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31. 亡国第三十一天 【VIP】

两堰山。

秦筝无比庆幸自己上午就把房子漏雨的地方修检了一遍, 下午暴雨倾盆,屋内可算是没再漏雨了。

卢婶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檐下一边缝补破衣服一边啧啧称叹:“我瞧着娘子以前应当是个享福的,想不到娘子竟然还有这手艺。”

秦筝坐在檐下的竹凳上, 单手托着腮看卢婶子缝衣服:“盖个瓦没什么难的,从前家中修葺房屋,我瞧见别人弄过。”

这是真话,秦筝上辈子家里的老房子重建时, 她不仅见过别人砌砖墙、盖瓦房顶, 还亲自上手去干过。

卢婶子本就喜欢她,觉得她瞧着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可做起活儿来一点不娇气, 待她们也是打心眼里和善, 此刻愈发觉得她是个没架子的,说话间不觉又少了几分距离感:

“在这世道里啊, 女人家自己有点本事傍身,总比一味地靠男人好。就说咱寨子里的王家嫂子,你应该见过,就是大厨房掌勺的那位, 她丈夫去得早, 她一个女人家, 愣是比寨子里的男人还凶悍几分, 里里外外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哪怕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寡妇, 也没哪个不长眼的赶去她门前撒野。”

秦筝笑道:“王大娘的确是为女中豪杰。”

卢婶子跟王大娘是同辈人, 她唤王大娘一声嫂子没错,秦筝是小辈,则跟着林昭他们叫的王大娘。

卢婶子捻着绣花针在自己额角拂了拂:“后山桂花那孩子也是, 前几年她男人经常动手打她,后来寨子里抢了台纺机回来,寨子只有她会织布,她自个儿靠着纺机织布赚了银子,腰板也硬了,现在她男人在她跟前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就怕桂花跟寨子里哪个汉子看对眼跑了。”

桂花嫂的事秦筝听林昭说起过,那时林昭只说是桂花嫂自己硬气起来了,倒是没提其中还有织布赚钱这个缘由,不过林昭也才十四五岁的一个孩子,有些事看不到那么深。

此刻听卢婶子说了这些,秦筝倒是所有所思。

不管哪个时代,女子若只一味地守着一个小家,把丈夫和家庭当成自己的全部,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可都很容易被忽视掉。

古代宗妇们之所以能得丈夫敬重,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们把偌大一个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家族名下的那些铺子、庄子,一年的进项的账目都由当家主母查看。

这种情况已经不属于为家庭付出,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叫打理家族企业,古代宗妇们所做的这一切,已经能和后世的企业高管们媲美,又怎能不得丈夫尊重?

秦筝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自己一个学工程的,在古代最好的出路,大概就是进工部一展所长,前提是女子能入朝为官。

不然她一个光杆司令,哪怕有一堆理论知识,像城池修浚、江河修葺、道路桥梁这些大型工程,她也做不了啊。

大型工程除了一个总工程师,底下还得有各个工种里懂行的工头带着才能施展。否则从实地勘测取数据到整合数据绘工图,再到动土时一个工种一个工种地教新手,她怕不是得累死,更别提建好后是何年何月了。

秦筝幽幽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大雨,暴雨天气山寨里不少人家家中都漏雨,她还是先烧制青瓦帮寨子里的人盖好房子吧。

这个天气没法起黄土“踩泥”,不过可以先把制瓦的模具瓦桶做好。

瓦桶是个上粗下细,两端无底的小木桶,高度正好是一片瓦的高度,外壁能贴合四片瓦,且均匀分布着四根凸起的木条。

秦筝从堂屋里翻找出锯子、刨子 、锉刀,又从檐下堆放柴禾的地方找了几根木头过来。

卢婶子缝完了衣物,咬断线问她:“娘子拿这些粗笨家伙作甚?”

秦筝用炭笔估摸着一片瓦的长度在木头上画了条线,考虑到后期还得把木头推平打磨抛光,刻意多留了两公分开始用锯子锯:“我做个桶。”

卢婶子纳罕道:“娘子家中以前是做木匠发家的啊?”

秦筝把碍事的袖子高高撩起绑了起来,将木头的一端搁在凳子上,一脚踩着后端不让木头滚动,两手握着锯子一边锯一边道:“我有个叔叔会。”

这也是真话,前世她爸跟着爷爷学了烧制砖瓦,后来搞建筑去了,她叔叔早年则干木匠这一行的,秦筝长大后对建筑行业倍感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们影响的。

卢婶子现在看秦筝是越看越新奇了,瞧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娘子,可干的全都是男人的活计。

她怕秦筝踩不稳那根木头,正想上前去帮她稳住木头方便她锯,怎料楚承稷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一推开院门,就瞧见秦筝脚踩一根圆木,撸着袖子正在大开大合地锯。

真是……半点不跟名门贵女沾边。

他微微怔了一怔,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卢婶子帮秦筝答道:“娘子说她想做个桶。”

“做桶?”楚承稷尾音上扬几分,似有些不解。

说话间,他已经撑着伞到了檐下,收了伞轻轻一抖,伞面就甩下不少水珠。

卢婶子瞧着他们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想让她们小夫妻自己呆会儿,便借口雨天正好去隔壁婶子家串个门,拿了伞就出门去了。

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自己跟前,秦筝也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停下锯子道:“相公回来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看着快被她锯断的一截木头,问:“阿筝还会做桶?”

秦筝四两拨千斤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相公不也会做紫毫吗?”

她本意是想说你都会自己做东西,我会做一点东西也不奇怪。

怎料太子听得她的话,看她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古怪而深沉起来。

她逃亡这一路对他的态度跟从前大相庭径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活命,栈桥工程图他还在等她愿意说时再解释,现在她突然拿起锯子刨子制桶?

她身上的谜团倒是越来越多了。

思及自己给过她的承诺,楚承稷倒也没追问,他伸手拿过秦筝手中的锯子,道:“我来吧。”

只见他一手握着木头,一手握着锯子,没锯两下那木头就断成了两截。

秦筝把另一根用炭笔画好线的木头递过去时,他随口问了句 :“为何突然要做桶?”

都到这步田地了,也没什么好瞒他的,反正后边制瓦的时候他也会知道。

秦筝道:“不是一般的桶,是瓦桶,制瓦胚用的,我想等天晴了给寨子里烧一批青瓦。”

一听她说烧青瓦,楚承稷自然也联想到了昨夜的漏雨,这个下午的暴雨不亚于昨夜,可他往屋内扫了一眼,没发现任何接水的器皿,屋中也没漏水。

楚承稷似有所感:“屋顶你修补过了?”

秦筝点点头:“漏雨屋里容易打滑。”

她刻意没再隐瞒这些,其实也是想看看楚承稷的反应。

但楚承稷除了一开始有几分讶然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一边帮她锯木头一边道:“这房子建了有些年头了,瓦上应当都生了青苔。以后这样的事,等我回来了我去做就是。”

“等你回来屋里水都漏了一盆了。”

这揶揄的话一说出口,秦筝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她抿了一下唇没再说话。

楚承稷嗓音很是平和:“是我之过,今日事多繁杂,一直没抽出空闲来。”

每次他用这样温和又沉稳的语气同自己说话,秦筝都有种他在纵着自己的错觉。

她低下头去拨弄被他锯断的木头,不太自在道:“我跟你说笑的。”

“我知道,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楚承稷锯完最后一根木头,抬眸问她:“刨成大小一致的木板吗?”

秦筝点点头,移开视线去看院子的大雨。

这个男人有毒!

她承认她又被他那句“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撩到了。

院外的雨声不绝于耳,屋顶上因为盖了几片芭蕉叶,雨水砸在上边发出“扑扑”的声响,倒也有了几分雨打芭蕉的意思。

秦筝就坐在矮凳上,看楚承稷用刨子把木头一块块刨成大小均匀的木板,又用锉刀打磨抛光。

他手法娴熟得就像个木匠,只有在一些细节的地方才问秦筝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两人之间都是静默的,瞧着倒也挺和谐。

“木条装在哪个位置?”木板已经打磨抛光好了,楚承稷问。

秦筝用炭笔在几块木板边缘做了记号拿给他:“装在这些地方。”

楚承稷瞧了一眼后点头,开始把木板镶成桶状,这次他问了一句跟制瓦桶不相关的话:“你午间没去大厨房用饭?”

秦筝不解道:“去了啊,刚开席阿昭就带我过去了。”

因为场地桌椅的限制,席面一共办了两轮,秦筝是第一轮被林昭带过去的,那时楚承稷他们应该还没议完事,秦筝没在席间看到他。

因为出众的容貌,她在席间一度成为焦点,秦筝匆匆用完饭就回来了,所以第二轮开席楚承稷他们过去的时候,也没瞧见秦筝。

楚承稷听到她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明日我会下山一趟,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秦筝摇了摇头:“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下山去做什么?”

