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41. 亡国第四十一天 一更半

一连数日, 沈彦之都没再踏足过秦筝和林昭住的院落,只每天都会派人送些东西来,倒不是珠宝首饰之类的俗物, 而是一些游记、孤本。

有的沈彦之似乎看过,还用小字做了批注。

秦筝只翻了下就让侍女原封不动送了回去,赌书泼茶,那是沈彦之和太子妃曾经的雅趣。

他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回到从前, 却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自己不是太子妃, 自然也不会被他送来这些游记、孤本打动。

她表现得兴致索然,后面沈彦之便也没再送书过来了, 反而寻了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给她解闷。

林昭对沈彦之严防死守, 生怕秦筝心软, 逮着机会就使劲儿说他坏话,那只波斯猫从送来就是她一直抱着玩, 只给秦筝摸过两下,弄得秦筝也是哭笑不得。

虽然一点也不想应付沈彦之,但他突然这么久不见人,秦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外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这天红叶给她添茶时, 秦筝就问了句:“你家大人, 近日似乎不常在府上?”

红叶是那日要被沈彦之赐死的那名侍女, 秦筝开口救下了她, 红叶心怀感激, 只要是能说的, 她对秦筝一向是知无不言。

“青州匪患严重, 大人近日忙于剿匪。”红叶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很讨喜。

秦筝听说沈彦之剿匪去了,心底不免也有几分担忧, 他若是转头把怒火全都发到山匪身上,官府这边装备精良,祁云寨众人只是些庄稼汉,只怕抵挡不住官府的强攻。

她状似无意问了句:“剿匪战况如何?”

红叶难得听秦筝主动提起沈彦之,以为她终于软了心肠,心中欢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大人带兵拿下了好几个山头,青州百姓对大人拥戴声一片。再过几日,等大人闲下来,应该会来看望您的。”

秦筝秀眉一蹙,静默不语。

拿下了好几个山头?

虽然知道祁云寨有天险做挡,可林昭也被困在这里,万一山寨的人病急乱投医跟官府的人硬对上,也被官府拿下了呢?

红叶见秦筝面上非但没有一丝喜色,眉宇间反而笼上一抹轻愁,误会她是不愿再等,道:“您若是想见大人,我差人去通报一声……”

“别去!”秦筝打断她的话,眸色清冷,自带威严:“莫要擅作主张。”

红叶连忙应是。

秦筝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问:“可知官府拿下了哪几个山头?”

红叶摇头:“这……奴婢不知,就连大人近日忙着剿匪,奴婢也是听前院那些小厮说的。”

怕红叶起疑心,秦筝也没再多问关于剿匪的事,转移话题道:“你们大人平日去府衙,午间回来用饭吗?”

红叶听她又问起沈彦之的生活习惯来,愈发觉得她就是慢慢对沈彦之上心了,笑答:“大人公务繁忙,午间鲜少回来,毕竟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不过您来了之后,大人只要不是外出剿匪,都会回来用饭。”

沈彦之虽不再亲自来看秦筝,但每日都有下人去向他禀报秦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秦筝只是想套个话,并不理会红叶见缝插针为沈彦之说的好话,只道:“看来这别院离府衙挺远的,住这里也没听见过外边有小贩的声音,莫不是连坊市都没有?”

进门来摆饭的绿萝收起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鄙夷,故作恭敬答道:“这是和顺坊,只有青州城内的达官显贵才住在这一片,小贩来这边做生意得被轰走的,夫人自然听不见那些吵吵嚷嚷的叫卖声。”

绿萝是先前屡屡说话带软刺的那名侍女,那天她没请动秦筝去水榭,被罚了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卧床养了好几日才回院子里伺候。

可能是吃过了教训,她在秦筝跟前倒是学会伏低做小了,不过秦筝也看得出她是个心思多的,大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她只是暂住这里,没必要上赶着去帮别人管教下人。

今日绿萝那些小心思倒是帮了秦筝一个大忙。

先前她问过红叶别院的具体位置,但红叶闭口不提,秦筝便猜到是沈彦之的意思,所以今天才旁敲侧击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坊市,想以此来推断别院的位置,怎料绿萝直接大喇喇说了出来。

红叶在绿萝说出那话后就瞪了她一眼,碍于秦筝在,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但神色明显是有些畏惧的。

能让她怕成这样的,想来也只有沈彦之了。

秦筝佯装不知,对绿萝的话也没做出太大反应,让她们去隔壁叫林昭过来一起用饭。

吃饭时红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秦筝,见她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问的,才放下了心。

等用过了饭,红叶和绿萝一起收拾碗筷退下。

秦筝也没闲着,套出了别院所在的位置后,她便开始谋划出逃的路线。

秦筝对青州城不熟,但林昭对各坊各市却是了如指掌。

做建筑这一行的,天生空间想象力和方位感好,林昭口述,秦筝就能画出一张简略的青州城平面图来。

林昭又一次为秦筝的本事咋舌,她指着城门的位置道:“从东城门出去,走水路回祁云寨只需小半日。”

秦筝眉心轻拢:“和顺坊这一片住的全是青州权贵,守卫森严,别院外也是重兵把守,若是没能提前探路摸清兵力,贸然出逃很容易又被抓回来。”

届时沈彦之只会把她们看得更紧。

林昭道:“等入夜了我偷偷去查探一遍别院外的守卫分布,顺便摸清路线。”

秦筝迟疑:“你的伤……”

林昭拍着胸脯保证:“我又不跟人动手,只是去熟悉一遍出逃的路线,若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太闷了到处逛逛透气。”

目前的确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秦筝嘱咐她:“那你万事当心。”

**

且说红叶与绿萝出了院门后,红叶就冷了神色训斥绿萝:“祸从口出,你才挨过板子,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她跟绿萝是一起被买进府当丫鬟的,自然有情分在。

红叶心思细腻守本分,绿萝却是个心比天高的,她模样在丫鬟堆里算是拔尖,能被青州知府安排过来伺候沈彦之,自然也有一层别的意思在里边。

她在红叶面前半点不装了,尖锐道:“以咱们两的容貌,若不是被知府大人送来伺候世子,现在也是在别人府上当姨娘的,哪会干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你天生的奴才命,你忍得了,我忍不了!瞧瞧她那副没见识的样儿,还问府外为何听不见小贩的声音,不知是哪个穷窑子里养出来的瘦马,只怕在此之前,连和顺坊大街上的地砖都没踩过吧……唔唔……”

绿萝还要说,直接被红叶给捂了嘴。

“你这张嘴可积点德吧,那位夫人瞧着性子冷,却是个心善的,你何至于这般编排人家?”红叶看着昔日的姐妹摇头:“服侍世子的事也莫想了,世子何等身份,岂是我等高攀得上的?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了。”

绿萝哼笑一声:“每次去给世子报信的是你,你得了世子青眼,自然同我说这些守本分的话,生怕我越过你去了是吧?在周府时,若不是我四处通融给大管家好处,你能跟着我那么快从粗使丫鬟升上来?吃亏的事都是我去做,好处跟你一起享。可莫说我编排那女人了,你在她跟前巧舌如簧,转头又事无巨细地把她的事转告给世子,你自己不觉羞愧吗?”

红叶有口难言:“我感激那位夫人是一回事,可咱们的主子是世子,我有几条命去违背世子?我把你当姐妹才提点你,你若执意要那般想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绿萝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利用她去接近世子么,如今你在前院那边都得脸了,可曾提拔过我?可别说把我当姐妹了,我从前帮你那是我眼瞎!”

