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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风 发电姬 30721 字 4个月前

香蕊“嗯”了声,静静等春风的话。

过了许久,久到香蕊都以为春风睡着了,却听春风声音细细的:“我没被迷惑。”

“……”

香蕊笑了一下,心中大石也落了地。

…

第二日天色依然阴沉沉的,风有种清爽的冷意。

因有小朝会,李铉寅时二刻就醒了,直到天色大亮才散了小朝会。

他回东宫,长英紧紧跟着,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已接走姑娘。”

李铉说:“知道了。”

让她住在东宫只是权宜之计,只有一晚上才是寻常,接下来皇后要安排,李铉不好插手。

然而在迈进寝殿时,李铉步伐微微一顿。

他的鼻端又嗅到未消散的玫瑰香,温温软软的。

长英故意叫人别收拾屋子,还要假装才发现,问:“太子殿下,这屋子还没收拾,要不奴婢现在让人过来收拾?”

李铉:“不必。”

他们进了房中,李铉慢慢扫过桌面。

长英突然发觉,房中和从前差别不大,他明白了,道:“应是香蕊打扫的……”

他暗恼这丫头太勤快了。

姑娘是东宫这二十多年第一个住在寝殿的女子,怎么能轻易收拾掉所有东西呢?

李铉没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顿。

长英忙顺着主子目光看去,原来那幅《论语·为政篇》书法前,悬着一条茜色披帛。

它柔软地垂落着,布料细腻,蹙金纹路精美,将整个寝殿衬得黯淡无光。

李铉看了会儿,抬手揭下披帛。

须臾,他瞥向那书法,道:“把它换了。”

长英:“啊?”

李铉没有说话重复第二遍的习惯。

长英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说:“是。”

不怪他转不过弯,这幅书法来头不小,在这挂了得有二十年,素日里都得精心保养,如今说换就换了。

长英又一次想,这香蕊真不该太勤了!

作者有话说:书法:so,不爱了吗

第四十六章 别见兰贺仙。

只一夜过去, 皇后安排好春风的居所。

宫里暂且住不得,虽然她转换身份途中出了点意外,但春风的新身份也早已备好。

就着这个契机, 周夫人会按照原计划认春风为义女,她先在国公府住下。

解决了最要紧的住处与身份后,皇后又想起春风和李铉。

昨夜她与瑶芝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对春风说这句:“你和铉儿的事, 我也仔细想过。”

春风认真听着。

皇后:“我心里实则……有些开心。”

当然也有担忧,世上多少有情男女最后反目成仇, 就她与皇帝大婚那年也不是没有过甜蜜。

但她再不想承认, 也知道自己也处理不好感情, 便不随便教春风了。

只一点,她绝不会让春风走上自己的老路, 其余的路还得是他们自己走。

望着春风纯澈的眼眸, 皇后说:“你真心愿意么?”

春风小声说:“愿意的。”

皇后:“只要不是他误导你,只要是你真心愿意就好。”

春风:“……”

她又记起香蕊有过类似的担忧,觉得李铉也该反思一下自己, 怎么大家都觉得她可能是被“拐骗”的。

当然, 春风是不会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怪好欺负的。

春风和皇后在兴宁宫说了会儿体己话, 这会儿, 周夫人着命妇宫装进宫觐见。

皇后信任周夫人,但从前也出过乐清那档子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暗中吩咐瑶芝:

“你拿腰牌同春风出宫送到晋国公府, 看过春风的居所、仆婢、国公府众人态度再回来。”

瑶芝:“是,奴婢记着的。”

香蕊和青杏自也是跟着春风前往国公府,芙蓉阁其余宫人却散了。

那是玉宁的居所, 却有一株海石榴花是春风的。

春风惦记着它,对皇后说:“母后你记得它呀。”

本来她想养给皇后插花,但亲眼看着它长出花朵,却又舍不得了。

皇后:“知道了,我会叫人照看好的。”

春风:“母后我走啦!”

皇后说:“且去吧。”

春风领着一行人离开兴宁宫。

她边和周夫人说话,声音一点点飘到深宫上空,比起雨打屋檐的滴答声,这种快意鲜活独一无二。

皇后环顾空荡荡的宫殿,摇头笑了一下,难怪李铉选了她。

…

一路上,周夫人言简意赅跟春风说了自家情况。

晋国公府累世簪缨,前几年国公爷升任大理寺卿,乃九卿之一,三品实权大员,负责核查案件、秋审、刑狱一应事务。

周夫人与国公爷差了九岁,如今她四十多,国公爷也过知天命之年了。

春风听完后,便以为该是个铁面无私的大汉,待见到本人,却是个不输邹寰的美髯公。

今日周家全家都在正堂相迎,座上除了国公爷夫妻,还有瑶芝,因她代表皇后,自是尊贵。

春风在正堂认了干爹干娘,还有一众周家的叔伯婶姆、兄弟姊妹。

因为这是她第二回 认爹娘了,一回生二回熟,改口也相当坦荡。

晋国公捋胡须,笑说:“我儿快请起。”

周夫人上前去扶她,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着,眼底的喜欢不作假:“真俊的孩子,我早盼着把你这福星认到家里。”

春风羞赧地笑了笑。

认过人后,周夫人要带着春风、瑶芝几人去后宅,国公爷却又问:“对了,我听说你受教于邹寰,你与他素日关系可好?”

春风:“可好了,他很喜欢听我说话。”

知晓其实是对骂的瑶芝和香蕊低头忍笑。

晋国公:“难怪。”

假公主的事今日早晨就捂不住了,钦天监监正却说了前面的吉兆,暗示假公主为“福星”。

事关皇室,皇家家事也是国事,这日小朝会上争议不小。

晋国公早已预备好“舌战群儒”,没等他发挥,邹寰持笏站了出来。

邹寰的臭脾气闻名遐迩,不等众官员纳罕,几个来回间,他把声称该把假玉宁投入大牢的官员骂得面色青白。

这些年老大人便是反对太子摄政,也从未有过如此言语力度。

因他老人家一人顶十人,在场还有好几个他曾经的学生,有些官员纵然反对,也要避他锋芒。

偏他这么骂,太子不置可否。

只在下朝后至今不到半日,皇宫宣旨擢升东宫学官邹寰为御史台检察官,授一品太师。

这事一出来,众人又想当初邹寰如何得罪太子后辞官又灰溜溜回来,如今竟然真官复原位,莫不是那假公主是真福星?

一时好些反对将假公主这事轻轻揭过的官员心生后悔。

而朝政的种种,全被挡在外头,烦不到春风。

待回到周家后宅,周夫人说:“你不用管国公爷,他和邹大人关系坏了多年,背地里却老爱打探他的消息。”

春风:“我知道了。”

一个大老头,一个小老头,都是死对头。

瑶芝见过周夫人安排的住处,不比芙蓉阁差,她甚是满意,便回宫复命。

春风歇了小半日,想去见大老头,就去问周夫人。

周夫人自然不会拦着,还准备了些礼品让春风带去探问。

此时,邹寰兀自郁闷。

不同于邹家人收到他起复的消息后的激动,邹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昨日林青晓去劫人前递一封信到了邹府,邹寰惊讶而担心,隔日又知道春风不是玉宁,连着两日两惊,好不热闹。

所以一听那些人说什么该把假公主打入大牢、三司会审,他化震惊为怒火。

他老长寿,就是因为想发火绝不忍着,于是,他大骂一通那圈人。

如今赏赐下来,却好像将他的行为判给为了名利场。

他总是有些不快的。

便是这时,家里大儿子亲自跑来说:“爹,公主……不对,林小姑娘……不对,福星,福星来了!”

邹寰正正衣冠,收敛表情,说:“用我教你请她进来吗?”

大儿子又跑走请人去了。

不消片刻,春风和香蕊从仪门进来,她一路步伐轻盈,气色极好,言笑晏晏:“老邹!”

