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亡国第二十一天 【VIP】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自己。
明明林昭每天都阿筝姐姐长、阿筝姐姐短地叫她, 可骤然听到太子这么叫,秦筝耳廓还是猝不及防地麻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很有魅惑人心的资本, 清清冷冷时是个矜贵公子,蛊惑起人来,就是个男妖精!
秦筝不知道太子这么问是何意,按理说只要林昭那边没说漏嘴, 他不应该怀疑到她头上来才对。
秦筝打定主意装傻。
她觑了太子拿出的那张图一眼, 为难地摇起了头:“相公都看不懂,我就更看不懂了。”
稳住, 自己又没漏过馅儿, 就连睡觉都是把图纸贴身藏着的, 太子在此之前不可能见过张图纸,能怀疑她什么!
太子对上她那双明澈漂亮的眸子, 竹节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额角,道:“还以为你能看懂。”
仿佛当真只是看不懂图纸,随口问她的一句。
秦筝站在他身后,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时, 太子却道:“帮我把那边的纸拿过来。”
秦筝听话地将那一摞白纸拿了过去。
太子抽出一张同那张工图摆在一起, 慢条斯理问她:“阿筝觉得这纸眼熟吗?”
秦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佯装细致地打量了两张纸一阵后, 一脸不解道:“所有的纸张不都一个样么, 我看着都眼熟。”
太子浅抿了一口茶, 不急不缓道:“这刀纸是赵大夫几年前买的, 一直放着没用才发黄了, 兴许那老者家中的纸也是买回去放了几年的罢。”
秦筝:“……也不无可能,毕竟天下乱了这么久,指不定是从前买给家中小辈抄书用的, 后来战乱一起,学堂没得上了,就留着了。”
太子放下土陶茶杯,唇角罕见地扯出一抹笑:“那阿筝可曾在别处闻过这墨香?”
秦筝还在强撑:“不曾。”
太子这般盘问,秦筝也算是明白他为何怀疑自己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画这张图前,哪能想到太子对纸张和砚墨这么敏锐。
而且,她事先也不知道这图纸会落到太子手里。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太子也没觉着意外,只在这时候才幽幽道:“那还真是巧了,昨日我准备题字的那张纸,不小心落了几点墨渍上去,这张纸上竟也有。”
他语气微顿,抬眸看向秦筝:“那张纸阿筝收到哪里去了?”
秦筝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钝刀割肉了,他问得温和,却是一步一个坑地等着她呢!
眼下的情况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继续垂死挣扎:“当点火柴烧了。”
太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秦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化被动为主动问道:“相公怀疑这图是我画的?”
太子没直接回答,反问她:“阿筝在此之前没见过这图纸?”
秦筝死鸭子嘴硬:“没见过。”
太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叹息了一声:“罢了,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秦筝看着太子出门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目前只猜到那工图是她画的,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怀疑到她的身份。
秦筝不敢托大,她跟太子是名义上的患难夫妻,却也还没到要对彼此推心置腹的地步。
太子眼下虽尊重她没有逼问,可为了长远,她却得想个法子把自己懂建筑工程这事蒙混过去。
秦筝正发愁时,窗外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扑棱的声音,她打开窗叶一看,竟是一只鸽子落在了窗沿上,脚上还绑着信筒,显然这是一只信鸽。
她睫羽轻轻一颤,这只信鸽,会不会跟太子昨日突然备笔墨纸砚有关?
窗台上的鸽子见秦筝久久不取信件,歪了歪脑袋,用一双绿豆眼瞅着她,发出一声:“咕。”
***
这一晚太子没有回来,晚饭时喜鹊过来接秦筝去林昭那边,说是太子跟王彪他们今夜修好栈桥后,会趁着夜色把船上的货都运回寨子里。
秦筝给那两只野山兔丢了几片菜叶子才跟喜鹊走了。
比起白日里,这会儿林昭他们的院子外可以说是守卫森严,秦筝想到林尧重伤,知道这是怕西寨那边再有什么动作,太子让自己来这边,应该是担心她有什么闪失。
院子里房间不够,晚间秦筝跟林昭挤一间睡的。
她没有寝衣,沐浴后穿的林昭的,只是她毕竟比林昭年长两岁,林昭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免有些小了,胸口的衣襟都没法全拢过来,里边鼓囊囊的樱草色兜衣都能瞧见。
等秦筝从净房出来,林昭瞧见她这般不免都脸上一红。
秦筝纤长的眼睫上还挂着被雾气蒸出来的细小水珠,脸色因才沐浴过,雪肤透着诱人的粉色,颈下大片的肌肤更是瓷白如霜,锁骨旁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细小血珠子。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前,默默把系带系紧了些。
两个女孩子躺在床上自有聊不完的话题,也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太子。
林昭想起白日里太子踩着人头过来支援她们的那一幕,心头对他的成见少了那么一点,一脸八卦地问:“阿筝姐姐,你和你相公是怎么认识的啊?”
秦筝想了一下书中太子妃和太子的初遇,嗓音没什么起伏地道:“去庙里上香,碰巧遇见了。”
不知内情的林昭一脸神往,“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
秦筝心说太子妃和太子的寺庙初遇,可不就是小说里的情节么。
林昭盯着她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侧脸,一脸艳羡道:“不过你和你相公模样可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好看多了。”
秦筝倒是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还是个颜狗,哭笑不得道:“容貌倒是其次,看人啊,得看他的秉性。”
林昭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阿筝姐姐你眼光还是不错的,你相公性子沉稳又重情义,是个值得托付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要是能敬重阿筝姐姐些就好了,让阿筝姐姐一展所长,而不是向现在这样藏拙。”
秦筝下意识又想起太子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他其实一直都很尊重她。
秦筝望着帐顶,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心底确实有点乱了。
她搓了一把脸,安慰自己天天跟这么一个颜值身材都绝佳的帅哥睡一张床上,没感情都能睡出点感情来了。
罢了罢了,她回去后还是去跟卢婶子一起睡吧。
再跟太子一张床,迟早得睡出事。
林昭见她突然搓脸,还以为她不舒服:“阿筝姐姐怎么了?”
秦筝实诚道:“在想我相公。”
林昭脸又红了,眼底却燃起了两股八卦的小火苗:“那个……阿筝姐姐,你们一晚几次?”
秦筝傻了:“哈?”
林昭眨巴眨巴眼:“听说习武的男人在那方面精力都比较旺盛。”
秦筝:“他身上有伤,没有。”
林昭有点失望:“也是。”
片刻后又小声问:“那以前呢?”
秦筝直接伸手挠她痒痒:“你还睡不睡了?”
林昭怕痒,赶紧老实了,“睡了睡了。”
因为秦筝挠她痒痒,二人靠得有些近,林昭用力嗅了嗅,突然道:“阿筝姐姐你身上好香。”
闹腾这么久,秦筝睡意已经上来了,闻言只含糊问了句:“有吗?”
林昭用力点头:“有的!”
她突然觉得太子真好命,每晚都能抱着香香软软的阿筝姐姐睡。
等大半夜的她被秦筝挤得没地睡,又不忍心搅秦筝清梦时,林昭一点也不羡慕太子了,她顶着黑眼圈,默默去隔壁跟喜鹊挤一起。
***
月黑风高。
两艘大船停靠在黑峻峻的江边,刚建好的栈桥处每隔十步就点了火把,东寨的汉子们用木质推车在栈桥上拉货,一批批地把货物从船上运下来。
小头目站在甲板上大声吆喝:“快些快些!”
变故就在这么一瞬间,远处黑峻峻的水面突然燃起几十个火把,不知何时潜伏过来的水匪吼叫着杀了过来。
祁云寨的汉子们未料到水匪晚上还有一波突袭,寡不敌众,弃了大船就四散逃开。
几口大木箱从推车上掉了下去,砸坏锁头,里边的绸缎布匹全掉了出来。
瞬间劫下了两艘大船的水匪潜入船舱查看,砸开几个木箱的锁头,发现里边全是布匹,脸上这才露出笑来:“就是这批货,把船开回去!”
一群水匪开着两艘大船扬长而去。
堰窟处,王彪看着水匪开着大船走了,哈哈大笑:“程兄弟果然料事如神!咱们修好栈桥后今夜要搬货的消息一放出去,西寨的孙子果然就给水匪报信了!回头水匪发现是劫了两船石头回去,怕不得气得骂娘!”
堰窟外有人小跑着前来报信:“军师,夜袭的西寨人也全被弟兄们包了饺子!”
王彪笑得更痛快了:“明儿天一亮,我就揪着那群鳖孙去西寨找姓何的老贼要说法!”