“朝廷要攻打郢州,运往闵州大营的一批兵器在江上叫水匪劫了,寨子里的线人查到了水匪藏兵器的地方,正好寨子里缺兵器,我带人去劫回来。”

他同她说起这些时嗓音很平静,半点没有那些是山寨机密的意思,仿佛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筝眉心一蹙:“会不会很危险?”

楚承稷抬眸看她一眼,秦筝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整理木块,憋出一句:“凡事多加小心。”

“我有分寸。”

嗓音还是淡淡的,但似乎又跟平日里不一样,像是心情不错。

秦筝没再出声,把木板拢做一堆后,就单手托着下巴看他镶瓦桶。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手好看,执笔拿卷的时候优雅斯文,现在拿着锤子镊子捣鼓木头,似乎也没多少违和感。

旁边笼子里的兔子扑腾了两下,秦筝转头从菜篮子里拿了几片菜叶子丢给它们。

刮起了风,大雨往檐下飘了几寸进来,水汽沁凉。

楚承稷本就冷白的肤色在阴雨天似乎更白几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神情专注地制着手中瓦桶,刚用过的锉刀放下一会儿又拿过来他嫌麻烦,便用牙齿叼住了木柄,当真是一点不讲究。

秦筝回过头瞧见这一幕出了会儿神。

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毫无芥蒂的信任肯定还算不上的,但比起之前,她们现在的关系明显又令人安心了许多。

至少,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一旦露出什么马脚,他就翻脸不认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了,楚承稷自然也察觉到了,装好瓦桶的最后一块木板,他抬眸问她:“一直看着我做甚?”

骤然回神的秦筝老脸发烫,不过也不肯在这种时候认输。

想起他先前对自己做过的事,她故作平静地伸出手,把他不小心弄到头发上的木屑取了下来:“你头上有东西。”

她摊开手给他看躺在自己指尖的木屑。

这本该是一个反撩回去的场景,但秦筝忘记了自己那只手刚才拿过炭笔,现在几根手指头黑得跟挖煤了一样,被白嫩嫩的掌心一衬托,色觉效果那叫一个惊悚。

木屑是躺在她掌心了,但她方才拿木屑时,把手上的炭黑也蹭到他头发上了!

如果可以,秦筝只希望自己从未自作聪明过,她现在简直是刨个地缝进去藏起来都缓解不了自己的尴尬。

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的说了句:“多谢。”

他把制好的瓦桶递给她:“你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只想快点揭过刚才那一幕的秦筝连忙伸手去接,楚承稷却又略微迟疑了一下:“要不还是先洗个手?”

秦筝:“……”

32. 亡国第三十二天 【VIP】……

瓦桶制作没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成品,接下来若是再做,找个稍微懂点木工的, 也能依样画葫芦做出来。

楚承稷明日一早便要下山,为了养足精神,晚间他比平日里早歇了半个时辰。

睡前他喝养伤的药,拜他所赐, 秦筝也喝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大概因为是养身用的,味道倒并没有多苦。

秦筝睡眠本就不差, 喝了这安神的汤药,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她找林昭拿的那床被子昨夜掉地上弄脏了, 被面还没拆下来洗,这晚依然是两人盖的一床被子, 中间泾渭分明地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楚承稷睡意来得慢,身侧的人难得睡得老实,他心道老大夫开的药果然还是起了作用的。

但下一刻,一只脚丫子就踹他小腿上了。

楚承稷:“……”

或许是才喝第一天, 药效还不怎么明显?

接连暴雨, 夜里的确降温了。

秦筝睡梦中把脚踹过去后, 似乎觉得那边挺暖和, 整个人都朝那边滚了过去。

楚承稷平躺着, 还没来得及侧过身睡, 就这么被人树袋熊似的手脚并用地扒拉上了。

窜入鼻尖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冷香气, 他脑中关于明日部署的思索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碎。

这一瞬,他大抵知晓前人为何总用“温香软玉”四字来形容女子了。

她全身确实软的跟没骨头似的,让他推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推。

秦筝半边手脚都搭在他身上, 仿佛是抱着个大暖炉,脑袋搁在他肩膀处,呼吸间带起的微弱气息喷洒在他颈侧,酥酥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小虫子从他颈侧那片肌肤钻了进去,顺着血管游移,在心底拱起一片未知的躁意。

楚承稷浑身僵直得像块铁板,黑暗中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秦筝抱着他呼吸依然平稳,半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拨回了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打算帮她躺正。

夜晚触碰她肌肤的触感更加明显,滑腻得像是一块琼脂,他蹙了一下眉,松开捏着她皓腕的手,再隔着衣袖重新抓住,将她的手拨了回去。

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时,对方似乎感觉到离热源远了,直接闷头一撞又撞回了他怀里。

胸口还没痊愈的箭伤骤然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撞,楚承稷没抑制住发出一声闷哼。

秦筝睡觉素来睡得沉,但因为先前他发烧那两日一直照顾他,夜里他偶尔低吟要个水什么的,秦筝已经养成了习惯,哪怕睡着了对他的声音也格外敏锐。

一听到他闷哼,顿时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怎么了,要喝水吗?”

听她问是不是要喝水,楚承稷自然也想起了自己重伤昏迷的那两日,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全无意识的,但每次焦渴难耐,总有甘霖及时送到唇边,想来是她时刻都注意着自己的情况。

他在黑暗中看着秦筝困倦却又因他一声闷哼突然惊醒的模样,忽觉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里,越挣扎,有些东西却在无意识中陷得越深。

既是如此,那就从心罢。

他已经给过她选择了,不是吗?

楚承稷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幽凉而深邃,嗓音却很轻:“无事,睡吧。”

秦筝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几分,发现床里边空着一大片,终于也意识到是自己睡相不好挤到他了,忙往里边挪了挪:“我挤到你了?”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胳膊,让她没法再往床里边挪,“夜里凉,就这样睡吧。”

他的意思是,她畏寒,这些睡暖和些。

秦筝不知他所想,只觉这般躺着,几乎是胳膊挨着胳膊,手肘贴着手肘,稍微动一下,彼此都能感觉到。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但对于夫妻来说,似乎又没什么。

她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就这么瞪着一双眼看着帐顶。

倒不是她矫情,而是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几乎是挨着躺到一块,平日里楚承稷也从没靠她这么近过,秦筝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她望着帐顶干瞪眼时,楚承稷突然出声:“睡不着?”

秦筝脊背一僵,偷偷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是闭着眼的,那他怎知自己没睡着?

秦筝不解,只轻轻“嗯”了一声。

楚承稷的手掌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双眸,原本清冷的音色也在夜色里多了几分低醇:“闭眼。”

秦筝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睫后,才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睫羽很长,眨眼时似一双柔软的小刷子在他掌心轻轻刷过,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秦筝只觉捂在自己眼前的手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掩住她的双眼后,楚承稷自己倒是掀开了眸子,他侧过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大夫说你忧思过重,我给你念段经文,清心宁神,易眠些。”

堂堂太子还会念经?

秦筝正有些疑惑,但想到古代达官显贵家中常有抄佛教祈福的,动辄几十遍上百遍地抄,能背下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她乖巧点了下头,想到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可能看不见,正准备说声“好”时,楚承稷已经低声念起了经文:“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①

因为刻意压低了嗓音,他原本清冽的音色多了几分喑哑在里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仿佛,他曾经真的在佛寺里朝朝暮暮诵读过这些经文。

秦筝努力听了一会儿,可能是佛经确实有静心的作用,也可能是安神汤的药效又上来了,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楚承稷在她睡着后,依然浅声念了许久,从《心经》念到《金刚经》,不知究竟是为了帮她入睡,还是为了让自己静心。

山寨里的第一声鸡鸣声响起,他才止了声,收回盖在她眼前的手。

他很早之前便不信佛了,静不下心时捻着腕上的菩提珠,默诵经文,是从前就留下来的习惯。

不过现在似乎作用不大了。

***

天刚见亮,楚承稷便起身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檐下空荡荡的笼子——信鸽还没回来。

眸底闪过一丝暗芒,顷刻间了无痕迹。

看来是陆家那边叫人揪住了尾巴,那朝廷的人应当也会比他先前预料的早来青州了。

他回望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主屋,原本冷凝的神色却又在瞧见檐下那个瓦桶时缓和了些。

她不会走。

说不清的感觉,原本是没那么在乎她去留的,她走,他帮她搭线放人;她留,一切照旧未尝不可。

但现在,他想她留下来。

***

秦筝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平日里睡得没这么沉的,心道肯定是安神汤的作用,自己从今晚起还是别喝了。

卢婶子在灶上给她留了饭,说楚承稷一大早就和山寨里的弟兄们下山去了,留话让她别担心,最迟酉时归。

秦筝一边用咬软的杨树枝刷牙一边思衬,酉时可不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时间段,一大早就出去,天黑前才回来,看来这次从水匪手里抢那批兵器应该没那么容易。

她用过饭后拎着瓦桶去找林昭,想问问她山寨里有没有懂木工的师傅,照着这个瓦桶再做几个桶子出来,到时候制瓦胚也快些。

怎料一到林尧兄妹住的地方,就见何云菁脸色苍白地哭着从院子里出来,往日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仆妇全不见了影,咋一看还觉着这妹纸怪可怜的。

何云菁也看到了秦筝,但全无了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垂下头掩住一双红肿的眼步子飞快地走了。

林昭出现在院门口处,见着秦筝同她打了声招呼:“阿筝姐姐过来了?”