邹寰发觉她不受此事影响,方舒口气,又说:“真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了。”

春风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本想这两天就和你说,这不是怕吓到你嘛。”

邹寰:“我可确实没你胆子大,你就不怕掉脑袋。”

春风摸摸自己脖子:“这脑袋牢固着呢。”

邹寰指着她:“你啊。”

春风又说:“好了,见过你后我要去大通坊见我爹娘了。”

邹寰还想再和春风聊一些事,便说:“把他们请来。”挥挥手让老心腹去办。

他要聊的正是林青晓:“你那竹马已经把人弄到手了?”

春风十分肯定:“到手了。”

邹寰:“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和你联系了?”

春风一本正经:“没有,但我的计谋不会出错。”

邹寰:“你那办法要不是天公作美,迟早要出差错的!”

春风双手合十,坦坦荡荡:“感谢天公。”

邹寰:“……”

她又问邹寰:“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和林青晓见个面?”

邹寰摇摇手指,说:“暂时不行,现在多少人盯着你,你小心点。”

这话有道理,春风自己也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呢。

她也就不纠结见林青晓,又想到一事:“哦对了,听说你得了好大的官,恭喜。”

哪知邹寰面色很不自然,他犹豫片刻,说:“我在朝会给你说话,不是为了这些。”

春风:“这有什么,你不是要流芳百世吗,有正经官职是个开始。”

邹寰说:“你不懂。”

春风懂,他是既要权力,又不想被人觉得是靠运作得来的。

她语重心长,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邹寰捋袖子找掸子,春风:“打福星啦!”

林大田和于秀君来访时,恰逢这祖孙俩吵吵闹闹的。

邹寰在民间有一定名声,春风和他们说过他挺“平易近人”。

但他是春风的老师,林大田和于秀君难免敬畏,没什么底气,就怕女儿平日太跳脱,他们被老师揪着训斥。

好在邹寰和他们见过面,就让出个空屋子给他们说话,香蕊则守在外头。

于秀君上下检查春风的手脚:“没事吧?你爹说今早上他要去太仆寺点卯,太子让人告知他回家,就说你换了身份了,给他三日休沐,不必去太仆寺。”

林大田在一旁沉重说:“是啊是啊。”

春风:“你们看,没掉一块肉。”

于秀君松口气,又好奇:“怎么解决的?”

春风略去劫走明哲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通。

于秀君:“阿弥陀佛,幸好没真去那个寺庙,这位太子竟也有情有义。”

春风挠挠脸颊,李铉会和皇后说这些,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好转移话头:“娘,我要是当尼姑了怎么办?”

于秀君捏她脸颊:“那能怎么办,我就去给尼姑煮饭。”

林大田:“我给尼姑砍柴养马。”

春风举手:“我给尼姑当妹妹。”

于秀君敲她脑袋:“你当妹妹了谁当尼姑。”

一家人忍不住傻呵呵笑成一团。

林大田记起一事,悄悄摸袖子,掏出一封信递给春风,示意:“这是你青晓哥的……”

于秀君瞥见了,逮着他打:“要死啊你,我不是说过别理他了么,还送!还送!”

林大田被打得嗷嗷叫。

春风躲到一旁赶紧拆信,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两条眉毛皱成川。

于秀君见状:“信里可是坏消息?”

确实是坏消息。

春风:“我得找邹先生商量一下。”

于秀君笑说:“好,那我和你爹先回去,你在国公府多吃饭,别老惦记着玩,知道么?”

春风应了声,送父母离开邹府后,她给香蕊看了信,香蕊诧异。

紧接着,两人小跑着到正堂,春风:“老邹老邹!”

邹寰闲得没事在改棋谱,看春风来了还想叫她来学,春风把信塞到他双手:“快看!”

邹寰一目十行看完,倒吸口气。

信里写了明哲透露圆信竟是太子的人,灵恩寺也是太子的地方!

春风和邹寰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她算是理清楚思绪了,咽咽喉头,说:“也就是我算计了太子,还成功了?”

邹寰心情五味纷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那大儿子跳蚤似的又蹦来,在屋外兴奋说:“爹,林姑娘,太子来了,说是接林姑娘!今日邹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春风愣了愣,对邹寰说:“老邹,恭喜你蓬荜生辉啊。”

邹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春风指着信,问:“那现在怎么办?”

邹寰拿火折子烧信,说:“太子也在查此事,若不能肯定太子想翻案,就先按兵不动。”

他说:“哪怕太子要翻案,和我们的目的也不一定全一样。”

太子的着重点应当是兰家,这和给林放翻案几乎是两回事了。

春风想着也是,她重重点头。

……

春风辞别邹寰,到了邹府外,一眼看到那形似低调,但用料样样最好的东宫马车。

她想着那信的内容,由香蕊扶着上马车。

这车很宽敞,她捡了个位置坐下。

李铉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也没睁眼,只说:“都和他们见过了?”

他们?春风疑心:“你怎么知道我爹娘来过啊?”

李铉睁眼睨着她,道:“邹尚仁说的。”

此人是邹寰的大儿子。

春风方才确实怀疑李铉又派人盯着自己,见李铉容色淡淡,也知自己暴露了小心思。

她小声说:“其实你派人跟着我,我也不生气的。”

李铉语调缓缓:“真的?”

春风老实说:“假的,只是在哄你。”

李铉:“……”

他对她轻勾勾手,春风才不坐过去,却笑了起来,攥住他的指尖晃了一下。

她才刚发现自己设计从他手里劫走明哲,这笑几分讨好甜软,乖巧温顺。

李铉目光轻动,反过来捉住她的手。

邹府和晋国公府相差不远,两人才说了这么会儿话,长英就在外说:“太子殿下,林姑娘,到了。”

春风从他手里抽回手下去,却没想到他也下来了。

她还想和他说句什么,国公府外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夫自报家门,原来是兰采蘅想见自己。

春风说:“知道了。”

她又看向李铉,他就要回宫了。

提到兰家,李铉语气略微一沉,说:“若无必要,别单独见别的男人。”

这倒是有点命令的意思,旁边香蕊长英几人都低下头。

春风耳尖遽然发烫,她盯着自己鞋尖,嘟囔:“什么呀,没听清。”

一旁长英习惯性地想,太子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

李铉确实沉默了会儿。

须臾,他手掌捏了下她的后颈,低声说:“别见兰贺仙,听清了?”

作者有话说:长英:完蛋了,以后要重新揣摩这位爷了

第四十七章 重重举动。

……

晋国公府, 春风把兰采蘅带去住处。

兰采蘅暗中打量,房子敞亮,窗明几净, 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八开花鸟雀大屏风,飞仙祥云纹的香炉……

便是晋国公府嫡亲的姑娘住的屋子也未必有这个好,果然和自己所料一般, 假公主事发对春风来说影响不大。

她思索,还好自己没受乐清挑拨。

春风在里间换了外裳, 出来时见兰采蘅盯着香炉。

她示意香蕊收起香炉, 要是别人看她可以直接送, 但兰采蘅不行。

兰采蘅发现她的小动作,冷笑声心说她也不稀罕。

春风提裙坐下, 问:“你怎么来了?”

