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退回去
安陌最先注意到了他的手。
萧振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暗色污渍, 指甲边缘还有未擦干净的干涸的血迹，不确定是他的还是异生物的。
他现在确实有些凄惨, 这么一想，安陌不再打量，只微微侧了下身，朝别墅的方向偏了下头：“跟我来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别墅，安陌示意他进门，在门口把通向二楼那间晶核房间的路指给了他：“都在那个房间里面，你自己挑。”
萧振也不带怕的, 他没有迟疑，抬脚就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 然后停住, 门内安静大约三分钟。三分钟后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下楼时手里的布袋和安陌刚刚拎出去的那袋差不多大小。不同的是，里面装的晶核颗颗圆润，明显是挑过的。
晶核的色泽殷红如血，内里的流动如同熔岩, 光泽诱人。
他一点没有客气，但也不算多拿，走到门口, 在安陌面前停下，沉默了会，说了句，“谢了。”
安陌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他留着也没有用, 之前他也试过吸收晶核, 但没有直接面对异生物的饱腹感强，所以晶核都给楚楚吃着玩。
他的语气平平地加了一句, “萧队后面有需要，还可以再过来。”
给队员也好，自己用也好，他都不在意。
萧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原来这事那么简单，他把布袋往兜里一放，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了。
安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身边，此时正仰着脑袋蹲着，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手环又抖动了下，屏幕正中央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白薇，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给你充了些任务点，晶核不能白拿。】
安陌其实不太需要那些点数，楚玖囤的晶核和物资够他们俩用很久很久。但他明白白薇的意思，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谢谢”，同时也在用她的方式说“曙光不欠任何人的”。
楚楚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尾巴在他小腿上轻轻扫了一下。安陌弯腰把它捞起来，小家伙机灵地找到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被萌到的安陌很难把可爱的楚楚当成楚玖对待，只一手托着它的屁股，一手垂在身侧，抱着猫往客厅里走了两步。
他在沙发前站住，没有立刻坐下去。目光越过客厅的窗户，望向能量罩外的天空。灰暗的云层不紧不慢地翻涌，像一头巨大而亟待苏醒的活物。
异生物潮的第三天，能量罩的光芒果然比前两天暗淡了一些。研究所后勤部的人把一排排密封的金属箱从储藏室搬出来，那是提前准备好的晶核。安陌又整理了部分晶核准备送过来，经过时看到白羽蹲在箱子旁边，手掌按在箱盖上，闭着眼睛。
“你在做什么？”安陌问。
白羽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提前吸收一部分……这些是我姐的，她让我省着用。”
原来白薇个人也存了些，虽然不知道是存了多久的。
第四天，南面有些失守了。
南面的防线拥有天然屏障，本来布置的人手最少，往年的异生物潮不会从南面大规模涌入。但今年完全不一样，不好的事在第四天傍晚得到验证。
方舟的那个人，在异生物潮里面。
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不止没有被异生物攻击，还在里面如鱼得水，对着曙光的防线做起了记录，悠哉的样子格外醒目。
而南面的能量波动出现时，安陌已经在研究所一楼帮忙整理物资了。
地面上的震动比前几天剧烈许多，一种持续的稳步推进的嗡鸣，像巨大的蜂群即将到来，有什么能量从地下深处缓慢上涌。
白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南面有问题了！所有人立刻撤到A区中心区！”
安陌顺手就把手里的箱子放下，转身跟着人群往外面走。
回来的楚玖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他前两天都守着东边的口子，一点压力都没有。今天早上刚回来，南面出事前他就回来了。外面街道上的人不多，阳光似乎在能量罩的过滤下变得暗淡许多，在路面上的光不像以往那般灿烂了。
南面的天空从别处过渡过来，一层层暗色如同油彩。有一片浓厚的黑灰色云层正沿着远方翻涌推进，安陌皱眉，那不是普通的云，是无数异生物聚集时产生的能量紊乱造成的奇怪的视觉效果。
王厉和萧振带着人赶到南面防线补位时，那边的防线已经破了一个口子。之前那个位置临时搭建的小范围的围墙在半个小时内被冲开，防御阵线开裂的缺口处有大量的B级异生物正在向内涌入。
安陌没有和人一起撤回A区中心，反而和楚玖站在墙头。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一种铁锈味混合尘土的气味。
是血腥味。
混乱的丝线向南边延伸开，穿过透不了光的烟尘以及翻涌的异生物群。触碰到杂糅的能量体的最外缘时，小心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了小一会，安陌才感觉不太对，那边不是实体。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不是他能吃到的任何吃过的东西。有存在感极其鲜明的东西，似乎在整个异生物群体的正下面，黑色的巨大阴影缓慢地向上浮起。
收回丝线，安陌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转身下了墙头，脚步落地时楚玖刚好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不妙的表情。
“你看到了？”楚玖确认道。
安陌微微点了点头：“我看到了。那个人，还有它，在地底下。”
很奇怪，和S-09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东西给他的感觉，更像一种莫名其妙的污染。
“走吧。”楚玖拉人回家。
休息好再来也行，南面的防线按现在的人，完全可以在当天晚上被重新封堵上。最后是王厉带着人在缺口处守了整整一夜，天亮后才被换下来。他倒是还行，身上多了几道新伤，但同行的其他异能者伤口就比他严重。几十个人没有休息，只在墙根处坐了一会儿，喝了些水补充能量，又站起来了。
没人换他们去休息，还得再扛五个小时。
异生物潮比以往更强的消息传开之后，恐慌像细菌一样蔓延得极快，信息从A区的边缘向B区和C区迅速蔓延。
最先出问题的是B区。
当天傍晚，安陌在A区通往B区的检查站附近遇到了第一波试图强行闯入的人群。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男女都有，平均年龄在三十不到，都穿着B区常见的旧衣服。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绝望的表情。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他频繁抿唇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安陌站在A区一侧的两个区域间的门，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那些面孔内有几张熟悉的轮廓，是以前在B区见过的人。