绿萝拎着食盒大步离去,红叶几次叫她,她都不曾回头,最终红叶只叹了口气,回小院去。

绿萝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同前院的一个小厮碰上。

小厮瞧着贼眉鼠眼的,嘴却甜得紧,一口一个“绿萝姐姐”叫着,问:“我方才好像听见绿萝姐姐跟红叶姐姐起了口角?”

绿萝横他一眼,并不说话。

小厮把买来的胭脂往她手上送:“这些日子绿萝姐姐深居简出的,想见姐姐一面都难,就这么点东西,蹲了好几天,才找着机会递给姐姐。”

绿萝看了一眼手上的胭脂,是云香居的,她得攒两个月的月钱才买得下来,虽然还是没理那小厮,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小厮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赶紧问:“听说绿萝姐姐在伺候贵人?”

他下巴朝小院那边努了努:“世子金屋藏娇了?”

绿萝一肚子火又被这小厮挑了起来,鄙夷道:“一个从水匪窝里出来的妇人,臂枕千人还惯会拿乔,难伺候得紧!”

绿萝发了一通牢骚,小厮却只是敷衍应着,一双眼里放着精光,等同绿萝分道扬镳,就赶紧往府外去了。

*

青州知府这些日子是寝食难安,沈彦之剿匪看似顺利,可山上那些匪类似乎提前得了风声,不用打就攻下了山头,但早已人去楼空,别说搜刮的金银财宝,便是米缸里的一粒米都给搬空了。

人显然是藏起来了。

官府对外说是踏平好几个山头,也只有他们内部才知晓,空占下山头,一无所获。

匪徒没落网,捣了匪窝又有什么用?

沈彦之动了肝火,底下的人哪还有好日子过。

青州知府因为早年同水匪勾结过,现在也成了首要怀疑对象,他知道沈彦之目前不动自己,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可一旦沈彦之耐心告罄,弄死他还不是一句话的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沈彦之拉下马。

他的人在沈彦之落脚处蹲守了好几天,一直一无所获。

所幸沈彦之此番前往青州,身边都是些护卫,没一个侍女,他送了几个美貌侍女过去,本以为能收买沈彦之,却得知沈彦之当真是把人当丫鬟使唤的,内院他的人进不去,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别院外重兵把守,牢固得跟个铁桶似的,别院里原本的小厮都被发配去干些粗活,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沈彦之。

青州知府也是想了些法子,让别院里的小厮去联系他送去的那些侍女,终于在今日才有了回信。

“藏在别院里的真是从盘龙沟带回去的妇人?”青州知府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调回京城加官进爵了。

他的幕僚也是一脸喜色:“大人,千真万确,别院的小厮亲自来报信的!”

青州知府赶紧撩起袖子:“快快!研墨!正好朝廷的调兵令下来了,本官要修书一封给钦差大人,状告他沈彦之窝藏前朝余孽!”

闵州告急,求援的急报一封连着一封送往京城,沈彦之就是看出朝廷马上要调兵了,才势头更凶地剿匪,与其说是为民除害,他那股疯劲儿倒更像是想找前朝太子复仇。

如今剿匪不顺,青州知府知道沈彦之一旦开始清算,自己难逃一死,才急得夜不能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等钦差一来,他先一步状告沈彦之窝藏朝廷重犯,沈彦之被查了,他先一步将自己勾结水匪的罪证毁掉,那么等着他的就是加官进爵。

写好信后,青州知府将信交与幕僚,命人快马加鞭寄出去。

青州知府坐下后还没来得及喝完一盏热茶,小厮就跌跌撞撞跑来报信:“老爷,不好了,沈世子带兵前来抄家了!”

青州知府吓得茶盏都捧不住,还以为是告密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哪怕强装镇定,可一开嗓,话音都是哆嗦的:“他……他凭什么抄本官?”

青州知府出了书房,就见沈彦之一身绯红官袍从大门那边走来,身后跟着披甲配刀的一众官兵,府上的姬妾下人在院中跪了一地,他们大多人都还一片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烈日当空,沈彦之眉眼里却恍若凝着寒霜:“周大人,你身为青州知府,罔顾王法,勾结匪类,鱼肉百姓,理当抄家问斩!”

哪怕早知会被沈彦之审出这些来,青州知府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做起戏来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哭:“沈世子,您不能如此冤枉下官啊,下官在青州上任七年有余,不说功劳,绝对是有苦劳的,您去城内大街上问问,我待百姓如何,他们心里有数。”

沈彦之没空看他演戏:“周大人去大狱里狡辩吧,陈青,你带人去搜书房。”

连日剿匪不顺,祁云寨占据天险久攻不下,朝廷的调兵令马上就要抵达青州,沈彦之心底憋着一股火,原先是打算封剿匪之后再清算青州的贪官污吏,如今却是迫不及待要找几个出气筒了。

几个官兵扭了青州知府就要绑起来,青州知府还没来得及转移罪证,见陈青进书房,目眦欲裂,出言威胁:“姓沈的,你当我不知你别院里藏了前朝太子妃?我以写了状告你的信件,你今日若动我,明日那信就能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沈彦之眼底笑意更深:“倒是小瞧你这秋后蚂蚱了。”

他伸出手,边上的侍卫立马奉上横刀,沈彦之提着刀走近,用冰冷的刀尖挑起青州知府下颚,嗓音柔和:“周大人远在青州,还没听说过义王是如何死的,对吧?”

青州知府被两名官兵按着肩背,强跪在地上,却还是两股战战。

沈彦之在东宫怒杀义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会不知,额前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落,青州知府感受着贴着自己下颚的那截刀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彦之笑得愈发温和:“我以为这世上敢威胁我的人,已经死光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一个。”

在青州知府惊恐的目光里,他举起横刀,狠佞砍下,青州知府大半个脖子都直接被砍断,头偏向一边,血溅了沈彦之一身。

被官兵压着跪在院中的女眷见状,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陈青问:“主子,他若当真派人去报信了,别院那边……”

沈彦之眼底一片阴翳:“转移地方。”

他将沾血的横刀递给身旁的护卫,过分白皙的脸色在日光底下带着一股冰冷的剔透感,“派人在各大要口截杀信件,另外,彻查今日出府的人,格杀勿论。”

陈青抱拳应是。

***

暮色渐沉,一人骑着快马在官道上飞驰,身后一群官兵穷追不舍,时不时有箭镞射向马背上的人。

林尧叼着半截草根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下方官道上那名被官兵追杀的信差,问一旁的楚承稷:“看服饰是驿站的人,怎地官兵还追杀起自己人来了?”

青州驻军还没撤走,他们今夜进城,非是要直接劫人,而是提前来部署,怎料却撞见官府的人自相残杀。

楚承稷看着那名信差若有所思,道:“救人。”

沈彦之收到消息却迟迟不肯拔营前往闵州,非得等到朝廷调令前来,这其中肯定有沈家和朝廷的博弈。

朝廷在抓沈家的把柄,如今青州已是沈彦之说了算,驿站的人拼死往外送信,显然是能威胁到沈彦之的东西。

藏在坡上的祁云寨众人对着官府的追兵放了一通冷箭,官兵们被袭击得猝不及防,尽数掉马。

一路驾马狂奔的信差听见身后的惨叫声回头看了一眼,见官兵们被射杀,神色有些惊愕,怕再遇上什么麻烦,本想驭马快些离开这里,前方狭道处却从陡坡上驾马杀下一伙人来,将他团团围住,马匹被勒住缰绳一阵嘶鸣。

为首那人轻抚坐下战马,躁动的马儿跺了两下马蹄,很快就安静下来。

在一众匪气森然的人里,他一袭墨袍,满身清贵,上半张脸盖着面具,不经意一抬眸,清冽的视线里压迫感重重。

林尧见楚承稷轻易就安抚了战马,偏过头同王彪嘀咕:“我记得他那匹马是烈马,怎么今天瞧着脾气那么好?”