秦筝点了下头,跟林昭一起看着哭着跑远的何云菁,问她:“何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昭叹了口气道:“二当家同他几个心腹现在还关在山寨大牢里,她每天都过来给她爹求情,二当家计划动手那天,她曾拼死过来给我们报信,如今这般,我哥也有些难做。”

林昭一句“难做”,秦筝就猜到了林尧他们商议后只怕是决定处死二当家,毕竟东西寨重新合并,林尧需要立威才镇得住西寨那些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昭拉着秦筝往院子里走,瞧见她手上那个瓦桶,纳罕道:“这是什么?”

秦筝递给她看:“制瓦胚的模具,寨子里有木匠吗?我想找木匠照着这个样子再做几个。”

林昭一口应下:“武三叔就会木工,他除了打猎是一把好手,木工活儿做得也不错,不过他今日跟着王彪大哥他们一起下山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拿给他。”

屋子里突然传出林尧的声音:“要做什么?”

房门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林尧半躺在床上。

林昭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瓦桶:“阿筝姐姐要做几个这样的桶子,给寨子里烧青瓦。”

林尧咋一听这话,比那日林昭还要意外:“烧青瓦?”

“阿筝姐姐会的东西可多了,”林昭语气本有些神气,想到自己之前把兄长骗得团团转,不由又有几分心虚:“那个……其实那栈桥也是阿筝姐姐教我的。”

林尧眼中的惊诧更多了些,他笑道:“以程兄那样的人中龙凤,我早该想到程夫人也绝非寻常女子。”

“寨主过誉,先前多有隐瞒,寨主莫怪才是。”秦筝知道自己以后若想在寨子一展手脚,与其到时候再被怀疑能力引起争议,不如现在把一切都说开。

林尧半点没有介怀的意思,在他看来,这是他们夫妇已经完全信任了祁云寨,心中只更高兴:“哪里会怪,得烧高香谢祖宗保佑我们兄妹遇到了您和程兄这对贵人才是,我是个粗人,见外的也就不和程夫人多说了,正好这些日子我闲得发慌,这桶子我来做。”

林昭迟疑:“你身上的伤……”

林尧想到寨子里能自己烧青瓦,不用再费时费力地从山下运回来,巴不得现在就能烧瓦,他道:“又没伤在手上。”

林昭嘀咕道:“也是,反正你皮糙肉厚的,坐月子似的躺了好几天了,是该找点事做了。”

林尧冷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林昭,你皮痒是吧?”

林昭半点不带怕的:“就你现在这样儿,动起手来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秦筝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兄妹两拌嘴,有些哭笑不得。

林昭去拿木头和工具时,林尧有些歉意地对秦筝道:“叫程夫人笑话了。”

秦筝笑道:“怎会,看得出寨主和阿昭感情很好。”

林昭把木头和工具拿给林尧后,又拉着秦筝去看寨子里的人家插秧。

“咱们拿个桶,这个季节山沟水田里螃蟹、鳝鱼多,抓些回来晚上又能开荤了!有的水田里指不定还能挖到菩荠!”

“阿筝姐姐吃过菩荠吗?又脆又甜!寨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田边摸菩荠当零嘴吃。”林昭说起这些,一双眼都在放光。

秦筝笑答:“吃过啊,包饺子或蒸包子时里面放点切碎的菩荠,口感也很不错。”

林昭一脸惊奇:“菩荠还能做饺子包子?”

秦筝点头道:“可以做啊,如果菩荠挖得多,我今晚做给你尝尝。”

林昭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走到一处秧田就嘴甜地跟主人家问好,再一说是过来挖菩荠的,主人家直接把他们自己挖到的全送给了林昭。

秦筝倒是头一回见林昭这般卖乖,有些哭笑不得。

有对老夫妻也在插秧,因为上了年纪,弯腰插几株后又时不时抬手捶捶后腰。

林昭瞧见了,直接踢掉鞋子去田里:“宋阿婆,我来帮你们插秧。”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是昭昭啊,你带着贵人四处走走吧,我们老两口忙得过来。”

秦筝忙道:“婆婆我可不是贵人。”

她也踢掉鞋子一起下田去插秧,老夫妻一开始还有惶恐,见秦筝插起秧来有有模有样的,似乎觉得她跟那些山下富贵人家还是不一样的,待她不觉也亲近了几分。

有了秦筝和林昭帮忙,老夫妻轻松了不少,老汉腰上似乎有老毛病,时不时又用手锤几下,老婆婆嘴上数落着他昨天又偷喝酒了,今天腰疼活该,但见老汉疼得厉害,也赶忙上前扶他去田埂上坐着。

林昭偷笑着同秦筝道:“你别看宋阿婆数落得凶,最担心宋老爹的也是她了。”

秦筝点头:“老人家嘴硬心软。”

林昭甩了甩手上的泥,突然道:“我有时候瞧着阿筝姐姐和你相公就觉怪怪的,一点不像咱们寨子里那些夫妻。”

秦筝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楚承稷的日常相处,不解:“哪里怪了?”

林昭想了想,憋出三个字:“不自然。”

她看着秦筝道:“你们对彼此太客气了,就像在演话本一样。”

秦筝:“……”

她跟太子表现出来的夫妻感有这么差?

林昭一边摇头叹气一边道:“说起来,阿筝姐姐你同你相公,除了容貌上看起来登对,其他的还真半点不像夫妻。若不是知道阿筝姐姐一早就同你相公成了亲,我都怀疑你们是逃亡路上搭伙过日子的了。”

秦筝心说妹纸你差点就真相了,她可不就是穿过来半路搭伙过日子的么。

但林昭自己琢磨了一阵,倒是又否认了:“不过以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的脾性,你们也不可能是会半路搭伙过日子的。或许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夫妻和咱们寨子里普通夫妻的区别吧,毕竟有个词不是叫那什么……相敬如宾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连林昭都能看出来她和楚承稷相处不自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没觉得她们奇怪,可能也是对他们带了层“富贵人家”的滤镜。

秦筝暗衬自己往后在人前得同楚承稷亲近些,至少得在明面上叫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半空中突然一声烟花炸响。

秦筝回过神来,往天上一看,发现是跟上次敌袭一样的烟花,她扭过头问林昭:“又有人攻打寨子?”

林昭也看到了烟花,脸色严峻起来:“寨子里的弟兄们今天一大早就下山了,这时候敌袭,怕是不妙。”

秦筝宽慰她:“山脚没有寨子里的人,对方强攻应当攻不上来才对。”

林昭紧蹙的眉心却没松开“堰窟出过几次事,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带些人过去看看。”

她说完就套上鞋子步履匆匆往一条小径去。

秦筝怕林尧那边不知道消息担心,便回去打算同他说一声林昭去堰窟了。

怎料林尧听说后,神色却难看至极,“堰窟底下是十几丈高的峭壁,历来不怕敌袭,吴啸先前从后山跑了,我只怕他带人走那条道攻上来。”

他受了伤目前不能下床,王彪等人随楚承稷一道下山去了,剩下的人又被林昭带去了堰窟,林尧身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他犹豫了一下,对秦筝道:“可否劳烦程夫人跑一趟,让王大娘召集些人,去后山守着。”

秦筝知道事态紧急,自是满口应下。

她去寻了王大娘,王大娘也是二话不说,叫上几个人就往后山去。

正好喜鹊去给二当家他们送牢饭回来,听说了此事,忙赶去堰窟通知林昭,让她带人去后山防守。

***

水匪的两艘大船就停在江边,几个小喽啰对着看守堰窟的汉子破口大骂,无外乎说他们祁云寨都是缩头乌龟之类的。

但也就骂的凶,船上却没几个人。

此时船上大半的水匪都同吴啸一起出现在了后山下方的石崖下方。

把船开到堰窟下方骂战是吴啸的主意,毕竟他们这么多人,一出现在两堰山周围肯定会被堰窟处看守的人察觉。

不如明面上去攻打堰窟,把祁云寨的兵力都吸引过去,他们再绕到后山攻上去。

水匪头子看了一眼石壁上每隔一丈伸出来的横木,倒吸一口凉气,骂道:“祁云寨那群人是猴子变的不成,这他娘的都能爬上去?”