他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他，其中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旧衣服裹成襁褓的东西。安陌看到那襁褓动了一下，是一只小小的手从衣服边缘伸出来，她的手抓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了。
三四十个，还在不断增加。人在有前行者的时候，都会盲目从众，两个区的检查站守卫在这种时候反而少了，只有两个人。两人都不算什么有经验的异能者，其中一个握着腰间的通讯器，手心全是汗。他不断后退，后背快要抵上门口了，声音紧张得变形：“退回去！B区的人不能进A区！这是规定！”
“规定？！”领头的男人嘶哑地喊道：“规定就是让B区的人在外面喂异生物？！A区有能量罩！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是曙光的居民！”
“对！凭什么！”
“放我们进去！”
“里面的人是人，外面的人就不是人吗！”
安陌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自己还在C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过这个问题的。虽然当时他还不知道A区是什么样，但那有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门。如果他当时没有被楚玖带回来，他会不会也站在这里，像他们一样，用发抖的声音问凭什么？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与其说是“规定”，不如说是一种歧视。规定写在纸上，而站在外面的人是活着的。
男人的声音极快地点燃了身后的人群的情绪，原本犹豫的，观望的，全都齐齐发声，划一得像排练过一样，站到了他身后。有人开始推搡起来，一个普通的门栏在几十双手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随时会被从地基里拔出来。
守卫的声音更急了：“你们冷静！我我们已经上报了”
他的通讯器明显是发出了信息的，但里面没有那么快的回复。
A区几乎是空巢状态，现在没有多余的人到这里守着。
“上报有用吗？！”领头的男人猛地向前一冲，带动了整个场面的愤慨，“等你们上报完，异生物都到眼前了！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
“要么怎么样？”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外面传进来，虽然不清晰，但还是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萧振不知什么时候从防线撤回，刚好路过这里。
他还没换下作战服，深灰色的外套上沾满了异生物的液体，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左肩处的布料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他几步走到门边，狭长的眼睛扫过铁栅栏外的人群，像扫过一排需要记名的物件。
不悦之意很明显了，安陌止住了自己想上前的脚步。
“萧队！”
守卫像看到了救星，声音都带上了告状的意味：“他们他们非要闯进来，拦不住……”
萧振没有管守卫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领头的男人身上，嘴角露出一个嘲讽又淡然的弧度：“你刚才说，要么怎么样？”
一群在B区混吃等死的人，靠着平时积攒的物资活着，或者之前基地内的人活着，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在这种时候居然敢出来添乱。
领头的男人在看清萧振的一瞬间脸色变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萧振，或者说，曙光没有人不认识萧振。安全委员会的负责人，排普派系的老大，一个曾经公开说过“普通人的命不值钱”的人。
“……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退回去。”
萧振说完退回去之后，人群开始往后撤了。他们没走远，只是退到了B区那一侧的墙根下，像一群被驱赶的鸟群，没有散开，还在原地。
安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南面。那种把他吸引出来的感觉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
第162章 混沌物
这面的情况控制下来, 萧振一转头就看到了里面的安陌。他想了下，朗声道：“A区的能量罩撑不了几天, 你们进去，晶核消耗得更快，A区只会比你们更早崩溃。你们想活，曙光也得活。”
退回B区才是最好的选择，A区一下子收留不了那么多人，这些人一旦进去，剩下的B区的人一定会暴动。异生物潮还没到B区, 人心已经散了。
之前领头的男人还在原地，他攥紧了手, 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但
“异生物潮还没到B区，那是今天。明天呢？后天呢？我们在外面，连个像样的防护罩都没有”
“那是之后的事。”
萧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变冷了，眼神也变冷了, 如果不是顾及到影响，他不会解释那么多。
“曙光没有义务把每个人都接到A区来。A区需要保持防御稳定，你们冲进来只会添乱。退回去, 我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否则”
他抬了一下手。身后刚刚到位的另外几个穿安全委员会制服的人上前了一步。他们的手微微做出要动手的架势，人却沉默而精确地盯着刚刚有动静的人群。
萧振调人过来了，空气凝滞下来。
墙根下那些人的目光从萧振身上移到几个人身上, 又移回萧振脸上。人群更安静了, 虽然不是安心的安静，这里现在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随时可能断裂。
现在没有断就是还在承受范围内。
安陌原本站在稍远的位置，本来只是来看看情况，但从听到萧振那声“否则”开始，他隐隐觉得不对了，但一时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萧振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守着的人也都松了口气，低声对空气说了一句“谢谢”。
街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异生物低鸣，一切还和昨天一样。
安陌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些墙根下的人陆续起身，朝着B区的方向走去。他们走得慢，不是不愿意走，是灰心让人走不动了。有的人提着行李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一眼A区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奇迹发生。
奇迹没有发生，他们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时，安陌突然明白哪里不对了。他本准备转身回别墅的，脑海里的回忆却因为背影捕捉到了不太对劲的画面。
萧振刚刚的背影是这样吗？
他走的方向和那些人相反。
安陌一边想一边沿着A区的街道走，这个方向就是萧振走的方向。往东走了大约一百米，他看到萧振了，这人的脚步一开始很稳，但一下子步伐变慢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他迈出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费力一样。
这不对劲，安陌停在原地。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他的胸腔里升起来，不是之前的那种熟悉的能量波动，也并非对陌生事实的害怕，萧振身上怎么会有一种隐隐的违和感。
