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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沉默着走了两步,问:“相公,你怎么不把外袍遮在头顶,这样你也能挡到雨了。”

太子只回了她一个字:“丑。”

秦筝:“……”

可能是挡雨姿势不对的原因,走回家的这一路,她和太子之间愣是半点旖旎的气氛都没有。

她被掩在墨袍底下,倒是不知太子那件袍子帮她挡下的不仅是那漫天斜雨,还有在雨里打量她窈窕身姿的无数目光。

到家后,卢婶子给他们寻了干净的帕子让擦擦头发,怕她们感染风寒,又去厨房煮了姜汤。

秦筝有太子的外袍遮着,身上倒是没湿多少,太子身上却湿了大半。

秦筝怕他伤口沾到雨水,忙从木箱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袍让他把湿衣裳换下来。

太子的外袍进屋后就已经脱了,此刻只着一件纯白里衣,接过秦筝递过去的衣袍时,略有几分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你……”

秦筝没看懂他的犹豫,还以为是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忙问:“怎么了?”

太子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眉心拢了拢,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

秦筝不明所以。

在太子背过身去脱下自己雪白的里衣,露出劲瘦精壮的后背时,秦筝才明白过来他方才是在迟疑什么。

她赶紧转过身去。

一定是今天淋雨淋傻了吧,她刚才竟然没反应过来太子欲言又止是要换衣服!

现在她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去显得矫情,毕竟太子高烧昏迷时她不仅看过,还用帕子帮他擦拭过。可不出去吧,气氛又有点尴尬。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脸皮厚,刀枪穿不透!

她背对着太子走到木箱前,翻找给自己换的衣服。

她还没找齐衣物,太子就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袍,他道:“我去厨房端姜汤。”

秦筝听着开关房门的声音,整颗脑袋都快埋木箱里去了。

她当然听得出太子这是刻意避出去让她换衣服,联想到自己方才赖着不走的举动,秦筝囧得想人间蒸发。

明明她是被强娶回去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好像她才是上竿子的那个?

秦筝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同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脑子里有个认知越来越明确——太子待她不错,但似乎又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这具身体好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跟太子夜夜同塌而眠,他从无逾越。

有人会跟自己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妻子刻意保持距离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想起乘船逃出京城时,船客的说太子其实不举,秦筝突然瞪大了双眼。

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太子端着姜汤回来时,秦筝已经换好一身石青色布裙了,正坐在桌前发呆。

箱子里的衣服都是寨子里的人送来的,太子的衣裳是林尧的,他们二人身形相差不大,太子穿着正好。

秦筝的衣服就参差不齐了,毕竟林昭的衣服小了她穿不了,都是寨子里一些妇人匀给她的。

这件石青色布裙宽大臃肿,应该是山寨里的大娘穿的,秦筝用系带扎紧了腰身,倒是愈发显得她腰肢纤细,她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半截雪臂就这么露了出来,撩.拨而不自知。

太子瞥了一眼她露出的手臂就移开了视线,把姜汤放到她跟前,淡淡开口:“喝了驱寒。”

秦筝看太子一眼,抿唇点了点头。

太子敏锐地发觉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纠结又怪异,似乎……还带了点同情?

26. 亡国第二十六天(捉虫) 【VIP】……

他在秦筝对面坐下, 缁色的袍子裹出他修长挺拔的身躯,明明只是普通的棉麻料子,但穿在他身上这衣裳似乎也多了几分贵气。

姜汤有些烫, 秦筝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完,整个胃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房门大开着,冷风拂面,雨声淅沥, 檐瓦下方坠下千万条银线, 在院中积水的青砖上砸出无数朵水花。

太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问秦筝:“你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秦筝心说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她盯着眼前这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俊颜看了片刻, 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不是不举?

这个问题真问出来, 戳了人家痛脚, 只怕她俩这患难兄弟情都得到此结束。

她的回答似在太子意料之中,他浅饮了一口茶, 道:“我倒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秦筝听出他话里的严肃,把捧在手里的姜汤碗放回了桌上,垂下来的袖子太过宽大,直接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只留几根葱白的手指露在外边。

她看向太子等他细说, 一双黑眸澄澈明净, 似一口湖泊。

这世间美人各有各的美法, 端庄的妩媚的各有风情, 秦筝的容貌大抵是最得上天偏爱的, 五官本就明艳不可方物, 偏偏眉眼间又自带一股清冷,好似池中菡萏,雪中红梅, 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她不笑的时候,太有攻击性的美貌给人的冷艳感愈重。

太子因她陡然专注看过来的目光有片刻失神,片刻后才道:“你想回京城吗?”

秦筝秀眉蹙起,“为何突然这么问?”

太子道:“那日在东宫,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等沈彦之。”

听他提起沈彦之的名字,秦筝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太子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眸光微动,嗓音倒是平缓依旧:“你说你要同我一起走,这一路上却叫你吃了不少苦……”

秦筝觉得他突然说起这些很不对劲,怎么有点像散伙局?

自己不仅知道他跟陆家有联系,还知道他们接头的准确时间地址,这要是散伙了,可不得被灭口?

一时间她心思百转,打断他的话道:“不苦的,相公才辛苦!这一路都是相公在照拂我,就连上次重伤昏迷,也是带着我才不好突围……”

她越说嗓音越低,半垂下眼帘,黑而浓的睫羽微微上翘着,似一把把小钩子,直勾到人心坎儿上,眼帘下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般。

恃美行凶莫过于此。

她这波话术算是满分,先说一波太子的恩情表忠,再提一嘴他受伤昏迷的事,却不直接说自己那会儿对他不离不弃,而是以退为进,说自己拖累了他。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真被她骗过去了,但太子只是按着额角浅浅叹了口气:“你不必这般怕我。”

在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高傲到对东宫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每次想靠近她,她都会拿锐物抵着脖颈以自杀做胁逼走对方。

大多数时候她脸上都是冷漠的,只有侍女偶尔给她带去沈彦之的消息,她才会黯然神伤或是展颜一笑。

这逃亡的一路,她或许是出于自保,才一直都在委曲求全,再未对他露出过任何厌恶的神色。

有时候他能看得出她是在做戏,比如在东宫那次,他担心自己不带她一起逃,口是心非说要掩护他。

但更多的时候,他也分不清她的情意是真是假了。

一如那夜在江上,他重伤昏迷动弹不得,她却义无反顾地挡在刀下说要杀就杀她。

前世今生,太子,不,应该是他楚承稷只有那一次被人挡在身前保护过。

院外传来的雨声清晰到有些清冷,他看着秦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见她眸中有些疑惑,楚承稷索性将目前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朝廷那边一旦开始调查当日离开京城的船只,江域过境的州府都会张贴通缉令展开搜索,我们在青州藏不了多久。在东宫那次,你迫于形势选择了跟我一起逃,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往后的日子兴许比从京城逃亡过来还要凶险,我也不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你若要离开,我联系沈彦之来接你,只是今后不要再用秦家女的身份,容易招来祸端,以沈彦之的本事,帮你伪造个户籍还是容易的。你同他的姻缘因我而断,他勾结叛军灭楚我已不欠他什么,只还欠你,送你回去后,同你姑且也算是两清了。国仇家恨在此,他日战场上我同沈彦之刀剑相向,还望莫怪。”

“你若要留……就当我今日没说过这番话。”他目光温和又残忍:“我只给这一次机会,你且想清楚。”

秦筝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联想到他今后的布局,倒是也能理解他为何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太子妃毕竟同沈彦之青梅竹马,又曾有婚约在身,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他同朝廷站在对立面,跟沈彦之更是死敌,自己在他身边,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她念着同沈彦之的旧情,泄露了军机,对他这边就是致命的打击。

他前脚告诉自己他同陆家人接头的事,后脚又同她说起这些,秦筝愈发觉得他就是在试探自己,就像他说的,他同沈彦之隔着国仇家恨,她要是跟沈彦之走,可不就是在他雷区蹦迪?

秦筝自认为还是没作死作到那个程度。

她垂下眼睫,眼眶慢慢红了:“我不走,相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楚承稷拢紧了眉心,看着她不说话。

他们才逃出东宫几天,再深厚的情谊,应该也不至于同她说起这些就让她难过得快哭出来。

这个小骗子又在演戏了。

他说那些话全然是为她考虑,为何她对他却愈发戒备了?