兰采蘅说:“听闻你的事被人揭露, 只怕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会溯源,这事原也和我哥有点关系。”

虽然假公主的事情不是兰采蘅捅破的,但和她也有些关系, 与其等到被查到头上, 不如直接承认。

她言简意赅抖落了乐清的信。

春风早就知道了, 倒也不惊讶, 气定神闲:“就是她。”

兰采蘅:“我这回来,也为我哥带话。”

春风想起李铉那句吩咐,不太自然地捏着自己耳垂玩。

兰采蘅继续说:“因消息是他那边出去的, 他想和姑娘见一面, 道个歉。”

春风:“……”这都能被李铉猜中。

不过,兰贺仙想见春风自然不止为此事。

他托兰采蘅带了一句略有些莫名的话,兰采蘅:“还有他借给姑娘一样东西, 姑娘也该还了。”

这说的正是那腰牌,他肯定意识到了。

春风:“要见面怕是不容易。”

兰采蘅:“我哥说,如果姑娘想见他,到无名酒楼对一句‘兰花’就好。”

春风一听好亲切的地方,好亲切的方式,这地方不就是林青晓潜伏当账房的酒楼嘛。

好嘛这酒楼生意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她抿着唇说:“好吧,我会记得的。”

兰采蘅又记起乐清,心中冒出个想法,既然乐清做事做绝,她也不必客气。

她对春风说:“二公主做事也实在首尾不顾,或许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同你坦白。”

春风:“我也没想到你会和我坦白。”

兰采蘅噎了噎,不过她没忘了目的,撺掇道:“既然是她不仁在先,你为何不去讨要个说法。”

“况且你今日不先发制人,可能哪日她又动手了呢,她心思太深了。”

春风还真仔细思考,发现她要“操心”的人太多,光是一个李铉,一个林青晓,就足够让她抱着脑袋找脑袋。

乐清挤不进她大脑里。

但看兰采蘅这么积极,春风接过她的话头,说:“就是,她故意把信给你,是要教你来揭发我。”

这句话说到兰采蘅心坎里,她道:“幸而我没上当。”

春风又说:“还好你脾气好,不和她计较,我得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兰采蘅:“……”

她恼火起来,把自己和乐清的“新仇旧怨”过了一遍。

她当初惹了春风,皇后迁怒乐清,乐清自然有怨。

但乐清总揪着不放,明的不敢来,总是暗里刺自己几句,如今企图挑拨她去斗春风,真当自己好脾气的?

春风一无所知,还佩服地看着自己。

兰采蘅顿时说:“我可不是个好脾气的,我这就去二公主府找她对峙!”

她气势汹汹就要走,春风不顾刚换的衣裳,兴致冲冲叫香蕊:“走走走,去看看。”

香蕊汗颜,姑娘怎么几句话反而给兰姑娘撺掇去了二公主府。

…

春风在晋国公府出入可自由,她的马车跟在兰采蘅后面到二公主府。

其实兰采蘅来的一路上,也暗恼自己怎么着道,这点恩怨就紧着这两天么。

她有心打道回府,刚下马车见到春风,春风却问:“怎么,要回去啦?”

兰采蘅:“不回去。”

她板起脸,决定今日定要和乐清弄清楚,有怨报怨。

春风和兰采蘅来过二公主府,对府中布局不陌生,二公主府正堂,一个老嬷嬷上茶,却说:“二公主罹患风寒,在床上起不来。”

春风“哦”了声,又问:“这么严重吗?”

嬷嬷:“是,大夫让静养。”

兰采蘅冷笑,乐清定是怕了才装病,这一招谁不会,便说:“正好我们来了,就探望一下吧。”

嬷嬷:“只怕二公主见不得风……”

主人家仆从都这么说,兰采蘅却坚持:“什么病见不得风,又不是痢疾虏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她就是敷衍我?”

嬷嬷面露难色,眼前两位都是惹不起的主。

她生怕一味推迟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命人去里头通报一声。

不多久,乐清果然肯见她们了。

兰采蘅斟酌要怎么讥讽乐清,可真的到了乐清房中,却被一股过于浓重的胭脂味吓了一跳,太俗了。

春风禁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香蕊紧紧皱眉。

奇怪的是,她们女子见面,房中没别的婢子,倒是驸马爷兰行真也在,半点不避开。

他坐在床旁边,笑得很是温和,甚至有些奇怪了。

他道:“两位姑娘,公主身子不适,便不起来了。”

春风和兰采蘅对视一眼,又看床上。

床子里,乐清横躺的身影若隐若现,也不吭声,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不能自理。

这个房中还打开了几只大箱子,放着收拾一半的东西。

春风:“这是做什么?”

兰行真:“家中有急事,须得和公主回去一趟。”

春风更不理解:“乐清都病得这样了,你还要让她奔波啊?”

兰行真不答反问:“二位可有什么话对乐清说?”

春风走近了一瞧,只隐约见到乐清头上缠着绷带,她想凑近再看一眼,却被兰行真拦住,说:“只怕过了病气。”

春风:“你不怕啊?”

兰行真嘴角一僵,转而握着乐清的手,掩面哭泣:“公主着实受苦了,我照料公主也是应该,过了病气又如何。”

兰采蘅知道兰行真什么性子,觉得怪假的,还想说什么。

这时,香蕊道:“姑娘,既然二公主如此不适,咱们先回去吧?”

香蕊这么说定是有缘故的,春风拉住兰采蘅,说:“那我们走了。”

一离开房间,香蕊极为小声说:“房中的味道有问题。”

香蕊擅长调香,房中的香料是一种掩盖另一种味道的拙劣手段。

于是她留心观察,疑心是乐清不能自理便溺在床上没人处理,房中留了味道。

定是她们坚持见乐清,推脱不得,这香料才被临时换上。

至于乐清堂堂公主为何落到如此程度,定和兰行真离不开干系。

春风皱起鼻尖:“难怪味道那么大。”

兰采蘅哪怕觉得再怪异,也觉得这个猜测太大胆了,她皱起眉头:“这兰行真疯了,他害乐清有什么好处?”

香蕊:“只是奴婢猜测……”

春风决定:“咱得回去看看。”

兰采蘅顾虑:“那要是假的呢?”

要是乐清真的得了急症,要是这是夫妻之间的小事,要是事情没她们想象的严重,怎么办?

春风说:“假的那更好。”

她一旦显出几分认真,明眸里闪烁七八点星点,十分耀目。

兰采蘅怔愣,春风褪下公主这身份后,她看她反倒没那么不顺眼了。

她又想春风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再讨厌乐清,也不至于眼睁睁看她被驸马如此虐待。

兰采蘅:“现在要找公主府的下人?”问完,她否定自己,“不,估计都换了。”

现在想想,她也认得乐清好几个婢女,但此时一个熟面孔都没看到。

她们在走廊因为嘀咕着走得太慢,已经引得一些仆婢侧目。

春风就假装被院中垂落的花卉吸引。

兰采蘅又说:“不如咱们别轻举妄动,先离开再禀报给皇后。”

香蕊:“二公主可能是中毒,就怕……”

就怕那兰行真被打草惊蛇,有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春风说:“既然不能轻举妄动,那就重重地举动。”

兰采蘅:“这什么道理?”

春风没回她,只小声问香蕊:“带迷药了吗?”

香蕊点点头。

兰采蘅:“?”

突然,春风假装摸摸身上,“呀”了声:“我荷包掉了。”

香蕊:“咦,还真是,姑娘,这荷包掉哪了?”

春风:“快找找,不知道呢。”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留兰采蘅目瞪口呆,怎么两人一声不吭就开始演了?

…

乐清房中,兰行真目送两人离开,松开紧绷的手。

他侧目看向乐清,很是后悔。

他也不想做到这个程度,可那假公主的事闹开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和乐清都以为皇后会护住假公主,没成想还有太子力保。

他们却误以为太子真因血缘而偏爱春风。

太子行事风格他是清楚的,东宫定会追查到底,极有可能查到自己头上。

他总以为自己办事缜密,可他怎么敢和太子对抗?他连副统领的位置都是太子看在兰家面上给的!

只要乐清“病死”了,死无对证,他就能得到安宁。

于是,他语气决绝:“你别恨我。要恨只能恨你非要和我争执,如果你好好和我说话,我会动手么,都是你的错。”

乐清平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嘴唇唇纹很深,因说不出话,惊恐痛恨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

却是这时,外头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那假公主:“我的荷包掉了,我回来找。”

外头仆婢说:“公主吩咐了,不得叨扰。”

春风:“要我叫让禁军来找吗?”

倒是挺嚣张。

房中,兰行真知道这位假公主事端很多,真怕她为了什么荷包闹事。

他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就说:“进来吧。”

外面总算没人拦着,春风便和兰采蘅、香蕊三人重新回到这间屋子。

春风看也没看兰行真和乐清,问香蕊:“你找到没?”