吴啸将绑了鹰爪钩的绳梯甩上去抓牢横木,笑问水匪头子:“大当家的这下知道是怎么上山的了吧?”

水匪头子瞧得心花怒放:“你小子行啊,果然还是只有在祁云寨待过的人,才知道这些法子。”

他手上拿着一把弓.弩,冷笑道:“抢的那批兵器里,也就这是个好东西,正好用祁云寨那群瘪三试试弩,敢抢老子的商船还耍老子,姓林的那对兄妹不付出点代价,青州各山头的还以为老子成病猫了!”

吴啸嘴上恭维几句,心底却是已经在盘算一会儿怎么让水匪帮他对付那姓程的男人,他自己则捉了那个女人就跑。

一想到不但能雪耻,还能得百两黄金,他简直是全身的血都快沸腾起来,一刻也等不及。

吴啸打的头阵,此次上山的水匪几乎人手一把弩拴在腰上,身后背着一个箭袋。

他们前不久才拿着新劫来的这批武器去抢了一个山头,那个山头没有祁云寨这样的天险,一群草莽拿着刀剑同他们拼命,直接被他们用弩.箭射成了个筛子。

绳梯不比别的楼梯,挂在横木上摇摇晃晃,一行人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等快爬到崖壁顶时,吴啸才瞧清崖边上竖了一道竹矛墙,丈余长的尖锐竹矛密密麻麻指着石壁下方,他们压根没法再靠近。

“这上边建了竹矛墙?”水匪头子气得骂娘:“姓吴的,你耍老子呢?”

吴啸也没料到这边这么快就建好了防御工事,忙道:“大当家的,我那日从这里逃,这里还没建竹矛墙,这地势太高,崖边又生着灌木丛,在山下咋一往上看,也不知这竟是一片竹矛墙……”

水匪头子直接把手中的机关.弩对准了吴啸:“你小子要是敢阴老子,老子把你脑袋射成个马蜂窝!”

吴啸连连表忠告饶。

挂在绳梯底下的一名光头水匪道:“大哥,为今之计,从船上拿桶火油过来,泼在那竹矛墙上,给那竹矛墙烧了才是办法。”

一群水匪挂柿饼似的挂在绳梯上,挂着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下不去了,便一个一个地往下传话,让还没上绳梯的水匪去拿火油。

他们这番动静,也惊动了竹矛墙后当值的哨兵。

竹矛墙后边建了一座简易哨楼,高出竹矛墙不少,能看到崖壁外的一些情况。

哨兵爬上哨楼,瞧见崖壁上挂了一串水匪时,整个人吓得腿都打起了摆子,刚放出信号弹后,就被水匪用机关.弩放出的箭给一箭射死。

弩.箭的速度和力度实在是可怕,连许多擅骑射的老手怕是都发挥不出这样一箭。

火油重下往上泼到了竹矛墙上,一个火把扔上去,竹矛墙顿时燃了起来。

***

刚打进水匪藏兵器窝点的祁云寨众人,正在数不清的武器箱子里挑选合自己心意的兵器。

“这刀够利!”

“人家战场上兵器都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得用红缨枪!”

“要我说,有那把力气拿戟才好,人家那些当大将军的,不都擅用戟么?”

……

一群人一边挑拣一边嘴碎。

楚承稷至始至终都没看那些兵器,他扫了一眼阴霾的天色,心头笼罩着一股躁意,总觉得今日似乎还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在此时,带着人清点完兵器数量的王彪跑了过来,焦急万分道:“军师,坏了坏了!”

“有五口装机关.弩的箱子被送到水匪老巢去了,我刚刚审问了一个水匪,他娘的说是拿去攻打祁云寨了!还说有个咱们寨子里的人带路,八成就是吴啸那龟孙了!”

还在挑捡兵器的祁云寨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楚承稷眸色骤沉。

33. 亡国第三十三天 【VIP】

大火很快烧毁了竹矛墙, 绳梯上的水匪挨个爬了上去。

吴啸先前走过这条道,熟门熟路地带着水匪往寨子里走,怎料身后一个水匪突然惨叫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那名水匪一脚踩进了捕兽夹里。

吴啸想到崖边那堵竹矛墙,直觉这林子里肯定也布了不少陷阱,他咽了咽口水道:“弟兄们跟紧我, 这林子里可能有机关!”

他话音刚落, 林子里又有几根竹矛射了过来,几名水匪当场毙命。

一时间所有水匪都神色惶惶起来, 拿着弩.箭就对着飞出竹矛的那片密林放了一通乱箭。

但林子那边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仿佛压根就没人一般。

水匪头子一肚子窝火, 揪住吴啸的衣领凶神恶煞道:“老子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你小子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吴啸恳切道:“大当家的冷静!我已经被祁云寨除名了,现在各大山头也都知道祁云寨要杀我, 这哪是做局做得出来的?”

正在这时,前去林子那边查探的水匪大叫道:“大当家的,这边有血迹!”

水匪头子这才一把扔开吴啸,大步朝那边走去, 看到树下带着粘稠鲜血的箭镞和指甲盖大的血斑, 狞笑道:“给我顺着血迹找!”

另一边, 王大娘捂着受伤的胳膊和几个山寨里的汉子躲在林子低洼处, 王大娘一把拔出胳膊上的箭镞, 带出一片血沫她却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对一个年轻汉子道:“小六, 你回去报信,说吴啸带着水匪打过来了,他们手上拿有弓.弩, 不能跟他们来硬的。”

年轻汉子问:“那王大娘你呢?”

王大娘横眉怒笑:“伤个胳膊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快些回去报信!”

年轻汉子这才匆匆往回赶。

王大娘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人道:“水匪人多势众,咱们分头行动。”

王大娘在寨子里素来颇有威信,人又彪悍,几个汉子不疑有他,纷纷各走一方。

唬走了几个汉子,王大娘才撩起裤腿简单处理自己脚上的箭伤。

她脚上也中了一箭,只是中箭那会儿就把箭镞拔出来了。

但脚上受了伤,她动作总要慢些,那几个汉子都是王彪的兄弟,讲义气,不可能把她一个老婆子独自扔这儿。

王大娘要强了一辈子,可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拖累旁人。

***

秦筝去给王大娘报信后,王大娘就让她先回家等,说若出了什么意外,什么也别管,跟着卢婶子跑就是了。

后山的信号弹炸一响,整个寨子都躁动了起来。

秦筝才到家门口,卢婶子就从里边出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娘子快跟我去岩洞。”

秦筝被卢婶子拽着一边跑一边问:“岩洞?”

卢婶子气喘吁吁道:“十几年前祁云寨也被人从后山攻上来过,那次寨子里死伤了大半的人,从那以后老寨主才砍断了后山的绳梯,废弃了那条道,又带着寨子里的人在山岩底下挖了个大岩洞,就是怕有朝一日祁云寨被人攻上来,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没地躲。”

秦筝想到林尧那边现在也是一个人没有,他腰上有伤又下不得地,对卢婶子道:“咱们叫几个人,把寨主也抬过去。”

自从二当家一党被抓后,林尧兄妹院子里就没再安排保护他的人,卢婶子也不知林尧院子的情况,听秦筝这么一说,才赶紧去找人。

山寨里的青壮年汉子大半都下山去了,今日留守的,一部分在堰窟那边,一部分在后山,现在还在寨子里的,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

不过寨子里的农妇们的确也有一把子力气,拿了个担架,四个人一起抬林尧倒也不觉有多吃力。

他们走出院门就碰上赶回来报信的年轻汉子,那年轻汉子气都喘不匀:“寨主,吴啸那狗杂种带着水匪杀上来了,他们还拿着弓.弩,咱们根本就没法近他们身!”

林尧脸色顷刻间难看了起来。

攻上祁云寨的是其他人还好说,吴啸知道岩洞的位置,他们全躲到岩洞去,届时无非是在那里被水匪一网打尽。

林尧当即就道:“程夫人,你和寨子里其他人去岩洞,放心我会在吴啸说出岩洞的位置前,砍了那厮的头。”

寨子里各家的犬都吠得厉害,叫得人心头发慌,林尧脸色却很沉静:“六子,把山寨里的狗都带到后山去,撵散水匪,两堰山可是咱们的地盘,没了吴啸带路,让他们在山里绕吧。”

前来攻打寨子的都是生人,肯定会被寨子里的狗追得满山蹿。

年轻汉子顿时转忧为喜:“好嘞!我这就牵狗去!”

秦筝却没肯走,林尧看着她:“程夫人有话要说?”

