,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燕闻之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宁采蘩拆开信封,她抽出信纸,慢慢地展开来,只见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贫道奉命捉拿鱼妖,今率同门十余人至清凉山,明日辰时布阵擒妖,望姑娘届时回避,勿要卷入其中,以免伤及无辜。”
宁采蘩看完信,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明日辰时……”她喃喃道。
“是。”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压低嗓音道,“届时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攥紧信纸。
燕闻之严肃道:“今夜子时,你必须跟我走,不能再留在此处,园中其他人不知情,师父和其他同门会设法保护他们的。”
“燕兄……”宁采蘩目光微动,艰涩道,“他会死吗?”
燕闻之沉默片刻,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不忍回答。
“若他反抗……”他沉声道,“必不会留情。”
此言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宁采蘩的心上。
“我知晓了。”她长睫轻颤,低声道。
燕闻之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那你好生歇息,贫道先回去了。”
说罢,他起身告辞。
宁采蘩送燕闻之到门口,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像挖去了一块。
她转身回到膳厅,突然没有胃口。
“小姐,”锦儿好奇道,“燕道长来做甚?”
“没什么,”宁采蘩摇头,语气淡淡道。
锦儿半信半疑,她见宁采蘩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整整一日,宁采蘩都心神不宁,她捂住脸,淌下泪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
明明早就知道他是妖,决定要离开他。
她的心,为何这般痛?
今夜子时,她就要走了。
宁采蘩抬起头,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能心软。
她必须走。
天色渐暗,夜色将重曲园笼罩其中。
宁采蘩坐在卧房里,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过了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来,夜风瞬间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宁采蘩想起以往聂潮生给她送茶,每次进来,他都会抬头,朝她微微一笑,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宁采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小姐,”聂潮生嗓音温和道,“怎么还没睡?”
宁采蘩压下心里的起伏,她转过身来。
聂潮生站在门口,一袭青衫,墨发半束,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浅的笑意。
“睡不着。”宁采蘩轻声打开,“你怎么也还没睡?”
“奴见小姐房中的灯还亮着,便泡了盏茶送来。”聂潮生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
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转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柔声道:“小姐今日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宁采蘩心中一跳,她面色如常,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那奴伺候小姐歇息吧。”聂潮生道。
宁采蘩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如果他不是妖就好了。
如果他只是温柔纯善的聂潮生,那该多好。
可惜他不是。
她暗自苦笑。
聂潮生吹灭蜡烛,只留了床头的一盏,躺在她的身旁。
“小姐,”他低声道,“奴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宁采蘩问。
“说……”聂潮生顿了顿,弯起唇角道,“说如果有一日,奴不在了,小姐会不会想奴?”
宁采蘩浑身一僵。
她转头看向聂潮生,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烛光下,他的眼眸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为何这么问?”她不自然道
聂潮生微笑道:“奴就是问问,小姐会想奴吗?”
宁采蘩轻声道:“会。”
聂潮生眸光一亮,他抱紧她,低声道:“奴也会想小姐的,很想很想。”
宁采蘩靠在他胸口,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话。
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已至子时,更夫的梆子敲过三响。
宁采蘩睁开眼,发现聂潮生已经睡着。
他的呼吸平稳,手臂依然揽在她的腰间,没有松开。
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像是笼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起身下榻,披上外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
不出片刻,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
燕闻之来了。
宁采蘩心中紧张,她轻轻地开窗。
燕闻之站在窗外,他神色冷峻,腰间佩剑。
他嗓音紧绷道:“采蘩,该走了。”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有些迟疑,忍不住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聂潮生。
他睡得很沉,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
“采蘩。”燕闻之焦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宁采蘩留恋不舍,她收回目光。
“快随贫道走,届时想走就来不及了,此时是最好的机会。”燕闻之沉声道。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点了点头。
燕闻之接住她,扶她站稳,低声道:“走。”
二人沿着墙根,悄悄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朝后门走去。
回廊很长,廊下昏黄的烛光摇曳。
二人屏住呼吸,终于走到后门。
燕闻之先一步跨出门槛,回头朝她伸出手,轻声道:“采蘩,来。”
“小姐,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宁采蘩正要伸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她浑身僵住。
这个声音她不陌生。
她太熟悉了。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燕闻之脸色难看,手按上剑柄。
回廊的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聂潮生长身玉立,他面容如玉,唇角抿起一丝微笑,阴恻恻的,令人心生寒意。
他眼眸漆黑如墨,笑不达眼底,深不见低,令人窒息的幽暗。
宁采蘩脸色惨白如纸,她浑身颤抖起来。
聂潮生静静地看着宁采蘩。
他低声笑了起来,眉眼间泛着森冷。
聂潮生微笑道:“深更半夜的,小姐同燕道长,这是要去何处啊?”
话音刚落,他目光扫向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怎么也不叫上奴呢?”