东寨的人因为林尧受伤,一直憋屈着,此刻才觉扬眉吐气了。
一个小头目问:“军师,那咱们何时再把藏起来的布匹运回山寨。”
太子在山崖口负手而立,未免水匪发现,堰窟处没点火把,夜风托起他墨色的长袍,他整个人似同这漆黑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不运回山寨了。”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直接走水路运往吴郡,卖了换钱。”
比起两大船的绫罗绸缎,一群山贼肯定是更喜欢真金白银,一时间众人都兴奋不已。
太子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缺了口的大刀,视线再次落到了隐匿在夜色里的群山尽头,那边就是青州城。
得弄一批军械上山了。
他需要一支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
**
太子回小院后已是后半夜,秦筝不在,只有那只鸽子还停在窗前,太子走过去取信,却发现鸽子腿上的信筒是空的。
仔细一瞧,鸽子的腿被人用一根细绳系在窗上了,旁边还撒了一把碎米。
他突然笑着捏了捏眉心。
罢了,那信被她拿去,也算是扯平了,毕竟他昨夜偷看了她的东西。
睡在侧屋的卢婶子听到动静,起身问:“公子回来了?夫人被喜鹊接去大小姐那边了,我给公子备水洗漱吧?”
远处已经隐隐有早鸣的公鸡在打鸣,太子看了眼淡薄了不少的夜色:“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卢婶子心说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觉还出去晃悠的,到院门处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是往林尧兄妹住的院落方向去的。
22. 亡国第二十二天 【VIP】……
林尧院子里还亮着灯。
太子一过去, 守在门口的汉子便恭恭敬敬唤了声:“军师。”
太子轻点了下头,迈步进了小院。
经过白日那一场力挽狂澜和晚间这场将计就计骗走水匪、智擒西寨的人,这会儿东寨上下都对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引路的汉子边走边道:“寨主这会儿还没歇下, 八成是料到了军师会来。”
太子眼底划过一抹意外,随即了然。
今晚的战况必然早有人报到了林尧的耳朵里,他这个时辰还醒着,定是在想西寨的事。
林尧听见推门声时, 朝外看了一眼, 见是太子,才松开了握着枕头下刀柄的手:“程兄来了。”
太子开门见山问:“落网的西寨人寨主打算如何处置?”
林尧摇摇头, 叹息一声:“若要立威, 自然得雷霆手段。可祁云寨已与水匪为敌, 此时内斗,耗的是祁云寨的元气, 若是水匪回头发现上了当反咬回来,两堰山地势险要他们是强攻不下,但除非是祁云寨今后不在道上混了,否则咱们的人一下山, 必然得被水匪围杀。”
他顿了顿, 继续道:“祁云寨必须有足够的人, 哪怕不能和水匪正面对抗, 也得让他们知道啃祁云寨这块硬骨头, 得磕落一口牙。”
这是这些年东西两寨不合却一直遵守的默契。
他们内斗一直都是想吞并对方壮大自己, 而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割掉这块血肉。
水匪山贼之间也是存在弱肉强食的, 祁云寨弱下来了,就是把自己变成其他匪窝的猎物。
昨日他被水匪突袭,不管是他死, 还是水匪溃败,西寨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甚至在他死后,二当家还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东寨。
并且,昨天水匪那场突袭,他们全然没证据指控西寨。
说西寨没提前示警水匪的船只靠近吗?堰窟处从来都是东西两寨的人一起看守的。
说西寨没派人支援堰窟吗?二当家自己是姗姗来迟,可西寨那群小喽啰是一早就前来充数了的。
何云菁偷跑下来给他送饭,在昨日的确是西寨那边计划的漏洞,他可以用何云菁来逼迫二当家一起对付水匪。
但在脱险后,他们若是指控西寨勾结水匪,何云菁也可以成为西寨为自己喊冤的一大理由,毕竟整个祁云寨无人不知,何云菁是二当家的掌上明珠,二当家又怎会为了设计害他,不顾何云菁的安危。
所以昨日林昭说出要给他报仇时,林尧才让林昭别轻举妄动,一切等他伤好后再说。
二当家借刀杀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他们若是沉不住气,冲动行事,反倒中了二当家的下怀。
太子显然也听懂了林尧的顾虑,道:“寨主顾虑的并不道理,二当家行事谨慎,难抓他的把柄。不过今夜卸货船的消息一散布出去,还是有几尾鱼儿咬钩了。审出幕后主使后,明日押着人去西寨且不提昨日遇袭一事,只说西寨通敌,货船全被水匪劫走了,让二当家给个说法。”
那几个夜袭东寨的人,早被王彪一顿鞭子抽松了口,招供是吴啸让他们来的。
林尧眸色微动:“程兄的意思是,让二当家把吴啸推出来?”
太子点头:“寨主先前留着此人,不也是知他有二心,想等他和二当家暗都么?但我观此人甚会审时度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不推他一把,他不会这么快和二当家反目。”
吴啸跟在二当家身边五年之久,又是个别有居心的,肯定早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二当家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二当家被逼无奈要舍弃吴啸这颗棋子了,那么吴啸这头养不熟的狼肯定也会对二当家露出獠牙。
林尧想通其中关键,豁然开朗,再看太子时,眼底多了几许敬佩和唏嘘:“程兄高明,我如今倒是庆幸,还好当日拉了程兄入伙,不然程兄这样的智囊若是为官府效力了,只怕青州境内的匪寇都得被移平了。”
太子微微颔首,眉眼间虽带着笑意,却客气而疏离:“寨主过誉。”
林尧踌躇几许,还是将自己埋在心底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叛军攻下汴京城,不少权贵都出逃了,程兄这等气度谋略,不似商户出身,当是朝中权贵才对?”
太子并未作答,面上神情也无变化,林尧却能感觉到屋中骤然一冷。
他连忙拱手:“林某并无探究程兄身份之意,只是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要同程兄说的那般有朝一日封候拜将,林某好奇程兄看好的是哪路反王罢了。”
太子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不见底:“三月之后,寨主便知了。”
*
从太子房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
院中几个仆妇已经开始洒扫。
先前接引他的汉子道:“厨房已经在备饭了,军师一晚上没合眼,若不嫌弃,不妨去弟兄们睡的房里将就歇息了一会儿,早饭好了我过去叫军师。”
用过饭还得去押着昨晚抓的几个西寨人去西寨那边,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裹出太子修长挺拔的身躯。
他转动着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淡淡道:“无需麻烦,你们下去休息罢。”
汉子是个嘴笨的,见太子这般说了,也不敢再叨扰他,离开了院落。
太子视线浅浅扫过对面的两间屋,秦筝应该就是歇在那边的。
想着再过一会儿秦筝估摸着就该起了,他在院中的石桌处坐下静等。
山寨里的仆妇都是穷苦乡下人家,一辈子都没瞧见过太子这样金玉气质的人物,偷偷摸摸看了他好几眼。
等打扫完庭院,便进厨房给他沏了壶茶。
太子顺便问了句:“不知我夫人歇在哪间屋?”
仆妇想起昨夜过来的那个神仙妃子般容貌的女子,听太子称呼她夫人,一时间只觉得这二人顶顶的般配,笑答:“那位夫人在大小姐房里。”
太子听说秦筝跟林昭睡在一间房,倒也不觉意外,他向仆妇道了谢,在石桌前单手撑着额头闭目浅眠。
等天光大绽,喜鹊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瞧见太子坐在院中,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忙揉了揉眼。
太子听到开门声便醒了,掀开眼皮的瞬间喜鹊莫名地心底发怵。
她结结巴巴道:“程公子怎在这里睡着了?”
太子看了一眼天色,道:“刚坐下没多久。”
喜鹊想起昨晚秦筝来这边了,小心翼翼询问:“程公子是来接程夫人的吧?”