秦筝演了半天的苦情戏,见他不为所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也愈发没底。

正好此时屋外一道闷雷炸响,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倒不是怕打雷,只是突然间这么一声大响,还是怪吓人的。

见楚承稷因自己打了个哆嗦目光似乎没之前那般冷凝,秦筝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装一下柔弱怕打雷,先把这事揭过去。

偶像剧里不都有女主怕打雷的桥段么?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表演,突然有滴冷冰冰的水珠“啪嗒”落到了她脑门上。

秦筝伸手抹了一把,又抬起头往房顶看了看,正巧又一滴水珠从瓦缝处砸了下来,其他瓦缝处也慢慢开始往屋里渗雨线。

秦筝错愣道:“漏雨了?”

屋外电闪雷鸣,雨如瓢泼。

她跑出去帮寨子里其他人家修补一上午的屋顶,却没料到自家房顶在暴雨天气也漏雨漏得跟个水帘洞似的。

原本冷凝的气氛卡了一卡。

这时屋外又传来卢婶子的喊声:“娘子,你们屋里漏雨了没?要是漏雨了去厨房拿几个盆过来接着,地上积了水可容易打滑!”

秦筝巴不得立即离开房间,当即就起身往外走:“好,我这就去拿。”

一柄泛黄的油纸伞靠在屋外的墙根处,伞尖还往下滴着水,显然是方才卢婶子用过的。

檐瓦下方倾泻而下的已经不是晶亮的水线,而是一股一股的水流,雨柱撞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扬起大片水雾,秦筝光是站在屋檐下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气。

她撑开伞,正要往厨房去,伞柄却被一双大手夺过,温热的掌心擦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指节,一触及分。

楚承稷不知何时从房内出来的,只道了句“外边雨大,回屋去”,便撑着伞踏入了暴雨中。

院中已积了一寸来深的水,他一脚下去积水就直接淹过脚背,将鞋袜湿了个透

秦筝看着楚承稷在大雨中的背影微微一怔,被他掌心擦过的指节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缓和了态度,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经通过了他这次的试探?

等楚承稷从厨房拿着几个木盆和碗砵过来时,秦筝立马迎上前:“我帮相公!”

不等楚承稷给,她就直接端过盆砵往屋里去。

等楚承稷收了伞抬脚进屋,秦筝已经把盆砵都摆在了漏水的地方接水。

见他进屋,秦筝又找了干净的鞋袜给他:“外边院子里全是积水,相公你鞋都湿了吧,换双干爽的。”

巧笑嫣然,温柔解意。

但楚承稷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他试图打破那层阻隔,却将她推得更远了。

或许……还不是时候吧。

自己不也有秘密瞒着她么?

他缓和了语气:“方才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过罢。”

许是熬了一宿又淋雨的原因,头又有些隐隐作痛。

说完那句,楚承稷便径直去了床边,看到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子,他什么也没问,将被子推到里侧直接合衣躺下。

今夜有雷雨声掩盖,西寨动手的可能性更大些,入夜后兴许还有一场苦战,他必须得养足精神。

秦筝看到自己早上放到床上的被子,却是有些欲哭无泪,她前脚才信誓旦旦说要对他不离不弃,人家后脚就发现她打算各盖一条被子,这叫什么光速打脸?

她试图做最后的补救:“听说这几天会一直下雨,我怕降温了冷,特地找阿昭多拿了床被子回来。”

楚承稷只“嗯”了一声,因为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秦筝都不知道他这是信了,还是懒得再搭理自己。

看他闭着双目一脸倦色,怕打扰到他休息,秦筝也没好再出声,搬了个小马扎坐到屋檐下,捧着脸看着院子里的雨幕,幽幽叹了口气。

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先前的栈桥工程图已经叫楚承稷怀疑上了,不过是自己死鸭子嘴硬没承认罢了,今日在康婆子那里,虽然他没挑明了问,但自己指挥几个汉子清理沟渠时他应当也是看见了的。

无怪乎他回来后会突然说这些来试探她。

秦筝觉得自己需要找机会同他坦白一下她懂建筑工程的事了,一开始瞒着是不想节外生枝,但现在他已经察觉到了,再瞒也瞒不下去。

反正按他原本的计划,他是想借祁云寨起势,自己帮祁云寨,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帮他了。

多一层有利益往来的盟友关系在,总比她藏拙继续当个拖油瓶强。

真要放开手脚,她能做的事情可多了,这山上遍地黄土,页岩也多,建个砖瓦窑,她能直接把寨子改造成新农村!

再从堰窟山头到天坑底部拉一条索道,若只是运送物资,可比从天坑崖壁上的栈道运送快得多。

秦筝从竹篮上折了一段散开的竹篾,在被雨水沾湿的地面写写画画,全都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火柴图。

楚承稷在秦筝出房门后又闭目躺了一会儿,头昏昏沉沉的,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外面雨水不绝于耳,屋内漏下的雨水砸在瓷盆里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今日的雨声似乎嘈杂得厉害。

他指尖下意识想捻动手上的菩提珠,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该再磨一串了。

心,静不下来。

27. 亡国第二十七天(捉虫) 【VIP】……

西寨。

暴雨天气, 暮色总是来得快些。

二当家坐在长桌前,指着一张东寨简略地形图道:“白日里我已派人去东寨查探过了,昨夜东寨那帮人担心林尧受伤遇袭, 才在林尧院子里守了一晚上。今早王彪过来闹我将他们先安抚了下去,今夜大雨,他们放松警惕后肯定睡得死,咱们今夜就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夺了东寨!”

“对!东寨昨天才在水匪手里死了十几个人, 现在士气正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边婆娘可多着,等拿下了东寨, 弟兄们哪还用得着去花钱去山下窑子里快活!”

一屋子人都狞笑起来。

二当家问那拿羽扇的龅牙男人:“军师意下如何?”

龅牙男人捻着指头算了算, 神色却是一变:“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二当家明显有了几分顾虑:“军师早上不是说要趁早动手吗?”

龅牙男人瘦得跟鸡爪似的手指头继续捻算什么, 片刻后,却还是摇头:“本是龙潜浅滩, 天降暴雨,水一涨,那便是潜龙在渊了。我先前算出来的卦象乃两凶,如今只余一凶……”

一个汉子汉子哼笑一声:“龙潜浅滩?咱们这寨子里还能藏了条龙不成?尽说些屁话!”

他拍桌而起:“要我说, 就该在今夜动手, 这电闪雷鸣的, 哪家的狗叫都听不清楚, 东寨那边就是放信号弹也叫不来几个人, 这分明是利我们的天时!”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二当家的, 咱们西寨憋屈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您还犹豫什么?”

“可不是, 二当家的您好歹是长辈,那林氏兄妹却成天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弟兄们早看不下去了!”

凡事都讲究个一鼓作气,二当家心知自己今夜召集弟兄们来商议此事,若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次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还不好说,只怕士气也没此刻足了,他当即重重一拍桌道:“今夜就拿下东寨,斩了林家那对兄妹!”

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似花盆碎裂的声音。

二当家鹰目瞬间扫了过去:“谁!”

坐在门边的两个汉子已经出门擒了那偷听的小贼进来,却是二当家独女何云菁。

何云菁白着张脸道:“爹,您要杀林大哥?”

二当家脸色阴沉:“谁准你到这边来的?来人,把小姐身边的几个仆妇给我通通杖毙!”

“不干她们的事,是我自己过来找您不小心听到的!”何云菁眼眶红得厉害:“林大哥为了救我才伤成那般,爹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你当他真是为了救你?他不过是用你逼我派人一起对付水匪!”二当家不愿和她说太多,直接冲赶来的下人吼道:“把小姐送回去严加看管,她今夜要是踏出房门一步,你们的脑袋就别想再安在脖子上!”

几个仆妇吓得连声应是。

何云菁被强拉出去时还在哭喊:“爹,你不能做这恩将仇报的事——”

二当家没理会,眼底一片阴翳:“都下去收拾家伙,今晚亥时去东寨杀林尧。”

屋内的西寨汉子们纷纷起身离去。

只有那龅牙男人走出房门后,还不死心地捏着指头想算出什么来:“今早观他印堂分明是两凶促这一劫,那被暴雨挡去的一凶究竟是什么?”