第128章
聂潮生莞尔一笑, 他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诡异。
宁采蘩脸色惨白如纸,她僵在原地, 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去。
燕闻之挡在宁采蘩下身前, 将她护在身后, 只见寒光一闪, 手中的剑已经出鞘。
他神情严肃,沉声道:“聂潮生,如今你的身份已经败露, 就不必再装了。
聂潮生没有理会燕闻之,他直勾勾地盯着宁采蘩,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他面容如玉,走得不紧不慢, 衣袂飘飘, 墨发披散,宛如从壁画中走出的妖魅。
他目光停留在宁采蘩的身上,将她牢牢缠住, 挣脱不得。
一步, 两步,三步……
他每走一步, 宁采蘩就往后退一步,她心情沉重, 喘不过气来。
“小姐, 你怎么不说话?”聂潮生停下来,微笑道。
宁采蘩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漆黑的眼眸像是幽深的潭水,其中暗流汹涌。
面对他的质问,她心中打鼓,别过头去,扯起唇角道:“你要我说什么?你是妖。”
聂潮生唇角的笑一滞。
他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他压了下去,面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意。
“原来小姐早就知晓了。”聂潮生恍然,笑道,“既然如此,那奴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地伪装了。”
她攥紧双手。
“住口!”
燕闻之忍无可忍,他满脸愤怒,用力地拔出剑来,呵斥道,“妖孽,你潜伏在采蘩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聂潮生闻言,他看向燕闻之,眼神微冷。
他漆黑的眼眸打量着燕闻之,殷红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插手奴和小姐之间的事?”他语气淡淡道。
“我不管你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今夜我必须带她走。”燕闻之剑指聂潮生,沉声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眸光晦暗,嗤笑道:“就凭你?”
他目光扫向宁采蘩,神色变得缓和起来,伸出手来,语气温和道:“小姐,你别听他的,他这是在挑拨,跟奴回去,好吗?”
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不。
他是在迷惑她,她不能再上当。
宁采蘩摇头,她脸色发白,眼神惊恐,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忍不住向后退去。
聂潮生的笑容僵住。
“小姐,你怕奴?”他面露困惑。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避开聂潮生的视线,躲到燕闻之的身后,不敢再看他。
聂潮生眼神泛起冷意,他漆黑的眼眸变得幽深,深不见底,令人心生惧意。
“小姐,奴再问你一次,跟不跟奴回去?”他弯起唇角,嗓音温和,透着危险的意味。
“不。”
宁采蘩摇头,她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潮生,我不能跟你回去,你是妖,我不能,我不能……”
“不能什么?”聂潮生出言打断她,冷声道,“小姐想说人妖殊途吗?”
宁采蘩心中一颤。
聂潮生一眨不瞬地盯着她,他眸光晦暗不明,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会吓到她,神色迅速恢复温和,哀求道:“只要你跟奴回去,奴可以当今夜的事没有发生过。”
“聂潮生,休要再纠缠!”燕闻之深吸一口气,他提剑朝聂潮生刺去,喝道。
剑光一闪,直刺聂潮生的咽喉。
聂潮生皱眉,他微微侧身,便避开这一剑。
燕闻之一剑刺空,她顺势变招,剑锋横扫,刺向聂潮生的腰腹。
聂潮生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锋。
燕闻之脸色大变,他用力回抽,剑却纹丝不动。
聂潮生冷笑一声,他低声念起妖决,手指一松,剑身猛地弹直,一股大力顺着剑身传到燕闻之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燕闻之后退两步,他稳住身形,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可恶。
他知道聂潮生是妖,修为不低,却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他咬紧牙关,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这回聂潮生没有再躲。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燕闻之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硬生生挨了一掌。
燕闻之闷哼一声,他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燕兄……”宁采蘩大惊,她神色焦急,想要走过去,却被聂潮生拦住了去路。
“小姐别怕,”聂潮生低头温和地注视着她,微笑道,“坏人已经被奴打伤了,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们了。”
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击伤燕闻之的不是他一般。
宁采蘩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颤声道,“你放开我!”
聂潮生将她禁锢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抬起,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目光温柔,指尖微凉,擦过她的脸颊时带着一丝怜惜。
“小姐别哭。”他柔声道,“奴会心疼的。”
“你放开我……”宁采蘩心中恐惧,哽咽道,“求你了,潮生,放开我……”
聂潮生顿了顿。
他温声道:“抱歉,奴不能放开你,放开你,你就要离开奴了。”
宁采蘩听不进去,她继续挣扎。
“你就让奴任性这一回,好不好?”他可怜地说,“就这一回,往后,往后……”
他没能说下去。
就在这时,夜空骤然亮起,亮如白昼,只见无数道金色的符光从天而降,像一张大网,将整个重曲园笼罩其中。
“妖孽,休要伤人!”