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屋:“程夫人昨夜跟大小姐一起睡的,不过后来大小姐来我房里了,现在房里就程夫人一人。”
寨子里都是粗人,不讲究,也没有那些大户人家家中女子闺房外人不得入内的规矩。
喜鹊这么说的意思是太子要去看秦筝的话,直接进去就行,不用大清早地坐在院子等。
但太子只说了句:“多谢。”
半点没有要进屋去的打算。
喜鹊摸不清他想法,太子虽然看着斯文温雅,但喜鹊还是不敢一个人同他多待,不解地看他几眼后便往厨房去了。
长风穿庭而过,院中那棵梨树飘落下来的花瓣又洒满了庭院,太子按了按被自己睡得发麻的那只手,想起喜鹊的话,唇角无意识扯出一个弧度。
以某人的睡姿,倒是不难猜测林昭后来为何又去跟小丫鬟挤一间了。
茶已经冷透了,他端起浅饮一口,淡淡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
一盏茶快喝尽时,房门才又一次打开,这次打着哈欠出来的是林昭。
她瞧见太子跟尊望妻石似的坐在那儿,有些纳罕,想到他可能是一宿没睡跑这儿来等秦筝的,心底又莫名地升起一股暗爽。
林昭走过去故意道:“这么早就过来等阿筝姐姐啊?阿筝姐姐还在睡,估摸着还得有一会儿才醒。”
太子淡淡点头:“昨夜内子在此叨扰了。”
林昭赶紧道:“哪里会!阿筝姐姐抱着又香又软,我可喜欢阿筝姐姐了。”
她边说边觑太子:“我巴不得天天跟阿筝姐姐一个屋睡!”
太子看了一眼林昭出来的那扇房门,没说话。
正巧喜鹊打了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见林昭起了,开口便道:“大小姐醒了?我正打算进屋叫你呢。”
林昭顺口就道:“叫我做什么,吵醒了阿筝姐姐怎么办?”
喜鹊一脸茫然:“程夫人在隔壁,应该吵不到她。”
林昭:“……”
面对林昭突然投来的杀气腾腾的目光,喜鹊连忙找补:“哦哦,大小姐你方才又回自己房里睡了啊?”
林昭:“……”
简直越描越黑!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一个蠢婢子?
喜鹊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
在林昭恨不能遁地赶紧离开这儿时,秦筝终于打开房门出来了。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那身衣服,只是因为睡觉老动来动去,一头乌发被睡得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衬着她刚醒来氤氲着雾气的一双眸子,倒是显得慵懒又媚惑。
她半点不知自己昨晚挤得林昭没地睡,还很自然地打招呼:“阿昭起那么早啊?”
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有点惊讶:“相公怎么过来了?”
林昭才在太子跟前装腔作势被戳穿,此刻一点也不想呆这里,同秦筝道了句早好便躲出去了,喜鹊也抱着木盆跟了上去。
太子这才看向秦筝,回答她方才问的问题:“有事同寨主相商。”
秦筝想着他昨晚一夜围归,肯定是部署什么去了,一大早地就来同林尧商议也正常。
她见太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又操起了那颗老母亲般的心:“你回去怕是都没睡几个时辰吧,伤势还没好,得多注意休息。”
太子清浅应了声:“嗯。”
秦筝也不知道他这声“嗯”是在回答没睡几个时辰,还是在答应要注意休息。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得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越叨叨这些,秦筝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她说完这句发现太子没应声,抬眸一看,却见太子正神色微深地望着自己。
石桌旁就是一颗梨树,风吹过的时候梨花纷落如雪,太子坐在石桌前,一袭墨袍清贵俊雅,微微上挑的眼尾里藏了秦筝看不懂的情绪,冷白的肤色让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感愈发重了。
他发间落了不少梨花瓣,身前那盏茶水里,也飘进一瓣雪白的梨花,整个人仿佛是置身于一副画卷中。
秦筝呼吸不由一窒,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她干咳两声,抬手捋了捋自己那一头乌发,抬脚逃也似的往外走:“我去找阿昭拿梳子。”
太子却叫住了她:“有东西给你。”
秦筝只得被迫停下脚步,不过太子一说有东西给她,她倒是想起信鸽送来的信还在她这里。
她赶紧从袖袋里摸出那张卷好的纸条:“对了,昨天有只信鸽落在窗外,你一直没回来,我怕我走了有西寨的人过来,就帮你把信取下来一并带走了,那鸽子我也拴住了,你要回信也方便。”
以前看古装剧,里边的信鸽通常都是别人取完信就飞走了,秦筝一直不知道他们再次寄信时是去哪儿找的鸽子,这山寨里貌似也没信鸽,她怕鸽子飞走了太子没法回信才拴住的。
秦筝把信纸递过去时,有点别扭地强调了一遍:“那个……你放心,我没看。”
她可是有做人原则的,别人的书信她不会未经允许就看。
太子本要伸出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道:“你看罢。”
秦筝:???
23. 亡国第二十三天 【VIP】
秦筝狐疑地瞅了太子两眼后, 还是打开了卷起来的信纸。
上面只有七个字:四月初七,云岗寺。
秦筝眼角不由得一抽,这看不看的有什么区别?
她面无表情把信纸还给太子:“相公这是和谁打哑谜呢?”
太子接过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嗓音没什么起伏:“是陆家在郢州的势力。”
秦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陆家是谁。
太子外祖家郢州陆氏乃百年望族,早些年一直盘踞在郢州之地,族中出了位皇后, 族人才渐渐迁入汴京, 不过本家还是在郢州。
反王李信于祁县起义,带着叛军一路北上打向汴京, 她们出汴京城那会儿, 太子妃娘家秦国公府和太子外祖家太师府就已经被叛军围了, 郢州在祁县以南,所以陆氏本家那边倒是还没遭不测。
秦筝突然意识到太子这是已经和陆家那边接上头了?
这样重要的机密, 他倒是……也不瞒着她?
刚消停下去的心悸感又来了,而且比前一次还强烈些。
秦筝轻咳一声,问:“相公何时同那边通的信?”
纸砚前天他才找老大夫拿到手,笔昨天才制好, 山寨里又没信鸽, 他哪能这么快就收到陆家的回信?
太子道:“在商船上时同那陈员外讨要笔墨写的。”
真正让他答应护卫陈员外平安抵达吴郡的, 非是陈员外开出的十两银子, 而是他需要有人帮忙去送那封信。
当晚离开京城的只有那几艘船, 等叛军在京城搜查无果后, 也该反应过来他们是走水路逃走的。
他已经预料到这逃亡的一路不会太平, 让一个局外人去送信,避开叛军的耳目,总能多一分胜算。
秦筝秀眉一蹙:“那位陈员外的瞧着是个精明的, 相公托他给陆家带信,可不就暴露身份了?”
太子道:“陆家在郢州产业诸多,又常与京城那边往来,一些怕在路上被劫的信件,都不是送往本家,而是送往挂名别家的茶楼客栈避人耳目。”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懂了,太子随便编造个理由,托陈员外把信送去陆家收集京城情报的茶楼就行,根本不会暴露自己。
陈员外是个商人,定是无利不起早,太子在船上用剑刺鱼表现出来的武艺,想来也是当时情形下唯一能向陈员外展现的筹码。陈员外知道帮他那个忙,以后靠着这份人情还能捞着好处,才会真的去送信,而不是口头答应了转身就放一边。
但她们当时就在陈员外的船上,太子却还托陈员外去送信,可见是怕她们没法顺利抵达吴郡做的第二手准备。
思及此处,秦筝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心思缜密。
他竟是从刚逃出京城就开始部署这一切了。
不过她越想就越觉着不对劲儿,太子有这脑子,楚国还能亡了?确定不是原书剧情强行压制?
虽然很纳闷,但秦筝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陆家人怎会知道我们在两堰山?”
毕竟太子写信那会儿,她们还在陈员外船上,难道太子能未卜先知,知道她们会来两堰山?
面对她的疑问,太子似乎出奇地有耐心:“陈员外的船在青州被劫,打听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秦筝听懂了,陆家人只要收到了太子的信,稍作打听就能知道他在青州境内。
不过青州这么大,哪怕陆家打听到了林尧他们又从水匪手里抢走了货船,如何就能确定她和太子也在两堰山?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太子,想问什么都写在眼里了。
太子眉尾轻扬:“你以为我那晚同寨主谈了些什么?”
好吧,现在秦筝完全懂了。
陆家人锁定他在青州,他再用林尧的人放出点风声,那陆家人能找到他就不奇怪了。
她有些诧异道:“寨主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太子看着秦筝那张皎若初月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那些话他只说一半,她就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还未同他说,不过他是如何猜测的就不得而知了。”
秦筝站在梨树下若有所思。
林尧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相信他们是普通商户,但他有分寸,既然答应同太子合作了,就算知道了什么,想来嘴也严实。
“四月初七在云岗寺是你们的接头地点?”秦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太子赞许地点了头:“青州毕竟是叛军的地盘,陆家也担心这是叛军为诱他们上钩故意作的局,不敢托大,四月初七我去云岗寺同陆家人碰头。”
祁云寨的势力,肯定是比不上郢州陆家的。
秦筝犹豫了片刻,问:“届时相公是想直接去郢州?”
太子浅笑着问她:“为何这样觉得?”
秦筝不解:“陆家在郢州势大,相公去郢州不是更好?”