天边突然一道惊雷炸响,龅牙男人只觉那道闪电几乎快扯到自己跟前来。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推演的过程一旦被打断,算出来的便不作数了。

既是天命不可窥,那便不窥罢。

***

盘龙沟。

暴雨如注,水匪头子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骂道:“他娘的贼老天,这雨下的,哪能行船?”

暴雨天气山洪汇聚,江水猛涨,两堰山周围的河道又窄,万一上游一个汛头奔涌下来,只怕整艘船都得被拍翻。

吴啸心急问:“还有多久能停?”

水匪头子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磕开后吐开瓜子皮,狐疑扫了吴啸一眼:“吴兄弟急着回两堰山啊?”

吴啸忙道:“大当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急着想立一功么?”

水匪头子拍拍他的肩膀:“这雨不知下到明天能不能停,今夜是没法突袭两堰山了,吴兄弟下去早些歇着吧。”

“那小弟就先回去了。”吴啸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等他出去了,水匪头子才勾了勾手指,示意站在边上的亲信过来:“送个花娘过去套话,那小子肯定有事瞒着。”

亲信点了头,很快就出去办事。

***

何云菁被关到房里后,可谓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守在门外的仆妇任她把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肯过来。

何云菁心急如焚,看到房间里被自己砸了一地的器物,狠了狠心,捡起一片碎瓷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她痛得眼泪直掉,把血全抹在自己额头,再冲着门外叫了一声:“不应声是吧,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看我爹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言罢就提起凳子狠狠砸在了墙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大响,何云菁走过去躺到地上,故意把额头对着门口。

守在门外的仆妇以为她又在闹,但还是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怎料果然瞧见何云菁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

两个仆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开门的开门。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开门的仆妇老泪纵横去看何云菁,生怕她断了气。

怎料一脸血的何云菁却突然睁开了眼,仆妇被她吓得跌了个屁墩儿,何云菁趁机用落在旁边的凳子打晕了仆妇,爬起来就往外跑。

她得赶紧去东寨报信!

雨下得极大,打在伞面发出“扑扑”的声响,何云菁脚下绣着精致花样的绣鞋已经湿透,丁香色的裙摆也被雨水沾湿了大片,但她不敢停下。

前方又快长了青苔的石板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了下去,胳膊处的伤口又出了血,痛得她眼泪簌簌直掉。

她虽在山寨里长大,却自幼被二当家保护得极好,磕伤碰伤都少,更何况这样被割出来的口子。

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捡起伞继续在大雨里跌跌撞撞往前走。

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

好在前方拐角处就是林尧兄妹住的院落,她抬手就扣门,几乎是带着哭腔道:“有人吗,快开门!”

大概是雨势太大,她连拍了好几下才有人过来开门。

自林尧受伤起,他这院子里就住进了好几个保护他安全的东寨汉子,此刻前来开门的便是其中一个汉子。

那汉子扫了一眼几乎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血的何云菁,惊道:“何小姐,这是怎么了?”

何云菁哽咽着道:“快带林大哥走,我爹他们要过来杀林大哥!”

其中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灯,拉开门走出来的是林昭,她看到何云菁这副模样也有些吃惊:“你受伤了?”

何云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我不打紧,阿昭你快带林大哥走啊!”

林昭却没露出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进来,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把伤口也上点药。”

何云菁衣服鞋子全都往下滴着水,她却顾不上这些,哭道:“阿昭你不信我?真的是我亲耳听到的。”

她撩起袖子给林昭看:“这胳膊上的伤都是我假装自杀骗仆妇开门划出来的……”

林昭眼神更复杂了些,抿了抿唇,却只道:“你进来换身衣服,在这边和我们一起等你爹过来。”

何云菁这才觉出她这话有些不对。

***

滂沱大雨里,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

楚承稷在黑暗中睁开眼,腰间抵着一只脚丫子,定睛一看,秦筝不出意外地又没睡在枕头上,这次她头朝床里边睡着,一只脚蹬在他腰侧,另一只脚不知放在哪里。

睡前明明是各盖一条被子,但她自己的被子全被她踹到了床尾去,不知怎地把他盖的被子扯了大半过去,却也没全盖在她自己身上,她只搭了个被角。

楚承稷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把被自己盖得暖烘烘的被子搭到了她身上,拿起放在床头的外袍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地出了房门,到了外边才穿上外袍,撑伞去开院门。

前来的人是一个东寨汉子,神色间难掩激动:“军师,果真如您所料!西寨的人今夜来突袭了!”

楚承稷问:“人现在何处?”

“从杏子林穿过来的,王哥说等他们往口袋里钻深点再封口。”

楚承稷点头道:“留五人看守这院子,再点十几个人随我去东寨门。”

汉子听他说留五人看守这院落不由得一愣,随即想到他是不放心他夫人的安全,又连忙点头应是,冒着大雨转头就回去叫人。

***

二当家一行人穿过杏子林抵达东寨后,一路直奔林尧的宅子去。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狂乱的犬吠,二当家惊觉不对,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兄们停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疾驰本来,还伴随着愈来愈近的犬吠。

一道闪电劈下,众人发现前方奔来的是七八条猎犬时,脸色不禁一变。

二当家大喝一声:“中计了!快撤!”

一行人忙往杏子林跑,跑在最后边的人被猎犬咬住,当即惨叫出声“这该死的畜生!”

拿起刀还来不及砍下,前方杏子林里突然飞出几支利箭。

毫无防备的西寨人瞬间倒下好几个,二当家跑在前边,未料到杏子林有埋伏,肩头也中了一箭。

林子里躲了不知多少人,他们在明,人家在暗。

二当家不敢赌,当即掉头:“从打谷场走!”

剩下的人全然已是惊弓之鸟,二当家说往哪里撤,他们就跟一群蝗虫似的往哪里冲。

二当家心知从打谷场过去也能到林尧家,只要拿住了林尧,就能破局!

但等他们抵达打谷场后,守在那边的却是拿着一对百来十斤大铁锤的王彪。

“老子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王彪壮士得跟座铁塔似的,以往西寨那边也只有吴啸能跟他较量,现在吴啸跑了,二当家有伤也不敢同他硬碰。

见王彪那边有十几个人,他当即指了七八个西寨人:“你们在此拖住王彪,其余人跟我走!”

林尧是杀不成了,唯有先回西寨才能保命。

但现在回西寨的路都被封死了,现在只剩东寨大门。

二当家咬了咬牙:“从东寨大门突围!”

他捂着中箭的左臂被亲信扶着在大雨里艰难回逃,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被雨水稀释后的淡红色血迹。

终于到了东寨大门处,在夜幕里瞧着似乎只有一箭距离了,可当大门处燃起数把火把时,本就灰头土脸的一群人脸上全都浮现出了绝望。

一排弓箭手站在最前方,搭在弓弦上的箭镞泛着寒光。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二当家连忙侧身躲避,脸上却还是被箭镞划出一道血痕,那支箭射中了他身后一名小喽啰。

小喽啰捂着中箭的肋下,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惨叫连连。

其余西寨人再看那边举着弓箭的一排人,拿刀的手都在抖。

楚承稷把刚用过的弓交给身后的东寨汉子,一袭黑袍在冷风中扬起,火光下他眸色凉薄得似这场冷得侵骨的夜雨,“既然来了,二当家又何必急着回去?”

二当家苍老却锐利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楚承稷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一个东寨汉子站在他身后撑着柄大黄油纸伞为他遮雨,伞骨处飞泻而下的雨线晶莹剔透。

他左右两侧还站了十余个拿刀持弓的的汉子,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撤!”

二当家再次下达了命令,先前中箭的肩头沾了雨水火燎似的痛。

他吼完这句带着西寨众人刚转过身,就见王彪带着十余个东寨汉子将他们的后路也给堵住了。

王彪铁锤上还残留着血迹,他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二当家浑身湿透,整个人似一株长在悬崖边上气数已尽的老松,他道:“成王败寇,今日我何某人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跟我一同来的弟兄们,留他们一条活路。”

王彪冷笑:“这会儿倒是说得大义凛然,你们谋害俺大哥那会儿,可曾想过今日?”

二当家捂着肩头的箭伤,干枣一样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恨色:“大当家行事优柔寡断,在战乱之年收容一大堆闲人上山,妇人之仁!咱们这是山贼窝,可不是济善堂!我争祁云寨这第一把交椅,是为了给寨子里的弟兄们谋条出路!”