伴随着一声厉喝,十几个道士从天而降,迅速将聂潮生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三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他们身着紫色道袍,手持拂尘,周身清光流转,气势凛然。
是上清派的道士。
他们来得比燕闻之预想的还要早。
聂潮生抬头,他眉眼间泛着森冷,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老道身上。
“又是你们。”他冷声道。
六年前这些臭道士就曾阻挠他,害得他与宁采蘩分别五年。
“大胆鱼妖!”老道冷声道,“你潜伏人间,迷惑百姓,罪不可恕,还不束手就擒?”
聂潮生嗤笑一声。
老道见他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言,他拂尘一挥,喝道:“布阵!”
话音刚落,十几个道士立刻散开,他们各占方位,手中的黄符同时抛出,化作一道道光芒,朝聂潮生缠绕而来。
聂潮生抬手,他神色冷静,金色的水幕凭空出现,挡在身前,随即迅速膨胀,化作无数利剑,朝四面八方射去。
道士们纷纷躲避,阵型顿时乱了。
三位老道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迅速将聂潮生围在中间,手中的拂尘同时挥出。
法力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牢笼,朝聂潮生罩下。
聂潮生神色微变。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龟裂,尘土飞扬。
“潮生!”宁采蘩惊叫一声。
“小姐……”聂潮生回头,脸色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唤道。
牢笼猛地收紧,将聂潮生困在其中。
聂潮生动弹不得,他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目光始终落在宁采蘩身上,温柔而执着。
“妖孽已被擒住。”老道松了一口气,对燕闻之吩咐道,“燕道长,快带宁姑娘离开。”
燕闻之艰难地站起身,他捂着胸口,走到宁采蘩身边,忙道:“采蘩,走。”
宁采蘩神色恍惚,她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
她看着被困在牢笼中的聂潮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
“采蘩,别看了,快走。”燕闻之拉着她朝门外走去。
“小姐,不要走,不要离开奴……”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聂潮生虚弱的声音。
宁采蘩停下来。
“不要回头,不要受他的蛊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燕闻之急道。
“奴,奴求你了,小姐,不要丢下……”
他嗓音哽咽,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宁采蘩心中刺痛,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连忙回过头,看见聂潮生被牢笼,跪倒在地,朝她伸出手,颤抖着,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采蘩,不要犹豫,快走!”燕闻之劝道。
宁采蘩神思恍惚,她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聂潮生神色悲戚,他眼中蓄满泪水,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的朦的雾气。
“奴错了,小姐,奴不该瞒着你的,你别走……”
宁采蘩的心像是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要挣脱燕闻之的手,跑回聂潮生身边,抱住他。
燕闻之厉声道:“你清醒一点,他是妖,他方才是在迷惑你!”
宁采蘩一惊。
迷惑?
她思绪逐渐明朗起来。
这时,牢笼猛地炸开,三个老道被气浪震得倒退数步,口吐鲜血。
聂潮生牢笼中走出,他衣衫轻晃,墨发飞扬。
他的眼神带着冰冷的偏执。
任何阻止他和宁采蘩的人,都该死。
无数道金色的利剑从他周身激射而出,朝四面八方射去。
道士们纷纷躲避,却还是有人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三位老道咬牙支撑,联手施法,在空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燕闻之不慎利剑擦过肩膀,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护着宁采蘩后退。
“走!”他拉着宁采蘩朝门外跑去。
聂潮生似有察觉,他抬手,一道利剑朝燕闻之射了过去。
燕闻之意识到危险来临,然而提剑无法阻挡,整个人飞了出去,昏死过去。
“燕兄!”宁采蘩惊叫,想要跑过去,却被挡住去路。
聂潮生瞬移到她的面前,他青衫沾着鲜血。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令人背后发凉。
“小姐,”他微笑道,“你要去哪儿?”
宁采蘩双眼泛红。
上清派的道士竟然都不敌聂潮生。
思及此处,她浑身颤抖,心中惧意更甚。
“不要过来……”她脸色发白。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她顿感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睡吧,小姐,”聂潮生轻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宁采蘩想要挣扎,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黑暗中只有聂潮生温柔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奴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
她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宁采蘩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素色的帐幔,她的心沉了下来,昨晚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聂潮生被道士擒住,燕闻之趁机要带她离去,接着是一阵混乱,她回头就看见他挣脱牢笼,将所有的道士击倒在地。
他一袭青衫染血,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晓了。
宁采蘩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素白的中衣,乌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她环顾四周。
此处是陌生的卧房,床榻对面立着黄花梨落地屏风,上面则是一幅山水图,远山近水,雕花窗棂透着一丝光亮,将房内笼在朦胧之中,瞧着像是精心布置的,花了无数心思,一针一线,一桌一椅,带着温柔的意味。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目光扫向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外头的任何声响。
她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急忙走到门前,想要出去,却不料门板纹丝不动,顿时有些泄气。
她正要再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浑身一僵,她抬起头,便见门被打开,聂潮生站在廊下,他手中端着托盘,上头放着膳食。
他眉眼温柔,身着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身姿宛若修篁。
聂潮生发觉宁采蘩赤脚站在门内,他眉头轻拧,连忙将膳食放在桌上,疾步走过来。
他蹲下身来,取来绣花鞋,轻轻地套在她的脚上。
“地上凉,小姐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聂潮生嗓音温和,带着一丝嗔怪,像是在责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宁采蘩心生惧意,她浑身僵硬,低头看着聂潮生替她穿鞋,颇为熟稔,眼底泛着柔色。
“好了。”聂潮生站起身来,他拦住宁采蘩的腰,带着她往桌边走,轻声道,“小姐昨夜睡得可好?奴特地给你备了你爱吃的早膳,你可一定要尝尝……”
“这是何处?”宁采蘩看着他,目光冰冷。
聂潮生面露困惑,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她说的话,笑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奴听不懂。”
“我说,这是何处?”宁采蘩胸口上下起伏着,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你想做甚?”