陆家再怎么也是太子外祖家,肯定会鼎力支持他复国,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太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你知道为何王朝更迭,而世家长盛不衰么?”
秦筝猛地一激灵,以前好歹追过不少历史剧,权谋小说也看过一堆,对世家她还是了解一点,世家子弟成长起来前都是受家族荫蔽,族中子弟成气候后又会反过来为家族牟利,这就是门阀。
“郢州毗邻吴郡,吴郡以南都是淮阳王的地盘,陆家想守住郢州,就只能求助淮阳王。叛军围了汴京之前,郢州陆家已经又有一位嫡女嫁去淮阳王府了。”太子的嗓音清冽如旧,神色也很平静,仿佛说的是同他无关紧要的事。
“我若去了郢州,且不论陆家是否还愿倾全族之力辅佐我,单是被淮阳王和叛军夹在中间,就已是一步死棋。”
秦筝听完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以为太子跟陈家搭上线了就好了,却没想到里边还有这么多利益纷争。
难怪太子一开始就是借陈员外之手去给陆家送信,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直接去投奔陆家!
世家素来长袖善舞,陆家那边借着淮阳王的庇护,这头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太子,这样一来,不管将来得胜的是淮阳王还是太子,他们都落不了好处。
秦筝突然有点同情太子,世家亲情尚且淡薄至此,天家就不用说了。
他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跟她剖析这些,大抵从前就一直是在尔虞我诈中过来的,早不把这些当回事了吧。
太子说完就对上秦筝怜爱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
正巧这时一个仆妇端着盆热水进后院来:“再过一会儿就能用饭了,夫人洗把脸吧。”
仆妇送完水便退下去了。
秦筝这才想起自己要找林昭借梳子的事,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道:“瞧我,跟你说话都忘记找阿昭借梳子了。”
太子就坐在石桌旁,秦筝从他身后走过时,他一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只是隔着衣袖虚虚握着,力道很轻,仿佛是被风拽了一把。
在秦筝停下后他就放开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说了有东西要给你么?”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木梳。
木梳的颜色很新,梳齿排列整齐,齿尖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半点不粗糙,最惹眼的地方是雕在梳柄处的那株昙花,将开未开地绽放了一半,栩栩如生。
秦筝有些惊喜地接了过来,拿着仔细一番打量,“真好看,你上哪儿买的?”
话一出口秦筝就觉着不对,太子就没下过山,能上哪儿给她买梳子去?
想到昨日他拿着锉刀在院子里制笔,秦筝猛然抬起头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太子只道:“先将就用着吧,以后再买新的。”
秦筝赶紧拍马屁:“集市上卖的哪有这个好看,相公你手可真巧,我就用这个!”
在秦筝看来,太子性子沉稳,却是个要强的人,跟她说起陆家人故作不在意,心底或许还是难过的,她多说点夸他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
秦筝用木梳梳理长发时,笑眯眯地在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瞧瞧,她多么温柔可人,善解人意!
太子看着秦筝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若有所思:
一把梳子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秦筝梳了几下,觉得这把梳子质量确实不错,梳齿处很丝滑,半点不扯头发,她很满意。
把头发梳顺后,秦筝对着水里的倒影绾自己从卢婶子那里学来的发髻,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一直看着她的缘故,秦筝今天发挥失常,绾好发髻后老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她重绾多次后,手都有些酸了。
在她耐心快告罄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拿过了木簪,清冷的嗓音似比平时柔和了几许:“我来吧。”
太子拿过木簪时掌心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秦筝收回手后,下意识搓了搓手背,似想抹去他留下的温热触感,让自己心脏不要乱蹦。
“谢……谢谢。”她干巴巴道了谢。
太子一手固定住她绾好的发髻,一手拿着木簪簪进去,拨动头发时,秦筝只觉整个头皮都起了一阵麻意。
她为了不让自己分心,索性盯着水盆里的倒影看。
水中不仅倒映着她,还有石桌旁那棵开花的梨树,太子也在其中,只不过风一直吹,水面涟漪不断,秦筝连自己的模样都看不清了,更别提太子。
也正是因为看不清,她竟然觉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这一刻似乎挺美好的。
“好了。”
太子清越的嗓音响起时,秦筝才回过神来。
风停了,水盆里的倒影也清晰了。
秦筝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摸了摸太子帮自己簪好的发髻。
好像还簪得挺好看的。
怕他笑话自己,秦筝道:“要不是你一直看着,我早簪好了。”
太子闻言,垂眸睨着她,黑眸幽深:“为何我看着就簪不好?”
秦筝为了照得更清晰些,是蹲在水盆前的,太子帮她插好簪子后就站直了身体,此刻抱臂靠着那株梨树半垂下眸子看她,俯视的意味愈发明显了。
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温和里透着清冷的,这一刻秦筝却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动不了了,只有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天,他这样问她要怎么回答?
24. 亡国第二十四天 【VIP】
太子问出那话后秦筝迟迟没有作答, 他也没催,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靠树站着,四目相接, 起风时满树的梨花纷飞落下,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花乱了心。
“阿筝姐姐,你洗漱好了没, 吃饭了!”
林昭过来叫她们吃饭时瞧见这样一幕, 虽然她对太子还是有成见,但也被眼前的场景惊艳了一把。
秦筝却是无比感激林昭这时候过来, 她将碎发捋到耳后, 赶紧起身往外走:“已经洗漱好了, 这就过去。”
太子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清浅的眸色里透出一点不可窥探的幽深来。
*
山寨的里的人为了干活有力气, 其实并不喜欢喝粥。
仆妇做的蒸笼饭,许是为了待客,还特地蒸了扣肉,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盆炒蚕豆和凉拌红薯叶。
昨晚在院子外守了一夜的汉子们人手一个大海碗, 盛上一碗饭后去装菜的大盆里捞上一大勺菜, 直堆得海碗冒尖。
秦筝见林昭都是这么吃的, 也不讲究, 拿了个碗给自己这般盛饭夹菜。
只不过她胃口小, 堆在蒸笼旁边的有只有一摞大海碗, 她盛的那点饭只填了个碗底。
蒸的扣肉全用的肥肉, 一块切得有一指厚,裹的碎米面又少,看着油亮亮的, 东寨的汉子们最好这口,吃得满嘴流油,秦筝却没敢动筷,只舀了半勺蚕豆,用公筷夹了一箸凉拌红薯叶。
这么点饭菜装在大海碗里,看着少得可怜。
林昭瞧见了,眉头就是狠狠一皱,用公筷从装肉的大盆里夹了两块厚墩墩、油亮亮的扣肉给秦筝:“阿筝姐姐你怎么吃得比我们寨子里的猫还少,怪不得这么瘦,多吃点肉!”
秦筝看到碗里那两块晶亮的肥肉,内心是崩溃的。
可看着林昭诚挚的一双眼,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含糊道:“够多了,我若吃不完,浪费了粮食。”
战乱一起,粮食比银子还贵重,山寨里还能吃上一口肉,山下饿死的流民却比比皆是,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落草为寇。
林昭听她这么说,总算是没再给她碗里夹菜了,不过看秦筝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怜惜,仿佛是老农在看田地里长势不好的庄稼。
秦筝混着两样素菜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两块扣肉被她拨在海碗的一边,就没碰过。
当着林昭和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说自己不喜欢吃这扣肉,更不能丢掉。
她不喜欢吃肥肉是一回事,但对山寨里的人来说肥肉弥足珍贵,他们是用最好的食物来招待她的,她若说不喜欢,就是辜负了人家一片好意。
就像是去别人家做客,别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哪怕不合胃口,也不能当着主人家的面挑三拣四。
可是……这拇指厚的晶亮肥肉,她实在是下不去口啊!
秦筝硬着头皮吃了一块,腻得她头皮发麻,赶紧吃了一大箸凉拌番薯叶才把口腔里那股油感给压下去了。
剩下的那一块,秦筝死活没勇气再动筷子。
但都夹到她碗里了,还能怎么办?