摇头甩开脑子里的想法，安陌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萧振的背影上。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啊。
硬要说，萧振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
和刚才站在人前那种冷硬不同，现在的僵硬有一种刻板的僵挺。除了这个，他的左肩微往下塌了一些，像疲惫到了极点，以致于支撑不住一只手臂的重量。
他是不是受伤了？安陌犹豫了一秒，又抬脚跟了上去。这里是A区，跟上去的风险并不大。越是跟近，越是奇怪。他的步伐节奏不太对，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
安陌特意没有放轻脚步，但萧振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A级异能者，刚从防线撤下来，在敏感时期，按理说不会让人跟到自己身后十米都没有反应。
就算安陌不再是普通人，萧振也不该完全毫无察觉。
在离萧振大约五米的地方，安陌终于停下来了。
天色暗下来了，这不是回萧振家的路，路灯的灯光洒在街道上，投下一片模糊暗淡的光晕。萧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点回头的样子都没有。
“萧队？”安陌忍不住开口喊他。
萧振整个人停顿了几秒，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像调整什么。然后他僵着身体缓缓转过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许多。
看到安陌时，他的表情明显也是奇怪的，声音发哑，他说：“……安陌？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受伤了吗？我看你刚才走路的姿态不太对。”安陌刚刚已经给白薇发了消息，王厉不在，其他的高级异能者应该在白薇那边，他没有再绕弯子，“刚刚你好像没发现我？”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不说话，就这样站在原地。安陌也不说什么，等他开口，见人坚持不走，萧振又微微偏开头，不让安陌看到他的全脸。
“不关你的事，回去休息吧。”
他很认真地说，但声音的疲惫不像作假。
这反而让安陌更担心了，这个情况可不像没事啊。站在原地，安陌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他记忆里某个角落的信息被扯了出来。
如果萧振出事，最大的可能就是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异生物？或者其他东西，但不管怎么样，一定是有破绽的。
安陌的目光从萧振的脸上移开，往下落。视线先是扫过萧振的作战服，尘土和血迹还在，和所有刚回来的人一样。这没问题，目光渐渐越过他的身体，落在了地面上。
影子不对。
萧振的影子怎么在动，安陌的呼吸一滞，又极快地恢复自然。
灯在萧振的右前方，按理说他的影子应该往后拉。但地面上属于正常的影子的那片暗色轮廓像被无形地扭曲了，方向不对不说，甚至在向安陌的方向扯动。边缘一点都不规则，形状也不太自然。
它貌似活了，尽管还贴着地面。安陌刻意盯着它，它又恢复成普通影子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件事安陌确认，萧振肯定出事了。
“……你看到什么了？”
萧振的声音不高不低，萧振自己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吧？
“你的影子”安陌将自己蠢蠢欲动的丝线放出来，他也不怕自己暴露出异能，所以很直接，没有隐瞒，“它在动。”
萧振似乎没有察觉到，顺着安陌的话低头看向地面。他头一扭，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安陌。
“我没事。”
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可能有点累，但休息下就好了。
“你可能自己没有注意到，”安陌肯定地说，“但它刚才确实动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检查下，看看是不是有些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而萧振并非低级异能者，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路边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萧振张了张嘴，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他的身体突兀地晃了一下。膝盖弯曲就在下一秒，他咬牙又硬撑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像本能地想扶着什么，但又强行克制不愿意让安陌看到。
但安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萧队，你受伤了？”
说受伤可能还算轻的，说不定是带了什么进来。
安陌为他担心，但萧振摇头否认，声音轻了些，“我没有……”
他说的“没有”一点也不让人安心，这听起来像一种拖延时间的推脱，或者说一种敷衍。
“那你……”安陌保持着一个能让萧振不感到威胁的距离，没有再往前，他继续问：“你刚才在防线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是说方舟的人吗？”萧振继续摇头否认，“没有，我在西面，异生物都在正常水平，那边应该没有方舟的人。”
如果他在西面，那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安陌沉默了几秒，然后想了个冒险的主意。他试着把自己的感知丝线向前探去，丝线无形地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像细小的触角穿过空气。
本意是探一下萧振周围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的，结果他还没有完全靠近，地面上那片影子有了反应。
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在丝线触及自身前已经猛地向安陌的方向扑了过来。像一团失去了主人控制的混沌物，却目标明确地从地面上弹跳而起，速度快得惊人。
萧振在同一时间直直地倒下了。他的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向前扑倒，脱力后的人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他的脸朝着地面，安陌来不及扶他，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那团东西更快，它扑过来了。
丝线在这一刻爆发般地铺展开来保护自己，密密麻麻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安陌在那一瞬间没有后，那团东西撞进自己的网里，哪怕它试图顺着丝线往上爬，想妄图缠上安陌的手腕。但越来越多地丝线叠加上去，将它裹成了一个被层层缠绕的茧。
熟悉的一幕再次发生了，影子在拼命地颤动。但只能越来越微弱，能量慢慢地涌入了安陌的身体内，被吞噬后的它渐渐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地面上最后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痕迹，还有还在地上躺着的萧振。
安陌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先把萧振翻过来，他的感觉是对的。有什么东西想混进来，但对他来讲没有威胁。这么想着，安陌学着以前见过的样子，伸手探了一下萧振的鼻息。好在萧队呼吸很轻，但不至于没有，像累极后睡着了。
安陌摇了摇他的肩，没有反应。
第163章 脆弱