秦筝点点头:“我听闻吴啸武功了得,寨子里今日人手不足,您又有伤在身,想拿下吴啸只怕不容易。”

林尧笑了笑,身上的痞气不亚于秦筝在江上初见他时,“林某不才,百步之内,开弓应当还是能取那厮性命。”

弓.弩虽好用,可在射程上,却比不得那些力大无穷的射箭好手。

秦筝听得眉头一蹙,林尧的意思,可不就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吴啸的命,这样藏在岩洞那边的人就不会被发现。

她道:“我有一计,可以暂时吓退水匪。”

林尧眉头一挑:“程夫人说说看。”

秦筝道:“水匪如今还不知寨子里其他人下山去了,我们不妨唱出空城计吓吓他们。”

此话一出,林尧看她的神情不由得意外了几分。

***

水匪在后山四处搜寻寨子里的人,但他们在明,寨子里的人在暗,吴啸虽走过后山这条路,但对林子里也不甚熟悉,多次触发陷阱,捕兽夹和竹矛都是小场面,铺了枯枝烂叶的地面一脚踩下去是个深坑,坑底全是毒蛇才叫头皮发麻。

在又一名水匪踩中绳套被倒挂到树上时,水匪头子也带着人发现了王大娘。

“一个老娘们,害死了老子多少弟兄!”水匪头子手中弓.弩指着王大娘,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

吴啸看到王大娘在这里,却有些奇怪:“王大娘,你那好儿子是死了还是瘫了,竟让你来后山?”

王大娘心知不能叫他们发现寨子里没人,否则只会让这群人更加肆无忌惮,她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宰你这样的叛徒,自然得用老娘的杀猪刀!”

吴啸脸色一恨,正要放狠话,林子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吴啸听得懂山寨里的暗语,顿时大叫道:“有埋伏,快撤!”

一些小喽啰水匪跟着吴啸做鸟雀散,水匪头子半点不怵地朝着王大娘射了一箭。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被林昭用苗刀挡下。

她一袭藏红色长裙,从树巅跃下时身上的裙摆层层叠得荡开,像是一朵火烧云坠入了林间。

水匪头子眯起眼:“好俊的功夫,你是祁云寨大小姐?”

林昭没回话,手上一把石灰粉撒出去,粉尘弥漫,水匪头子连忙闭眼,再睁眼时,林昭已经带着王大娘消失在了林子里。

四周响起一阵奇异的动静,水匪头子和几个下属背靠着用弓.弩对准了林间。

下一刻,那动静的源头终于清晰,竟是几十条恶犬从林子那头狂奔而来,犬吠声一浪盖过一浪,听得人头皮发麻。

水匪们慌忙放箭,可林子里树多,狗身形小跑得又快,少有射中的。

一群水匪被撵得四处逃窜,有落单的,就被潜伏在暗处的祁云寨人干掉,抢过他们手中的弓.弩。

紧跟着吴啸的几十名水匪情况尚好些,总算是没在林子里迷路,从后山的密林钻了出来。

他们带着一腔怒火打算去烧杀抢虐时,一连踹了寨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大门,院子里都是空空如也,整个寨子的人仿佛一早就撤离了。

水匪头子怒火中烧,直接一脚把吴啸踹翻在地:“你个狗娘养的,你还说这不是你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岩洞,他们一定是躲在岩洞!”吴啸嘴上虽这般说着,心中却不太有底,祁云寨那么多人,在后山都布置了那么多陷阱,不可能不跟水匪死战一番就就全缩到岩洞去。

难不成真是中计了?

正在此时,后山的密林里传出阵阵惨叫声,惊起林间一片鸦雀。

这空无一人的寨子,愈发显得诡异起来。

土匪头子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吴啸千刀万剐,但这是两堰山,只有吴啸对这里最熟悉,他用匕首抵着吴啸脖子,恶狠狠道:“带着我们往安全的地方撤!快!”

他们明显中计了,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后山是不敢走了,吴啸带着他们往堰窟去。

可还没上栈道,箭雨就朝着他们飞了过去,竟是山寨里的人抢了落单水匪的弓.弩,用他们自己的武器逼得他们不敢上前。

水匪不知前方还埋伏了多少人,对方手中也有弓.弩,几番权衡之下,还是掉头从后山撤。

栈道上,林昭看着手忙脚乱往后山奔去的水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难掩高兴:“阿筝姐姐这出空城计真厉害,咱们就这么点人,愣是把他们给吓了回去!”

秦筝掌心也捏着一把汗,见水匪逃了才放松几许:“后山那边别再阻拦了,等他们从绳梯下去后,浇一桶火油下去,把崖壁上的横木也烧了。”

没了崖壁上那些横木,水匪要是再想上来,除非长了翅膀。

林昭重重点头,看秦筝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但变故也就发生在一瞬间。

山寨遇袭,看押二当家的人也全对付水匪去了,二当家和几个心腹趁机撬开门锁逃出去时,正好跟水匪碰上。

两拨人都是一震。

但水匪有几十人,二当家这边只有几个人。

水匪头子认得二当家,当即一声冷笑:“祁云寨二当家的?拿下他!”

跟着二当家的几个西寨人很会审时度势,连忙跪地道:“咱们如今只是祁云寨阶下囚,愿意加入盘龙沟!”

二当家倒是没做声。

水匪头子扫了他们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祁云寨变天了啊?”

其中一个西寨人怕水匪头子不肯收下他们,忙道:“大当家,我知道岩洞在哪儿,寨子里的男人今天都下山去了,那些女人肯定躲在岩洞!”

“咱们寨子里还有个长得跟天仙似的美人儿,大当家的带回盘龙沟,正好当压寨夫人!”

水匪头子脸色一变:“寨子里的人下山去了?”

难怪在林子里埋伏她们的还有个妇人!

那个西寨人还要细说,二当家突然一把拧断了他脖子。

哪怕这两日被关大牢有些狼狈,二当家苍老如松树皮的脸上依旧威严不减:“我祁云寨内斗再凶,也不会把这块地让给外人!”

说这话时,二当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啸。

吴啸愣是被二当家看得后退了一步。

另外几个西寨人看着死去的同伴也有些面面相觑,二当家上前一步,拔出一名水匪腰间的大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吴啸,就连吴啸自己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二当家却切瓜似的砍下了那几个西寨人的头,血溅了一地。

水匪头子很快就明白了二当家是想杀掉知道岩洞地址的人,他冷笑着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岩洞!”

被戏耍的愠怒和难堪一起升了上来,在二当家拿着那柄大刀前来跟他搏命时,水匪头子毕竟年轻力壮,只两招就把二当家放倒,朝他胸膛插了两刀。

水匪头子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二当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放心,我一定会让弟兄们好好尝尝她滋味儿的!”

他起身要走,只剩一口气的二当家用尽力气咬住了他小腿。

水匪头子痛嚎一声,对着二当家拳打脚踢也没能让他松口,几个小喽啰拔出刀剑一个劲儿地往二当家身上招呼。

二当家全然被戳成了个血窟窿,一双眼却仍是怒目圆睁,瞧着有些吓人。

一个小喽啰装着胆子去探他的鼻息,骇得手一抖:“没……没气了……”

人已经死了,却还是紧咬着水匪头子不松口,只因水匪头子说要侮辱他女儿。

水匪头子气得骂了一连串脏话,用力扳二当家下颚,将他下颚骨都扳断了,才把自己小腿解救出来,那块肉都几乎要给生生咬下来。

水匪头子怒急对着二当家尸骨又踏了两脚,狰狞看了吴啸一眼:“去岩洞!老子非得玩死他女儿不可!”

***

对于水匪一行人去而复返,并且直冲岩洞而去,秦筝和林昭全然不知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岩洞那边全是老弱妇孺,这群豺狼过去,肯定是一场人间地狱。

林昭提了鞭子就要过去:“我去杀光他们!”

秦筝心知水匪人多势众,是杀不完的,她抿了抿唇道:“阿昭,要想保住岩洞里那些人,咱们只能引开他们。”

林昭急红了眼:“怎么引?”

秦筝指着仅剩的几个汉子道:“你们把头发都放下来,找身宽大的女子衣裙换上,咱们往醒眼的地方跑,让水匪以为我们是从岩洞那边逃出来的。”

林昭点了头,跟着她们的十几个汉子很快找来寨子里大娘的衣裳换上。

被狗撵着满山乱跑的走散的水匪从林子出来,从半山腰上远远看着他们全是女子,立即大叫起来:“寨子里的女人们从那边跑了!”