他之前心痒骑过,摔脱臼了手。

王彪深有同感,使劲儿点头:“我上次骑那匹马被甩下来摔折了腿。”

二人再看楚承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怪胎。

信差见他们中两人交头接耳,神色诡异,心中愈发紧张,吞了吞口水,喝道:“官府急报尔等也敢拦?”

楚承稷没做声,但他身后的祁云寨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彪直接嗤了声:“弟兄们已经杀了这么多官兵,不介意多杀一个。”

信差白了脸色。

林尧看出楚承稷是想要那信差身上的东西,直接道:“彪子,把他身上的信拿过来。”

王彪当即冲上前去拿信,信差不是王彪的对手,很快被他擒下了马,从怀里摸走了信件。

楚承稷接过信后,直接用刀挑开信上的火漆,半点没破坏信封和火漆的完整性。

看完信件,他眸色幽凉了几分,道:“今夜动手。”

42. 亡国第四十二天 一更

暮色暗沉, 月光从开着的半扇窗洒进来。

秦筝估摸着时辰,本想等夜色再深些,再让林昭去探探路, 怎料一群侍卫直接闯入了院中。

红叶进屋后,煞白着脸找了件红绒斗篷给秦筝披上:“夫人,上了马车再歇息吧。”

秦筝见她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问:“发生了何事?”

红叶只是强忍着泪摇头, 替她系好斗篷后就扶着她往外走。

林昭在隔壁房间也闻声出来了,秦筝跟她对视一眼, 林昭看懂了秦筝的意思, 也没闹事, 顺从地跟着那群侍卫一道出府。

路过前院时,秦筝匆匆瞥了一眼, 瞧见刑凳上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小厮秦筝不认得, 但那丫鬟分明是绿萝。

她下半身的衣裙全叫血给染红了, 手可能是受刑时痛得受不住, 使劲儿抠刑凳, 直抠得指甲盖翻起, 鲜血直流, 现在两臂无力地垂落在刑凳两侧, 指尖往青石板地砖上滴落着血珠,了无生气。

红叶显然也看到了,她扶着秦筝的两只手在轻颤, 垂下头去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悲意,夺眶而出的泪水在青石砖上砸出淡淡的水印。

秦筝发现了红叶的战栗,她没作声,收回视线后柔嫩的五指掐紧了掌心,尽量让自己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绿萝的死,很有可能跟她暴露了别院地址有关。

那么沈彦之突然让她和林昭转移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一时间,秦筝只觉心口发凉。

快到大门口时,迎面碰上了沈彦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轻晃,他单薄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绯红的官袍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看似苍白羸弱的眉眼间仿佛凝着冰雪,一派冷冽。

红叶瞧见沈彦之,扶着秦筝的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了些,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

沈彦之见到秦筝,目光倒是柔和了下来:“我不日就要南下,送你去个清静些的地方住着,那边种了不少细叶昙和孔雀昙,想来你会喜欢的。”

秦筝面上不见欢喜,也没有多少拒绝的神色,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平静问了句:“去哪里?”

灯笼洒下一片橘色的暖光,她身上那件梨花白的挑线裙上用纤细的金线勾出的千叶昙闪着微芒,宽大的红绒斗篷罩在她身上,一缕黑发蜿蜒垂落在她肩头,清冷眉目朱红唇色,整个人清淡冷艳得像是一幅水墨红梅图,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再也挪不开眼。

沈彦之望着她有片刻失神,牵起嘴角柔柔地笑,眼底是他自己才懂的偏执和晦暗:“阿筝到了就知道了。”

他这般说,秦筝便也不再多问,直接往府外的马车去。

沈彦之站在她五步开外的位置,抬起手欲扶她,红叶见状,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扶着秦筝的手。

沈彦之要搭上秦筝落空的手臂时,秦筝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向马车。

林昭看到这一幕乐了,越过沈彦之追上秦筝,在秦筝要上马车时搭上秦筝的手,故意大声道:“阿筝姐姐,你扶着我的手上车。”

红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沈彦之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动怒,才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陈青驾马从远处匆匆赶来,神色难看道:“主子,咱们派出去截杀信差的人,在半道上被杀了。”

沈彦之侧过身,背光的缘故,他半张白玉似的脸顿时隐进了黑暗中:“继续派人去追。”

陈青不敢托大,连忙应是。

沈彦之如今正因为沈婵的事同朝廷僵持着,皇帝那边似乎也知晓沈婵有孕了,但如今沈彦之三万精兵在手,闵州又告急,皇帝怕沈彦之转头投了淮阳王对朝廷腹部来一刀,现下不敢对沈婵下手,却也不敢让沈婵离开皇宫。

沈彦之非要等到调兵令前来才拔营前往闵州,就是为了确保沈婵的安全,调兵令送至,就说明沈家已经跟皇帝达成了协议。

但此时若是再让皇帝知晓沈彦之窝藏前朝太子妃,可不就是有了名正言顺治沈彦之罪的理由。

马车车辘滚动,沈彦之驾马走在前方,前后带了数百余名护卫。

秦筝对青州城内不熟,掀开马车往外一瞧,入目四处都是黑沉沉一片,也不知沈彦之是要带她们去哪儿。

林昭小声说了句:“走的主道,瞧着是要出城。”

说这句时,她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缩在马车角落里的红叶。

秦筝午间刚套出别院的地址,绿萝晚间就被沈彦之杖毙了,她们也被沈彦之转移了地方,这其中显然脱不了干系。

当时听到绿萝说出别院地址的,除了秦筝,就只有红叶,如果是红叶告的密,那她此刻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就有些猫哭耗子了。

林昭开门见山问:“绿萝是犯了什么事被罚的?”

红叶哽咽道:“奴婢不知,只听说陈护卫下午回府后就抓了外院一个小厮用刑,随后绿萝就也被带出去了。”

林昭和秦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点别的情绪。

外院的小厮被审,肯定是犯了事,而绿萝跟那小厮有过接触,这么一捋,沈彦之应该还没发现她们套出别院地址的事,而是有别的势力打探消息叫沈彦之揪住了尾巴,才突然将她们转移的。

那股势力,要么是朝廷的,要么就是祁云寨的。

前者对她们而言危险,但后者,若是能跟祁云寨接上头,那就是逃出去的大好机会。

马车出了城,继续在夜幕中行驶,车辘声滚滚,秦筝冥冥之中似有所感,心跳不由也加快了几分。

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而狠狠一震,马儿嘶鸣,挂在车檐的灯笼被一支利箭射落在地,陷入黑暗的瞬间,无数箭镞向着马车周围的护卫射去,利器扎入血肉的声响和倒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刺客!”黑暗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陈青在第一时间驭马赶到沈彦之身侧,拔刀格挡飞来的箭镞。

沈彦之却是什么也顾不得,调转马头就朝着马车奔去:“护住马车!”