香蕊:“再看呢。”

兰行真方要开口让仆婢进来帮忙,春风颐指气使:“你看看是不是在床脚那里,就我刚刚站的地方。”

兰行真虽有怀疑,但不愿把事情闹大,便不耐烦低头。

下一刻,春风双手抄起旁边一个掐死珐琅瓶抡圆了,“嘭”地砸到他后脑勺上。

珐琅瓶拍不死人,但能让兰行真猝不及防扑倒在地,香蕊立刻用一方巾帕捂住他口鼻,在他挣扎之前弄晕他。

兰采蘅:“……”

第四十八章 是想我了吧?

寿阳宫弥漫着药味。

寝殿中, 太后靠着引枕,面色略微灰败,明远小心喂太后吃药, 吃完这碗药,太后咳嗽一声。

明远忙用手帕擦拭她唇角,扶着太后躺下歇息。

太后抬手阻止她,她瞧着外头连绵阴雨, 正如她这阵子的心绪,始终见不得晴光。

明远知晓太后的心结, 道:“娘娘放宽心, 真玉宁吉人自有天相, 在民间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太后:“我再盼着她好又能如何,铉儿找个假的糊弄我, 到头来又给她换了个好身份, 玉宁如何自处。我也是想不通了。”

明远不敢置喙太子的作为,只觉太后太心软,自己却无能为力, 暗自神伤。

太后闭眼就想起那日, 她本要把春风送去灵恩寺的种种。

她最开始虽是装病, 但后来却真因为郁闷而心口发紧发疼, 人到了年纪是这样。

当时李铉透过窗户盯着风雨交加的天幕,缓缓捻动手中佛珠。

太后察觉到一点不对,便叫他:“铉儿。”

李铉回眸:“皇祖母。”

太后挥手屏退太医与无关紧要的人, 又说:“我知道你对那假……林家姑娘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太后:“我也并非不允许你与她在一起, 你看你父皇和林妙儿,当年林妙儿是养在兰家的,若不是我点头, 她能进宫么。”

“可林春风出身太差了,比林妙儿还差,你再如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铉又看向外头的大风大雨。

太后摇头,说:“你来日便是一国之君,待娶了皇后,再给林春风封个嫔妃之位,于她的出身已经是恩典,我要把她送去寺庙也是为了让你们冷静。”

她说了这么多,却只得李铉一句:“皇祖母,我一直很冷静。”

说完这一句话,他迈进了大雨里,连伞也没来得及拿,只道:“长英,备马。”

之后太后心悸发作,李铉有差长英来问候病情,好像那日她的劝解没有失败。

可太后却忘不了他那种决绝。

她是看着李铉长大的,他从小就沉默寡言,性情冷淡,当时她还笑着和明哲说:“三岁看老,这孩子将来十足沉稳。”

乍然知道李铉对一个平民之女的感情,太后也有个念头,他是不是随了皇帝的深情。

可这一刻,这个想法被重重推翻。

他和皇帝不同。

若说皇帝是深情,那他是绝情,认准一人,其余人便再进不了他的眼。

一想到这,太后又郁闷,纵然她可以妥协让一个平民之女当太子妃,但若将来后宫再不能进人,却是不能的。

明远坐在太后身边捏腿,太后握住她的手,道:“我本想让你进东宫的,蹉跎了你好些年华,如今却闹出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明远猛地愣住,眼中含泪,赶紧说:“娘娘,娘娘怎么能这般说自己……”

主仆尚未诉完情,又有一个新的消息递进宫里。

明远背过身擦拭眼角泪花,出去外头见了那报信的太监,把他领进寿阳宫中。

太监跪下说:“娘娘养病,奴婢本不该惊扰,只是事关二公主府。”

太后在二公主府也放了些眼线,不过这个消息却是春风那边的眼线传来的。

明远:“快些说罢。”

太监说:“二公主府的人传话,正是兰驸马查出林……姑娘的假公主身份,惹得二公主不快,两人争执动了手。不承想兰驸马犯浑,对二公主下毒,被林姑娘抓到了!”

明远大惊:“什么?”

太后抬起手颤抖指着那太监,道:“快让太医去二公主府!”

太监:“太医已经去了,也看了情况,说二公主要养一养。”

这意思是乐清没死。

人没死便是最好的,太后收回手,明远赶紧给她拍胸口顺气。

太后又皱起眉头:“行真这孩子从来老实,是不是有误会?”

……

太子特意嘱咐的事,周乘绝不敢怠慢,调查的动作也极快,这日就查出是张元峤往寿阳宫递信。

张元峤只觉自己一片忠心,皇室里混入一粒沙子,不该被蒙蔽,他以为过去太子对公主的偏心都是因为血缘。

未料太子如此看重这位公主。

事已至此,他不无后悔,为了自保,他抖落了信是从兰贺仙那拿的,至于怎么拿的,又不肯说了。

周乘刚要调查兰贺仙,长英却找到他:“周大人辛苦,且分几队人马到二公主府。”

原来,陪着春风的另一宫女青杏递话给东宫,将乐清府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长英:“你是说林姑娘制服了兰行真,现在要转交给我?”

青杏再三肯定:“绝不敢诓骗公公。”

长英不是不信春风能做到这事,只是未免太巧了。

他被兰行真害过一次后,他一直找不到报仇的机会,如今却送上门。

他不由琢磨,春风这“福星”却是真的。

等长英带着人马赶到二公主府,院子里,兰行真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嘴巴塞着东西。

他半昏迷半清醒,并不怎么挣扎。

春风叫长英过来看他,说:“他要杀乐清,我本来还想大理寺管还是刑部管,想来想去还是东宫最会管。”

长英道:“二公主目下如何?”

香蕊回答:“太医在解毒呢,说再慢一点,毒素混入心肺,恐怕要不好。”

春风:“幸好幸好。”

长英:“是幸好,”又恭敬问,“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春风想了一下,说:“没啦,你就帮我带走人吧。”

长英本想提醒她可以问问太子,但这里人太多,只好笑眯眯应答:“是。”

兰采蘅本来沉浸在春风那“重重举动”里,再看长英被春风轻易“使唤”,更说不出的庆幸,庆幸当时自己没被挑拨。

但看眼下的情况,就算信是乐清送的,她也释怀了。

春风本想来看兰采蘅和乐清对战,便还惦记着,问兰采蘅:“你在长京仇人多不多?”

兰采蘅冷笑:“你想多了,根本没有。”

春风:“那就是很多了,下回要和谁吵架叫我。”

她这架势,就是要把没看的热闹看了。

兰采蘅:“下次先和你吵!”

春风:“那你恐怕吵不过我,我师从邹寰。”

兰采蘅好气,又觉这人挺讨厌。

长英转过身见兰行真恢复意识了。

这回轮到兰行真目光惊恐,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后疯狂挣扎。

可香蕊最会绑粽子,如何能给他挣脱去,反而他摔倒在地。

长英眼底笑意消散殆尽,居高临下看兰行真,小声说:“你也是落到我手里了。”

明明和兰采蘅说话呢,春风还能三心两意留意这里的情况,疑惑问长英:“说啥悄悄话呢?”

长英又笑起来:“没,奴婢是叫兰大人多穿点衣裳,大牢里凉。”

春风:“那你人还怪好的。”

兰行真:“……”

…

到底事关乐清,若被京中知道她竟险些被驸马戕害,等她的不止是同情,还有嘲笑。

消息便被紧紧捂着,皇后得知消息后已是隔了一天。

她有气也有担心,乐清再怎么样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岂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太医在给乐清调理身体,皇后便命人拿上最好的药材送去二公主府。

瑶芝说:“这回幸而姑娘果断。”

要是春风发现得再晚一点,可就麻烦了。

皇后沉重点点头,又问:“已经让人去叫春风进宫了?怎么这么久她还没来?”