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给吃这第二块肥肉做足心里准备,她几乎是用筷子挑着米粒继续慢吞吞吃饭的。
林昭和喜鹊第二碗饭都快用完了,秦筝那碗饭还剩一小半。
林昭看着秦筝的眼神更怜惜了,阿筝姐姐吃饭真比她们寨子里养的猫崽还斯文。
喜鹊则是一脸“我懂了,美人就是这样用饭”的表情。
被人盯着吃饭压力山大的秦筝:“……我出去看看我相公。”
她捧着大海碗走出厨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不少汉子或蹲或站地捧着个大海碗在吃饭,她也想找个僻静地方蹲着吃,却在门口处碰上了同样端着个大海碗的太子。
他那一碗饭应该是山寨里的汉子帮忙盛的,堆在碗面上的扣肉占据了大半,同太子的视线对上,秦筝半点没有先前的不自在了,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同病相怜之感。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太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肥腻腻的肉只怕也难以下口。
王彪站在他边上,似在同他说什么,见太子没答话,不由得也朝着太子的视线方向看了过来,瞧见秦筝,他冲秦筝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就非常识趣地端着碗走了:“我去厨房添个饭。”
秦筝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走过去,瞥了一眼太子手上的大海碗,用一副难兄难弟的语气道:“你碗里也被夹了这么多肉啊……”
太子见她眉毛都快打结了,瞥了一眼她碗里贴着碗沿放的那块肥厚的扣肉,问:“不喜欢吃?”
秦筝一张俏脸愁得快皱成个包子,反问他:“你喜欢?”
太子没说话,直接伸筷子夹走了秦筝碗里那块扣肉。
正巧林昭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她英气的眉狠狠一蹙。
阿筝姐姐碗里就一块肉!她相公碗里全是肉还好意思夹阿筝姐姐的!
当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林昭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冲过去给秦筝讨个公道。
却又见秦筝被抢了肉后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太子,林昭气得捶胸顿足,终究是没在这节骨眼上前去说什么,想着回头再好好给秦筝说道说道。
秦筝压根不知林昭看着她们脑补了那么多,见太子把扣肉直接夹到自己碗里,她大脑宕机了一秒,才不确定地问:“那个……你要吃?”
太子低头扒了一口饭,道:“能补充体力,扛饿,是好东西。”
他很久以前吃东西就不管好吃还是难吃了,只要能尽快恢复体力,在战场上从死去的战马上割下来的生肉他都咽过。
扒饭明明是很粗鲁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倒也称不上赏心悦目,但秦筝莫名地觉得透过他那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似乎看到了一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秦筝望着太子愣了一会儿。
太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停下筷子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秦筝忙摇摇头,也低头扒自己的饭,等她吃完,太子那碗饭也见底了。
王彪又过来同太子细商一会儿去西寨的事,秦筝看他走不开,便顺道帮他把碗拿回厨房。
走到院中时耳尖地听到靠墙根蹲着吃饭的几个汉子在议论她。
“程夫人对军师可真好,自个儿碗里有块肉都舍不得吃,特地拿过去给军师,老子以后讨婆娘,也得讨个这样的!”
“得了吧,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人家军师一表人才,又能识文断字,你这损样哪个姑娘家瞧得上你?”
汉子们一阵哄笑。
秦筝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空碗,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她进厨房才发现林昭已经出去了,喜鹊在一旁帮着厨房大娘收捡碗筷。
秦筝问了句:“阿昭呢?”
喜鹊答道:“今早起来漫天红霞,这两天八成是要下暴雨,大小姐去同寨主说盖瓦的事了。”
秦筝不解:“盖瓦?”
喜鹊道:“这两年战乱,来投奔祁云寨的人越来越多了,房子不够住搭了茅屋,天晴还好,遇上雨天,那就是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再刮个大风,整个茅屋顶都能给掀没了。”
厨房大娘接茬儿道:“可不是,寨子里一些老房子年头也久了,瓦缝稀松,漏起雨来不比茅屋好到哪儿去。”
秦筝蹙眉问:“需要加固房顶的人家有多少户?来得及吗?”
厨房大娘叹了口气:“哪家的房子大大小小都有些毛病,问题不大的自家人修修补补将就一下,等雨停也就过去了。像康婆子家里,她儿子死在了外边,家里没个男人,茅屋又漏得厉害,翻墙盖瓦的活儿,她一个老婆子哪里做的了?也是寨主和大小姐心善,对寨子里死去的兄弟家眷多有照拂,不然康婆子那一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她说着就不住地摇头。
秦筝不免也听得心口有些重,这世道,上山为匪过得尚且这般艰难,那些在山下四处逃难的百姓,过的还不知是什么日子。
秦筝对喜鹊道:“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同你们一道去帮忙盖瓦吧。”
喜鹊有些犹豫:“这哪能行……”
秦筝打断她的话:“你给阿昭说一声就是。”
林昭知道她懂建筑工程,她过去指不定还能帮上忙,林昭肯定会同意的。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秦筝等林昭时,也在厨房帮忙收拾碗筷。
院外的汉子们用过早饭,押着昨夜突袭东寨的那几个西寨人就去西寨讨说法去了,林尧有伤在身,此番领头的是太子和王彪。
厨房大娘想起林昭兄妹的伤势,对西寨就没一句好话。
她一边用丝瓜瓤子洗碗一边道:“我今早瞧着阿昭那孩子眼下直接青了一圈,肯定是昨天夜里担心寨主担心得睡不着。”
喜鹊挠挠头:“我瞧着大小姐昨晚睡得挺沉的啊?”
厨房大娘诧异道:“昨晚大小姐跟你一个房睡的?”
喜鹊点点头:“半夜过来的。”
坐在灶膛子处看火的秦筝:“……”
她大概知道林昭为何半夜要去喜鹊房里睡了。
原本还打算回去后跟卢婶子挤,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卢婶子一把年纪,她又抢被子睡相又不老实,把老人家折腾病了就罪过了。
等林昭同林尧商议好了过来,听说秦筝要一起去帮忙盖瓦,自然是满口同意。
因为要去康婆子家会顺道路过秦筝住的院子,秦筝想着晚间还得跟太子挤一张床,扯了个夜里凉的缘由想找林昭拿条被子。
林昭怕秦筝冷,准备拿床冬日里盖的厚棉被给她,秦筝觉着这棉被她一盖上,只怕太子都没地儿躺了,挑了条稍薄些的。
林昭不解:“这床被子跟阿筝姐姐你们盖的那床被子一样厚,换了只怕夜里还是冷。”
秦筝道:“我拿回去搭着盖,这个厚度够了的。”
林昭神色怪异起来:“两床被子一起盖?这个天气得闷出汗来吧?是不是阿筝姐姐相公有伤在身,畏寒得很?”
秦筝正愁找不到理由,林昭这么一说,她就赶紧点头:“我相公的确有些畏寒。”
林昭终于又找到一个抨击太子的点:“他吃那么多肉还体虚成这样?真没用!”
秦筝:“……”
这话一定不能让太子知道。
***
方抵达西寨的太子半点不知自己又被编排了一次。
东寨此番一并前去的有四五十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往西寨大门前一站,还是颇能唬人,他们押着十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捆成猪的西寨人。
西寨哨楼前站岗的汉子见事态不对,都没敢开寨门。
一个小喽啰问王彪:“王……王头领,你们这是作甚?”
王彪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被捆起来的西寨人膝盖窝,直踹得对方跪了下去。
他冷笑道:“这群叛徒勾结水匪,劫了我东寨的货船,叫二当家和他那狗儿子出来见我!”
西寨的小喽啰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寨子里向二当家禀报,对吴啸忠心的,也不动声色溜去吴啸那里通风报信。
太子负手而立,看着手拿家伙站在西寨木栅栏里边的一众西寨汉子,神色平静。
天阴阴的,已经刮起了冷风,山雨欲来。
片刻后,就见二当家被一众人簇拥着朝寨门处走来,却不见吴啸。
二当家做了个手势,小喽啰才打开了西寨寨门。
二当家带着几十个汉子走出寨门,一张脸瘦筋筋的,像是放干的红枣,他目光扫过被绑的那十几个西寨人,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彪讥诮出声:“都这时候了二当家还装蒜呢?”
他又踹了先前那人一脚,直把人踹得跪不住栽倒在地:“把你们昨晚招供的话再说给二当家听听!”
被绑的小喽啰只是听吩咐做事,眼下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昨天又才受过一顿毒打,自是把一切都招了:“昨晚吴大哥听说东寨夜里要卸货船,让弟兄几个药倒了看守堰窟的东寨弟兄,放水匪进两堰山水域。”
二当家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王彪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小喽啰肚子上,直痛得小喽啰蜷缩着扭动得像条蛆虫。
王彪凶煞道:“我可记得中午我大哥受伤那会儿,也是你们几个和东寨的弟兄一起看守堰窟的,大白天的就放水匪十几艘船靠近两堰山,也是你们搞的鬼吧?”
二当家听到此处眼神闪躲了一下,喝道:“够了,把吴啸给我叫来!”
王彪却不理会他,揪起小喽啰的衣领吼问:“老子问你话呢!”