聂潮生闻言放下玉箸,他转过身来看向宁采蘩,神色格外缓和。
“小姐,你今日怎地了?”他担忧道,“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来,先坐下用早膳。”
说罢,他伸手去拉她的手。
宁采蘩猛地打开他的手。
随着啪地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卧房显得格外刺耳。
聂潮生的手顿住,白皙的手背泛红。
他有些受伤,委屈道:“你为何要打奴?”
宁采蘩看着他无辜的模样,她心中生出一股怒火,咬牙道:“聂潮生,你别装了,我已经知晓你是妖,你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骗我,让我对你心生眷恋吗?别做梦了。”
话音刚落,卧房安静一瞬。
聂潮生神色怔怔,他眸光湿润,像是小心翼翼维护很久的秘密终于暴露在日光之下,无处躲藏。
良久,他突然弯起唇角。
他笑容淡淡,令人如沐春风,可笑不达眼底,眸光幽暗不明。
“小姐一定要如此吗?”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聂潮生方才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模样消失不见,他不再委屈,目光不再躲闪,带着偏执的占有欲。
他朝她走近一步。
宁采蘩一惊,她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不料后背撞上屏风。
聂潮生步步紧逼,他修长的身影将她笼罩在怀里,低头注视着她,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
他抬起修长的手,轻轻地触碰她的脸颊,微笑道:“小姐,你知晓奴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宁采蘩别过脸去,躲开他的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冷声道。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笑道:“小姐,先用膳,再不吃就要凉了,奴可是熬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宁采蘩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坐了下来,她没有动。
聂潮生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的唇边,笑道:“小姐,尝尝。”
“我不饿。”宁采蘩别过脸。
“那怎么行,小姐从昨夜到现下都没有进食。”聂潮生皱眉,似乎并不赞同,嗓音柔和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
“小姐,乖,听话。”
“你放我走。”她冷声道。
聂潮生面带微笑,摇了摇头道。
“你放我走。”宁采蘩重复一遍,拔高嗓门道。
聂潮生依然微笑着摇头,他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吹了吹,继续递到她的唇边。
“来,小姐,张嘴。”
宁采蘩冷冷地看着聂潮生,嘴唇紧闭。
聂潮生眸光黯然,轻声道:“小姐放心,没有毒的,奴怎么会这么坏呢?”
宁采蘩依然不语,她站起身来,想要离去。
聂潮生唇边的笑意变淡了些,他放下调羹,俯下身来。
他的气息瞬间笼罩着宁采蘩,苍白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按回椅子上。
“你……”宁采蘩抬眸,面带愠怒。
聂潮生扯起唇角,他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他眼神微冷,语气温和道:“奴不想逼迫你,你自己吃,好吗?”
宁采蘩心生惧意,她浑身发抖。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周遭的气氛瞬间凝固。
半晌,宁采蘩垂下眼帘,她张开嘴,将粥含了进去,温热绵甜的粥滑过喉咙,她却觉得无比苦涩。
聂潮生眉眼舒展起来,他扬起唇角。
待宁采蘩用完,他拿起巾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嘴。
“小姐真乖。”他抿起一丝微笑,夸赞道。
一顿早膳过去,聂潮生退了出去。
宁采蘩面露迷茫,不知该如何。
很快聂潮生就回来,他见宁采蘩情绪低落,笑道:“小姐想家了?”
宁采蘩沉默。
“没事,往后此处就是小姐的家了,奴会把一切都置办好的,你无需操心,只需要……”聂潮生缓缓地走过来,他目光专注,双手捧住宁采蘩的脸,摩挲着她柔腻的肌肤,柔声道,“只需要待在奴身边就好。”
宁采蘩脸色惨白,她的心像是被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登时想起胡青梦迷惑沈妙真,将其困在仙雨寺整整三年,用美色消磨心智,令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现如今,聂潮生意欲如此。
“你放开我。”她颤声道。
聂潮生恍若未闻,他低头,轻笑道:“你说什么奴都会答应你,只有离开,这件事,奴做不到。”
“为什么?”