陈青带着几名侍卫仓惶跟上,大喝:“竖盾墙!”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慌乱后,瞬间下马,用厚盾围着马车和沈彦之竖起一道盾墙,弓.弩和长矛在盾墙缝隙间对准了四周,只待有动静就放箭掷矛。

另一批侍卫则以盾墙做掩护,一边放箭一边朝着方才放冷箭的草丛树林里推进,点起的松油脂火把照亮了这片天地,火光里苍天树影显得阴森又诡异。

侍卫们用刀剑拨开灌木草丛仔细搜查,一番查探后,却半个人影都没发现,心中正奇怪,前方的官道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单调又清晰,似只有一骑。

侍卫们纷纷朝着官道那头望去。

山风呼啸,乌云盖月,渺茫的夜色里,那一人一骑踏着重重暗影而来,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鼓起,手中长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身后拖曳着黏稠夜色和狰狞树影,恍若鬼神。

拿刀持剑的侍卫们看着他驭马走近,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额前出了一层细汗。

马背上的人在距离车队十丈处拉住了缰绳,乌云散开,他脸上的半截面具在银月下泛着冷辉,扫过众人的目光,清淡又冷漠,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刍狗。

沈彦之站在人群之后,远远地同他对视,凤眸狠佞,牙槽处慢慢咬出了血腥味。

楚成基!

他就是化作了飞灰,他都认得他!

“格杀勿论!”沈彦之几乎是从牙缝里喊出这句话的,胸腔里那把火,几乎要烧穿他五脏六腑。

利箭破空声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箭矢如蛛网,铺天盖地般朝着楚承稷罩去,似要剐下他那一身血肉。

楚承稷非但没躲,反而一夹马腹,直接冲向了那片箭雨,激荡的内力卷起炽风,衣袍猎猎作响,剑光与箭镞相接,发出刺耳的金戈之声,不过眨眼间战马就已逼至跟前,来不及避开的侍卫直接被马蹄踢翻在地。

在他身后,箭矢纷纷被格挡斜插入地,官道两侧一片密布的箭翎。

陈青当即护着沈彦之上马,大喝:“掩护世子撤退!”

他自己则带着十几名护卫催马正面迎了上去。

楚承稷看着驾马疾驰而来的一众护卫,眸光沉静,直接用长剑挑起一名侍卫掉落在地的长矛,收剑握紧长矛的瞬间,一抬臂就挡下一名侍卫横劈过来的一刀,肩背肌肉绷紧,用力一挑,那名侍卫直接被他挑下马去。

随即长矛横扫,拍在数名侍卫身上,似乎能看到粉尘激扬,那几名侍卫也纷纷落地。

陈青在侍卫中算是功夫最高的,他俯下腰向着楚承稷座下马蹄砍去,怎料楚承稷手中长矛直接对着他腰腹一砸。

他甚至没用矛尖去刺,而是直接把人给砸下马去的。

陈青在地上翻滚一圈,口中吐出了鲜血。

沈彦之在马背上瞧见了,直接拿过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43. 亡国第四十三天(小修)) 两更合一(……

残月如钩, 沈彦之目光森冷如他手中弓.弩弦上的闪着寒光的箭镞。

几丈开外,楚承稷被十几名骑兵围着,他挺拔的身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长矛上的红缨在夜风里拂动,侧身背对着这边,似乎并没有发现已有暗箭对准了他。

“咻!”

利箭脱弦的瞬间,马车里响起一道清冷焦急的嗓音:“当心!”

秦筝也没料到, 自己撩开车帘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她一眼就能认出对面马背上的是楚承稷,但不知沈彦之他们有没有认出, 怕贸然暴露楚承稷的身份坏事, 没敢直接叫他, 只出声提醒。

沈彦之偏头看向马车,秦筝从远处的战场上收回目光后, 就冷冷地看着他,似觉着他放冷箭之举卑鄙。

触及她的眼神,沈彦之眸色一痛,将嘴角抿得死紧, 却仍没收手, 继续用手中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他同眼前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哪怕在她跟前用这等卑劣手段杀楚成基, 叫她看轻, 他也在所不惜!

几乎是在秦筝喊出那一声的瞬间, 箭矢就已到了楚承稷跟前, 他微微侧目,手中长矛反手一拨。

“叮——”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那支箭直接被打落, 斜插入地,被踩踏得坚如磐石的泥地上裂开了细纹,箭尾处的雁翎轻颤着,可见其力道之强悍。

山风愈发肆虐,托起他墨色的长袍,映着火光半截精铁面具,狰狞又诡异。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见他抬起握长矛的那只手臂,都不觉自勒着缰绳后退几步。

但他只是将长矛斜背至身后,调转马头,抬起一双幽凉的眸子,这才算正式打量了沈彦之一眼。

比起沈彦之表露于形的滔天恨意和怒火,他眸色和洒落在他面具上的月辉一般,清冷,淡漠,瞧不出丝毫情绪。

看到秦筝时,眸光才微微顿了一顿。

她红氅白裳,一手撩着天青色的车帘,眉心轻拢,敛尽星河之辉的一双眸子里带着焦虑之色,轻抿着红唇,虽一言未发,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楚承稷在马背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问:“跟我走吗?”

除了呼啸的山风和松脂火把燃烧的声音,一时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他一人一骑立在那里,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

面具下望着秦筝的那双眼,幽凉又深邃。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但两次选择权都是偏向他的,她没法真正做出从心的选择,这一次,他又给了她机会。

是真的最后一次。

明明二人相距很远,但夜风将他那句话送入耳膜时,秦筝心口还是颤了颤,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涨感充斥在心间,像是有什么力量顺着血脉涌进了四肢百骸,指尖都烫了起来。

她看着他,重重点头,眼底一片涩意,越过车夫就要下马车,却被围在马车前的侍卫拦下。

楚承稷在看到秦筝点头时,眼底就已翻涌起无尽暗色,直接一夹马腹,横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沈彦之怒不可遏,拔剑指着楚承稷大喝:“给我杀了他!”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一拥而上。

沈彦之握着弓.弩的手青筋暴起,连放了两箭,一箭直取楚承稷咽喉,一箭直向他心口。

楚承稷手中长矛一扫,千钧之力打在数名骑兵腰腹处,直接将人尽数打下马去。

那两支箭也在此时抵达他面门,楚承稷偏过头,取他咽喉的那支箭擦着他脖颈半寸远的距离飞了出去,带起的劲风卷起他耳边的碎发,面具下他目光也寒凉了几分。

射向他心房的那支箭,被他单手截下,掌心用力,折为两段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长眸,和沈彦之远远对视。

冰冷,平静,却也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霸道和凶戾。

像是漠北荒原上最凶恶的头狼,被人入侵了领地,随时都准备将对方撕碎。

被他那样盯着,一时间沈彦之只觉心头大震,无形的压力似他身后浓厚的夜色一般强势笼罩了过来,让他掌心都催出了汗意。

沈彦之凤眸狠狠眯起。

不对!

他不是楚成基!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沈彦之瞳孔骤缩,沉喝:“放箭!”

骑兵们匆忙四散开,留守在近处的弓箭手迅速组成箭阵。

秦筝在马车里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唤了一声:“阿昭!”

林昭懂她的意思,直接一脚踹翻车夫,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马鞭,一甩马鞭整个马车就冲了出去,直接闯散了箭阵。

守在前边的数名精骑见马车飞奔过去,忙对着拉车的马放箭,马儿中箭倒地,整个马车直接被带翻。

林昭肩上伤势未愈,秦筝和她受力在车厢内翻滚时,秦筝就抱着她护住了她左肩,自己肩背那一块在车厢内又撞又蹭,疼得她白了脸。

沈彦之回头见马车翻倒,心魂俱震,大喝:“阿筝!”