他像是一头随时会吃人的老虎,小喽啰正是跟在吴啸身边的那瘦猴儿,此刻早被吓破了胆,被王彪这么一吼,险些尿裤子,连忙求饶:“王头领饶命,都是吴啸让我们做的,小的也是被他逼的……”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可亲耳听到昨天中午那场突袭就是西寨勾结水匪做的,想到林尧险些丧命于崖底,王彪就控制不住一身的戾气,抡起铁拳照着瘦猴儿脑袋就捶了下去。
瘦猴儿直接被那一拳砸得两眼翻白,倒地不起,显然是断气了。
西寨的汉子们都大骇,二当家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沉声道:“王贤侄,我已派人去叫吴啸过来,有什么事等他过来当面对质,何故伤我西寨人性命?”
王彪脖子上青筋凸起,整个人怒不可遏:“这孙子都招了,还对个屁的质,我大哥是为了救二当家的心肝宝贝女儿才被水匪砍伤的,如今卧床不起,二当家倒是为吴啸那狗杂种开脱起来了,果然是父子情深!”
他前脚才骂了吴啸一句狗杂种,紧跟着又说二当家何吴啸父子情深,可不就是在变相地骂二当家么?
二当家重重一拍寨门处的木栅栏,结实的木头直接被他拍出裂痕来,他阴着脸道:“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老夫亲自砍了他的脑袋去向寨主赔罪!”
正在此时,二当家派去找吴啸的小喽啰回来了,“二当家,不好了,吴啸逃了!”
二当家鹰目一瞪:“逃了?”
小喽啰喘着粗气道:“我去吴啸住处看过了,那边的人说今儿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吴啸,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王彪嗤笑:“行啊,原来二当家在这儿拖住我们,就是为了给吴啸那狗杂种争取逃跑时间啊。”
“传我令,举西寨之力捉拿叛徒吴啸,生死不论!”二当家寒着脸下达命令,他冲王彪拱了拱手:“是老夫识人不清,上了那白眼狼的当,此事老夫定会给东寨一个交代!”
王彪哼笑着问:“二当家,吴啸都跑了,你们西寨若是一辈子拿不住他,这事岂不是一辈子都交代不了?”
“十五日之内,老夫必提吴啸的人头去向大当家赔罪!”二当家掷地有声道:“菁儿昨日也在山崖底下,我若早知吴啸那厮狼子野心,早杀了他,又怎会让菁儿置身险地,菁儿欠寨主一条命,这个仇,自当我替寨主报!”
王彪恨得牙痒痒,二当家是只老狐狸,把一切往吴啸身上一推,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不动声色冲他点了头,才勉强收了一腔怒火,咬牙切齿道:“那我就等二当家这边的好消息了!”
他把被五花大绑的几个西寨喽啰丢在西寨门口,带着东寨的弟兄们扬长而去。
二当家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站在自己身侧的中年男子:“先生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是好?”
此人乃西寨军师,身形干瘦,獐头鼠目,两撇八字胡下是一口发黄的龅牙,他摇着羽扇道:“二当家都已做出决断了,又何须需再问某?吴啸昨夜胆敢私自勾结水匪,这头白眼狼见利忘义,趁此机会除掉他也好。只是……”
他语气一顿,手中羽扇虚虚指着跟东寨人一道回去的太子:“此人留不得。”
小喽啰早被屏退了,二当家再同他说话也不避讳:“我已听昨日从堰窟回来的弟兄说了,此人武功高强,远胜王彪,昨日若不是他,只怕姓林的小子已经归西了。”
拿着羽扇的男人却摇了摇头:“我让二当家除去此人,非是惧他武艺,我观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此时正是他命中大劫,龙潜浅滩之时,过了这时日,往后再想除去他,可就难于登天了!”
二当家脸色瞬间严峻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王彪一肚子窝囊气没地撒,他侧头看了一眼太子:“要不咱两比划比划?”
太子只扫了他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压根没搭理他。
昨日在山崖底下,王彪也见识过太子的武艺了,知道真动起手来,自己不是他对手,他就是憋屈得慌,想挨顿揍泄泻心底的窝火。
一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王彪就气得两腮胡子都在抖:“你脑袋灵光,你说说,那何老贼是真不知吴啸勾结水匪还是装不知?”
太子回想起王彪打那瘦猴问话时二当家闪躲的眼神,缓缓道:“昨夜应当不知,但昨日午间那场刺杀他当是知情的。”
二当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权,他想林尧死,然后自己上位。
吴啸贪得无厌,钱和权都想要。
王彪不解:“咋地昨晚的事何老贼就不知情?”
太子看了一眼愈渐暗沉的天际:“昨夜勾结水匪一事若二当家也知情,那么吴啸就不可能逃掉,他要么昨夜就会来东寨求援,要么就是今日我们过去问罪时,只见他尸首。”
王彪脑瓜子嗡嗡的,还是想不通其中关键:“军师,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太子:“……”
他突然觉得还是跟秦筝说话省力,聪明人只要一点就通。
“昨夜在堰窟处放迷魂烟的几个西寨人被我们抓住了,若勾结水匪是二当家的意思,人没回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被抓的几个西寨人会供出吴啸,吴啸又会供出他这个幕后主使,对二当家而言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弄死吴啸,让吴啸担下所有罪责,既给了东寨交代,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王彪仔细消化了一遍太子的话,朝路边唾了一口,骂道:“老不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太子道:“我原以为昨夜也是二当家的计谋,吴啸为了自保,肯定会和二当家狗咬狗,必要时还会求助东寨,那时东寨就是坐收渔翁之利。但昨夜之事是吴啸一人的主意,他见事情败露逃跑倒也说得通,只是山寨可还有其他下山的路?”
王彪不解地道:“兄弟们上山下山都只有堰窟哪一条路啊。”
太子道:“两堰山地势虽险要,但最先上山的那批人,那时候还没有开凿堰窟,他们又是如何上来的?昨夜你审讯东寨那些人时,我安排了人守在了堰窟处,吴啸没出现在那边,他若不在山寨里,只有可能是从别的道下山去了。”
王彪一番思索后,狠狠一拍脑袋:“他娘的,还真有条道,不过极其险要,十几年都没人走过了!”
***
盘龙沟,青州境内的水匪老巢。
一艘无篷小船出现在盘龙沟水域内,立即被水匪的船只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子,盘龙沟也敢闯?”船上的水匪猖狂大笑。
船上的人正是吴啸,他此刻不可谓不狼狈。
昨天他得知东寨半夜要卸货船,就暗地里通知了水匪,又派了心腹去堰窟放到东寨的守卫,放水匪的船进两堰山水域。
怎料派去的人一去不回,吴啸当即料到出事了。
中午勾结水匪那次,是二当家的主意,他想不费西寨一兵一卒让林尧死在水匪手里,可惜计划没成,因为何云菁去崖底给林尧送饭,也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他事后还被二当家迁怒罚了。
吴啸早有反心,才不肯放过晚间的机会,本想着大赚一笔,眼见事情快败露,才连夜逃出了两堰山。
堰窟处全是东寨的人守着,从那边是逃不了,他以前听山寨里的老家伙们说过后山还有一条险道能下山,只是摔死过很多人,慢慢的就没人走那条道了。
吴啸被逼无奈,只得从后山去,大半夜的他又不敢点火把,借着月色一路摸黑走,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磕伤了好几处,脑门上也是血,不过好在总算是逃出来了。
此刻看着十几个水匪,吴啸只觉松了一口气,他道:“两堰山吴啸,求见你们大当家的,昨夜你们劫回来的两船丝绸,就是我报的信。”
几个水匪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其中一人道:“等着,我回去给大当家报信。”
不出片刻,就从远处划来数条船,水匪大当家站在一艘船的船头,他留着寸头,只在脑后留了一撮长发扎成小辫,脸上一条大疤,从眉骨横过鼻梁,瞧着甚是狰狞。
他冷笑着开口:“原是吴头领大驾光临。”
吴啸听出他语气不对,却还是抱拳恭维:“不敢不敢,吴某此番是前来投诚的,那三成船货,大当家的分吴某一成足以,其余两成就当是孝敬大当家和弟兄们了!”
水匪头子闻言却是冷笑起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是嗤笑连连。
吴啸如今就是条丧家之犬,他若不投奔水匪,拿什么去躲避祁云寨的追杀,此刻听见这满怀恶意的笑声,也不知是那句话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成都不要了,只求大当家的收容!”
水匪头子朝他啐了一口:“你小子敢戏耍老子,还敢单枪匹马来这里跟老子谈条件?”