宁采蘩忍无可忍,她双眼泛红,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缠着我?”
“奴爱你啊。”聂潮生神色痴迷道,“小姐,奴心悦你。”
他语气轻柔笃定,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她的心里。
宁采蘩哂笑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冷声道:“你把我关在此处,你管这叫爱?”
“外头太危险了,奴只是想保护你而已。”聂潮生拭去她的泪水,神色慌忙道,“燕闻之,锦儿姑娘,孟大哥,赵伯,他们每一个,每一个人都想拆散我们,只有奴,只有奴是真心对你的。”
“不,你不是真心的。”宁采蘩摇头,艰涩道,“你要的只是一个任由你摆布的木偶。”
聂潮生愣住。
他看着宁采蘩泪如雨下,一副抗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哀痛。
“小姐说得对。”他笑了起来,自嘲道,“奴想要的就是占有,从始至终,奴都不曾掩饰过。”
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奴要小姐眼里只有奴,心里只有奴,身边也只有奴,你只能对奴笑,你的眼泪也只能为奴流。”
宁采蘩气得浑身发颤。
她看着聂潮生双眼泛红,眼神带着偏执,她从未见过,原来这就是他真实的面孔。
不,她见过的。
在那些她不愿回想的夜里,她被他压在门板上,按在桌案上,困在床榻上,他露出同样的神情,带着疯狂的偏执。
“你这个疯子。”她颤声道。
聂潮生低声笑了起来。
“小姐不是早就知晓了吗?”他笑意盈盈,轻声道,“奴是疯子,可惜小姐逃不掉了。”
他伸出手来,将宁采蘩打横抱起。
宁采蘩惊叫一声,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她的力气于他而言无疑是蚍蜉撼树。
聂潮生抱着宁采蘩回到床榻上,轻轻地放下来,拉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十分温柔,像是在对待也间珍贵的宝物。
宁采蘩眼中惊恐,生怕他突然又发疯。
许久,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
他眼眸水光潋滟,哽咽道:“小姐,倘若奴没有你,奴就活不下去了。”
宁采蘩心中刺痛,她听着他低声啜泣起来,语气平静道:“潮生,我不想待在此处,你打算如何,一直关着我,关一辈子吗?”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一辈子太短了。”他苦笑道。
宁采蘩怔住。
他抬起修长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宁采蘩的脸颊,指尖微凉。
“奴要的是生生也也,小姐这辈子是奴的,下辈子也是奴的,无论轮回转也多少次,奴都会寻到你。”
宁采蘩看着聂潮生执拗的模样,她心生惧意,冷声道:“你真自私。”
“奴知道。”聂潮生笑了,笑中带泪,“奴一直都知道。”
他倾身向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他闭上眼,长睫轻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可奴没办法,小姐。”他低声道,“奴试过放手,试过远远地看着你,试过不去打扰你的生活,可奴做不到,看见你对燕闻之笑,奴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他睁开眼,直视着她的眼睛。
宁采蘩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潮生,”她轻声说,“你这是执迷不悟。”
聂潮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奴宁愿如此,奴也不怕死,奴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他眸光湿润,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温柔而虔诚。
“如果没有小姐,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唇一路向下,轻轻地吻过她的眉心,吻过她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
“所以,小姐,别走。”
他贴着她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
“求你。”
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卧房里,将一切都笼在朦胧的光芒里。
兰花幽幽地吐着香气,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帐幔的流苏。
宁采蘩坐在床榻上,聂潮生的头枕在她的腿上,漆黑的墨发散落开来,铺在锦被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在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微红的眼眶,微微上扬的唇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该怎么办?
他安静地枕在她腿上,像一只倦极了的猫,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他的睫毛颤了颤,唇角弯了弯,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小姐,”他含糊道,“别走。”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
宁采蘩慢慢坐起身来,赤足踩在地面上。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门口。
门是掩着的。
她轻轻推开一道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静悄悄的。
她将门推开大半,探出头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亮着,将地面映成一片昏黄。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每一间屋子的布置都跟她在重曲园的习惯一模一样。
书桌上摆着她常看的书,妆奁里放着她常用的胭脂,衣橱里挂着她常穿的衣衫,甚至连茶盏都是她惯用的那套青瓷。
这不是一两日能准备好的。
他分明蓄谋已久。
宁采蘩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加快脚步,沿着回廊一直走到尽头,终于看见了一扇门。
第129章
宁采蘩心中一喜, 她疾步走到门前,便伸手去推,不料手触到门板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了回来。
宁采蘩愣住。
她不信邪,又推了一次。
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牢牢地将她挡在里面。
怎会如此?