楚承稷在马背上被一众骑兵拖住,瞧见马车翻倒这一幕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招式陡然凌厉,杀意尽显,甩开几名骑兵后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也在此时燃起了火把,喊杀声震天:“捉拿狗官!攻下青州城!”

原本防着官道两侧的盾墙在楚承稷出现后全都撤走了,官兵们就这么被密林里冲出来的一群草莽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官兵们调整队形迎敌,整个官道地面都震动起来,远处马蹄声如闷雷压境。

一个络腮胡大汉举着手中铁锤大喊:“援军来了,弟兄们杀啊!今夜就拿下青州城!”

草莽汉子们士气大振,狂啸着杀向官兵。

几百名官兵被冲散了队形,远处又有军队压境,一时间人心惶惶,哪还有战意,节节败退。

“对方有备而来!世子快退回城内!”几个忠心的护卫连忙护着沈彦之后撤。

秦筝还在马车里,沈彦之哪里肯走,拨开几个护卫不管不顾要去救秦筝:“阿筝!别怕!我来救你!”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过,他已经失去过她太多次,这次她就在他眼前,他不会再让她有任何闪失!

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在泥地上磕破了手,他都没有片刻停留,只不要命地朝着马车奔去。

秦筝只是肩背被撞伤,被林昭扶着爬出马车后,就见外边已经混战做一团。

“阿筝……”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唤她。

秦筝回过头,看到沈彦之狼狈朝他奔来,他发髻都有些散了,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望着她的眼神脆弱又绝望。

不远处战马撞翻数名官兵后引颈嘶鸣,楚承稷高大的身影立于马背上,四五个官兵大喝着举矛刺向他,他肘臂夹住矛头,狠狠一折,矛柄尽数断裂,几个官兵受那股力道反冲,踉跄后退几步。

秦筝看了楚承稷一眼,有一瞬间,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仿佛,他的灵魂和身体是割裂的一般。

心口依然滚烫,那句“跟我走吗”犹在耳旁。

秦筝转头对着沈彦之道:“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说罢提起裙摆就向着楚承稷奔去。

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这一片天地,秦筝身上那件红绒斗篷因为奔跑的缘故,在夜风里高高扬起,火光照耀下仿佛一轮跳脱夜幕奔向黎明的旭日。

沈彦之狂奔向她,迫切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堪堪抓住了秦筝斗篷的一角。

秦筝没再回头,他拼了命攥在手心的,只有那件从秦筝身上扯下的华美红绒斗篷。

“阿筝——”

沈彦之眼神哀恸,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咬紧牙关还要追,却被赶来的亲卫们制住。

“世子!大局为重!”亲卫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撤,沈彦之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一黑一白相互奔赴而去的两道身影,喉间一甜,直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阿筝,不要他了。

*

火光婆娑,耳边全是厮杀之声,秦筝一刻也不敢停,径直奔向楚承稷。

她看见他驾马向着自己而来,沿途的官兵丢盔弃甲四散逃开。

行至自己跟前,他才狠狠一勒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秦筝看着他马背上高大挺拔的身影,许是方才急跑的原因,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相公……”秦筝开口唤他,尾音不自觉拖得有些长。

可能是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这一声“相公”里,较之从前,包含了太多别的情绪。

地上的火把不知何时引燃了那辆空马车,车梁被烧毁,倒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她仰头看着他,一头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一张玉白的小脸愈发小了,衣裙上用金线绣出的千叶昙在火光里闪烁着微芒,仿佛是她整个人在发光。

楚承稷视线锁着她,一语不发,素来清冷幽凉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似乎终于有了温度。

但映在眸子中心的,是她。

离得有些近,秦筝能闻到楚承稷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拢起眉心,上下打量他:“相公受伤了?”

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一下瞬,秦筝呼吸一窒。

楚承稷直接俯身,猿臂一捞,就将她带上了马。

那看似清瘦的肩背并不单薄,腱子肉绷起时蓄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大得她差点以为他是要将她腰肢折断。

秦筝整个人都撞入了他怀里,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也罩在了她身上,萦绕在鼻息间的,除了血腥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他一只手按在秦筝后背,沉默依旧。

秦筝怔住,犹豫了一下,手轻轻搭在了他肩头,心跳飞快。

这是一个短暂而仓促的拥抱,也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没事了。”快分开时,他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道,像是安慰。

因为拥抱的姿势,他说这话时离秦筝耳朵有些近,温热呼吸掠过她耳廓,秦筝只觉半边耳朵都快麻痹掉了。

好在楚承稷很快松了手,帮秦筝在马背上坐好,双臂环过她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她去跟祁云寨众人汇合,

秦筝因为惯性作用往后仰,后背撞上他胸膛,只觉硬得像是一块铁板,后背在马车上被蹭到的伤泛起阵阵疼意,一声闷哼被秦筝忍了下去,他胸膛透过单薄的衣裳传过来的热度,灼烫惊人。

沈彦之一走,残留的官兵无心恋战,早跑光了。

祁云寨众人收拾完残局,见楚承稷驭马过去,纷纷叫道:“军师。”

他们并未乘胜追击沈彦之一行人,这让秦筝心中有些疑惑,不由怀疑王彪先前那话怕不只是虚张声势。

那赶来的这只骑兵是何方势力?

秦筝很快知道了答案。

身后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在慢慢逼近,楚承稷带着她驾马往一条狭道跑去,沉喝:“撤!”

祁云寨众人赶着官道上无主的战马,齐齐往那边撤。

林昭骑着一名官兵的马,跟着祁云寨众人一同往狭道跑时,不解问:“王彪哥,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援军么?咱们躲什么?”

王彪一甩马鞭道:“姑奶奶,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一支几百骑的骑兵当援军?是军师让大哥去南城门那边引来的官兵,制造声势吓退那狗官的,不然就咱们此番下山的几十个弟兄,哪里拼得过狗官带着的那几百精骑。”

拐过狭道就是一处山弯,在官道上再也瞧不见她们,怕马蹄奔走弄出动静,一行人都在山弯那边等林尧他们,也方便出了什么意外能及时救人。

借着月色,官道上很快出现骑马飞奔而来的几人,因为身后的官兵咬得太紧,林尧他们来不及驾马从狭道过来,直接用匕首在马背用力一扎,战马吃痛继续朝前狂奔,林尧几人则跳马滚进了官道旁的草丛里,猫着腰借住草丛灌木遮掩往狭道那边撤。

紧随而至的官兵们看着方才恶战后留下的一地官兵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停下了,前方官道上却还有马蹄奔腾的地动声。

官兵头子咬牙下达了命令:“继续追!”

几百骑兵再次向着官道前方追去,林尧等人此时也绕过了山弯,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祁云寨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那日盘龙沟突袭山寨,林昭也算是九死一生,此刻看到林尧,鼻头不免有点酸,但她不是个矫情的性子,只闷突突唤了句:“哥。”

林尧伸手把她梳得好好的一头发辫揉成个鸡窝:“你这丫头,这都第几次被抓了,以后少给我瞎逞能!”

林昭不服气道:“上次是吴啸那杂碎阴我!这回不保住祁云寨了吗?”

林尧直接给气笑了:“是你上赶着去送死保住的祁云寨?”