王彪狠狠呸了一声:“道上的规矩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给坏的!祁云寨从立寨以来就一直是劫富济贫,你们这帮渣滓老弱妇孺能杀就杀,简直他娘的猪狗不如!要不是寨主养的那帮闲人种田种地,就凭你西寨劫回来的那两个子儿,你们喝西北风去吧!”

一群西寨人被骂得灰头土脸。

楚承稷目光挨个扫过他们,将每个人的负伤情况瞧了个大概后,寒凉开口:“箭镞无眼,诸位还是放下手中兵刃好些。”

西寨的人纷纷看向二当家。

二当家转头盯着楚承稷,先前那一箭的威慑力还在。

两人视线相接,枉他自诩在道上横行几十载,杀人无数,一身煞气却愣是被那个看似霁月清风的贵公子压得死死的,整片夜色仿佛都是从楚承稷身上化开的,浓郁深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想起白日里自己的军师说的那句“龙潜浅滩”,二当家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对着楚承稷道:“林尧那小子能得你相助,是他的造化,何某没撞上这个运,是何某自己没这个命!”

言罢狠狠弃了刀,身形似在一瞬间颓唐了下去。

西寨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武器,楚承稷两侧的弓箭手这才收起了箭。

王彪只觉压在心底多时的那口郁气总算是消散了,他朝着身后一挥手:“给我绑了!”

他身后的十余个东寨汉子都拿着绳索上前,西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几乎没怎么反抗。

一帮人很快被绑成了粽子。

王彪让信得过的下属先押着二当家他们回去,自己上前几步对着楚承稷抱拳:

“军师,这回俺对你是真服了!西寨那帮孙子发现咱们早有防备后,当真是从你事先让弟兄们埋伏的那几条道撤的,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才转头朝大门处奔来,真是那什么……瓮中捉王八!”

楚承稷神色很淡:“王头领过誉,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

王彪薅了薅头发,很是不解:“这跟饼子不经炸有啥关系?”

身后有人拉他衣角小声道:“王哥,是官兵的那个兵,不是饼,我听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过。”

王彪自知丢了人,瞪那汉子一眼:“我能不知道那是兵吗?我这不跟军师开玩笑呢?”

他一张黑峻峻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瞧见楚承稷身旁拿弓箭的那几个汉子,忙转移话题:“你们几个小子何时会使弓箭了?”

东寨会射箭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从前当猎户的。

弓箭可不比刀剑拿手上随便比划就行,射箭得讲究一个准头。

被问话的几个汉子嘿嘿一笑:“我们哪里会,是军师让咱们把箭搭在弦上做个假把式唬人。”

王彪想到二当家一行人那般利落地放下了兵器,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他们这一排拿弓箭的给慑住的。

再看楚承稷时,眼底敬佩之意更甚,“高!军师这招实在是高啊!”

楚承稷只道:“王头领当禀了寨主重赏射中二当家的那位弟兄,若非二当家中箭,我这边也唬不住他。”

王彪乐道:“自然自然,那一箭是武三叔射的,我回头就去寨主那边给军师和武三叔请功!”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快到下半夜了,军师快回去歇息,明早寨主召集东西两寨的人在祠堂给二当家定罪时,我再命人去请军师。”

楚承稷点了头,看着滂沱夜雨,嘱咐了声:“后山那边得警惕些。”

王彪拍着胸脯道:“军师放心,好几个弟兄在那边守着呢,一有情况就会有人回来报信的!”

***

楚承稷回到小院时子时刚过,雨声将他开关院门的声音都掩了去。

他没直接进屋,收了伞,把一路提着照明的灯笼取下来挂到了屋檐下,借着这点昏黄的光亮看着雨幕出神。

东西寨已收拢,两堰山地势虽易守难攻,运送物资却困难,要带一支兵出来,得把地盘扩大些了。

卢婶子上了年岁,觉少眠浅,夜里醒来发现外边亮着灯,出门一看就见楚承稷负手站在檐下,身姿茕茕。

她叹了口气:“小两口吵架了?”

楚承稷摇头,“没有。”

卢婶子道:“婶子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们对不对劲儿啊,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下午你在房里歇着,你家娘子也是坐在外边看雨。现在她歇屋里了,你就跑外边来?”

楚承稷心知她误会了,他出门时卢婶子已经歇下了,并不知他这是才回来,但他不善解释,只说:“不是。”

卢婶子缺只当他嘴硬:“哪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个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们要这样赌气?这辈子能成夫妻啊,不知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缘分,几十年光景,得珍惜着过才是。咱们寨子里那些个大老粗都会疼自家婆娘,你家娘子这样貌这脾性,打着灯笼都难找着,你还不把人哄着些?”

楚承稷知她是一番好意,只道:“谢婶子。”

卢婶子叹了口气:“谢婶子有什么用?你好生哄哄你娘子才是,你瞧她那般好模样,哪天有空下山,给她卖个簪子耳坠,哄她开心才好。”

太子沉默着点了下头。

卢婶子这才道:“回屋去吧,大晚上的,别在外边吹冷风了。”

楚承稷的确也没了在外边思索接下来布局的心思,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床被子落在了地上,显然这是被某人睡着后踹下去的。

屋内漏雨,地上有水,掉地上的那床被子沾湿后今夜是不能用了,他捡到木箱上放着了,才把占据了大半张床的某人身体摆正,脱下外袍只搭了个被角躺下。

先前在房里不觉着,这会儿盖上这床被她盖过的被子,才发现上面似乎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想起那日林昭说她“香香软软”,楚承稷不由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极好的目力让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秦筝脸上的细节,她精致得仿佛就是个美玉雕出来的人儿。

肤色胜雪,铺散在枕头上的乌发如云。

这样一头漂亮的长发,最相配的是玉簪。

他视线下移,落到了秦筝脸上。

他想了一下午,才算想明白了她为何在他说出那番话后,那般戒备。

她很聪明,但这次她是真会错意了,他说那些话并非是在试探她。

告诉她陆家的事,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让她知道,跟着他的日子并不是毫无盼头。

黑暗中楚承稷抿紧了唇角,看了她玉白的面颊片刻,侧过身打算朝外睡时,怎料某人突然一记梦拳,好死不死地打在了他眼角。

楚承稷:“……”

他面无表情捉住那只打人的手,按回被子里。

明天还是给她找个大夫看看吧。

28. 亡国第二十八天 【VIP】

秦筝这一觉睡得黑甜。

醒来时屋外还有淅沥的雨声, 大概是雨势小了,屋内倒是没怎么漏雨了。

她偏过头往外看了看,楚承稷依然是靠床边睡着的。

有时候她都不清楚他是刻意睡床边来跟自己保持距离, 还是被自己睡着后挤过去的。

天色还早,她准备起身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坐起来时才发现手被一只大手拽着。

因为这番动静,楚承稷也醒了。

他似乎就没有睡眼朦胧的时候, 眼皮一掀开眸光就是清冽带着寒意的, 眼底瞧不见半点困倦。

片刻后,那清冽的目光里才多了几许温润, 像是一头刚醒来的凶兽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只不过比起昨日, 他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些。

屋内光线有些暗, 秦筝半坐着,同他四目相接, 注意到他眼角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再看自己一直被他握着的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讪讪道:“我昨晚打的?”

楚承稷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松开后道了句:“没事。”

被他抓了一晚上的手在他松开后才觉麻得厉害。

秦筝干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我睡相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简直是非常不好。

楚承稷嗓音平静:“不怪你, 这床确实有些小了。”

秦筝知道他这么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好意思接着他的话说是, 下了床穿好鞋子后才道:“天色还早, 相公再睡一会儿, 我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

楚承稷在她出门后,才抬手按了按眼角,能让她一眼看出来, 是淤青了么?

这股手劲儿,不学套拳法可惜了。

***

秦筝去厨房时,卢婶子锅里刚热上水,显然是起来没多久。

她坐在灶膛子后往灶里添了把柴道:“娘子今天怎起这么早?”

秦筝心头正因为自己昨晚把楚承稷眼睛都碰青了而尴尬,用冷水浇了把脸:“醒了睡不着,就来厨房看看了。”

“这才几月的天气,女儿家别用冷水洗漱,身体里积了寒气将来可不好受。”卢婶子见状过来帮她倒掉了那盆冷水,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才烧上没多久,没多烫,但也比冷水好些。”

“谢谢婶子。”秦筝道了谢,用自己的洗脸巾子拧了温水擦脸,又问:“婶子早上打算做什么?”