得益于安陌现在的身体不错, 他利落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萧振比看上去还重。安陌用肩膀撑着, 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背地往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急促，背上的人偶尔有一下很轻的呼吸，像还活着的证明。
“萧队，坚持一下。”安陌说，“我这就把你送过去。”
这里太偏了，走到主路上, 可能就能遇上搭把手的人。
萧振没有回应。
里面发生的一切并不影响外面的纷扰。
方舟拿着监测仪的人在安陌吞噬那团混沌物的同一瞬间，对自己释放出去的目标物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感应。
这人年龄不小, 三十多岁的容貌, 背有些弯。
本来把东西放在萧振身上已经不容易了，他准备好一切，正准备在曙光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的一处废弃屋顶继续观察。手里握着那台小型监测仪的屏幕上原本有清晰可见的一条能量轨迹，那是之前属于S-09的稳定移动中的信号。在这一秒突然模糊了一下，就像有人对水投石, 搅乱了整个水面。
这情况让他皱起眉头，小心地把监测仪举高了一些，调整了几个参数。
屏幕上的波动渐渐恢复, 轨迹重新变得清晰。但就在他准备放下仪器时，一种更微妙恐怖感从身体深处升了起来。
危险预感油然而生。
放置于萧振身上的那团东西，是方舟最新培养出来的一种“影子寄生体”，也算他本次过来的主要任务之一。
它没有独立意识, 却能附着在人体上, 寄生于影子内，缓慢蚕食宿主的精神与能量。这东西用A级异能者做载体, 一个影子能撑很久，慢慢地将宿主同化成方舟需要的“观察桩”。
但就在刚刚，那根连接寄生体的线断了。
“……怎么可能？”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些许不解。又不死心地抬了下手中的仪器，他重复试了三次不同的频段，试图通过激活异能重新连接。
三次结果都一样：没有回馈，什么也没有。那团寄生于萧振影子里的东西，像从这个世界里被彻底抹除了。
他站在废弃房顶，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他心惊。抬头看了一眼曙光A区的方向，他又低头看了看监测仪上那条仍在向一个方向移动的轨迹。
S-09还在移动，没有停下来。
算了，既然已经消失了，他收起仪器，决定先放弃追踪那团消失的影寄生体，转而把注意力放回S-09上。
毕竟那团东西已经消失了，消失的东西也没用，说不定是被曙光的人抓住研究了。
他沿着异生物潮的边缘朝着S-09同一个方向移动。他对异生物潮的活动规律极为熟悉，速度不慢，而且知道哪些区域可以快速通过，也对需要绕行的地方了如指掌。
在移动中的他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楚玖本来在这边的墙头待着，但安陌不在，清了会防线，他觉得没有兴趣。呆了几分钟就离开了防线，这边有他的能量残存，异生物暂时不敢过来。沿异生物潮的边缘一路过来的楚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往这个方向来，但目前来看，这边确实有东西需要被处理。
他的视野越过荒芜与异生物的残骸，精准地落在那个正在移动的人影上。
这里在一片半坍塌的矮墙后面，这个人，楚玖歪了下头。
方舟的人。
楚玖很确信，这个人身上有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之前，只有方舟有这种令人恶心的气息。
眼神微微凝住，他也不着急，只安静地在墙后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无声地跟上去。
方舟的人没有发现楚玖，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小心，手里的监测仪屏幕上的光偶尔在夜色中亮起。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分明，瘦削到有些恐怖。如果仔细看他的表情，能发现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轻松，他很相信自己的能力。
楚玖靠近了，只有不到五米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当下连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没有。方舟的人正好停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低头看了一眼监测仪，似乎在确认方向。
就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楚玖伸出右手，掌心极快地贴上了那人的后颈。
速度之快，连呼声都没有发出。
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可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楚玖的手指已经收紧了。一股无声的能量从接触的皮肤涌入他的身体，精准地探入他体内某一处。
这人像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
不到三秒，一个灰黑色的拳头大小的肉块从他喉口涌了出来。
它以一种非自然的姿态落在地面上，伴随着暗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后开始极快地抽搐。随着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它想要重新活过来。被动手的人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面前的肉块他已看不清了。
楚玖把那块仍在地上抽搐的肉块捏起来，看了一眼。它的气息和方舟那边一样，和之前见过的在方舟身上的人的寄生体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没有多看，楚玖弯下腰把肉块随手化成了齑粉，然后无缘无故在人前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的动作很轻，像告诉一只宠物该去哪里。
方舟的人确实看不到了，跪在地上还在努力咳，但喉口顺畅后也没有东西再往上涌了。他最后尝试努力抬起头，可散落的目光只够到楚玖的下颌线上。
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但无言地闭上了眼。
在地底下有东西像适应了，开始缓慢地朝楚玖指的方向蠕动。楚玖垂手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满意了，转身往回走。
他的事已经做完了，现在得回去找安陌了。
安陌拖着萧振在路上。
萧振的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许多，嘴唇没有血色。安陌走了两步，又不住地低头检查了萧振的瞳孔反应。
虽然从呼吸和心跳来看，他的身体没有大碍，更像睡着了。
楚玖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在路灯下，萧振靠安陌身上，夜色中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振完完全全已失去了意识，没有任何实际反应。
听到脚步声，反而是安陌侧了一下耳朵。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对上安陌的，两人目光交汇，稳稳地落在彼此心里。
期待的人回来，当然值得问一句。
“你回来了？”安陌停下脚步，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安心，还好楚玖来的及时，他真拖不大动这么大个人了。