林昭把自己被他抓乱的发辫理顺,闷声道:“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筝姐姐一人被抓走。”

王彪帮腔道:“大哥,大小姐平安回来就是了,你也别一直训她了。”

王彪跟林尧是兄弟,也把林昭当半个妹子看。

林尧听林昭那么说,叹了口气,倒也没再教训她:“咱们祁云寨上下,的确是欠了程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昭想起这些日子和秦筝一起被困在别院,那个当官的使出的五花八门哄秦筝开心的法子,不免替她们夫妻捏了一把汗,四下望了一眼,没瞧见秦筝和楚承稷,问:“阿筝姐姐和他相公哪去了?”

阿筝姐姐和那个当官的订过亲,阿筝姐姐自己不记得了,她相公却是记得的,这二人不要生出什么嫌隙才好。

王彪指了指树桩那边:“喏,在那边呢。”

林昭心虚地瞄了两眼,见楚承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挽起袖子露出半个臂膀,秦筝半蹲在他身旁,正在用布带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二人瞧着挺温情的,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她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

楚承稷用手臂夹住那些长矛时,手上被扎了好几道口子。

他随身带着金创药,秦筝给他洒了药粉,又用他撕成条的里衣布带悉心缠好。

自己落到沈彦之手中数日,他跟沈彦之又有过节,按理说他应该有很多事要问她的。

但从官道那边一直到现在,楚承稷一个字都没提,秦筝不知道他是不打算问,还是想回去后再细问。

她想了想,起了个折中的话头:“相公怎知晓我们今日会被带出城?”

“今日进城,碰巧在城外碰到信差被官府的人截杀,误打误撞把人救下后,才得知他是为青州知府送信,状告沈彦之窝藏了你。进城后得知青州知府被抄家,想来沈彦之已知晓信件一事了,我猜他为保万无一失,会连夜将你转移,命人盯着别院的动向,锁定是从东城门走后才带人在此设伏。”

楚承稷嗓音清淡,他一向话少,能解释这么多,已是罕见的耐心。

夜里山林中蚊子多,楚承稷已经用长剑刺死了一地,怕暴露行踪没点火把,秦筝目力没他好,看不见落在自己周围的蚊子尸体,只当他拿着剑时不时往地上戳只是无聊之举。

她回想他单枪匹马截道时的场景,仍有些心惊肉跳,抿唇道:“你一人应付官兵,太冒险了些。”

“兵者,诡道也。”

楚承稷语气平静。

能出奇制胜就好,多带几个人同他一起正面迎敌,躲不过那些箭镞,无非是多送几条性命。

每次他说起兵法时,秦筝总觉得他距自己很遥远,却又有种他在试着让自己了解他的错觉。

这个想法突兀又有些奇怪,一如她看到他单枪匹马和官兵作战时,总觉得他身上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筝想着事情没再说话,给布带打好结后,楚承稷将袖子放下来,起身去马背上拿了水壶过来递给她。

秦筝抬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和他指尖碰到,一触及分,指尖却隐隐发烫。

她装作无事,拔开壶塞喝了几口水润喉后,将水壶还给楚承稷。

还剩下小半壶水,他接过仰头就着水壶喝了个干净。

他的喉结很好看,吞咽时滚动喉结的动作莫名性感,有点让人想轻轻咬一下的冲动。

秦筝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方才喝过这水壶的水,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

她慌乱收回目光,暗自告诉自己马背上只有这一个水壶,出门在外的没什么瞎讲究的。

喝完水,楚承稷拧好壶塞将水壶放回马背上。

对面正好也传来了王彪的大嗓门:“军师,大伙儿都修整好了,可以上路了!”

那伙官兵若是追到东城门,发现他们追的其实是沈彦之一行人,惊觉自己中计后肯定会折回来搜索,他们得快些赶路。

林尧带回来的几个人没了马,但寨子的人把沈彦之那伙人的马多牵了几匹走,他们倒也不用两人同骑。

秦筝就只能跟楚承稷一道了。

他上马时,秦筝欲把外袍还给他,楚承稷眸色微沉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披着。”

秦筝知道他是好意,但方才坐在马背上,她有他的外袍挡风都还觉着有几分冷,他只着一件单衣,只会比她更冷。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夜里降温厉害,还是相公穿上。”

楚承稷垂眸看她良久,接过了外袍却没穿,向着她伸出手。

秦筝看出他有些不快,弯起眉眼冲他讨好一笑,把手递了过去。

几乎是他大掌握住她手的瞬间,秦筝整个人就腾空了,稳稳地落到马背上后,楚承稷直接把外袍从她跟前罩过来,将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嗓音沉静:“你先前披着斗篷,春寒料峭,骤然没了预寒的衣物,容易着凉。”

不等秦筝说话,他已一夹马腹跟上了祁云寨众人。

山寨里的人见秦筝被楚承稷裹成个粽子困在怀里,大多都是抿嘴偷笑,胆子大的说笑道:“要说疼媳妇儿,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越得过军师去,瞧瞧,这跟把人装衣兜里有甚区别?”

骑马走在前边的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秦筝在别的事上一向脸皮厚,但在感情上面皮薄,被山寨众人笑得脸上发烫。

她回过头去看楚承稷,正好前方路段不好走,马背颠簸,她鼻骨撞上楚承稷下颌,痛得她眼冒金星,整张脸也顺着那股力道埋他颈窝去了,柔软的红唇擦过他喉结,楚承稷身形瞬间一僵,握缰绳的那只手不由得也紧了几分。

秦筝本人半点没发觉,还以为他是下颌骨被撞到了,忙抬手帮他揉了揉:“撞疼你了?”

她一双手柔弱无骨,细腻柔嫩的指腹在他下颚处摩.挲着,努力回过头来看她,因为方才撞倒鼻骨激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一双明澈清亮的眸子在此时看来雾蒙蒙的。

楚承稷面色更冷硬了,抓住她皓白如霜的手腕按回了衣襟里,开口时嗓音微哑:“没有。”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唇角抿紧,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帮她捏了捏鼻骨,问:“好些了吗?”

秦筝没那么矫情,就是当时撞懵了一下,虽然鼻骨还是有些发酸,她摇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楚承稷便收回了手,二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他怀里暖融融的,靠着他仿佛是靠着个大火炉,夜风凉意都消散了不少,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香,秦筝只觉阵阵困意来袭。

她强撑了一会儿,但上下眼皮打架打着打着还是合上了。

楚承稷感受着她平缓的呼吸,轻轻一扯缰绳,让座下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已经过了好几重山,又有夜色掩盖行踪,追兵应该追不上来了。

他垂眸看着秦筝恬静的睡颜,浅声低喃:“这些日子没好好睡过么?”

十几里山路走完还得换水路,林尧他们先到停船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才瞧见楚承稷驾马慢悠悠走来。

林尧本想打趣几句,问他们慢众人这么久是干嘛去了,瞧见秦筝直接在马背上睡着了,不免一脸惊愕,压低了嗓音问:“路上睡着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其余人见状也自发地放轻了手脚上的动静。

大概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秦筝睡得很沉,楚承稷抱她下马时她都没醒。

林尧看着楚承稷动作轻柔抱着秦筝上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同王彪道:“被女人拴着的男人真可怕,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为哪个女人做到这份上,还是一个人自在。”

林昭路过时朝天翻白眼:“你这辈子要是能给我娶个阿筝姐姐这样的嫂嫂回来,我以后见面就给你磕三响头。”

这兄妹二人拌嘴,山寨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陆陆续续上了船。

***

那支骑兵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穷追猛打,终于抵达东城门要来个前后夹击时,东城门处灯火通明,他们才看清自己追了一路的竟是沈彦之。

沈彦之本以为身后的追兵是各大山头勾结起来的匪类,看到是南城门的骑兵时,险些又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带着百来十人逃得这般狼狈,竟是中了对方的计!