“下雨天地里泥泞,不好去摘菜,做个臊子面吧。”卢婶子道。

秦筝点头:“那我来和面。”

她拿了干净的瓷盆就去橱柜里装面粉。

卢婶子等她拿了面回灶台处加水和面时才问:“还在同你相公闹别扭?”

秦筝一边揉面一边道:“没有啊”

卢婶子脸上多了些无奈:“你们这小两口啊,回答起我老婆子的话来说辞都是一样的。昨天夜里我看外边亮着灯,出去一看,你相公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屋檐底下站着吹冷风哩!你也是,昨天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婶子都看在眼里的!”

听卢婶子说昨夜楚承稷去门外吹冷风,秦筝低头揉面没立即回话,她有点怀疑是自己睡相太差把人给挤走的。

卢婶子看她这样,倒是愈发为这小两口着急了,道:“昨夜我说过你相公了,今日就跟你叨叨几句吧,夫妻间哪能没个闹别扭的时候,但凡事别憋在心里,不管多大的事,说开了就好了,男人家心思粗,有时候说话做事没个分寸,惹了你不痛快,你总得告诉他,他才知道。这日子啊,都是磨合着过的。”

秦筝揉好面,用拳头按了按面团,含笑道:“我省得。”

若是寻常夫妻,卢婶子说的那些话的确在理。

但她和楚承稷这对名义上的夫妻,明显不属于“寻常”范围。

他们之间,早晚都绕不开沈彦之这个话题,只是在昨天之前一直没人捅破才粉饰太平罢了。

逃亡的这一路,楚承稷的确是一直护着她的,她感激他,却也不是没想过,他为何一定要带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起逃?

就因为她是太子妃?

如果说一开始她在东宫选择跟着楚承稷逃是为了保命,那么楚承稷几次遇险拼了命都要护着她一起突围,秦筝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太子对她情根深种,二是自己对他有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秦筝感觉楚承稷对她也不是情根深种,他待她的好,有点像雾气凝成的花,看着很好看,但伸手去抓就散了。

不管他保持距离的原因是不是不举,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么就只剩第二种可能,她对他有用。

书中写沈彦之是为太子妃造反的,只要她在楚承稷手中,他就多了一张对付沈彦之的底牌。

秦筝不愿意把楚承稷往这样卑劣的方向去想,一直在努力思考他拼死带她出逃的第三种理由,可惜目前还没想到。

所以在昨天楚承稷说出可以送她去沈彦之身边的话后,她才会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

毕竟她很可能楚承稷对付沈彦之的一张底牌,他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

说她功利也好,说她心冷也罢,她只是把自己的处境看得太过清楚而已。

以前看穿越小说,看到主角大杀四方很爽,但真正轮到自己穿越了,举目无亲,孤立无援,每走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不然不知道下一刻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世间有善意,却没有会拼上性命也要保护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善。

楚承稷对她好,她总得知道他想从自己这儿换走的是什么。

感情?秦筝还没自恋到那程度。

以楚承稷的谋略,显然也不是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

这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早习惯了一切等价交换。

楚承稷救过她,她在他重伤时也衣不解带地照顾过他。

他要复国,往后只会站得越来越高,自己如果只有太子妃这一个身份,她跟他永远不可能对等,因为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靠他赋予。

只有她足够强大了,不管结果好坏,才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只能一边苟,一边猥.琐发育。

*

秦筝炒臊子时,卢婶子打了热水去让楚承稷洗漱,回来时看秦筝的神色有些怪怪的:“你昨晚跟你相公动手了?”

秦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卢婶子指了指自己眼角:“我瞧着你相公这里都青了一块。”

秦筝:“……是我睡着后给他碰伤的。”

这是真话。

但卢婶子明显不信,还语重心长地道:“夫妻之间小吵小闹正常,可万不能动手,动手容易伤了情分。男人力气天生比女人大些,也是他让着你罢了,不然吃亏的可是你。”

秦筝:“……”

还真是百口莫辩。

她连说知道了,在臊子面出锅后,卢婶子却还是催着她亲自给楚承稷端一碗过去,满眼都是“我知道你一大早起来做饭是为了给你相公赔罪,你不用再掩饰”的神色。

不想再被老人家一直念叨,秦筝端着一大海碗臊子面进屋去:“相公,用饭了。”

他方才应该是才写过东西,搁在砚台上的毛笔沾了墨,粗糙的纸被整齐地裁掉了一个边,正是信筒的宽度。

秦筝把面碗放到桌上,嘱咐他:“趁热吃。”

刚起床那会儿屋子里光线还暗着,她瞧着他眼角那里似一小块灰青色,现在光线足了,看清了是淡青色。

如果他是小麦色肤色,这点青只怕压根看不出来,偏偏他肤色偏冷白,在眼角就显得就格外扎眼。

楚承稷将纸笔收捡到了别处,见她只端了一碗过来,问了句:“你呢?”

秦筝抬脚往外走:“在厨房,我去端。”

她出门时看了一眼檐下的笼子,里边的鸽子果然已经不见了。

秦筝端着自己的面碗进屋时,楚承稷坐在桌边还没动筷,第她坐下了,他才拿起筷子。

秦筝看他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厨房里材料有限,她用半肥半瘦的肉丁和鸡蛋碎炒的臊子,陈醋味酸,热油浇过的茱萸碎辛辣,看着洪亮亮一碗,吃进嘴里却是酸辣开胃,挑起的的面上也沾了不少细小的肉末,味浓而醇香。

楚承稷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吃了一箸,听她问话,也轻点了下头:“面香汤醇。”

秦筝笑眯眯道:“相公喜欢的话,那我明早还做给相公吃。”

楚承稷看她一眼,道:“不必,你晨间多睡会儿。”

秦筝低头扒面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吧,这个人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让人觉得他好。

当时会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但事后一想,就总觉得他的这份好毫无来由。

秦筝没再深想,说起自己原本就打算同他坦白的事:“相公,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楚承稷嗓音很平静:“哦?哪件?”

秦筝抿了抿唇道:“那次你给我看的图,是我画的。”

楚承稷似乎并无意外:“我说过,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不迟,这不算骗。”

哪怕秦筝自诩认知很清楚,骤然听到他这么一句,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她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相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楚承稷把碗里的臊子夹给她一些:“你若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我,我问了……”

他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过也是编个像样些谎话来搪塞我,还是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说吧。”

秦筝微怔。

***

用过饭老大夫来帮他换药,秦筝去厨房收拾碗筷。

等她再回房间时,老大夫已经给楚承稷换好了药,内服的药也是好几包放在桌上,“伤势恢复得不错,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老大夫看到秦筝进屋来了,对着她招手:“女娃子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秦筝一脸迷惑,她把什么脉?

29. 亡国第二十九天 【VIP】

她不解道:“我身体挺好的, 就不用了吧?”

老大夫捋着胡须:“你相公疼你,怕你这些时日吃苦劳身,就当是诊个平安脉了。”

秦筝看向楚承稷, 后者对她点了下头:“去吧。”

秦筝觉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体检了,也没再犹豫,走过去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老大夫手指搭在秦筝腕儿上, 沉吟片刻道:“肝气郁结, 脾胃亏虚,当是忧思过重所致, 问题可大可小, 自己平日里还是需要多加调养, 我给你开个补气怡神的方子。”

秦筝自己没觉得有哪儿不舒服,被大夫诊出这么些症状来, 还有些讶然。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后世说的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吗?

穿到赐死现场,一路遇险苟到现在, 她要是半点压力没有就怪了。

秦筝并没觉得老大夫说的这些有多严重, 向老大夫道谢道:“多谢大夫, 我会多注意的。”

楚承稷却是拧起了眉心, 她是忧思过重, 心绪不宁, 晚间才睡得不安稳?