她心下焦急,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结界。
宁采蘩当即反应过来, 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的心沉入谷底。
聂潮生在此处布了结界,她出不去。
想到这里,她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令她浑身发冷。
她转念一想,神色坚定起来。
不能放弃。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她转身,就看见了聂潮生。
他长身玉立,站在她身后, 面容如玉, 一袭青衫,额间的红痣昳丽,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 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他的身影隐匿在黑暗处, 神情不甚分明,漆黑的眼眸像是幽深的潭水, 深不见底。
宁采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聂潮生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抿起一丝微笑。
宁采蘩心生惧意, 她吓得向后退去。
“小姐。”聂潮生微笑道, “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宁采蘩眼中惊恐,她嘴唇翕动, 咬牙不让自己露出怯意。
聂潮生缓缓地朝她走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宁采蘩后背发凉,她想要跑,可她双腿无力,压根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他原本温润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眸光晦暗不明。
她神色恐惧,颇为害怕地转身,想要冲出门去,可结界挡住她的去路。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声响。
聂潮生从暗处走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
他从背后拥住她,双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你放开我。”她浑身发冷,颤声道。
聂潮生没有松手,他反而收紧双臂,将她箍得更紧。
“你要去哪儿呢?”他闷声道,“此处就是我们的家,你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宁采蘩闻言挣扎起来,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收紧了手臂,让她的挣扎变得徒劳。
“你放开我!”她恼羞成怒道,“聂潮生,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小姐别生气。”聂潮生含笑道,“别气坏了身子。”
说罢,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宁采蘩惊叫一声。
聂潮生低头看她,眸色微微一深。
“听话。”他抱着她往回走,笑道,“我们回去。”-
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宁采蘩被放在床榻上,她立刻蜷缩着往后退,缩到床角,目光警惕地盯着聂潮生。
他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火昏黄,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眸光幽深。
“小姐。”他面露困惑,温声道,“你方才跑去门口,是想离开奴吗,是奴对你不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宁采蘩颤声道。
“那是为何?”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低声道,“你告诉奴,奴有哪里做的不好,奴会改的,只要小姐不离开,奴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嗓音带着哭腔,睫毛轻颤,瞧着颇为委屈。
若是从前,宁采蘩看到他可怜的模样,一定会心软,可今非昔比,她只觉得冷。
她终于看清聂潮生的这面目,他的眼泪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迷惑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道:“潮生,你听我说……”
“奴不要听。”聂潮生眼神微冷,出言打断她。
聂潮生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脚踝上,轻轻地握住,手指微凉,贴着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只要你说出来的话,奴都不想听。”他低声道,“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想法设法地想要离开。”
宁采蘩一惊,看见他苍白的手握住她的脚踝,像是藤蔓一般,温柔地缠绕上来。
“不要……”她摇头,惊恐道,“潮生,不要……”
“不要什么?”聂潮生掀起眼帘,他双眼泛红,无辜道,“奴还什么都没做呢,小姐就这么害怕?”
话音刚落,他突然握紧她的脚踝,轻轻一拽。
“不要……”
宁采蘩呼吸一窒,她整个人被拽到他的身下。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肩膀,压了回去。
丝滑的锦被在她身下皱成一团,她柔顺的乌发散开来。
她想要爬走。
她转过身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再次握住了她的脚踝。
轻轻一拉。
宁采蘩被拖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膛,跌进他的怀里。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中,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拨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露出她苍白的脸。
“小姐,你别躲,也不要怕奴,奴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他微笑道。
说罢,他低头,吻了上来,近乎粗暴地索取,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宁采蘩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头晕目眩,快得让她儿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聂潮生终于松开她的唇。
“聂潮生。”宁采蘩喘息道,“你究竟想怎样?”
聂潮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退开一步,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笑道:“奴想怎样,你待会就知晓了。”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袖。
卧房里的景象在一瞬间变了,其余的摆设消失不见,只剩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上的的铜镜,将他们团团围住。
宁采蘩脸色大变,她环顾四周,每一面痛经都映着她的影子,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而他就站在她的身后,一袭青衫,墨发披散,漆黑的眸子透过镜面,直直地望着她。
四面镜子,无数个影子,无数个他们,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尽头。
每一个影子都做着相同的动作,她转头,无数个她也转头,她后退,无数个她也后退,聂潮生抬手,无数个聂潮生也抬手。
铜镜交错叠加,透着诡异的意味,令人害怕。
“这是什么?”
宁采蘩的头皮一阵发麻。
“镜室。”聂潮生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鬓发,莞尔一笑道,“这可是奴特地给你准备的。”
“你……”宁采蘩嘴唇翕动。
“小姐知晓为什么要有铜镜吗?”他问。
宁采蘩浑身僵硬,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奴想让小姐看着自己。”聂潮生抱起宁采蘩,走到铜镜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铜镜中的宁采蘩脸色苍白如纸,双眼通红,瑟瑟发抖,像是被猎人捏在掌心的猎物,逃不掉,也挣不脱。
“小姐,你为何不看?”聂潮生不解道,“你难道不喜欢吗?”