楚玖看了一眼安陌的神情，又嫌弃地看了眼昏迷状态无法自然行走的萧振。他没有先追问别的，只走到萧振另一侧，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人一侧的肩膀。
楚玖把人像扛一袋物资一样提了起来，毫无知觉的萧振头一垂，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
“我带他去医疗中心。”楚玖说，银灰色的眼睛随即转向安陌。他想让安陌先回去，但安陌摇头后也没有坚持。
心里的不安像一层被掀开的薄雾，莫名地散开了许多。安陌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来自萧振衣服上的灰尘，往前跟上了楚玖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A区的街道上，虽然迎面有些急匆匆的人，但看两人没有问题也都走了。安陌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关心地问：“外面怎么样了？”
那么快就回来了，楚玖应该没受伤。
“东面没事。”楚玖简单回答。
“？？”
楚玖顿了一下，解释说：“方舟的人，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方舟的人有东西，安陌忍不住想到刚刚看到的东西，被他吃掉的东西。
“和你刚才碰到的东西一样。”
安陌侧过头看他，他不意外楚玖知道，毕竟谁知道楚玖有没有放东西在他身边呢。
“那人呢？”
“死了。”楚玖说得简单，安陌没有追问其他，只是点了点头。
楚玖做的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萧振被楚玖提在手里，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包裹。
“萧队没事吧？”安陌问，他其实更想说，要不换个姿势，这样看着人不是特别舒服的样子。
“他没事。”A级异能者没有那么脆弱，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在他身上了。怕安陌不相信，楚玖补充说明：“睡一觉就好了。”
萧振在灯光下的侧脸确定比刚才好了一些。
“那就好。”
银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流淌着极淡的光，他说：“你别担心。”
安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有你在，我不担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医疗中心的门口很快出现在了视野中。早收到信息的白薇早就在了。站在走廊尽头处理数据的同时听到门口急促的脚步声，她抬眼开口。
“……怎么回事？”
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就过来了，小十分钟没有人来，她本来已经准备让不多的人去找人了。
楚玖随手把人扔在最近的一张检查床上，他抬头看了白薇一眼，然后听着安陌把刚才的事快速地讲了一遍。
“他的影子不对。”安陌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用丝线把那东西捆住以后……它就化了。”
或者说被吃了。
白薇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先让人检查了一下萧振的呼吸和脉搏，确认人还稳定，才把视线重新落到安陌脸上。
“影子？”她重复确认。
安陌点了点头：“他的影子扑我了而且当时太快了，我也没来得及仔细看……”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认真试探更多。
第164章 亲昵
好在白薇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检查床上的萧振身上了, 她扫了一眼人的脸色，看着只是累极了, 如果有问题楚玖肯定也不会拖过来。
她倒不算担心，萧振这样的人，命硬，轻易死不了。
但对安陌，她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安陌自己处于一个模糊摸索状态，可以说是把他能讲的都讲了。
剩下的得等萧振自己醒来再说, 起因一定是在外面，但经过有待考量。
倒是楚玖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气味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你们了。”
王厉一会就回来了，萧振的事，萧振的人，她都得和王厉过一道。
安陌确实累了, 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冒出来。他本来也是强撑着，听她那么说, 也不再说什么，点头后和楚玖转身往外走。
楚玖从跟在他身后到和他并肩，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大厅, 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夜风带着被过滤后的丝丝缕缕的湿润气息, 这种微凉的触感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安陌也被扑了一脸, 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想把身体里的点点沉闷都吐出去。
楚玖敏感地感觉到安陌的状态有些累，给人就着手传了些和体温一致的能量过去，不过很慢，没有让人发觉。
并肩在A区空旷的街道上走了会，两个人没有说话。路灯还在正常照亮回家的路，光在人的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细长。安陌走了一会儿才闻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鼻翼轻嗅，动了一下。
有了一点奇怪的味道，不是外面那种浓郁又刺鼻的血腥味，这种味道更像清浅的淤泥，湿润又不容易让人忽略，是他不自信地又嗅了下，是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再细细思量又夹杂着某种……闻过的腥甜。
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楚玖，他目光在人的外套上扫了一圈。
衣服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啊。
今天楚玖穿的还是深色的布料，在外面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异常。如果硬要说异常，就是他回来袖子过于平整，甚至没有丝毫破损，也没有沾染异生物粘液的那种黏腻的东西。
可据他扶着萧振时的观察，萧振身上可没有那么干净。但那股味道确确实实是从楚玖身上散出来的，像附着在皮肤上太久了，从而渗透进布料纤维里，最后他靠得近才发觉的。
“你身上……”
安陌开口，又顿住，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描述了，“味道有点怪。”
是不是在外面沾了什么东西，虽然不算难闻，但是怪怪的。
甚至都怀疑自己嗅觉出现问题的安陌语气里的疑惑根本藏不住。
楚玖偏过头和他对视，真诚极了，忽略掉银灰色的眼睛里流光一样闪过什么，简单地说：“可能回来的时候沾到的。”
安陌理解地点头，大概是外面异生物的血液或者□□的残留物。在基地外围的防线那边待了那么久，沾染上什么奇怪的气味也很正常。
他很快把那股味道从脑海里暂时放下，紧了紧两人脚步，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状态比刚刚送萧振的时候好了些，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蹲在玄关等着的楚楚果然是最积极的。