老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先前你相公受伤, 你衣不解带照料他,我还说你相公能娶到你这样的娘子是他的福分,如今看来, 女娃子你自己也是个有福的,瞧瞧你相公多体恤你,生怕你受累落下病根。”

秦筝抱赧垂下眸子,看不见楚承稷听见老大夫这话是何神情。

她自己却是有些不自在的,她对他的那些猜测始终都只是猜测,和这么一个强大又安全感爆棚的人朝夕相处,想做到心如止水还是有点难。

老大夫写完方子,拿起纸吹了吹,看着上边的墨迹,夸道:“你这笔好用!写出来的字瞧着都比以往有筋骨。”

楚承稷道:“随手制的,您老喜欢,改天我再做一支送您。”

老大夫显然真馋那支紫毫,顿时捋须一笑:“那我就占这个便宜了,砚纸你继续用着,不必急着还我。”

秦筝拿了诊金给老大夫时,老大夫摆摆手不肯收:“你相公答应给我做一支紫毫,那便是诊金了。”

老大夫收拾起药箱,不忘对楚承稷说:“等你有空了,咱们再杀几盘,你那日破我的棋局,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可算是琢磨出如何胜你了。”

楚承稷淡笑着点头说好,却像是穿林而过的风,看着温和,却叫人寻不到根。

老大夫走后,他才看着秦筝叹了一口气,“阿筝是不是想家了?”

嗓音罕见的柔和。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停了,初阳从窗外照进来,洒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光影里。

可能是他这一刻被初阳笼罩的模样太温柔,也可能是“家”那个字太触人心弦,秦筝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再坚固的心防都有些溃不成军。

家?

她的家,在几千年后的异世,早回不去了啊。

眼底突然有些发涩,她只轻轻点了下头:“嗯。”

言罢就垂下了眼睫,试图逼退那股涩意,不想叫他看出什么。

很奇怪,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想藏起来。

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顶,可能是想安慰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的。”

或许是某一瞬间她身上那股苍凉的孤寂感让楚承稷觉得似曾相识,他那双清冷而温和的眸子多了几许别的情绪:“不会太久。”

秦筝感受着揉着自己发顶的那股力道,眼睫低垂,下意识掐紧了自己指尖来抵御心里的那份悸动,还有一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

巳时刚至,林尧就遣人来请楚承稷去祠堂。

秦筝这时才得知昨夜二当家竟带着西寨人前来突袭,好在被楚承稷带人拿下了。

她下意识看了在院门口同前来传话的汉子交涉的楚承稷一眼,她们来祁云寨不过几日,让林尧兄妹困扰多年的西寨,就这么被解决了?

或许,这也是那夜他和林尧密谈的一部分吧。

祁云寨的势力已经拧成一股绳了,下一步……他要么是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要么就是集训祁云寨这群庄稼汉。

之前水匪突袭,在堰窟时秦筝就注意到山寨里的武器装备很不齐全,往后若是同朝廷的军队作战,以山寨里目前的武装水平,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不管是招兵买马还是置办武器装备都少不了银子,祁云寨并不富庶,楚承稷和陆家那边虽联系上了,但还没正式碰头,陆家现在靠淮南王庇护,不好明面上支持他,暗中给些银钱应该还是可以。

就是不知道陆家能给多少了。

秦筝一番思索,直觉楚承稷暂时不会招兵买马扩大势力,毕竟养一支军队花销可大着,他不如把现有的银钱都投放到祁云寨这些人身上,他需要一支精锐。

等把祁云寨这些人带出来了,往后再扩大势力时,新来的自有祁云寨这些人带,这样一层一层叠下去,才能形成一个稳固的管理体系。

秦筝想着这些,耳边又回响起楚承稷那句“不会太久”,她猛地打住了自己的思绪。

突然就很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楚承稷已经去了祠堂,卢婶子去帮山寨里的人家插秧了。

日头高悬,檐瓦上的水干了大半,秦筝看了一眼屋子里还没拿走的接雨水的木盆,从堆放柴禾的墙根处找了把木梯,搭上屋顶,打算去把昨夜漏水的地方修补好。

瓦房会漏水,十有八.九都是房屋年久失修,经年风吹雨淋的,盖的瓦移位了,或是瓦片上有空洞或裂缝。

她上屋顶后一番修检,把昨天漏水的地方都重盖了一遍,发现好些瓦都有裂痕,漏水最严重的地方,压根没有完整的盖瓦,只是用一些碎瓦片搭在上面的,昨晚暴雨太大,把碎瓦片冲走了,才漏雨漏得那般厉害。

林昭风风火火来找秦筝时,秦筝正在用从外边割回来的几片芭蕉叶,将没有盖瓦的地方暂时盖住,又用碎瓦片压实。

林昭进门就仰着头往屋顶上喊:“阿筝姐姐你们这边也漏雨?”

忙活一上午,秦筝额前出了些汗,她手上沾了瓦片上的淤泥,只抬起胳膊擦了擦汗,道:“昨晚漏了一整晚。”

林昭道:“瓦片不够拿浆了黄泥的茅草盖着也好,怎地用芭蕉叶,这东西可管不了多久。”

秦筝盖好瓦扶着木梯从屋顶上下来:“怕今晚还下雨,暂时顶着,等天晴了,就烧青瓦把这些坏掉的瓦都换掉。”

早上才露个脸的太阳,这会儿又钻云层里去了,天阴阴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林昭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烧青瓦?”

秦筝下到地面来,到院子里的大缸处,舀了一瓢昨晚接下的雨水洗手,道:“我瞧着寨子里盖青瓦的房子少,大多都是茅草顶,茅草顶容易漏雨,还是改盖青瓦好些。”

林昭一脸惊喜:“阿筝姐姐你还会烧瓦?”

秦筝哭笑不得:“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真要说,得是苦力活,山下应该就有不少瓦匠会烧。”

上辈子,秦筝老家就有一个出名的砖瓦窑,八十年代那会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靠烧砖瓦富起来的,她爷爷在砖瓦窑里干了一辈子,制瓦制砖都是一把好手,后来砖瓦窑倒闭了,家里缺个瓦少片瓦什么的,也是她爷爷自己烧,秦筝打小就看她爷爷做那些,对烧砖制瓦再熟悉不过。

后来城市虽然淘汰了青瓦,她参加工作后也没再接触到过,但秦筝还是对青瓦有种莫名的情结,可能是儿时记忆里烟雨朦胧下的青瓦檐太过美好,也可能是黄黏土烧出的瓦,总能让她闻到到类似故乡泥土的气息。

林昭没发现秦筝这片刻的失神,笑道:“山下有工匠会那也不是咱们寨子里的啊,再说了,叛军刚入主汴京,各地州郡还有不服他的势力,占山为王的匪寇比比皆是,官府不作为,百姓天天被抢,活命都成问题了,哪还管得了房子上那几片瓦,便是有个瓦匠铺,这会儿也早关门大吉了。”

怕秦筝误会,她忙打补丁:“咱们祁云寨可跟那些下九流的寨子不一样,我爹绿林出生,给寨子里立的规矩就是劫富济贫,专抢贪官污吏。我爹死后,那会儿我哥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压不下二当家,不得已才分了东西寨,这么些年,祁云寨的名声就是被西寨给败坏了的!”

秦筝听她说起这些,想起昨夜西寨的事,句:“听说昨夜二当家带人突袭被拿下了,东西寨应该可以合并回来了吧?”

秦筝这一问,林昭才想起自己来找她的正事,当即用力点头:“我哥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处置西寨那些人,我过来就是专程给阿筝姐姐说一声,午间别做饭,一会儿去大厨房那边吃席,上次庆功宴你要照顾你相公没去,这次可得去!”

秦筝想起山寨里做饭似乎都喜欢切一指厚的肉,下意识问:“厨房那边缺帮手吗?”

林昭摇头道:“不缺,好多婶子都在那边帮忙,我去厨房拿个鸡腿差点都没挤进去。”

她说着冲秦筝挤了挤眼睛:“我今天才听我哥说,你相公就是怕你下厨累着,才找他讨了卢婶子过来忙活这些,阿筝姐姐要是去山寨大厨房帮忙,回头只怕你相公还不高兴。”

秦筝一直以为卢婶子是林尧指过来的,却没想到是楚承稷找他要的,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他倒是从未同我说起过卢婶子的事。”

林昭感觉自己看楚承稷又顺眼了那么一点,想到秦筝说要烧青瓦,不由问了句:“对了,阿筝姐姐你烧青瓦,你相公知道了怎么办?”

秦筝倒水的动作一顿,道:“他已经知道了。”

林昭瞪大了眼:“他没为难你吧?”