瑶芝看时辰,笑说:“娘娘,这才两刻钟呢,姑娘得是会飞才这么会儿就过来。”

皇后些微愣神,说:“我还当她住在宫里。”

又一炷香后,春风终于来了。

皇后忙也让人请进来,说:“你太莽撞了,当时觉得不对就该先走。不然叫兰行真伤了怎么办?”

春风知道她是担心,乖乖点头:“下回我再小心点。”

瑶芝给皇后打手势,这可不兴只训斥啊。

皇后当然准备好了夸的话。

她咳了咳,又说:“不过,你做得很好,幸亏你去了乐清府上,免了一出惨事。”

春风一喜,眼底都有光了:“我也觉得。”

皇后想,原来养孩子该是这样啊,过去确实是她错了,总一味苛责李铉。

她笑着拉她的手坐下,温和说:“讲一讲昨日怎么回事。”

春风来劲了,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比划起来:“这事还得从兰采蘅说起。”

…

李铉到兴宁宫时,就听到大殿里传来脆生生的几句:“……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兰采蘅说要不找母后你,我说:不,这事我搞得定!”

他的步伐停在殿外。

今日依然是阴天,天光不好,兴宁宫大殿本有点暗,却见春风上着天青色对襟,下着湖蓝百蝶穿花的襦裙,她一动,搭在肩膀的绯红披帛摇曳翩然。

仿若一只矫健的猫儿扑着蝴蝶,猫是她,蝴蝶也是她。

宫人方要通报,李铉抬手拦住。

春风:“然后我举起一个珐琅瓶子,就这样,嘿!把他砸晕了!”

皇后笑着拊掌:“好臂力。”

瑶芝和香蕊也都抬袖掩唇笑。

皇后:“香蕊,你家姑娘当真这么勇猛?”

香蕊赶紧点头:“回娘娘,既勇猛,又机敏,当机立断!”

春风被夸得浑身舒坦,笑得极为得意:“正是,什么事是我林春风做不好的呀!”

外头传来:“太子殿下到。”

皇后:“哦?快请进来。”

春风蓦地一愣,收起动作。

倒也不是怕他,而是她觉得自己手舞足蹈的,被皇后和瑶芝、香蕊看了也没什么,众乐乐嘛。

但她不太想被他看见,总觉得动作都变得不太雅观了。

她刚好也累了,矜持地坐回皇后身旁的椅子。

李铉穿了黛蓝宝相花纹襕衣,束白玉腰带,肩宽腰窄,这般颜色让他气质悠远而深沉,却没从前那么冷冽,眉宇愈发英俊。

他衣裳颜色和春风的很近,皇后瞧着竟挺般配,暂且收起心思,说:“炫儿你来得正好,你可知道二公主府上的事?”

李铉:“长英禀报过了。”

他们说着话,瑶芝端来新的玫瑰糕,换了春风手边空了的一个碟子。

春风捧着糕点,咬了一口只觉满嘴浓郁的玫瑰香,甜而不腻,她簌簌簌咬了三四口,将糕点全塞进自己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圆点。

吃完后,她才发现大殿内很安静。

皇后和李铉全都看着自己。

春风:“怎么了?”

皇后笑说:“没什么。”

是李铉看着春风,她才看过去的。

李铉收回目光,点了点桌面一碟咸口的糕点,对瑶芝说:“换一碟。”

太子从没有在兴宁宫提出这种要求,瑶芝先是怔了怔,才回过神:“是,敢问太子殿下是要换成?”

李铉看向春风拿着的糕点。

瑶芝明白了,赶紧让人去拿玫瑰糕。

春风有些惊讶:“你改口味了,以后喜欢吃甜的了?”

李铉:“不是。”

春风:“唔。”

皇后和瑶芝交换眼神,心下却明白了,李铉不是喜欢吃甜的,而是喜欢春风,所以想试试她在吃的东西的味道。

皇后暗想,李铉竟也有今日。

不过他要是不说,她不会代他说的,平白帮他拐春风。

思及此,皇后好笑,又捡回话头,说:“兰行真胆敢戕害乐清,判罚下来前,必须让乐清先休了他。”

春风:“就是,休了他。”

皇后却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兰行真一个兰家旁支能成为统领,正是因为他是“旁支”。

如果是兰家本家人,李铉绝不允许他们碰禁军副统领这种官职。

李铉年少时就极为擅长收拢权力,如今与皇帝相互仰仗的王家渐渐也衰落了,却不能再养出一个庞大的世家。

兰家也明白,最后兰家推出一个兰行真,让兰行真尚二公主再进东宫。

可兰家走了这么多年一步棋,如今就要废掉了,想来没那么容易。

皇后等李铉表态。

李铉吃了一个玫瑰糕,端起青瓷盏,说:“乐清是得休了他。”

皇后一勾唇角,看向不远处站在香蕊旁边的青杏。

此人也是太后的眼线,好在香蕊先来春风身边,青杏也没能做点什么,才在芙蓉阁呆这么久。

此时也该把这人换掉了。

再吃了一盏茶后,李铉叫上春风告辞。

春风出兴宁宫时,看看身后:“青杏怎么不跟上来?”

李铉:“从此她回宫里了。”

香蕊意识到什么低下头。

春风“哦”了声,也不再问了。

李铉又瞥了她一眼,说:“不好奇么。”

春风拉着披帛带子玩,说:“就像尽云做错了事就被调走。”

尽云都离开多久了,李铉语气淡淡:“你记得挺牢。”

春风心虚了一下,她怎么觉得他在暗示自己,她忘了六年前两人见过的事。

不过青杏一走,她也有一点担忧,毕竟她劫走明哲,不知道李铉怎么看她做的“错事”。

她没好意思拉他手腕,拽拽袖子,说:“我立功了,救了乐清,又抓了兰行真,我可不可以要个奖赏?”

李铉问:“要什么奖赏?”

春风伸出手指:“我总有一天也会做错事的……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哦不三次机会?”

说到“三”时,她原本伸出一根手指,变成三根。

李铉垂眸看着她,把她的手指摁回去,说:“换一个。”

春风轻哼了声:“就知道……”

李铉:“这事不用你讨要。”

过了好一会儿,春风忽的抬起头看他,他的意思是,会给她机会,而且是很多机会?

迎上他总是黑黢黢的深邃眼眸,她竟然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春风眨眨眼,心也大起来,说:“那、那我换一个。”

李铉:“换。”

春风一鼓作气说到:“以后假如我们吵架,我能不能休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众下人都想钻到地缝下,只长英和香蕊心急地想,姑娘诶,这种事怎么能提?

李铉抬起眉梢,道:“换回上一个。三次机会,你现在已经用掉一次了。”

春风:“!”

她放开他的袖子,宫中暗沉的甬道里,她朝前跑去,回眸看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只对他说:“回你的东宫去吧!”

香蕊只好小跑着追上春风。

李铉缓缓勾了下唇角。

她先跑走了,他却也不急,只待走到宫门口,晋国公府的马车果然还停着。

车夫和侍卫早就接到命令,要等太子的,自然不敢走。

春风趴在窗台处,气鼓鼓说:“你暗算我。”

李铉推了下她额角:“坐好。”

他提起下摆上马车,春风疑惑:“你也要出宫啊?”

李铉:“送送你。”

春风嘿嘿一笑:“是想我了吧?”

他眸光细细一动,沉默的这一刻,春风捏捏手指,她声音小了点,说:“我也有一点。”

李铉:“……”

作者有话说:李铉:大家好,我们在马车里结婚了

春风:?

第四十九章 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

无名酒楼内, 因实在缺人手,今日柜台处没有人候着,林青晓拿着算盘到柜台, 一边打一边看店。

晌午时,外头来了个戴着帷帽的高挑男人,男人声音清润:“掌柜的,可有人来问过‘兰花’没。”

这是一个暗号, 林青晓翻开账本查了一通,说:“没有。”

见那人要走, 林青晓盈亏情况, 又问:“客人可要叫点酒菜?”