看到安陌进来，它自动地将尾巴竖得笔直，站起来就不见外地走到安陌脚边绕了两圈。确认完人没事之后，又放心地退开半步。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它不像往常那样跳进安陌怀里，反而安静地蹲在一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安陌和楚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一点没有关注它的楚玖进了门就直接往楼上走，察觉到安陌的眼神，他扭头扔下一句：“我去洗澡。”
安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以前楚玖洗澡貌似没有那么积极，难道是今天自己也觉得气味奇怪？
从知道安陌对清洁有要求后，他就像个正常人一样保持清洁了。
安陌也没有多想，本着山不动我动的想法，主动地弯腰把楚楚捞起来。
抱着猫走到客厅坐下，楚楚温顺极了，乖巧地趴在他腿上。它下一秒就把下巴搁在人的膝盖上，主子一样，一边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像被安抚到了。
虽然知道楚楚就是楚玖的另一个化身，安陌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眯起眼睛的样子和楚玖完全不同，尾巴尖同时在手边轻轻晃了一下，勾引一样。
时间在这种时候过得很快，大约十分钟，楼上传来楚玖的声音。虽然隔着几层楼板和几道门有些模糊，但在安静的别墅里仍然很清晰。
他说：“陌陌，帮我拿一下衣服。”
语气特别自然，像随口一提，一点都不急。
正抱着猫发愣的安陌耳朵动了下，捕捉到楚玖这句突兀的话，他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没有听错吧，楚玖还会叫他拿衣服，而且在洗澡的时候叫他拿衣服。他怎么可能需要自己拿衣服呢，他自己一个触手怪？
安陌是前两天才接受自己的对象是触手怪的事实，S-09也是，当时夜深人静，他睡前问楚玖“S-09”的事，这人淡淡的回复他，说是自己的分体。
分体，那不是就另一类的楚楚？
再加上S-09那个样子，除了触手怪，安陌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词。
不过触手怪自己不能拿衣服吗？他怎么不自力更生？
问题是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陌一下子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和态度来面对这种请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蜷成一团的楚楚，楚楚也仰头看他，琥珀色明明晃晃地映出他耳朵微微泛红的样子。
“你自己出来拿不行吗？”
他朝楼上大声回了一句。
越是心虚，他的声音越大，到“吗”的时候已经大声极了。
楼上没有声音。
安陌等了几秒，又起身等，还是没有声音。
他似乎能想象到楚玖在里面站着，浑身湿漉漉的，也不急着擦干，就那么等着。
好吧，生活不易，安陌叹气，认命地把楚楚轻轻放到沙发上，他上了楼。
三楼浴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里面的水声已经停了，蒸汽从门缝里幽幽地跑出来，带着一股清爽的沐浴露气味。安陌闻到这味道心里安定许多，在门外站了两秒，做了下心理建设，抬手把门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把刚刚从卧室拿的楚玖的衣服从门缝里递进去。
结果手指刚松开了衣服，手腕就被黑色的熟悉的阴影抓住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股微微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头发湿漉漉的楚玖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站在门后。安陌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有没有披浴巾和身上的细节，整个人就被拉了进去。
力道不重，但一点不容拒绝。
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安陌再睁开眼时，已经在里面了。
浴缸旁边的淋浴一侧的玻璃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充满了暧昧又潮湿的气息。楚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到安陌的肩膀上，在两人皮肤表面留下细碎的水痕。
楚玖现在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靠近时有一股家里的味道，那种沐浴露和荷尔蒙混合的暖意。
安陌被他迷惑了下，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堵在洗手台面和楚玖之间。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台面，身前是一具刚从热水里出来的带着满满潮意的身体。
楚玖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低下头，嘴唇去贴上安陌的。
这是一个很慢的吻，和之前那种带着探索意味的亲吻完全不一样。
他倒没有很急切，只是亲昵地贴着，像等待什么。
微愣的安陌手指不自在地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热水蒸汽还没散去，空气里满是熟悉的气息。楚玖的嘴唇柔软而干燥，带着调整好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喜欢的。
楚玖没有急着做别的。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震动着。楚玖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手最后摸索着停留在一个恰好的位置。
安陌没有拒绝，楚玖满意了，退开了一点，额头去抵安陌的，鼻尖碰到鼻尖。银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水汽浸润过的光泽，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不存在。
他问：“什么时候？”
安陌的脑子有一瞬间没有接上话，他一时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
什么什么时候？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楚玖在问什么他在问，什么时候可以。
耳根开始发烫，但安陌心里总归是熨帖的。
说不清楚是浴室里的水汽还是现在的氛围刚刚好。他慢慢地移开了一点目光，落在楚玖湿漉漉的发梢上。
水珠正顺着那缕发丝往下滑，有些因为姿势落在他本人的手背上，凉凉的。
“要么……”安陌顿了一下，商量道：“等异生物潮过去？”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什么承诺。但说出口之后，多少有些脸红。
楚玖这才松开了环着人的手臂，退后半步，顺手拿过搭在架子上的浴巾，随意地擦了两下头发。他的动作很自然，把安陌带来的衣服一套，然后极快地弯腰把安陌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安陌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滑下去。
楚玖抱着他走出浴室，穿过走廊，走进卧室。然后把他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抱住人，拉过被子盖好，低头在安陌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
第165章 陈博士
S-09到达方舟的时候,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它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沿着楚玖之前指引的方向移动。