宁采蘩挣扎起来。
“你知晓奴方才在想什么吗?”他低声道。
宁采蘩瞪着他。
聂潮生眸光一暗,弯起唇角道:“奴在想,你这样好,若是把你藏起来,就只有奴能看见了。”
宁采蘩瞳孔骤然一缩,吓得嘴唇发抖。
“你……”
“奴知道小姐一定觉得奴疯了,可是奴没有办法。”聂潮生嗓音温和道。
他低头,抱住宁采蘩。
“所以小姐,你就乖乖待在此处,哪里也不要去,好吗?”他祈求道。
“不要…………”宁采蘩摇头,吓得淌下泪来。
她曾经以为他温顺,殊不知只是在她面前收起利爪,不过是因为觉得她没有威胁,一旦他察觉她要离开,就会立刻缠住她。
“奴就当你同意了。”他笑道。
烛光摇曳,帷帐洒下来。
铜镜中映着他们交缠的身影,他质问为何她要跑,是否喜欢燕阎之,言语间带着受伤与疯狂
宁采蘩无法忍受,她试图解释,却被他打断,在恐惧与无力中承受着他的索求。
“潮生,不要这样……”她语气带着哭腔。
她的身子颤抖起来。
恍惚中,她看见铜镜中他们的身影,他青丝垂落,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别过脸去,不想再看,祈求道:“潮生,把镜子撤下来……”
“为什么?”聂潮生眸光幽深,故作疑惑道,“小姐难道不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吗?”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地掰转过来,强迫她继续看着铜镜中的身影。
“别躲。”他勾起唇角道。
她喘息着,意识模糊起来,铜镜的影子开始扭曲。
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她瘫在床榻上,他从身后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宁采蘩浑身脱力,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还在轻轻地颤抖着。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缓,像一只终于餍足的兽,慵懒而满足。
“小姐,你永远都是奴的。”
宁采蘩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
作者有话说:
上一段剧情加到上一章了
第130章
宁采蘩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的帐幔,纱帐微微晃动,像是薄雾般飘摇。
外头天色沉沉, 清冷的光亮从窗棂透了进来。
她有一瞬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随即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宁采蘩撑起身子, 发觉桌案上摆放着插瓶, 花瓣白洁,窗纸上映着竹影,疏疏朗朗的, 可见是经过悉心打点的。
聂潮生不在。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她掀开锦被,走到窗前推开,一股清风吹了进来, 携着淡淡的花香。
窗外月色皎洁, 留下淡淡的银辉。
庭院中有一方池塘,周遭植着垂柳,柳丝在夜风中轻拂, 而池面升腾着朦胧的雾气, 将月色和柳影笼罩其中,宛如梦境。
宁采蘩推门走了出去, 她目光扫向池塘,突然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动静。
月光下, 透过翠青的柳色, 池中隐约有一道清瘦的身影。
她目光一凝。
他背对着她,半身浸在池水里,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 衣襟略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肌肤,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发尾漂浮在池面上,随着水波轻轻地荡开。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光,像是自幽夜而来的精怪,等待上勾的凡人。
宁采蘩神色怔愣,她移不开视线,下一瞬就看见水中的鱼尾。
鱼尾在水中微微晃动,尾鳍宽大,明明是银白色,可细看之下又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像是精心雕琢的白玉,美得令人惊心。
此时此刻,宁采蘩才意识到聂潮生真的是鱼妖。
她后退一步,脚下却不慎踩到枯树枝,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晰。
聂潮生闻声回头。
他面容如玉,眼眸漆黑如墨,看见宁采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抿起一丝温柔的笑。
“小姐,你醒了。”他轻声唤道。
宁采蘩转身就要走,却已经来不及。
水面哗啦一声响,聂潮生从池中跃起,水花四溅,月华洒在他的身上,中衣湿透黏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
她抬头,见聂潮生出现在她的面前,只好停下。
还不等她开口,他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入池中。
池水不深,只及腰际。
“你……”宁采蘩一惊。
水花溅到她的身上,她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站稳,却发觉自己的双腿被紧紧地缠住。
她低头,透过池水,瞧见雪白的鱼尾正缠绕着她的腿,一圈又一圈,将她牢牢地禁锢。
尾鳍拍打着水面,鱼尾冰凉湿滑,鳞片贴在她的身上,微微收紧时能感觉到窒息。
“你放开我!”宁采蘩瞪大双眼,双手推拒着聂潮生的胸膛。
聂潮生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双臂环住她的腰肢,湿漉漉的墨发扫过她的脸颊,他呼吸冰冷,喷洒在她的耳畔,引起一阵战栗。
“小姐,小姐……”他面色潮红,低声低喃。
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宁采蘩,带着委屈的意味,像是得不到回应就不罢休。
“聂潮生,你放开我……”她咬牙道。
聂潮生抬眸,眼眸湿漉漉的,泫然欲泣道:“小姐,昨夜奴不是故意的,你别生奴的气了。”
宁采蘩避开他的目光,颤声道:“你先放开我,我们之间什么都不算。”
“此言何意?”聂潮生苦笑道,“小姐,你难道忘了当初说过的话吗?你说,永远都不会抛弃奴的。”
“够了。”宁采蘩冷声道,“我那时并不知晓你是妖。”
聂潮生鱼尾收紧,可怜道:“所以小姐就打算抛弃奴,跟燕闻之偷偷逃走。”
宁采蘩睫毛轻颤,抿唇不语。
“小姐。”聂潮生伏在宁采蘩的肩头,他神色委屈,语气柔和下来,道,“奴好疼啊。”
宁采蘩一怔,她低头看去,便见聂潮生的身上有一道伤口,尚未愈合,泛着焦黑,显然是被符火所伤,渗出淡淡的血色。
她心中一惊。
这是那夜在重曲园,他和上清派的道士们打斗时受的伤。