男人道:“不用了, 多谢。”

他离开后没一会儿,白征与他错开, 戴着斗笠低头进了酒楼。

白征回头看着男人上了马车离开, 小声问林青晓:“这人第二回 来问了吧?”

林青晓:“别打探客人。让你取来的呢?”

白征示意她进里间,把藏在怀里一包信递给她,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具体的消息不好打听。”

林青晓知道春风被认作公侯家义女, 又得了“福星”的名头, 最险的那一关算迈过去了。

只是, 她想了解她近况不容易, 因为市井中人不得妄议,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多。

她问白征要的是邹寰的信,信里也问了春风的情况。

看她着急拆信, 白征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酸涩, 嘀咕:“你真把她当妹妹了。”

林青晓担心多日,听他这么说,语气淡了点:“不然呢, 把你当妹妹?”

白征立刻低头:“那还是不了,”又问,“信里有说东宫吗。”

林青晓:“别吵。”

他们劫走明远后,又得知自己是从东宫那“虎口夺食”,着实心惊胆战过一段时间。

可是都这么久了,东宫那边别说追杀了,连追查都没有。

一开始他们以为太子被春风换身份的事绊住,目下风波平息,东宫那边虽散了不少人找明哲,却都点到为止,没有动真格。

林青晓一目十行,看到邹寰讲春风:甚好,中气十足。

六个字,叫她舒展眉头笑了一下。

接下来,邹寰在信里简单解释并非乐清查他们,是兰行真假借她名义,后来兰行真又谋害乐清,如今入了大牢。

这些林青晓也有听说,不过意外的是,原来是春风救了乐清。

乐清醒来后去信邹寰,解释了调查的事。

邹寰自己也查过了,才得知过去有误会,在信里写明:[既如此,下次你们见面就在二公主府。]

白征比林青晓慢一步看完信,道:“本来二公主这条线已经断了,能重新用起来也好。”

林青晓一笑:“倒是因为春风,又把一条线续上了。”

…

这日听说乐清好多了,春风来二公主府探望,她从晋国公府出发,和从宫里来的纯淑遇上。

自风波起后,春风还没和这个妹妹见过。

她想起自己的假身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纯淑却笑道:“姐姐,你也来看望二姐姐?”

春风:“对。”

纯淑欣赏着她的衣着,又问:“你这披帛真好看,这布料是?”

春风低头看向自己手臂间的披帛,蹙金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细细闪光。

她也不清楚,之前她在东宫借宿一晚后落下了一条披帛,后来李铉让人还了这条披帛。

它美则美矣,却不是她原来那条,被她嘀咕好久。

她直接说:“东宫给的。”

纯淑反应过来,笑说:“我不该问的。”

到底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她也从容,说:“这锦缎我看像雪影纱,一年到头才得几匹,颜色真好看。”

春风也诧异它的珍贵,看纯淑眼底难掩欣赏,她下意识想说喜欢就给你。

但又想到这是李铉送的,她的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下回让太子也给你留一匹。”

纯淑欢喜:“好啊。”

春风就这么大大方方花李铉的钱。

纯淑松口气,还好当初她从未因为春风初来乍到就对春风有偏见,当时不会,如今更不会。

公主的不容易她太懂了,这身份也并非那么独一无二。

两人见面这一聊,无形的隔阂也消失了,说话间也到乐清房中。

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乐清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有点不自然的泛白,气息孱弱。

她示意两人坐在床边的绣墩,道:“只能让你们这么坐着了。”

纯淑:“姐姐,你感觉好些就好。”

春风在一旁也看着她,眼中光泽明亮而温和。

乐清看向春风,笑了笑,说:“你问我要的盆栽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惜被拖了这么多日,让善莲带你去看看。”

春风没问过她要盆栽,不过她猜到乐清眼中的意思,起身:“那我去了。”

乐清:“咳,去吧。”

春风想了想,还是低声:“你好好养着。”

乐清笑了:“好。”

纯淑见乐清也没好全,不好叨扰多久,也起身告辞。

让人送完春风和纯淑,乐清坐在床上吃了好几口药。

这几日,她清醒后等能说话了,便让人去查,才发觉兰行真冒用自己名头在外行事。

不仅如此,大理寺查得兰行真自与她成亲半年后,少量多次地购得一种毒药,那日他下毒原来是对自己早已起过杀心,不是这次也有下次。

她的枕边人竟如此恶毒,此时还在大牢大言不惭狡辩自己不是故意的,太后和兰家竟也有意保下他……

思及此,乐清不由:“咳咳咳!”

婢女忙拿来痰盂,乐清把药都吐了。

婢女擦泪,乐清长长吸口气,又吞下一碗药压下不适。

她为了过去的恩情答应邹寰帮忙,但她帮忙几次也渐渐还了恩。

如今帮助春风,却不是因为邹寰。

她永远忘不掉兰行真下毒后的嘴脸,也永远忘不了自己在绝望中听到春风折返的声音,又看到她高高举起珐琅瓶的身影。

把她的绝境砸出了一个口子。

既然她已经躲过一劫,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自然得帮点什么。

另一边春风虽然猜到了,但真在某处空厢房见到林青晓,还是欢呼一声。

她抓着林青晓双手转了个圈:“就知道你过来了!”

林青晓按住她:“好了好了,小声点。”

春风:“没事,外面都没人,远远候着呢。”

乐清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乐清的善意。

从前乐清安排她和林青晓见面,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皇寺,这次却在二公主府,反而是最隐蔽的。

她念着劫走明哲的事,忙问:“怎么样,明哲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林青晓一看春风就知道她吃好喝好睡好的,心情也好起来,却被一句话勾出愁绪。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说:“没有。”

明哲嘴太紧,人可以迷晕,可以被骗,但她不说话,没人能奈何得了。

春风:“那块兰字腰牌呢?”

林青晓:“明哲一直想见太后,我们一再拒绝,她便怀疑起来了。”

几人虚与委蛇这么久,明哲也不怎么说话了。

细数下来,她的话太少了,只有最开始她以为他们是兰家人,说了圆信是太子的人,又问过几句安和郡主。

春风问:“安和郡主?”

林青晓解释:“正是兰贺仙的生母。得知郡主已经离世后,明哲更沉默了,打那之后除了说要见太后,其余要紧的一句没说。”

春风些微唏嘘,这人如此守口如瓶,不管什么事都不为所动,倒是值得敬佩。

林青晓喝了几口茶,又说:“如今只有太后和郡主能触动她的情绪。要是郡主还活着,或许明哲会愿意说,可惜了。”

她算是知道东宫那些人为什么只是把人关着,实在是束手无策。

春风突然拍了下桌子,差点把林青晓的茶拍倒。

林青晓扶茶杯,就听春风说:“找兰贺仙,他不是郡主儿子嘛?”

林青晓斜她一眼:“我怎么打听到你们其实不熟呢?”

春风:“熟不熟没关系,就是他让我去你住的那酒楼,说是报‘兰花’二字,就能和他私下见面。”

林青晓惊诧,原来戴帷帽的男子是兰贺仙。

这么看他们确实是有点熟悉的。

春风话头跑偏了:“对了,你小心点,那酒楼接这种暗地里的生意,见不得光,哪日给官府查抄了就麻烦了。”

林青晓说:“其实地方是我养父母的朋友开的。”

春风:“原来你们是一群人在办事。”

林青晓好笑:“不然呢,光我一人怎么做到。”

春风认真:“我就觉得你能做到。”

林青晓都被说得有些臊,全天下也只有她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其实她无能为力的事很多。

她斟酌一下,说:“兰贺仙来酒楼问过你有没有去。”

春风:“是吗,那我过几天观望着可以了就来你家酒楼找他,能不能让他和明哲见面?”

林青晓:“我有这个想法。”

没想到现在这摊事牵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揭过此事,林青晓又问:“你和兰贺仙怎么回事?你们相看过,你不用瞒着我。”

春风摊摊手:“也没怎么回事啊,相看都是假的。不过……”

她眼儿一转,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个心仪的男人,你会不会吓到?”