一路上它连停留都没有，径直越过废弃的城镇, 翻过坍塌的高速路还有穿过一群群异生物潮。那些普通的异生物在感知到它靠近的瞬间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遇到礁石一样自觉地向两侧分开。等级高一些的异生物在他靠近前就跑了，智慧越高的生物越能察觉风险。
当然，偶尔有些比较傻的，下一秒就被吞没了。
它们能认出它。或者说，它们认出了它身上的危险。
直到方舟基地的外围出现在视野中时，S-09的速度都没有减慢。它仍然以那种非正常的速度目标明确地向前推进, 整个被略过的地面像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波澜起伏。
方舟的外墙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混凝土和钢筋的墙体在被S-09直接触碰到的那一刻，像烧灼后的蜡一样, 飞速地融化了。静默声中隐隐有一种持续的细微嗡鸣, 持续了大约五秒，它完全没有大张旗鼓地进攻。墙上很快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洞，S-09刚刚从那道圆润的洞里穿过，礼貌地进入了方舟内部。
如果宋时在这里，就会发现方舟此时内部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
地面上有凌乱又干涸的液体, 墙壁上有许多的不规则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腐烂味。偶尔能看到用过的针管，丢弃的塑料袋, 有不少房间的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但房里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动静。但更多的房间是空的，空的病床，空的柜子, 空的走廊。
这里像一座被匆忙撤离的空荡建筑, 或者说得直接一些，这是一座被从内部掏空的躯壳。
S-09对这种情景没有其他反应, 它只沿着某种本能感知到的方向移动，几秒后它穿过走廊，越过多道被损坏的门，最终在一扇奇怪的半开的铁门后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它要找的地方，里面就有他的目的。
房间内暖黄色的应急灯仍然在墙角坚持着发出微弱的光，这里的电线已经乱七八糟，但灯光仍照亮了房间中央一把老旧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并不年轻，大约四五十岁，头发已经灰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随意地开着没有扣好。他手里拿着一块简单的数据板，屏幕上亮着密密麻麻的图开。S-09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在看了。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的方向，突然地像等到了什么，激动起来。
S-09停下来。
它在门口停留了一瞬。
这时它还没有形状，也没有固定的轮廓，空中无端窜起一团流动的黑色液体。那团液体在门口的地面上短暂地凝固了一下，然后顿了下，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样，无声地滑向椅子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甚至没有站起来，也不准备没有后退。
S-09滑入这个房间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和了然的东西。
“……你来了。”他还打了招呼，轻声说，像对面包围自己的东西是老朋友一般。
唯一违和的是，他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声音沙哑得有些可怖。语气平静，像认清现实后的无奈。
S-09没有对他的话有什么回应。或者说，它觉得没必要去回应一个将死之人。
虽然这人似乎很想见到它，它也如他所愿出现了，于是在那个人话音落下的一刻，它猛地膨胀开。
黑色的流体像一张被瞬间展开暗色的幕布，将那个人连同他坐着的金属椅子一起吞没了。
挣扎与声音在这里都太多余了。
流体包裹住那个人后快速收缩，只几秒，又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先是外形上的手与腿，然后是脸上的表情，最后它坐回椅子上，和刚刚一样的姿势的样子。它现在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外套，也是领口没有扣好的状况。
它低头，手里拿着和他同样的数据板，屏幕上亮着同样的内容，这里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晚上。
歪头后，S-09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楚玖的形态，现在它也有了，这个是一双陌生的手。虽然骨节分明，但指腹长期握笔，有薄茧，也可能是长期操作设备留下的痕迹。
它学着那人的样子，把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的信息键轻轻碰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等待着什么，这个过程中它闭上眼睛，吸收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不一会，它的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敲响了。
“陈博士？”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还好吗？刚才外面似乎有点动静。”
S-09看了眼信息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它的身体在几秒内调整好了一个放松但警觉的姿态，又极快地学着那个人的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顿了下，它开口：“进来。”
就算来人警觉，它也不会被发现，因为它现在的声音和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沙哑，平稳，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不徐不疾，它从记忆里学来的东西，灵活地用上了。
外面的人终于得到了许可，门的缝隙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年轻人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不过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又重新把视线落回到椅子上的人身上，带了些小心翼翼。
“您没事就好。”年轻人松了口气死，补充了自己来的目的，“我听到这边有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需要我让人过来检查一下吗？”
陈博士一向小心，一般出了问题，他都会让人检查一下的。
但这次出乎意料，他把数据板随手放在腿上，微微皱眉。
“不用，我没事。”
年轻人这下欲言又止起来。
它敏感地发现了这情况，一点都不慌，学着之前的样子，开口：“还有什么事？”
像极不满意了，站在门口的人对他的反应极为在意，但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他一开始没有说话，又像是在等“陈博士”先开口。片刻后他下了决心，试探性地问：“陈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曙光？”
这是早就定好的，先把异生物潮引过去，再去“投奔”曙光，然后