“那群道士下手好狠。”聂潮生凑到她的面前,泪眼朦胧地注视着她,可怜道,“小姐,你亲亲奴,你亲了奴就不疼了。”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想要别过脸去,却被聂潮生轻轻的掰回来。
二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聂潮生睫毛挂着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池水,他眉眼如画,面色苍白,透着几分脆弱。
可她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眼下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就是为了迷惑她。
“小姐,求你了。”聂潮生小声说。
他语气缓和,鱼尾却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缠住,不给她留有丝毫的逃脱的机会。
宁采蘩沉默下来。
“都怪那群臭道士。”聂潮生眸光盈盈,眼神希冀地看着宁采蘩,期期艾艾道,“挑拨奴和小姐之间的感情,害得你误会我,你别怕,日后我们就待在此处,好不好,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他言语之间透着天真的期盼,像是描述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宁采蘩问。
“小姐真想知晓?”聂潮生微笑道,“此处名唤鱼沼,是奴和小姐的家。”
鱼沼?
宁采蘩的心沉入谷底。
她从未听过有这个地方。
良久,聂潮生眸光黯淡,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失落,唇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小姐,你,你当真不在乎奴了吗?”他涩声道。
宁采蘩敛眸,她没有回答-
聂潮生抱着宁采蘩回到卧房,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宁采蘩坐在床榻上,聂潮生伸手抱住她。
他脸色苍白,唇色惨淡,忍不住低咳几声,用手捂唇,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她有些迟疑,开口道,“很难受吗?”
聂潮生放下手,他微微一笑,摇头道:“奴没事,你别担心,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可是……”
宁采蘩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虽说不再渗血,可依旧触目惊心,令人心生惧意。
聂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怕吓到她,便抬起修长的手,将衣衫拉下来遮住伤口,轻声道:“小姐若是心疼,就陪奴待一会儿,好吗?”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祈求,好像她要是拒绝,他随时就会哭出来似的。
宁采蘩不知怎地,她的心软了下来,迟疑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聂潮生眸光一亮,他神色欣喜,乖乖地躺了下来,头枕在宁采蘩的腿上,闭上双眼,睫毛轻颤,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神色安静,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采蘩低头看着他,她心中不是滋味。
她神色怔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的脸颊,下一刻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收了回去。
聂潮生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轻浅。
宁采蘩有些恍惚,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她一惊,急忙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慢慢地放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宁采蘩听到外头风吹树木声,突然想起什么,将聂潮生轻轻地移开,随即起身下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推开门来。
月光洒在庭院里,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池塘泛起涟漪,柳丝摇曳,一派静谧幽然。
宁采蘩回头瞥了一眼聂潮生,见他还睡着,暗自忖度可趁此机会打探一下。
她走了出去,再次走到门口,细细打量起来,门扉紧闭,门环是由铜铸成的鱼形,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知晓此处有结界。
没有聂潮生允许,她出不去。
她抽回目光,继续在附近摸索。
“小姐,你在做甚?”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宁采蘩回头。
聂潮生不知何时醒来,他站在廊下,面色苍白如纸,墨发披散,眼眸漆黑。
“我……”宁采蘩说不出话。
“你想出去,对吗?”聂潮生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嗓音听不出喜怒,“奴明明告知过你,从此我们就待在此处,你为何还要走?”
宁采蘩心中忐忑,她向后退去,背抵上树干。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扯起唇角道:“奴对你不好吗,为何你总是要走?”
他语气轻和,眼底情绪翻涌,其中暗流汹涌。
宁采蘩被他的眼神慑住,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莞尔一笑,他抬手挥了一下,门口的结界瞬间消失,轻声道:“既然小姐跟奴在一起那么痛苦,你想走,那便走吧。”
“你……”宁采蘩愣住。
“趁奴没有反悔,小姐赶快走吧。”聂潮生眼中蓄满泪水,苦笑道。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看向门口,结界果真消失不见。
她回头,打量着聂潮生的神色,暗自思索着他的用意,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岂能放弃。
她迟疑一会儿,便迈腿,急忙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小姐你敢走,奴就死给你看。”
宁采蘩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聂潮生痛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