林青晓用寻常口吻来了一句:“你和太子在一起了?”

春风:“啊!你怎么知道!”

林青晓按住额头,果然如此,那很多东西就说得通了。

春风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小了一点:“他可喜欢我了,你放心,假如不小心暴露,我吹吹枕头风,不会让你和白征掉脑袋的。”

林青晓仿佛看到了希望:“你是为这个和他在一起?”

春风却毫不犹豫:“不是,喜欢是喜欢,我不会因为要保你脑袋去做这种事。”

林青晓打量她脑袋,稀奇得紧,想看看哪里被打通了。

想起过去春风如何面对别的男孩,那是真不接任何招,她还是没忍住:“你竟然懂得‘喜欢’了。”

春风指指点点:“只许你懂不许我懂啊。”

林青晓担心:“你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吧?”

春风不服:“是他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林青晓暗中见过李铉几次,认为此人老谋深算,性情沉稳又冷漠,极为擅长伪装,又知道春风素来爱“诽谤”人家,便说:“看起来不太像。”

春风说那话确实不对,李铉日理万机,不会一刻钟都离不开她。

但她在林青晓面前就是犟,又不肯承认自己夸大,就要去掐林青晓脖子糊弄过去:“就有就有!”

林青晓赶紧躲开:“吃我一记!”

突然,外头婢女低声呼唤:“林姑娘,林姑娘?”

春风拍拍手:“咋啦?”

婢女:“太、太子殿下来接姑娘了。”

春风、林青晓:“……”

作者有话说:春风:一语成谶

李铉:并非诽谤

第五十章 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春风和林青晓推搡的动作顿住, 春风慢慢垂下手,红晕从耳根到脖子蔓延到脸上。

林青晓点头,说:“我现在信了。”

信了春风口中说的李铉一刻钟也离不开她。

人是讲究折中的, 本来在胡吹的事突然成真,直教春风尴尬,争辩:“咳,也还好吧, 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不必全信。”

林青晓:“……”

既然说到李铉, 林青晓问出心中积攒多日的疑虑:“虽说他权势滔天, 一句话就能让你进宫, 但是我听说本来是为解开太后心结,太后毕竟答应过林贵妃照顾玉宁。”

“如今你身份虽然暴露, 但他也早已有暴露的打算, 这不是又惹太后生出心病?还真是多此一举。”

春风也愣了愣,小声说:“他要做什么是不太好猜。”

林青晓:“是啊,我在推测他让圆信从清闲庄带走明哲的目的。总之他和太后之间或许也有矛盾, 你小心别掺和进去。”

春风:“知道了, 你放心, 你也小心别被抓到。”

屋外, 婢女催促:“林姑娘?”

林青晓推了下她肩膀:“去见你的一刻钟吧。”

春风哼了一声:“去见你的白牙齿吧!”

……

二公主府外,东宫一行人并没有真的停在大门外,否则公主府就要接见了, 他们只在不远处的街巷落脚。

李铉一身湖蓝襕衣, 坐在玄色的夜枭上,早春的日光是一抹干净的浅金,利落地勾勒出他与骏马明晰线条。

他低垂眼帘, 长睫在狭长的眼睛下落下淡淡晕影。

几日前,李铉出宫送春风到晋国公府后回到东宫,便召见吏部、礼部几位官员,旨在擢升林大田,太子妃的出身不能太低,要慢慢升林大田,于秀君也不能落下。

几位官员从神情不解到纷纷擦汗,又到试图进谏,竟用了一刻钟。

李铉眉心轻轻蹙起。

末了他们陆续离开,李铉丢下手中奏折,沉着脸须臾唤长英:“长英。”

一直在旁边的长英躬身道:“太子殿下。”

李铉:“今日几位大人似有异议。”

长英心想,这话的意思是嫌他们接受得太慢。

其实是长京里知晓春风和太子的事的人太少。实则也是应当,这次关乎太子与太后,宫中命人三缄其口,官员们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就算有真的消息灵通的,也只佯装不知,怕太子太后斗法,牵连自身。

总之,仅仅片刻,长英揣摩完这位主的心思,就是想让知道的人多一点。

长英看看日头,思考了一瞬,就说:“春天来了,天气真好,下回太子殿下去接姑娘,不若骑马去?”

太子这几年出宫都坐轿子马车,这般行事省得乍然碰见别的官员。

骑马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但如今也不是从前了,林家这位姑娘绝对能让太子做出例外。

当时李铉不置可否,今日听说春风去看二公主,就命他牵来夜枭。

长英便想,太子殿下是栽得彻底了。

此时,长英陪着李铉,翘首望向公主府大门,终于看到大门开了,他面上比李铉还激动:“姑娘终于来了!”

李铉瞥了他一眼,长英赶紧低头清嗓子。

门后春风疾步走出来,她上身穿鹅黄色半袖对襟,下着茶白色罗裙,轻盈而明亮,似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柔软拂面。

春风也瞧见李铉一行人。

她才和林青晓臊完,面颊带着淡淡的红,少见李铉骑马,她有些疑惑:“你怎么骑马来了?”

李铉骑着的夜枭打了个响鼻,他拽住缰绳,道:“你的马也牵来了。”

长英赶忙挥挥手让身后的侍卫把春风的小黑马牵过来。

春风一喜,抱着马儿亲昵地摸了几下,两眼弯弯问:“今天咱们骑马吗?”

李铉淡淡应了声:“嗯。”

春风想到什么,摇摇头说:“我只在猎场骑过,没有在街上骑过。”要是不熟练冲撞到人就不好了。

长英耳尖,忙说:“姑娘放心,且上路就知道了。”

春风半信半疑,踩着马镫上马,香蕊等则坐马车跟上。

看她骑得小心,李铉催马走在她身侧。

他们走了一截路,春风才发现路上根本没有行人,道路两旁只有持剑的侍卫,为防有人放箭,各处阁楼窗户大敞,也都把守着侍卫。

四周很安静,只有马蹄踏踏。

她看了眼李铉,心说原来这是他平日正常骑马会看到的街巷。

但明明街角那家糕点铺很好吃,平日都会排着很多人的,很热闹的。

她发了会儿呆,才发现这路不是回晋国公府的,便疑惑看李铉,李铉说:“今日去猎场。”

春风说了声“好”,又说:“下次我们还是坐马车吧。”

李铉侧目:“为何?”

春风:“你看人家生意都不好做了。”

不远处长英专注着这边,赶紧解释:“姑娘放心,会有补偿的。”

春风下一句本该对李铉说,但长英既然说话了,她便对长英说:“但在马车里,我还可以和他说些悄悄话啊。”

李铉眼眸轻轻一动,看向长英。

长英无声倒吸口气,等主子们走远了,偷偷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叫你多嘴,那话是你能听的吗!”

自此他便绕过弯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他早已揣摩成习惯,往后要学会揣摩新主子了。

…

抵达猎场后,春风叫小黑马撒开蹄子,欢乐地跑了十几圈。

她还想再跑几圈,李铉骑马在她旁侧拉了下她缰绳:“过犹不及。”

春风也知道自己穿的不是骑装,骑太久会磨破大腿内侧,但这么不好开口的道理,他只用四个字她竟明白了。

可能她和林青晓说错了,他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

她下了马,把马缰递给马夫,小跑到了楼台上。

今日整个猎场只有他们,很是清静。

长英命人端上盥洗的铜盆,自己双手捧着茶盏递给春风和李铉。

春风见桌上摆着个棋盘,招呼李铉:“老邹最近沉迷钻研棋谱,我新学了一招,来过一过。”

李铉在棋盘对面坐下,缓缓抿了一口茶,忽然问:“什么悄悄话?”

春风:“?”

她把黑棋盒子推到他那边桌面,才想起这是路上说的,慢吞吞说:“那我问了啊。”

李铉与她分了先后手,说:“你说。”

春风:“咱们这样不会气到太后吗?”