S-09偏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如果年轻人再仔细些，或者胆大一点，就能发现他的眼底有丝丝银光。但它反应极快，在人抬头前就收回来，没有让眼前的年轻人注意到这一点。它调整好自己的目光的焦距，极自然地问：“怎么？”
像在说，你要做我的主吗？
“外面的异生物潮还在继续，曙光那边的防线已经撑了一阵子了了。据我们的人说，能量罩的消耗速度比预计的快很多。如果顺利的话……”
这个反问让年轻人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我们很快就能把曙光当成第二个方舟，继续我们的实验了。”
S-09这下没有说话了，他想听更多的东西，不过眼前的人不再开口。它于是又把目光落在数据板边缘，几秒后，它又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它说，“先出去吧。”
它表现得太好，或者说表演得到位，年轻人没有怀疑，转身就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S-09坐在那把椅子上，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握了一下。
同一时间的曙光。
楚玖在黑暗中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窗帘透进来一束极淡的月光，外面的天还没亮。他静静地黑暗中躺了片刻，银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像感知到什么远处的信息。
远方的信息他不在意，但是怀里的人他在意，这么想着楚玖直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呼吸均匀而绵长的安陌正蜷在他胸口，可爱的是，安陌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身上的睡衣衣角。他的小脸一半都在楚玖怀里，留出一半没有被遮住
这样看了会，楚玖有些忍不住，轻抚了下安陌的脸颊。他的动作不重，但被他重复的行为打扰到后，安陌像一只被惊动又敏锐的小动物，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安陌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浓重鼻音。
“……怎么了？”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只是浅意识想安抚下楚玖。一般楚玖大半夜是不会来闹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楚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从远方确认了某些事情已经被完成了，安慰一样低头，在安陌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安慰一样，像羽毛拂过皮肤。
“没事。”他说，“你睡吧。”
安陌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就被安抚住了，只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又把脸往楚玖的胸口又埋了下，很快又睡过去了。
楚玖还没有睡，他银灰色的瞳孔映出窗外极淡的天光。他把手轻轻搭在安陌的后背上，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也让自己能被安抚住，安陌在这里。
这边重新安静下来后，S-09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它还没有完全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
它的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与之前的陈博士完全相同，但敲击的力度比陈博士更轻。
不过外面似乎还有很多人在等“陈博士”的命令。那个年轻人很快就会回来，但它不急。闭上眼睛，将感知向远处延伸，越过翻涌的异生物潮。和数百公里外的曙光的某一间卧室里，楚玖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S-09感知到了那个瞬间，它扯开了嘴角，现在它也有身体。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调出数据板上的信息。
第166章 胡思乱想
早上的光照醒人时, 安陌还躺在被子里，他睁眼时楚玖已经不在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缓慢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楚玖的气息，在他的身周缓缓地扩散开，像一层薄却看不见的屏障。
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声响，整个别墅都安静极了，这里是一方不被打扰的小天地。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此刻正蹲在卧室门口的缝隙外。它很小心, 只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床上的安陌，像在等什么。
安陌朝它招了招手, 它才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跳上床。它有心到安陌胸口上，试探着踩了两次，最后没有上来，只在安陌的枕头边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背脊故意贴上人的颈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楚玖今天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走的，自己居然不知道。
不过半夜他是不是醒过？
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微微凌乱地遮住了额头的一小块视线。窗外能量罩的淡蓝色光幕比昨天更深一些, 晶核的补充确实起了作用，深蓝明显比浅蓝更让人安心。
他没有急着下床，先在床头柜上摸到手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白薇没有给他发消息, 说明情况应该还行，不需要他特意帮忙。
安陌松了口气, 放下手环，翻身趴了会。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他才起身推开门，楚楚跟屁虫一样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哼哼唧唧。还试着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脚踝，被萌化的安陌赶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他暂时没换衣服，只下楼走到沙发前坐下。
楚楚也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安陌看着外面看似明亮的天，没有说话。
他发呆小十分钟，才上楼简单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衣服。楚玖虽然不在家里，但灶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的碟子里有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缘微焦，中间金黄。
他走之前准备好的，安陌端起来咬了一口吐司，又让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算是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