秦筝摇头:“没有,他……对我挺包容的。”

林昭这会儿直接对楚承稷好感度拉满,兴致勃勃问:“他何时知道的?”

秦筝道:“今早。”

林昭想起楚承稷眼角那块淤青,神色突然古怪起来:“那个……阿筝姐姐,你相公眼角的淤青不会是你打的吧?”

秦筝奇迹般地懂得了林昭在想什么,“……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林昭连连点头,但满眼都写着“我懂”。

秦筝:“……”

她正准备再解释一遍是自己睡着了不小心给他碰伤的,林昭却突然问:“阿筝姐姐,往后你们就在寨子里安定下来了,要不要把你们在汴京那边的家人也接过来?”

林昭这么问,只是因为东寨这边不少汉子都是拖家带口一起上山来的。

在她看来,秦筝和她相公都已经是山寨的人了,自然得为她们的家人也考虑。

秦筝想起京城那边,心头微沉,道:“他们暂时还来不了。”

新皇登基,清算旧朝臣子,首当其冲的必然就是皇后娘家和太子妃娘家。她在山寨里没法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还不知秦国公府和太师府的人现在如何了。

***

汴京,天牢。

狭隘的甬道里响起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墙壁上的火把发出的光似乎都是浑沱沱一团,前方大牢里一片暗沉,走在前边的狱卒拿着木板枷和镣铐,身后还跟了十几个小卒。

狱卒头子停在一间牢房前,立即有小卒上前打开了牢门。

秦国公在牢房稻草里盘腿而坐,脊背笔挺如苍柏,哪怕一身囚服,眉宇间威严依在。

狱卒头子扫了一眼他跟前的食碗,“国公爷这顿饭吃得可还满意?”

秦国公这才抬了抬眼皮:“甚好。”

狱卒头子示意边上两个小卒打开木板枷,对盘腿坐在稻草上的人道:“那国公爷请上路吧。”

新帝下达斩首秦国公和陆太师的圣旨已三日,今日午时就是行刑之时。

秦国公从容不迫地抬起手,任他们把木板枷和铁镣铐给自己戴上,仿佛这不是刑具,是自己的官袍,一会儿也不是去刑场,是去金銮殿上朝。

狱卒敬重秦国公的气节,带镣铐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狱外有人疾步而来,大红官袍,白玉面孔,一双斜飞的凤眼凌厉逼人,只是许久未曾合过眼,眼底布着血丝。

来者正是沈彦之。

狱卒见了他纷纷行礼:“沈世子。”

心底却是诧异,新帝任命沈世子为今日的监斩官,他此时来天牢是何意?

沈彦之一甩大红袖袍,沉喝:“都退下,我有几句话同秦国公讲。”

狱卒头子不敢托大,这节骨眼若是出什么闪失,他们万万担待不起,一时间没敢动。

沈彦之猩红的凤目扫了一眼狱卒,戾气尽显:“都聋了吗?”

在场狱卒都被他这一声喝问吓得心头哆嗦。

沈彦之如今在朝堂上就是一条疯狗,惹了他不快被他咬上,只有死路一条。

狱卒头子犹豫再三,妥协道:“沈世子,一会儿囚车就要游行示街了,您……长话短说。”

言罢给小卒们做了个手势,纷纷避了出去。

沈彦之这才看向秦国公,“我在游行的路上安排了一场暴乱,届时会有人前来劫囚车,城门口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伯父您出去后坐马车直接出城,我的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京城这边您不必担心,我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护秦府周全。”

秦国公道:“沈世子不必煞费苦心,这些日子你屡屡派说客来说服老夫投诚,老夫以为,他们已将老夫的意思都转达清楚了。”

沈彦之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白部分都泛着一层薄红:“伯父为何就一定要走这条路?”

秦国公一身囚衣带着镣铐,干瘦的身形在这一刻却比沈彦之还高大几分,他道:“我泱泱大楚的脊梁便是要断,那也是挺直了断的,决不可软趴趴垂下去,叫后世人耻笑。”

沈彦之五指攥紧掌心,艰涩出声:“前朝太子不是还没找到么?”

他恨前朝太子入骨,却也深知秦国公对大楚的愚忠程度,搬出前朝太子,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

怎料秦国公却笑了起来,只不过眼底满是沧桑:“大楚已去,反贼称皇,满朝楚臣若都俯首变节,大楚就是个笑话,楚国旧臣们又何谈风骨?不过是两姓家奴罢了!”

沈彦之面色苍白了下来。

秦国公求死,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楚挺直的那根脊梁,他随楚国而去,却又为楚国旧臣们保住了风骨,将来便是他们变节,世人也不会唾骂楚国旧臣都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是为大义而去,劝不回来了。

沈彦之仰起头,以手艰难地覆住了眼。

狱卒前来带秦国公走时,秦国公最后看了沈彦之一眼:“沈世子,在其位则为其民,你我虽已不是同朝臣子,老夫却还是望沈世子做个为天下百姓谋事的好官。”

脚步声混着铁镣铐碰撞声远去了,沈彦之眼眶通红地看着秦国公从容而去的背影。

前方甬道的岔道口,天光从开的一扇小窗泄下来,白亮得刺目。

陆太师被另一批狱卒押着同秦国公遇上,陆太师笑道:“老东西,你我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黄泉路上再同你斗着走,倒也还不算太无趣。”

两个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肱骨老臣,在这一刻似乎一笑泯恩仇了。

前方的普通牢房里,被关押的臣子朝着夹道跪了一地:

“陆太师!”

“秦国公!”

悲怆的呼声此起彼此,浪潮一般回荡拍击在整个天牢里。

30. 亡国第三十天 【VIP】

午后又下了一场暴雨, 大理寺牢房里都带了潮意。

沈彦之缓步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他一身官袍被暴雨湿透,面色苍白若雪, 仿佛一碰就碎。

进了水的长靴在身后留下一串冗长的脚印,被墙壁上的火光一照,愈显暗沉,像是从一地泥泞里踏过, 那泥却永远黏在了他脚上, 再也干净不了。

牢房里的人背靠墙壁而坐,头偏向里侧, 脸色青白, 下颌一圈淡青色胡茬, 瘦得两颊都有些凹陷了,束起的头发乱糟糟垂下来几缕, 更显颓唐,半点不像昔日那个“执扇浅笑、诗成百篇”的秦家大公子。

大理寺的狱卒小声对沈彦之道:“自三日前秦大公子被送到这里来,就一直不吃不喝的,每日送来的饭菜, 没见他动过。”

秦简是三日前斩首的圣旨下达后, 被调到大理寺牢房来的。

沈彦之静静看了秦简一会儿, 眼神麻木:“开牢门, 送秦大公子归家。”

他声音低沉又嘶哑, 蜀锦面料的官袍袍角往下滴着水, 很快就在他站的地方汇聚了一小滩, 在火把映照下,他似乎永远无法逃脱这一片水渍圈出来的深色。

狱卒听从吩咐打开了牢门,对靠墙角坐着的秦简喊道:“秦大公子, 您可以出狱了。”

秦简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狱卒犹豫了一下,正要进去拍他,沈彦之却直接抬脚走进了牢房,狱卒没敢再跟进去,守在了牢房门口。

沈彦之走近,在秦简跟前半蹲下:“伯父已被秦家的车马仪仗接了回去,他的后事,还需你回去操办。”

一脸死气的秦简这才转过头来,一双眼眼白部分都翻着血色,颈侧血管凸起,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一把按到沈彦之,用手上镣铐的铁链绕上他脖颈勒紧。

“世子!”站在门口的狱卒大惊,连忙过来拉秦简。

秦简一个看似瘦弱的读书人,力气却在这一刻大得惊人,几个狱卒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他。

沈彦之颈下被铁链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上都被激起一层薄红。

秦简被几个狱卒按住,眼底恨意狰狞:“沈彦之,你该死!”