想起秦筝向着楚承稷决绝而去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这股痛比起她当初悔婚、从东宫逃出后下落不明时带给他的痛苦还要强上千百倍。

那时候他知道她还在等着他,哪怕他活得跟行尸走肉一般,只要想到她还在等他,哪怕是地域,他也去得。

但现在,她转身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个人还是楚承基!

一股血气在胸腔里翻涌,沈彦之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怒还是妒,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片血色,胸口窒闷,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石,狰狞的黑色恨意顺着血流在身体里延伸。

他嘴角带着血迹,用力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几分心脏处传来的钝痛,暗沉沉的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苍白的面容上却浮起一抹脆弱的笑来。

她选择了别的男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杀了便是。

杀了那个和楚成基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是楚成基的男人,她就会回到她身边了。

回府后大夫给沈彦之诊脉,让他好生休息,沈彦之却让亲卫寻来两堰山的地图。

他的贴身护卫陈青重伤不能下地,别的亲卫还摸不清沈彦之的脾性,劝道:“世子,夜深了,您先歇着,明日再看吧。”

沈彦之冷笑:“本世子明日就要攻打两堰山。”

亲卫瞪大了眼:“明……明日只怕调兵令已经送来了。”

沈彦之指尖发力,生生折断了一只狼毫:“那就让调兵令晚到几天!”

无外乎闵州失守,可闵州隶属李信,还是落入淮阳王囊中,与他何干?

盛怒中头一阵阵抽疼,沈彦之却无比清醒。

郢州陆家在此时联手淮阳王攻打闵州,明显是想调走自己手中这三万精兵,他一走,前朝太子联合了青州城内的山匪,拿下青州城有如探囊取物!

届时连丢闵州、青州两大州府才是得不偿失。

沈彦之按着额角沉声吩咐:“去查,前朝皇室的秘辛,特别是关于前朝太子的,一桩不漏地给我查出来。”

今夜出现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前朝太子。

阿筝会被那样一个人迷惑不怪她,但这不代表那个男人不该死!

***

两堰山。

船靠岸时已是后半夜,船上的人放信号弹示意是自己人时,秦筝才被信号弹炸响的声音给震醒了。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楚承稷怀里,一抬眸就能看见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漫天星河,这实在是太像梦里的场景,秦筝大脑宕机了一秒。

楚承稷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起身的意思,缓声道:“下船了,回去再睡。”

意识全部回笼,秦筝想起自己是在马背上睡着的,连忙一骨碌爬起来。

她自己不免都震惊,究竟得心大成什么样才能在半道上直接睡着了?她平时警惕心也没这么低啊。

秦筝有些自闭,不敢看楚承稷,暗自腹诽还好带着她的不是旁人,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筝猛然惊觉,自己潜意识里已经这么相信楚承稷了么?

上山后走在崎岖山路上时,她时不时又抬头看一眼楚承稷,神色微妙。

回到山寨后,他没再戴面具,溶溶月光下,那张脸可以说是清滟独绝。

秦筝又一次抬眼看他时没注意脚下,险些摔倒,好在楚承稷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斜她一眼:“看路。”

握着她皓腕的大掌倒是没松开,似要带着她平稳走过这段崎岖山路。

秦筝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为何,又想起他在马背上问的那句“跟我走吗”。

她晃了晃被他牵住的那只手腕,小声道:“我跟着相公走啊。”

这话像是在回答那句“看路”,楚承稷却脚步一顿,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变重。

他居高临下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看得秦筝心尖发颤。

44. 亡国第四十四天 【VIP】

秦筝下意识躲开他那个眼神, 他却已经拉着她再次迈开了步子,嗓音不急不缓,“回去。”

尾音像是一把钩子, 正好勾在了人心痒痒处。

秦筝说那话,纯粹是看他一路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故意逗逗他。

楚承稷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再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 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变成了秦筝自己。

回去?

用那般清冷的语气说出来的两个字, 怎么就这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她们一行人进山寨,引起寨子里一片犬吠声, 卢婶子年纪大了觉少, 听到院门的动静就起了, 见是秦筝回来了,还哭了一场。

奔波了一夜, 楚承稷还一身血腥味,不洗漱一番再睡是不可能的,卢婶子去厨房烧了水,浴桶搬进房里后, 楚承稷大概是有事要和林尧交代, 去了林尧那边, 秦筝便先沐浴了。

卢婶子进来给她添水时, 看到秦筝后背蝴蝶骨那一片都青了, 又用袖子揩了好几次眼泪:“你这苦命的闺女, 叫那些杀千刀的水匪抓去遭罪了……”

秦筝那一身皮子白如细雪, 平日里稍微磕碰到都会起印子,更别提她这次是实打实撞到了马车上,那一片淤青瞧着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卢婶子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进了匪窝的女人,又有几个是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她光是想想都替秦筝难过,这闺女模样生得再好,出了这样的事,她夫婿心里哪能没根刺?

这小夫妻两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秦筝见卢婶子误会了,温声道:“婶子,我没被欺负,背上的伤是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撞到的。”

卢婶子也是看到她身上的伤就急昏了头,毕竟水匪窝里个个都不是善类,早些年她还没跟着儿子来两堰山,水匪去她们村里劫掠,别说大姑娘小媳妇,就连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此刻听秦筝这般说,见她身上没有别的伤,换下来的又是绫罗绸衣,的确不像是被人欺辱过的样子,心底的大石头骤然落地,她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添完水快出去时,她知道秦筝面皮薄,但还是提点了她一句:“娘子,我瞧着你相公是个性子闷的,夫妻间没什么话是不能敞开了说的,不然他不问,你不说,要是生了误会,那才不值当。”

这是让她主动把这些天的经历给楚承稷说说的意思。

卢婶子出去后,秦筝一个人坐在浴桶里出了会儿神。

其实卢婶子那才是正常反应,相比之下,楚承稷这回来的一路,都显得太过平静淡然了些。

她被沈彦之困在别院好些天,他对此只字未提,她在路上已经起了个折中的话头,他却还是没问下去,秦筝其实不知道他是不在乎,还是不愿意问。

她抬手鞠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肩膀上,长睫在烛火下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

楚承稷回来时,秦筝已经沐浴完,正在房间里用干净的棉布帕子绞头发,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单衣,只在腰侧用系带松松打了个结。

长发被她拨到一边,露出白腻修长的细颈,在昏黄的灯下仿佛泛着一层柔光。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朝门口看来,一剪秋水似的眸子,清冷又氤氲着点柔情,被她目光扫到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心头轻轻拂过,若有若无的痒意,最是勾人。

“相公回来了啊。”她继续用帕子绞着头发,有一缕贴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钻进了衣襟里。

“嗯。”楚承稷清浅应声,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微暗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把一瓶药放到了桌上,“这是消肿化瘀的药膏,一会儿让卢婶帮你涂。”

秦筝有些错愣:“相公怎么知道我后背有伤?”

难不成是卢婶子说的?