往岩洞去的水匪头子一行人一听,连忙往回折,果真看到一群女人在山间小路跑,虽然大多数都腰身粗壮,但有秦筝和林昭主仆混在里边,也足以以假乱真。

吴啸此番带着水匪攻打两堰山,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捉拿秦筝,看到秦筝都往别处跑了,顿时也不往岩洞去了,指着她们道:“大当家的您瞧,人都跑了,咱们快追。”

吴啸一行人在后边穷追不舍,从密林里逃出来的水匪也抄近路拦秦筝等人。

水匪头子因为腿上被二当家咬了一口,跑得不快,只在后边叫嚷得凶。

扶着他的两个小喽啰也是敢怒不敢言。

吴啸眼见前方已经有水匪拦住了那群女人的去路,刻意落后了一步对两个小喽啰道:“我来扶大当家的!”

他这些日子在水匪头子跟前献殷勤,小喽啰们早已见怪不怪,此刻他愿意接这苦差,两个小喽啰求之不得,把水匪头子交给他就跑前边去围那群女人了。

水匪头子对着吴啸依然骂骂咧咧:“快点快点!”

吴啸嘴上赔着不是,一把匕首却从水匪头子腰侧送了进去,嫣红的血顺着刀柄流了出来,染红了吴啸的手。

水匪头子身形一僵,吴啸抽出刀又往他胸口送了几道,血渍溅了他满脸,吴啸笑着同他道:“大当家的尽可瞧不起我,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现在盘龙沟该易主了,那一百两黄金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水匪头子听他说百两黄金,把头吃力地偏向一边,已经溃散的瞳孔里,只瞧见远处一张模糊的侧颜。

那边不知是哪个水匪看清了秦筝的面容,在欢天地喜大呼:“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原来这……这才是……你攻打祁云寨的目的……”

水匪头子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便没了气。

吴啸神色自若走向那边。

*

秦筝等人被水匪团团围住时,对方见他们中间大部分都是穿着布裙的胡子拉碴汉子,一张脸都快绿了。

“格老子滴,咱们被骗了!”一名水匪大声嚷嚷。

但看清秦筝面容的,无不大惊失色,其中一名水匪指着她,舌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狂喜道:“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一时间所有的水匪都朝秦筝看来,惊艳之余,也难掩那一脸的喜色。

秦筝听他们叫嚷百两黄金,又说通缉令,想起先前楚承稷同她说的,朝廷会在沿江一带张贴她们的通缉令,心中顿时了然。

林昭不明所以,但见那一束束豺狼般的目光全落到了秦筝身上,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跟前:“谁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们那双招子给挖下来!”

“数日不见,大小姐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吴啸慢悠悠走来,他头发先前被楚承稷削掉了,如今只能用头巾包着。

林昭看见他就犯恶心:“狗贼!”

吴啸没理她,反而扫了一眼水匪们,道:“大当家被祁云寨的人偷袭死了,现在一切听我指示。”

水匪们看了一眼他满脸的血迹,对水匪头子忠心的顿时就要上前和他动手,却不敌吴啸,直接被吴啸一脚踢在心窝,当场吐血而亡。

剩下的水匪被吓住,不敢再单独上前,用手中弓.弩对准了吴啸。

吴啸只道:“这是两堰山,没有我带着,你们走得出去吗?”

他抬手一指秦筝:“这个女人,官府赏金一百两,见者有份。”

一通威逼利诱下来,水匪们很快就站好了队,几个心有不忿的当场被处死。

林昭本想趁他们内乱带着众人突围,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弓.弩在手,她们这边能站着的几轮箭雨后就没几个了。

秦筝见林昭被箭镞伤到,心急如焚,捡起地上一把刀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水匪那边没再放箭,秦筝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在议论:“别弄死了,通缉令上写的,活捉才能得一百两黄金!”

“死的不也能百两白银?”

“你个傻缺,百两白银才多少?百两黄金可值一千两白银!”

水费们意识到秦筝有多值钱后,倒是很快统一了阵线。

知道自己对他们有用,秦筝底气稍微足了些,她冷声道:“我跟你们走,放了寨子里其他人,否则你们就拿一具尸体回去吧!”

比起寨子里的人死光了自己再被抓走,秦筝倒希望自己以性命做胁,可以换林昭她们一条生路。

林昭擦去唇边的血,痛心道:“阿筝姐姐!”

秦筝与林昭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吴啸冷笑:“行啊,只要林大小姐告诉我们,抢回来的丝绸放到了哪里,我们拿了东西就撤。今日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要点补偿不是。”

攻打祁云寨,抢回那船丝绸,这才是水匪原本的目的。

林昭闭了闭眼道:“丝绸不在寨子里,你们拿不到了。”

吴啸啧了一声,对秦筝道:“程夫人可瞧见了,不是吴某不愿给程夫人这个人情,是大小姐不配合。”

林昭冷喝:“我说的是真话,除非你们还能去吴郡把那船丝绸劫回来!”

吴郡历来是丝绸销地,一时间吴啸也气得牙痒痒,他问:“卖的银子呢?”

“还没拿回来。”

吴啸怒急,但不等他发话,就有一名小喽啰赶来道:“祁云寨的大船出现在后山!应该是下山的那批人回来了!”

水匪缠斗了半日已经精疲力尽,箭袋里的箭镞也用去大半,可没法再跟祁云寨那群人来硬的了。

吴啸原本还想去岩洞那边杀林尧,让水匪们抢些女人走,但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他反手把秦筝推向身后的小喽啰:“快把人绑了带走!”

救兵都到眼前了,林昭哪能还让他们带秦筝走,长鞭一甩绊住那几人,抽出苗刀就要割喉,怎料一只长箭穿透她肩胛,林昭那只手顿时脱力,连苗刀都拿不稳。

有个小喽啰要杀林昭,被吴啸一巴掌拍开:“蠢货,祁云寨那群硬茬儿回来了,拿了她当人质也好!”

秦筝和林昭顿时都被捆住了手脚,被两个高壮的水匪抗在肩头往堰窟去。

今日寨子遇袭,看守堰窟的祁云寨人都去后山围杀水匪了。

吴啸知道怎么操作吊篮,让几个水匪负责放绳,他率先带着人下去。

停在江边的两艘大船,船上的水匪全死了,显然是祁云寨的人回来发现堰窟没人,杀了船上的水匪才绕去后山的。

吴啸想起那日同楚承稷交手他连对方剑是如何出鞘的都没看清,心底一阵后怕,哪怕大半水匪还没上船,他就催着开船。

在船上的几个水匪有些犹豫,吴啸最会揣摩人心,当即就指着秦筝道:“这娘们就值一百两黄金,少一个人分咱们就能多得一份。”

几个水匪很快去开船。

堰窟处还没来得及下来的水匪被被赶回来的祁云寨众人围住,有他们厮杀拖延这片刻,大船才得以拐过山弯,进入主江。

秦筝算是明白吴啸为何这么快要开船了,他纯粹是想留那些水匪在山上拖住祁云寨的人。

这厮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前一秒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后一秒就能被他丢出去挡箭。

秦筝被绑在甲板的桅杆上,努力抬起头往远处的堰窟看去,但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知,在堰窟口,楚承稷一身黑衣立在那里,也正看着江面上远去的大船,一向把锋芒藏在温和表象之后的人,这会儿利得像是把在古战场沉寂太久,渴望饮血的凶剑。

“为何抓她?”他看也没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瑟瑟发抖的水匪一眼,问话乍听很平静,似乎并不关心他所问的人。

水匪不知他问的那个“她”是谁,明明眼前人没有一丝动怒的迹象,可他只觉呼吸困难,浑身抖如筛糠,把自己知道的全盘交代了:

“吴啸说,抓走祁云寨大小姐,是为了当人质,另一个漂亮女人,官府悬赏百两黄金通缉她,吴啸是……是想把她送去官府换钱。”

“百两黄金就值得你们冒死抓她?”嗓音依然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修长的五指按在了水匪头盖骨上,指尖用力,似乎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听的人毛骨悚然。

那名水匪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王彪走过来,瞧见这水匪的死状,不由得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楚承稷看过来时,他连忙抱拳:“军师,尊夫人大义,今日若不是尊夫人,只怕寨子里的人这会儿已经叫水匪屠杀殆尽了。”

楚承稷并未出言,秦筝为了保全山寨做的那些事,他已经听重伤昏死过去的喜鹊醒来后说过了,此刻并不想听这些恭维的话。

方才指尖按在水匪头皮上时,触到的全是黏腻的汗,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本想擦手,却摸到一根玉簪。

是今早下山时他在集市上买的,用了他那枚玉扳指做抵。

朝廷已经知道他们在青州,他也无需再藏,那枚玉扳指给出去,反而能混淆视听。

她那头长发最配玉簪,玉簪他买回来了。

她却被人劫走了。

楚承稷突然笑了笑。

可能是堰窟口刮过的山风太清凉,王彪只觉楚承稷那个笑让他脊背发寒。

他磕磕绊绊道:“军……军师,咱们商量一下如何救回尊夫人和大小姐?”