沈彦之缓过劲儿后吃力半坐起,颈侧一处被铁链刮伤了皮,冒出了血珠子,官帽落在一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贴在额前,凌乱又狼狈。

他吩咐狱卒:“派人送秦大公子回府。”

见沈彦之没有问责秦简的意思,几个狱卒便押着秦简往外走。

秦简冷笑着斥骂:“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彦之不置一词,在秦简被几个狱卒带走后,才仰头看着暗沉沉的牢房顶,目光空洞没有焦距。

好一阵,他候在外边的随从才找过来小声道:“世子,回府换身衣裳吧,一会儿还得去宫里复命。”

沈彦之干涩出声:“去秦府。”

随从面露诧异,却没多问。

***

暴雨如注,秦府大门前已挂起了白灯笼,门匾上的白绸绢花刺目。

灵堂里哭声悲切,院中的白幡被大雨浇湿后粘在竹竿上,风吹也不见动。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后院:“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听说长子回来了,披着一件素麻衣的秦国公夫人才从灵柩前踉跄着起身,由小女儿和忠心的仆妇搀着往外走,还没出灵堂,秦简就已经过来了。

从牢里回来,他换回了当日被抓走时穿的那身云缎锦衣,可消身形消瘦得太厉害,如今却有些撑不起这身衣服了。

秦夫人见长子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我儿受苦了……”

秦简跪在母亲身前,咧嘴强笑本想说不苦,不愿叫她过分担心,可看到摆在后边的灵柩,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哽咽得不像话,“不苦,是孩儿无能,护不住父亲。”

秦夫人亦是泪水涟涟,只摇了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爹就是这么个脾性,这是他为自己选的路,我知道。”

她摸了摸长子的头:“我儿,去你父亲灵前磕头,告诉他你回来了罢。”

这看似柔软如水的妇人,骨子里却透着坚韧,丈夫被关押天牢那日起,她遣散了府上大量仆从,只留了十几名忠仆。丈夫问斩游街,她一路送行,长子被扣押大理寺,她便遣车马仪仗接引亡夫回家,那单薄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也正是她一直立着,秦府下人才有了主心骨,便是此刻也将秦国公的丧礼办得井井有条,而非乱成一锅粥。

秦简到秦国公灵柩前磕了三个响头,“爹,孩儿归家了。”

看着棺木上偌大的一个“奠”字,饶是七尺男儿,秦简也没忍住“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秦夫人忍着泪水给他头上绑了孝布:“我儿莫悲,你爹生前最挂念的就是阿筝,如今他去了,阿筝随太子逃亡在外,下落不明,你好生振作起来,将来找到阿筝,想来他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家小女儿秦笙听到此处,终是悲哭起来:“都怪我,当初若我肯嫁去东宫,姐姐嫁了沈世子,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秦家兄妹的容貌都不差,较之秦筝,秦笙的容貌更像秦夫人一些。若说秦筝似午夜幽昙,美得惊艳,叫人见之难忘,那么秦笙则像雨中梨花,婉约清丽,令人心生怜惜。

当初太子求娶秦筝,秦国公本以秦筝已定亲为由回绝了,怎料太子转头又言要娶秦家小女儿秦笙。

秦笙并无婚约在身,秦国公才因秦筝拒过太子一次,这次若再拒,就是打天家的脸了,秦国公愁得夜不能寐。

太子声名狼藉,那段时日秦笙日夜以泪洗面,恨不能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

秦筝心知妹妹是被自己连累,哪能就这样断送了她一辈子,遂狠心同沈家毁了婚,自愿嫁去东宫。

怎料秦简听她提起沈彦之,一双眼里却是恨意尽显:“别提那个李家走狗!还好阿筝没嫁他,他沈家早有二心,拿阿筝当什么幌子?秦乡关一役后,阿筝被传成了什么样子?父亲一世清廉,只那一次在朝堂上叫人戳脊梁骨,罗献将军的丧礼上,罗老太君指着父亲说我们秦家生了个好女儿!”

说到后面,秦简声线明显已经不稳了,哽咽不成调:“阿筝嫁给太子的委屈,不及他沈彦之给的十分之一二!”

秦笙被兄长一吼,咬着唇没敢再吭声,只眼泪簌簌直掉。

再说起这些往事,秦夫人心底也跟把刀子在割一般,她深吸一口气:“简儿,往事莫要再提了。”

曾几何时,秦家也是怨太子,对沈家愧疚的,可这一切在沈家投靠反王后,都化为乌有。

秦夫人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这些事也不怪笙儿,国运如此,你们父亲是随大楚去了的。”

一番话说得兄妹两又红了眼眶,秦笙直接扑进秦夫人怀里嚎啕大哭:“母亲……”

灵堂外有下人通报:“夫人,沈世子在门外,说来给国公爷上柱香。”

秦简咬牙切齿,起身就要往外走:“他还有脸来?”

秦夫人叫住了他:“简儿,莫要冲动。”

秦简握着双拳红着眼停下了脚步。

秦夫人这才对前来通报的下人道:“请回沈世子吧,就说府上多有不便。”

下人连忙下去回话。

秦夫人看着长子道:“简儿,你爹去了,从今往后这个家得靠你撑起来,凡事皆需三思而后行,多想想阿筝和笙儿,你若再有个什么闪失,她们这辈子还能指望谁?”

秦简一双眼叫泪意熏得生疼,他哑声道:“孩儿记住了。”

*

门外,秦府的小厮转达了秦夫人的话后,就合上了秦府的大门。

雨如瓢泼,哪怕有伞遮掩,还是有水汽不断扑到面颊上。

沈彦之看着雨幕里高大森严的秦府门楣,突然生出一股高不可攀之感。

随从劝道:“回吧,世子,再晚些,进宫就迟了。”

沈彦之没做声,只一撩袍角,跪在了积水都有一寸来深的秦府大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他头抵着地面迟迟没肯起身,雨水浇在他身上,水珠凌乱划过面颊,不知其中有没有泪。

一双凤目红得锥心。

**

沈彦之进宫时已是申时,进宫不可失仪,他回府换了一身官袍,湿透的头发绞得半干后束起,只是面色瞧着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了些,一双上挑的凤目森冷阴霾,看一切仿佛都是在看死物。

小侍者战战兢兢引着他进了内殿才躬身退下,新皇李信在龙案前批阅奏章,兽口香炉里燃的龙涎香极重,熏得人头昏脑涨。

天色阴沉,殿内百十来盏长颈宫灯一早便点着了,亮若白昼。

沈彦之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和砭骨的冷意,下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李信这才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沈爱卿来了,快快平身。”

“谢陛下。”

李信似笑非笑看着他道:“爱卿监斩秦家和陆家那两老顽固,朕已听人回禀了。爱卿以为,剩下的秦家人和陆家人该如何处置?”

沈彦之藏在袖袍底下的五指已经抓破掌心,嘴角却是凉薄翘起:“秦国公和陆太师已死,楚国旧臣们没了领头人,陛下若要收揽人心,自当补偿秦家和陆家,以示宽厚贤德,此乃上策;将他们扣留在京中,派人暗中盯着,此为中策;若是抄家流放……只怕得寒了楚国旧臣们的心,乃下策。”

“爱卿言之有理。”李信搁下朱笔,“那就先派人前去秦陆两家赐赏慰问吧。”

沈彦之嘴角始终带着那抹凉薄的笑意:“陛下圣明。”

李信见他这般,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爱卿可真是朕的左膀右臂,近日青州匪患严重,朝廷运往闵州的一批兵器竟叫水匪劫了去,青州知府屡屡上折子让朝廷派兵剿匪,当初爱卿在秦乡关一计破敌五万,可谓智勇双全,青州剿匪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派爱卿去,朕才放心。”

“秦乡关”那几个字听在沈彦之耳中,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五指抓破了掌心,咬得舌尖满是铁锈味,沈彦之才依然维持着脸上那抹面具似的假笑:“臣,定不辱命。”

沈家如今还是李信手里最利的那把剑,汴京局势稳定下来前,李信还必须得重用他。

今日命他为的监斩官,李信无疑是在给他难堪,但也是彻底堵死了沈家和楚国旧臣们交好的路,他沈家,今后注定了只能成为李家的一条狗。

哪怕依然芥蒂沈彦之杀自己胞弟一事,但刚打过一巴掌,李信自然还是得给他一颗甜枣:“郢州的探子来报,郢州陆家近日有人前往青州,八成是和前朝太子搭上了线,此事关系重大,朕明面上派爱卿前去青州剿匪,但暗地里,爱卿好生彻查前朝太子行踪。”

前朝太子在青州,太子妃可不也在那边么?

浑身冷透的血在这一刻似乎又有了温度,沈彦之躬身道:“微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