“大当家的冤枉啊,我何时戏耍过您?”吴啸心道这水匪怕不是想独吞那批货,在心底骂娘,嘴上却还是道:“昨夜我一得到消息就通知大当家的前去劫货了,那两船丝绸,姑且当做吴某的投名状,我因给大当家的报信,叫祁云寨的人察觉了,如今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盘龙沟求大当家收留!”
水匪头子冷笑:“丝绸?狗屁个丝绸,也就堆在外边的那么几箱是,堆在里边的箱子里全是石头!”
吴啸白了脸色:“此事我全然不知情,大当家的,我也是被东寨那帮人给骗了!”
水匪头子用刀挑起吴啸宽阔的下巴,“昨日中午也是你小子给我报信,说能杀了林尧,结果却害得老子一个弟兄都没活着回来,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你们祁云寨联手起来诓骗老子的局。”
吴啸被刀尖抵着下颚,大气都不敢喘,连连表忠:“昨日中午真的差一点就能杀了林尧!若不是山寨里那个姓程的坏事,林尧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那姓程的就是先前在元江口处杀了你们大半船弟兄的人!”
一见水匪头子动怒,吴啸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他道:“我知道有条旧道能上两堰山,那里没人看守!”
水匪一听,果然收了刀,吩咐底下的人:“带他回去。”
吴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等跟随水匪回了匪窝,他进门却发现水匪大门口处贴了两通缉令,通缉令上还画着人像,吴啸先前下山在城门处就看到过这两张通缉令。
此刻再看那通缉令上女人的面相,顿时和在寨子里见过的秦筝重合起来。
他就说先前看到秦筝隐隐觉得眼熟,原来是在通缉令上见过!
这通缉令上画的并不完全贴合秦筝的相貌,但脸部轮廓和五官大体上还是有五分像。
之前就是因为通缉令上画的是个美人,他才多看了两眼,毕竟他自己就是山贼,平时躲着官府都不及,又哪里会关心官府通缉了什么人。
吴啸再定睛细看另一张通缉令上的男人,可不就是那姓程的!
他心头大震,那夫妻二人竟都是朝廷的通缉要犯!
一个水匪见他盯着大门上的通缉令出神,催促道:“瞧什么呢,走了!”
吴啸不识字,陪着笑脸问:“小兄弟,这通缉令上写的什么,怎贴在了此处?”
那名水匪道:“朝廷在元江一带的水域大肆搜查通缉令上的两人,听说的犯了事逃出来的,找到尸体能领白银百两,若是活捉……”
对方哼笑了一声:“能得黄金百两!大当家的为了让弟兄们把招子放亮点,才把通缉令揭回来贴到了大门上。”
吴啸只觉浑身的血又热了起来,手心都浸出了汗。
百两黄金啊!他娘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25. 亡国第二十五天 【VIP】
林昭和喜鹊带着几个汉子去拿青瓦, 秦筝抱着被子跟过去不方便,就先回了她和太子暂住的小院。
卢婶子刚用过早饭,还没去地里, 见着秦筝,当即问了声:“娘子吃饭了没?”
大户人家家中才习惯称呼“夫人”,寻常百姓则更喜欢叫“娘子”。
山寨里同秦筝不熟的,称呼她一声程夫人算是敬称, 卢婶子同她相熟, 唤她娘子倒更亲切些。
“已经吃过了,婶子不用管我。”秦筝进屋把被子放床上后, 又去窗边看那只被拴住腿的信鸽, 却发现鸽子已经不见了。
她思衬着难不成是太子把鸽子放了?
卢婶子见她在窗边看, 便道:“娘子是在找那只鸽子吧?我今早起来看到它给窗沿上拉了不少屎,找了个装鸡仔的笼子给关进去了, 就在院子墙根那里放着呢!”
秦筝先前怕鸽子跑了,只想着先拴起来,却忘了这回事。
她抱赧一笑:“多谢婶子,还是婶子想得周到。”
“谢什么, 多大点事!”卢婶子没见着太子, 问:“你相公没跟你一起回来?”
秦筝出了屋子, 怕一会儿下雨, 把装鸽子的笼子拎到了檐下, 答道:“他跟东寨的弟兄们一起去西寨了。”
她说着又给旁边笼子里的野山兔扔了几片菜叶子, 两只兔子很佛系, 一有吃的三瓣嘴立马动了起来。
卢婶子闻言却叹了口气:“你相公昨晚四更天才回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去寨主那里了,一晚上就没合过眼, 只盼着西寨那边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秦筝听得一怔,太子竟是昨晚四更天就去林尧那里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睡了一两个时辰的。
再回想起今早见到太子的情形,他眉宇间其实是藏着几分疲惫的吧?
如今局势紧迫,他又不能全然指望陆家,必须得有自己势力,脑子里那根弦定是时刻绷紧了的,只是他平日里表现得太过淡然,若不是他今早同她说那些,秦筝都不知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谋划了那么多。
秦筝越想心情就越复杂,还掺杂了几分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心疼。
***
太子跟着王彪一行人在后山的密林里穿行,忽觉耳垂有些发烫,他不动声色抬手捻了捻。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东寨汉子瞧见他这怪异的举动,问:“军师怎么了?”
太子放下手,只说了句:“无事。”
他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不少被折断的树枝,王彪又在前方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瞧见有人滑倒的痕迹,石头边沿还带着血,血迹和滑痕都很新,显然前不久才有人在这里摔伤过。
王彪骂道:“吴啸那狗杂种果然是从后山的小道跑的!”
太子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痕迹,问:“后山的小道能容纳多少人并行?”
王彪道:“一个人走都悬得很!后山下方也是几十丈高的石壁,只不过不是一整块山岩,那边岩壁的石头跟面粉捏的一样,用鹰爪钩都抓不牢,早些年寨子里也在那边修过栈道,可木头桩子打进去,一受力那岩壁上的石头就跟毛笋壳似的一层层往下剥落,摔死过不少弟兄。”
太子听后若有所思,吩咐跟在身后的两个东寨汉子:“你们找找附近可有竹林,砍几捆细竹过来,断口处削得尖锐些。”
王彪不明所以:“这是干啥?”
太子道:“制竹矛。”
待到后山顶,一行人可算是看清了后山石壁下方的全貌。
靠近崖壁的地方,因为土壤稀少,只稀疏长了几处低矮的灌木丛,崖壁底下是水势凶猛的江水,惊涛拍岸的声响隔着几十丈高,依然震人耳膜。
在崖壁下方凸起的砂岩处,依稀可见深深嵌入岩层里边的横木,每隔一丈崖壁下方伸出来一根,最上边的横木上还绑着用绳索和木节制成的绳梯,只不过绳索已经被风化得极其脆弱,木头也早成了烂木。
王彪指着绳梯道:“听俺娘说,以前堰窟那边还没修好,寨子里的弟兄们上下山都是爬这里的绳梯,只不过麻烦得紧,每次有人下山后,山上的弟兄都得把绳梯收上来,不然其他寨子里的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可就遭了。”
“一开始只把绳梯绑在最顶上的横木上,谁知道爬绳梯的人一多,绳索承受不住重量断了,十几个弟兄摔下去,死的死,残的残。老寨主后来命人制了一丈长的绳梯,分段绑在横木上,这样一来才解决了绳梯上不能爬上来太多人的问题。可更麻烦的事也来了,只用一整段绳梯的时候,不用绳梯了整个儿拉上去就成,分了段绳梯就没法再拉上去了,有次被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寨子里的人死伤过半……从那以后,老寨主砍断了绳梯,这条道就没用过了。”
王彪说起这些,脸上也有些黯然。
太子注意道横木上有被鹰爪钩抓过的痕迹,砂岩抓不牢,嵌入岩层里的横木却是牢固的,想来吴啸昨夜就是把鹰爪钩固定在横木上,攀着绳索踩着岩壁下方的横木慢慢下去的。
他若想再回来,也只需把带钩爪的绳子甩上来抓住横木,就能慢慢攀上来,要是还带着绳梯,只怕又能把这里打造成一条上山的捷径。
思及此处,太子眸色冷凝起来。
被太子派去砍竹子的两个汉子在这时人手扛着一捆竹子回来了,“军师,竹子砍来了!”
太子虚虚一指山崖边缘,对王彪道:“在这里竖一堵竹墙,把竹矛密集些固定在墙隙里,尖端对着山崖下方,往后这边也派人守着。”
王彪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目的:“你是怕吴啸那杂碎带人从这里攻回山寨?”
太子点头,眸色深沉:“这条道始终是个隐患,若是有人不计后果强攻祁云寨,凭着岩壁上那些横木,有的是法子上山。”
王彪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就道:“军师放心,我今天就亲自带人在这里建一堵竹矛墙!”