楚承稷清冷的眸色里那一抹温和在此时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他语调平缓道:“备船,我去接我夫人。”

进龙潭虎穴抢人,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去踏个青。

34. 亡国第三十四天 第一更

秦筝和林昭背靠背被绑在了桅杆上, 林昭肩胛骨处的箭伤没有及时处理,这会儿她上半身的衣裙几乎已经全被鲜血染成了深色。

秦筝甚至能感觉到林昭的衣袖被鲜血浸透后,有温热的血滴缓慢地滴落在自己手上。

她无法想象林昭伤口处究竟流了多少血, 忧心问道:“阿昭,你怎么样?”

林昭苍白着一张脸,却还咬牙安慰秦筝:“我没事,阿筝姐姐别怕, 这会儿我右手使不上劲儿, 等我缓缓,我能挣断这绳索的。”

秦筝忙道:“你别用力了, 那样血会流得更快。”

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

秦筝冲吴啸喊:“我们需要止血。”

水匪头子已死, 吴啸这会儿正烦着回水匪窝怎么同那几个头目解释, 听到秦筝的声音,他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哂笑道:“止血?现在这船上可都是男人,林大小姐若不介意让弟兄们一饱眼福,我给林大小姐上药就是。”

船上的水匪们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后边没来得及上船的那些水匪一个也没回来, 他们对那些水匪的下场心知肚明, 现在那股狠劲儿泄了, 才觉出几分后怕来。

他们这样的亡命之徒, 平日里干完一票都得去寻个花娘, 这会儿吴啸在船上说起荤话, 对方又是两个任他们宰割的美貌小娘子, 水匪们顿时浑身的血都躁动了起来,一阵起哄吹哨。

眼里满是贪婪、下作、丑恶。

被一群豺狼环视着,秦筝半点没露怯, 她知道这种时候害怕只会让这群人更加得意,乃至得寸进尺。

她那张找不出半点瑕疵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眸光冰冷平静:“给我们一个房间,我来给她止血上药,我不会武功,你们若还是不放心的话,只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便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半点没有被水匪们淫.邪嘴脸吓到的样子。

明明人就站在跟前,却叫人生出一股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好似水中高悬于穹顶的冷月,镜中绽放于午夜的幽昙。

吴啸之前只垂涎秦筝的美貌,这会儿倒是有些佩服她的胆色了,他也掳过不少山下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哭得肝肠寸断,话都说不利索,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还跟他讨价还价的,秦筝是第一个。

他嗤笑一声:“程夫人看来还没弄清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秦筝道:“是吴头领没想清楚才对,你们要拿祁云寨大小姐当人质,至少得保证她能活到祁云寨打过来吧?她身上的伤再不止血,吴头领到时候是想拿一具尸体去要挟祁云寨?”

吴啸跟林昭积怨已久,之前林昭还打断过他三根肋骨,他哪能轻易就让这些事翻篇,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走过来,恶劣道:“行啊,那就在甲板上扒光了林大小姐给她止血上药吧。”

一船的水匪都兴奋大笑起来,下作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极其放肆地打量。

秦筝心底一阵恶寒,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看向吴啸的目光冷若三冬雪:“你敢碰阿昭一下,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们拿到官府的赏金!”

林昭突然冷笑一声,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全是桀骜,她盯着吴啸道:“我还以为何家养的这条外姓狗长本事了,原来仍旧只会这点下三滥的伎俩啊?姑奶奶又不是深闺小姐,你们还当姑奶奶会要死要活不成?不过是回头挖几十双眼睛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林昭野性十足的目光挨个扫过船上的水匪,似要记清他们是何模样。

被她盯上的水匪都下意识露怯避开了目光。

他们都见识过林昭那一身功夫,今日若不是他们人多,又有弓.弩在手,能不能拿下林昭那还真不好说。

林昭说回头会挖他们眼睛,船上的水匪也相信绝对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人都是欺善怕恶的,林昭本身就不是个善茬儿,更何况她身后还有祁云寨。

盘龙沟虽号称是整个青州最大的匪窝,但底下的人多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几次三番同祁云寨交手,每次都是铩羽而归,这回拿着劫来的朝廷兵器前去攻寨,折损了大半人马才带回两个人质,水匪们自个儿都不好意思说这是赢了。

吴啸故意这样说其实就是想让林昭难堪,可人家根本不把这当回事,那就没必要了。

只要祁云寨还立着,吴啸也不敢真对林昭做什么,毕竟都知道是他劫走了林昭,到时候祁云寨的人过来寻仇,首当其冲找的也是他。

他带走林昭是为了当人质保命,可不是为了侮辱林昭激怒她兄长让自己死得更快些。

哪怕恨林昭恨得牙痒痒,吴啸也忍了下来,指着秦筝吩咐边上一个小喽啰:“给她松绑,让她们去底舱上药,舱门不许关,你们背对船舱守在门边就是了。”

大船底舱没有窗户,能防止她们解开绳索跳窗逃。

不许关船舱门,是为了能听清里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应对。

林昭重伤,又是在江上,秦筝压根没想过要借这机会逃跑,她纯粹是担心林昭失血过多出事。

吴啸最终妥协肯让她们去底舱上药,秦筝不由也松了口气。

她们被带去底舱后,吴啸在甲板上沉思片刻后,对一个小喽啰道:“你去给青州官府报个信,就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盘龙沟,让他们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

必须得尽快把人交出去,拿到钱他才安心。

到时候那姓程的来盘龙沟讨人,人已经送去官府了,他尽管带着祁云寨那群人去跟官府斗吧!

小喽啰听到吴啸的话吞了吞口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五百两黄金?”

通缉令上不是说只值一百两黄金么?

吴啸踹了那小喽啰一脚:“蠢货,让你去就去!官府能开一百两黄金的悬赏,就说明那女人对官府来说重要着呢,老子就是要价一千两黄金,他们指不定都会给老子送来。咱们是匪,拿官府的赏金算什么?得让官府拿赎金来换人!”

小喽啰深觉有理,一想到百两黄金瞬间成了五百两,心口就狂跳不止,没再跟着大船回盘龙沟,往青州城报信去了。

***

青州府衙。

雨后初霁,庭院里的草木看着都比往日葱郁了几分,不知名的雀鸟停在枝头叽喳吵闹,府衙书房里气氛却是一片冷凝。

“……盘龙沟水匪在青州作乱已久,江上不少渔民都是他们的眼线,官府每次派兵剿匪,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一阵子却又出来兴风作浪,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青州知府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瞥朝廷派来的那位钦差大人的脸色,时不时又抬起袖子擦额角的汗珠子。

沈彦之慢条斯理翻阅着青州府衙关于水匪的卷宗,对于青州知府那番话不置一词,等翻完最后一册,他将卷宗扔在案上时,青州知府被他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沈彦之抬起一双凌厉的凤眸,绯红的官袍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清瘦,目光却冷得像冬日里坠在檐下的冰凌,刺得人心尖发凉:“好一个束手无策,周大人在青州为官八载,连水匪的老巢在何处都没摸清么?”

青州知府额角冒出的汗珠子更多了,他辩解道:“狡兔尚有三窟,那些水匪一听到风声就伪装成了沿江村落的渔民,抢去的财物也早藏别处去了,官府去就只剩几间破烂房子,查封了也于事无补……”

见沈彦之神色还是半点没有缓和的样子,青州知府从袖中掏出一物来:“朝廷兵器被劫后,下官一直在努力查水匪的行踪,目前虽无太大进展,但因祸得福,倒是查到了通缉令上犯人的线索。”

叛军入主汴京后,为了尽快稳定民心,对外隐瞒了前朝太子夫妇逃跑的消息,因此通缉令上并未写他们乃前朝余孽,只说她们是朝廷要犯,但青州知府哪能不知道通缉令上的两人是谁?

他将那枚玉扳指呈给沈彦之:“此乃皇室之物,当是前朝太子所有……”

“在何处发现的此物?”沈彦之打断青州知府的话,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声线冷得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寒弦。

他派人找寻了多日,只在京城的一家药铺找到过刻有宫廷徽印的金钗,可封锁城门几乎是掘地三尺,也没能再找到任何关于前朝太子和太子妃的踪迹,最后才锁定了水路。

上一次拿金钗是为了换药,那这次的玉扳指他们又是为了换什么?

青州知府见他看到那玉扳指瞬间变了脸色,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暂时是保住了,殷切回道:

“今日有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首饰铺子换了一根玉簪,铺子掌柜发现玉扳指内侧有宫里的徽印,怕惹祸上身,这才递交给了官府。”

听他说是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换的玉簪,沈彦之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捏着玉扳指的手指力道不由得大了几分,寒声问:“抓到买簪子的男人了?”