林青晓的话有道理,但她都想和他在一起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李铉一边下棋,一边说:“她不会被气到。”

好一会儿,春风还是犹豫:“我听说她卧病在床。”

李铉抬手挡住她偷偷换棋子的动作:“这就是邹寰教你的好招数?”

春风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按在棋盘下,耍赖道:“说太后呢。”

李铉手给她抓着,只说:“皇祖母卧病在床,是为玉宁。”

“她不信已经找不到玉宁,她在反复琢磨我的做法后,就知晓是因为确实寻不到玉宁,才会演出这戏目。”

对不相信真相的人来说,真话说千百遍都没用,不如拿假事撼动她的“不相信”。

春风捻着李铉黑子的动作一顿,喃喃:“真的找不到玉宁了吗?”

李铉抬眼看她,道:“玉宁为救皇祖母受了伤,去养伤却遇到意外。”

他口吻很冷:“我认为她已经去世了。”

“啪嗒”一声,春风两指间的棋子掉了,她捡回来,语气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玉宁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铉:“是兰家的人送她走的,她不一定能活下来。”

春风突然眼眶有点湿润。

难怪林青晓坦白承认自己不是玉宁,那为什么林青晓有玉宁的信物?玉宁一定是林青晓很重要的人。

可她记得小时候,林青晓好像总是一个人的。等等,总是一个人么?她隐约记得林青晓最开始有个妹妹……

李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低声问:“怎么哭了?”

春风摇摇头,小声说:“我觉得她很难熬。”

虽然她不知道玉宁到底是谁,可是结合种种信息,当时她才丧母又带着病体,哪怕是个公主,也过得不好。

李铉看着她,她的心思是很浅,但也很软,能让人轻易陷进去。

他从衣襟处拿了条手帕,轻轻拂过春风眼角。

春风一看便发现是那条她送给他的手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情绪里抽身,想起方才李铉说的,又问:“所以兰家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李铉:“你可以这么认为。”

春风心想和邹寰、林青晓的调查也对上了,又跃跃欲试,询问:“他们做了什么呢?”

李铉单手落子,语气寻常说:“才找了个旧年旧事的证人,她便被人劫走。”

春风郁闷:“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李铉鼻间轻轻一嗤,似笑非笑:“是大盗有本事。”

春风正纳闷是哪个大盗,听完李铉这句,突然意识那旧年旧事的证人该是明哲,劫走她的可不是她这个大盗吗?

也不知李铉捉住她的小尾巴没。

但他以前捉她都是直接说的,哪会像今天这样暗示,这和任由小猫到狮子身上拔胡须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有理由认为他不是在说她,幸好她刚刚没反应过来,所以表现很真。

倏然,她笑出来:“快看,我赢了!”

李铉垂眸,果然棋盘上她的白子更胜一筹。

他点出其中几颗,那本来是他的棋。

倒是换得巧,扭转了棋盘。

她其实不会下棋,但她擅长偷偷把别人的棋子换成自己的,比如香蕊,比如乐清,却也不知道还要去换谁。

他问:“什么时候偷换的?”

春风忙也抽回自己按住他的手,偷瞅着他,囫囵咕哝了一句似“对不起我错了”的话。

李铉反过来包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得多,每次扣住她指节相互交错,便会像压制着她,但今天春风突然发现,好像不止压制。

她听到他说:“去做你想做的。”

压制是会让人感觉到疼的,但他手心暖暖的。

春风:“其实我刚刚说的是‘错不起我对了’。”

李铉:“……”

…

春风确实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无名酒楼的生意一般在晚上,大白天也没什么人,兰贺仙按住帷帽,到了柜台前:“掌柜的,可曾……”

站在柜台后的瘦少年认出了他:“兰花是吧?我刚要差人去报信。跟我来。”

兰贺仙反应过来,是春风来找他了。

少年把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中,请他入内,便离开了。

房中,春风正在吃茶,一旁她的贴身婢女香蕊则剥着松子,两人一派随和。

见兰贺仙站在门口,春风笑说:“恭喜你,我听兰采蘅说你考了第三名。”

虽然会试兰贺仙没能得第一名,但殿试才是见真章,会试第一不一定能拿状元。

兰贺仙想到兰采蘅对春风改观,二者竟也开始往来,不由摇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

春风:“什么,谁打谁了?哦,不打不相识啊。”

她不想动脑的时候就会这样。

香蕊笑说:“姑娘,吃松子。”

兰贺仙也好笑,他看着香蕊,问春风:“不必屏退么?”

春风:“都是自己人。”

兰贺仙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身青衣,他弹了弹袖子褶皱屈膝坐在桌旁。

春风喝了口甜茶,又问兰贺仙:“兰行真怎么还在大牢,害了人不应该判罚吗?”

兰贺仙对兰行真作为有所耳闻,他们毕竟差了辈分,他轻轻蹙眉,道:“兰家不该保这人。”

但在这一点上,他又与祖父父亲闹了分歧。

他作为尚未入仕的小辈,却不能置喙长辈的做法。

思及此,他心中沉沉,但不想被春风带跑话头,便问:“腰牌呢?”

春风让香蕊把腰牌给兰贺仙。

她笑得有些狡黠,说:“虽然我是骗了你,但是明哲也救出来了。你看,我也是立了功的。”

兰贺仙收下腰牌,只听春风又说:“既然费劲救下她,你该是想和她见面的吧?”

兰贺仙细细一思,道:“你想让我见她?”

春风:“你不想见她?我可以让你见她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说:“你会这么容易让我见她?”

春风理直气壮:“会,但你们说话我要偷听。”

兰贺仙笑了:“好。”

横竖明哲在她手上,她原先也可以不打招呼就偷听的。

他心里有深深的困惑,为何那几年明哲与母亲断了联系,为何母亲想见她,父亲却一直拦着母亲致母亲郁郁而终。

站在父亲角度,他能猜到明哲知晓一些不利于兰家的事。

可父亲不会承认,哪怕他即将入官场也没用。

所以,他抓住这次机会见明哲,是既遂了母亲的遗愿,又全了私心:如果自己进官场前不能弄明白,此事必将是隐忧。

再者,那日太子与春风在长京骑马踏春,多少官宦人家知道了,那春风的作为可能是太子授意。

他也想打探太子的意思。

他的双眼被布条蒙住,由人带着坐上马车,马车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下来转了好几圈,这才来到一处屋子。

布条被抽走,兰贺仙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先看清环境,这儿还挺明亮,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身上。

老妪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双手扒着一簸箕的茶叶,许是筛茶叶令她心安,她眉眼露出温和。

兰贺仙十岁左右是见过明哲的,只是现在怎么也认不出眼前的人。

她老得太厉害了,看着比太后更苍老。

他不知春风在哪偷听,只拿了张凳子,在老妪身旁坐下:“明哲嬷嬷,是我,兰贺仙。”

明哲手上动作一顿,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兰贺仙。

好一会儿,明哲才试图去碰兰贺仙的头:“云奴?你是云奴?”

云奴是安和郡主给自己起的小名。

兰贺仙好多年未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好是恍惚,道:“是我。”

明哲难以置信地比划:“我记得你还这么小呢,这么小呢。”

时光磨灭了她不少记忆,却也加固了许多印象,刻在她脑海里。

她只知兰贺仙就该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

兰贺仙:“嬷嬷,我们十年未见了。”

她怔了怔,道:“十年了,你是该长大了。”

兰贺仙等她缓过来,才说:“嬷嬷这些年在清闲庄怎么过的?”

明哲:“怎么过,我不该去清闲庄的……”

她突然激动地抓住兰贺仙的手:“我要见太后娘娘!”

“清闲庄那些人把我们都害死了,我要去见太后娘娘,禀明太后娘娘,让娘娘为我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一下,现在在收尾啦所以写得有点艰涩,总是写完就删了很多东西,导致没法更新,的宝子们辛苦了,感谢大家支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