太子目光扫过脸上疲态尽显的东寨汉子们,语调低沉:“二当家那边也得防着。”
这些人昨晚都是一宿没睡,王彪也有些疲乏。
他问:“军师是怕何老贼说一套做一套?”
太子道:“东寨的弟兄们昨夜已经熬了一整晚,今晚必定是熬不住的,西寨今夜若有什么动作,东寨只怕来不及应对。留几个人在此建竹矛墙,其余人回去修整,晚间严防西寨。”
王彪见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打心眼里服气,当即就道:“一切都听军师的!”
*
回去时灰蒙蒙的天已经下起了小雨,但穹顶乌云滚滚,后边肯定还酝酿着一场暴雨。
太子一行人都没带伞,出了后山的密林,已能瞧见座落在山腰处的几间茅屋,盖着青瓦的土胚房大多都在天坑底部的平坦地段,是几十年前就建好的。
这些茅屋是后来上山的人没地住,才临时建起来的。
不远处传来女子洪亮的声音:“快些快些!把地上的茅草扔上来,再过一会儿雨就得下大了!”
太子定眼一瞧,站在茅屋顶上的可不就是林昭,几个汉子正拿着地上用绳子编好的茅草往屋顶上甩。
而在茅屋的边上,他还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筝一袭黛青色长裙,似乎正在指挥着几个汉子挖沟渠。
王彪对翻修屋顶这事早已见怪不怪,扯开嗓门就吆喝:“大小姐,又在帮寨子里的人盖屋顶啊!”
因为他铜锣似的一嗓门,原本还在专心看着几个汉子挖排水沟的秦筝也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瞧见太子,她做贼似的往旁边躲了两步,似想证明挖的那条排水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将她的小动作看得分明,眸光微微一哂。
他倒不知她竟这么怕他?
不过她这做贼心虚的样子,瞧着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林昭也看到了他们,疑惑道:“你们不是去西寨了吗?怎么从后山下来?”
王彪还算有点脑子,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后山那条小道的事,只道:“吴啸跑了,何老贼说等他亲自砍了姓吴的脑袋,再来给寨主赔罪。我回来时带着军师在寨子里到处转转,熟悉熟悉地形。”
他瞧见几个汉子挖的那条深沟,问:“怎么这时候还挖起排水沟来了?”
挥锄头的汉子道:“康婆子家屋外的排水沟多年没清理过,都快被填平了,一下雨墙后就积水,外墙的墙根叫雨水泡散了不少土,长此以往下去只怕这面墙得塌,大小姐让弟兄几个把这排水沟挖深些,说这样积水才不会没到墙根那里去。”
王彪见那土胚墙根处,的确是常年受雨水浸泡流失了大量墙土,墙体已经凹进去一部分,他颇为意外地夸起林昭来:“想不到咱大小姐还懂这些!”
所有人都在看林昭,只有太子视线幽幽落在了秦筝身上,秦筝假装不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仿佛是在欣赏远处山峦烟雨朦胧的风景。
林昭自然不会把秦筝给卖了,她站在屋顶上,两手叉腰对王彪道:“每年雨季帮寨子里修补屋顶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懂!”
王彪没料到自己夸一句也能被这姑奶奶怼,想着下点苦力总能让她舒坦了吧,便道:“大小姐您这儿还缺人手吗?”
“我这边把茅草铺上就完工了,武三叔他们家的瓦顶漏雨严重,不过寨子里没瓦了,你帮忙拿两捆茅草去给武三叔将就着把屋顶盖一盖。”
“好勒!”王彪去晒干的茅草堆里捡了两捆抹了黄黏土的茅草,看了一眼秦筝,问太子:“军师就不跟我们一道走了吧?”
太子微微颔首:“你们先回。”
几个光棍汉子走出老远还时不时回头看,视线在太子和秦筝之间滴溜溜转,偶尔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太子没理会他们,走近几步问秦筝:“快下雨了,在这里做什么?”
秦筝被他这么盯着就觉着莫名心虚,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袖子,面上瞧着倒是一派自然:“寨子里缺人手,我同阿昭一道来帮忙盖瓦修补屋顶。”
太子打量着她:“你上得去屋顶?”
怎么被他说得自己好像就是个绣花枕头一样!
秦筝一开始见到他的那点紧张顿时荡然无存,不服气道:“我也就这会儿闲着没帮忙递茅草而已,先前修补瓦屋顶,我也是有递瓦的!”
瓦片不能直接往屋顶上甩,怕失手,茅草晒干后却是扎成一捆一捆的,直接往屋顶上抛就行。她力气不够,扔不上去,才让几个汉子负责此事,她自己则借林昭之口说出深挖排水沟后,去指导几个汉子清理沟渠。
太子看着她气鼓鼓为自己正名的样子,沉思片刻道:“那……辛苦了。”
秦筝:“……”
为什么她感觉这男人仿佛是在嘲讽她?
秦筝直接不理人。
大抵是天公作美,林昭那边铺完最后一层茅草,原先的牛毛细雨,才变成了豆大的雨珠子,屋后排水的沟渠也清理好了。
康婆子是个年近七旬的坡脚老太太,她不知何时在屋子里煮了鸡蛋,端着满满一大砵出来,硬是给她们人手塞了一个。
秦筝和林昭等人自是不肯要。
康婆子虎着脸道:“你们要是不拿着,以后我这破屋子的墙塌了都不要你们管!”
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筝一行人只得被迫收下了康婆子塞到手里的鸡蛋。
康婆子给太子拿鸡蛋时,秦筝便帮忙推拒道:“婆婆,我相公就不用了,他才过来,可没帮您修补屋顶。”
话里不排除有几分故意揶揄太子的意思。
康婆子却还是执意要给:“拿着,你们小夫妻来年得抱个大胖小子!”
秦筝:“……”
话题是怎么突然扯到抱大胖小子上去的?
老人家铁了心要给,最终她们还是没能推拒掉。
康婆子还想留她们用饭,一起来修屋顶的可还有几个汉子,这么多人在康婆子家吃饭,怕是得把她半个月的存粮都给吃干净。
趁着雨势还不大,汉子们都冒雨各回各家,林昭带着喜鹊同秦筝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只剩秦筝拿着两个熟鸡蛋独自跟太子一道回小院。
康婆子家住在半山腰,羊肠小道被雨水一润,已经有些泥泞,古代的布鞋防滑效果差不说,鞋底还容易浸水,秦筝走了一段路,就感觉到鞋袜湿濡了一片。
太子不知是不是在刻意等她,步子比寻常慢上许多。
那两个鸡蛋不好放进袖袋或胸前的衣襟里,秦筝只得一直拿着,腾不出手去提自己的裙摆,走下坡路时,不小心踩到裙摆,差点一头栽进别人的秧田里,幸好太子及时扶住了她。
雨点变得密集,秦筝纤长的睫羽上都沾了一层水气,脸上沾了雨水白得像初绽的昙花,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依旧沉稳有力,一如从东宫侧殿出逃时她翻窗险些摔倒他扶过来的情形。
秦筝看着雨中太子冷峻的侧脸,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谢谢……”
“不是同你说过了么,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太子拿过她手中那两颗尚还温热的熟鸡蛋,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又半蹲下身子:“上来。”
秦筝顾忌着他的伤势,连忙摇头:“我自己能走,你身上还有伤,快些回家吧,若是雨水浸湿了衣裳泡着伤口就不好了。”
言罢就走在了前边,腾出两只手来拎起了在雨天极为碍事的裙摆,秦筝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只在大雨里蹁跹的绿蝴蝶。
她走出一段路后回过头见太子远远落在后边,冲他扬了扬眉:“你看,我走得比你还快些!”
太子似乎浅浅挽了下唇角,抬脚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等她们抵达山脚时,雨势已渐大,不过寨子里面的路都是铺了石板的,平坦又宽阔,比山上的羊肠小道好走不少。
秦筝额前的碎发都已被雨水沾湿,她抬起袖子遮在头顶,本想叫太子快些,却见太子望着她后背蹙了蹙眉,紧跟着脱下自己一侧的衣袍,那只手带着袍边抬起,一片宽大的衣袍就遮在了她头顶。
秦筝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太子,却只瞧见他一截好看的下颌线。
“走吧。”他嗓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像这场带着凉意的雨。
秦筝以前看偶像剧,见过男主把外套脱下来撑在头顶跟女主一起在大雨中奔跑的情景。
嗯,很浪漫。
但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太子就是抬起肩膀用外袍遮住了她?
跟母鸡抬翅膀护小鸡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