青州知府再次用袖子抹汗时,只觉大半个袖子都已经湿透了,他忐忑道:“铺子掌柜的说,那男人当时戴着面具,看不清是何模样。不过下官推测那人应该就是前朝太子,已命人拿着画像在青州城内挨家挨户搜查,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

“最迟明日酉时,本官等周大人搜查的结果。”

沈彦之数日未曾好眠过,一双遍布血丝的眼垂眸看人时,青州知府只觉浑身一阵阵发冷,仿佛被恶鬼盯上,连声应是。

就在他以为今日这场煎熬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外边有个自称是盘龙沟的水匪,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他们手里,让官府拿五百两黄金去赎人!”

青州知府懵了一下,都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彦之已经大步出了房门,拽住那名护卫衣领就问:“人在何处?”

护卫被他这副失态的样子吓到,朝外指了指:“大门处的侍卫拿下了那名水匪,目前正扣在偏堂。”

沈彦之松开人就直往偏堂去,青州知府在后边愣是小跑着都没追上他。

待抵达偏堂时,青州知府欲进门,却被沈彦之带来的护卫抬手拦在了门外。

青州知府以为是沈彦之要秘密审问些什么,不得叫外人所知,识趣地去院子里等。

*

那名来官府报信的水匪被拿下后,倒也是个机灵的,一见房内来了个大官模样的人,顿时色厉内荏道:“你们最好在今日酉时前放我回去,否则明日就能收到那女人的一截断指了。”

沈彦之坐在大堂上,闻言眼尾一抬,原本书卷气的一张脸孔,在此刻戾气尽显:“断指?”

水匪被两名护卫押着跪在地上,被他周身气势所震慑住,却还是嘴硬道:“你们晚放我回去一天,我大哥就会多斩那女人一根手指头!”

沈彦之周身气息愈发可怖了些,问话却显得漫不经心:“你们抓到的那个女人,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样?”

水匪知道他这是怕自己诓骗他们,底气十足道:“比通缉令上画的还好看些,若是不能确定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我大哥也不会开口要五百两黄金!”

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见他没作声,小声劝道:“主子,当心其中有诈。”

从通缉令张贴以来,已有不少人假称是抓到了通缉令上的人或发现了尸体,无疑都是想骗取赏金的。

沈彦之嘴角乖戾扬起,神情阴鹜:“我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但上一个在我跟前说如何害她的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烂了,尔等一介蝼蚁,也敢妄言动她?”

他没自称“本官”,说出的这番话却叫那名水匪更加不寒而栗。

只觉告诉他,眼前这大官跟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水匪张惶抬起头来,就听沈彦之唤了声:“陈青。”

他的贴身护卫抱拳:“卑职在!”

沈彦之盯着那名水匪,眼神冷厉:“将他左手的手指头全切了罢。”

水匪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连连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位夫人只是被关起来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来官府送个信!”

没人理会他,一名护卫将他左手按在了地上。

水匪五指紧紧握拳,不肯张开。

陈青冷冷瞥了眼道:“手指不伸出来,那便将你整只左手剁了。”

水匪只得痛哭流涕张开五指,每一刀下去,惨叫声都快掀翻屋顶。

沈彦之自始至终都只冷眼看着这一切,陈青收了刀,水匪整个人都痛得痉.挛,他才道:“好了,现在同本官说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当真在你们手中?”

不待水匪答话,他又冷冷道:“若有半句假话……你剩下的那五根手指头也别想要了。”

水匪死死捂住自己没了指头不断流血的左手,痛得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裳,痛哭流涕道:“大人,我说的是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真在我大哥手上,我大哥今日才从山贼窝里把那个女人抢出来的……”

山贼窝?

沈彦之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似乎更白了几分,凤目猩红得厉害,仿佛是眼底的血丝快浸出血来。

在这之前他的阿筝竟是落在了山贼手中么?

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本在得知有人拿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玉簪时的嫉恨都化为了乌有,只剩滔天的怒意,他早该想到的,前朝太子那样的废物,护得了阿筝什么?

他颈下一条青筋因极致的怒意而凸起,眼神狰狞得像是要吃人,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好,我拿五百两黄金跟你们赎人。”

他虽然同意了,但水匪却更害怕了。

他看着不像是去赎人,更像是要去屠人。

35. 亡国第三十五天(捉虫) 二更合一(捉……

水匪头子虽死了, 但盘龙沟还有好几个头目,吴啸一早就统一了回去的那批水匪的口风,把水匪头子的死全推给祁云寨。

对水匪头子忠心的自是把一腔怒火都对准了祁云寨, 心怀鬼胎的得知水匪头子死了也偷着乐。

吴啸虽没能坐上盘龙沟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但此次回去后,也算是混了个头目当着,担心祁云寨的人狗急跳墙, 他们提前在盘龙沟附近的江域布下了天罗地网。

去官府报信的小喽啰水匪回盘龙沟时,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他在官船甲板上把断指的手藏在身后,惨白着张脸冲前方水域拦路的水匪吆喝:“官府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了!”

天色暗沉, 没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儿, 埋伏在暗处的水匪一听说官府是拿赎金来赎人的, 按捺住没动手。

片刻后,一排独木舟出现在对面江域, 一个水匪窝的小头目在船上喊话:“官船不得再靠近,已派人去给几位当家的报信了,在这里等着就是。”

断指的水匪下了官府的大船,单独划了一条独木舟靠近盘龙沟水域, 对那小头目道:“我亲自去给吴哥报信。”

小头目当他是想邀功, 对自己人也没设防, 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横在后面的船只就让出一条道来。

断指的水匪划着船前行, 但竹篙东点一下西点一下瞧着有些怪异。

暮色更沉了些, 水匪和官府的船只上都燃起了火把,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江水里晕开的血色也没人瞧见。

断指水匪指出埋伏在水下的水匪方位后,官府擅水的好手就潜过去了结了那些人, 怕尸体浮起来露出破绽,直接用绳索将尸体绑在了水匪的木舟底下。

其中一艘水匪的木舟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时,负手站在官船甲板上的沈彦之冷冷下达了命令:“杀!”

这艘官船是改良后的战船,船舱壁上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箭槽,无数箭镞朝着木舟上的水匪射去。

木舟狭小,水匪无处可躲,瞬间就中箭倒下了一大片。

水匪们想还击,官船甲板上却竖起一道道盾墙,他们的箭根本射不过去。

回过神来的小头目大喝一声:“跳江里去!”

换在从前,水下对他们来说是生路,可今日水底下早埋伏了无数擅水的官兵。

水底下亦有无数箭镞射向他们,水匪们身中数箭,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溢出,终究是全军覆没。

一个火把落在木舟上,引燃了整个木舟,江水倒映着火光,掩盖了淡红的血色,只有迎面吹来的江风里带着浓郁血腥味。

断指水匪没敢回头,不知道身后哪里又有箭镞在暗处瞄准了他,只惨白着脸泪流满面继续划船往盘龙沟老巢去。

官兵扒下水匪的衣物换上,伪装成水匪前往水匪老巢。

陈青见沈彦之也换上了水匪的衣物,劝道:“主子,此行危险,属下一定把太子妃平安带回来,您在船上等消息就是。”

沈彦之充耳未闻,湿漉漉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冷到浸骨,他却全无知觉一般,甚至在这样的冷意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跳动是东西是暖的,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落到这样一群人手里,阿筝得多怕啊,我亲自去接她。”

嗓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

冷月如霜,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恍惚间,那张偏执阴鹜的面孔也带了几分脆弱。

*

断指水匪抵达盘龙沟老巢时,吴啸正和几个水匪头目在开庆功宴,小喽啰们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吴啸得知官府愿意拿五百两黄金前来赎人,现在就等在盘龙沟水域外,一时间心花怒放,当即就问:“官府把黄金都带来了?”

断指水匪不敢看吴啸,只点头:“官府说他们要先看到人,再给赎金。”

吴啸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去地牢把那个女人带出来。”

吴啸这一票就让官府拿出五百两黄金来,几个头目也想分一杯羹,同他说话不免都热络了些,纷纷要敬他酒。

断指水匪趁机道:“吴哥,我亲自去地牢一趟吧?”

他这次办了个漂亮差事,想要在吴啸跟前献殷勤以后更得脸些也无可厚非。

但也正是这一句,让吴啸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一只手老是缩在袖子里。

水匪为了行动方便,衣袖向来都只有短一截的,两个膀子露在外边都是常事,他把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还老是躲躲藏藏的,就显得怪异起来。

吴啸问他:“手怎么了?”

断指水匪额前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下意识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要是让吴啸看到他手受过刑,以他的多疑,肯定会怀疑自己已经跟官府勾结上了。

果然,吴啸一看他这反常的举动,提了刀就朝他走来:“没什么你藏个屁?你背着老子跟官府干了些什么勾当?”

其他几个头目见状,都是看好戏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