可他分明才从外面回来,倒像是……一开始出去就是为了去老大夫那里给她拿药。

“林昭先前在船上说的。”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楚承稷回答她时语气有点凉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从她在船上醒来后,他的态度比起之前就冷了一点。

秦筝暗道一声不妙,该不会是他趁她睡着后,在船上盘问了林昭这些天在别院里发生的事了吧?

也不知林昭都交代了些什么,沈彦之隔三差五给她送东西过来,还有那日一定要她陪同用饭,这些传到楚承稷耳朵里……

秦筝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指尖捏着绞头发的帕子道:“卢婶子应该已经歇下了,我明日再让婶子帮我上药。”

这是以退为进让他帮忙上药的意思。

楚承稷眸光微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拧开了药瓶的瓶塞,嗓音清淡:“衣服。”

明明是自己起的头,但在他说出这两字后,秦筝眼睫还是轻轻颤了一颤。

葱根似的手指轻轻解开了衣带,宽大的寝衣下滑,要坠不坠地挂在两肘之间,堪堪挡住了腰线以下的风光,只露出半个雪玉无瑕的背脊,乌发全都捋到了胸前,天青色的兜衣系带在玉白的颈后打着一个脆弱的结,两扇蝴蝶骨精致又漂亮,只不过其中一处有巴掌大的一团淤青。

楚承稷眉头瞬间皱紧了,从药瓶里倒了药油揉上去时,嗓音有些沉:“在路上时为何不说?”

药油带着凉意,他掌心却是炙热发烫的。

秦筝后背的肌肤本就敏感,骤然接触到冰凉的药油,又被他发烫的掌心贴着淤青处慢慢把药油揉进去,这一冷一热的,偏偏他掌心还用了些力道,秦筝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手上无意识攥紧了那方擦头发的棉布帕子。

她知道他问的是背后的伤,微微缓了一缓,才道:“只是被撞了一下,先前没觉着有多疼,以为没什么大碍,就没说了。”

“在马背上颠簸也不疼么?”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又有点冷。

他滚烫的掌心还一下一下地在自己后背揉着,秦筝后知后觉发现,软香温玉对他来说好像没用。

他是在恼自己受伤了却不告诉他么?

秦筝抿了抿唇,道:“见到相公欢喜,不觉着疼。”

在后背揉药的那只大手微顿,秦筝背对着楚承稷,看不清这一刻他面上是何神情,但捏在她肩头的另一只手力道却大了几分:“等你伤好了,再来同我说这些。”

秦筝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她的小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她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他不会对她做什么,才故意让他帮忙上药顺带说些好听话哄他,也借此机会把在别院的事同他说清楚。

既然他都发现自己的意图了,秦筝便道:“相公不想问问我这几日在别院的事吗?”

这也算是在变着法的试探,看他从林昭那里知道了多少。

楚承稷大掌继续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揉着,揉得久了,她后背那一片肌肤都已经发起了热,楚承稷另一只手扣着她肩不让她乱动,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好问的。”

她在马车上点头要跟他走时,这一切就已经不重要了。

秦筝揣摩着他那句话,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已经全从林昭那里知道了。

她迟疑了片刻开口:“我和沈世子的情分,在我嫁入东宫时便断了。在别院时,除了和他用过一次不愉快的饭,其他时候就没再见过,他是寻了不少游记孤本与我,不过我都没看,他送的猫猫狗狗,也是阿昭在逗着玩。”

不提那些还没明迹的情愫,单论她们这会儿还是名义上的夫妻,秦筝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清楚,不管他如何想,至少自己得把态度给表明。

太子妃也是个理智的人,在原书里,她虽然心里还放不下沈彦之,但嫁入东宫后,就再没和沈彦之来往过,自己说从嫁入东宫就断了和沈彦之的情分也不算错。

楚承稷听她说起这些,眸色却略微沉了沉。

用饭?赠游记孤本?送猫狗?

嘴角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语气较之之前更冷了些。

手上的药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秦筝后背那块肌肤,甚至因为他一直揉,淤青周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衬着她整个雪白滑腻的后背,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收回手时,他指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她另一边的蝴蝶骨。

因为一直暴露在空气里的缘故,秦筝那边的背部有些凉,突然被他抚过,秦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雪腻的颈后那打着结的脆弱系带,垂下的系绳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脑子里那更绷得摇摇欲坠的弦。

楚承稷眸色深不见底,他轻轻闭上眼,将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压下,伸手将秦筝挂在肘臂的寝衣拉了上去。

“你先歇着,我去沐浴。”

再次睁眼时,他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将药瓶塞好,起身往门外去。

秦筝系着衣带点头,今夜之举,不乏有点美人计的意思在里面,但楚承稷表现得……也太柳下惠了些。

他上药就真的只是上个药。

秦筝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是庆幸自己不用担心万一过线了要怎么拒绝?还是挫败他竟然没有半点被自己撩拨到?

“厨房的锅里还备有热水。”她干巴巴嘱咐了句,把头发绞干厚就心情微妙地去床上躺着了。

果然还是不举么?

秦筝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个脑袋,两眼发懵地看着帐顶。

对方是楚承稷的话,谈一场柏拉图式恋爱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她前世有段时间还挺萌宦官文的,带入楚承稷的脸,嘶……还挺带感。

*

楚承稷出屋后,却没去厨房用热水沐浴,直接用缸里的冷水洗了个澡。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半个雪腻的后背和颈后那条纤细的系带,心口发烫,喉间发干,又一桶冷水浇下时,他沉沉闭上了眼。

还不是时候。

他半个时辰后才回去,秦筝已经睡熟了,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

他索性没灭烛火,冷水沐浴过后一身寒气,他没睡进被子里,就这么坐在床边,借着快燃尽的烛火放肆地打量那张绝美的容颜。

原本被她拉到下巴处的被子这会儿已经被她踢得七零八落了,因为老是翻身,本就宽大的寝衣领口下滑,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天青色兜衣的一角。

纤细的兜衣系带在她乌发雪肤间延伸向颈后,精致的锁骨处一颗细小的红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血珠子。

楚承稷帮她拉拢衣襟时,指腹停留在她锁骨处的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幽凉的眸子一片深色。

桌上的蜡烛嗤啦一声在此时燃尽,屋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45. 亡国第四十五天 【VIP】

昨夜他们回来得晚, 卢婶子早上没叫他们起,秦筝这一觉醒来已快到午时。

眼皮掀开一半感应到强光本能地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 发现楚承稷也还躺在边上,只不过自己正八爪鱼似的扒拉着他。

他黑发有些凌乱地铺了满枕,肤色冷白,长睫轻瞌在眼下, 少了点醒着时的冰冷, 竟透着几分……乖巧?

自己一只手横在他胸前,能明显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呼吸时起伏的弧度。

秦筝视线从他脸上下移, 落到了他脖颈和胸膛那一片,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蹭的, 他领口处衣襟松散,露出一小块瓷白的胸膛, 喉结该死的性感,仿佛是在诱惑着人亲吻舐咬一般。

秦筝伸出手,快触到他喉结时怕吵醒他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他身上的一只脚也收回来, 轻手轻脚下了床。

关门声一响起, 床上“熟睡”的楚承稷就睁开了眼。

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几乎是在秦筝抬手时, 他就醒了, 只不过想知道她干什么, 才没动。

她刚才, 是想摸么?

*

秦筝洗漱完毕,回屋时就见楚承稷也醒了。

“相公醒了?婶子在灶上留了饭,还热着, 洗漱完直接吃就是。”她去拿梳子时,瞧见旁边还放着一块碗盘大的铜镜,惊疑道:“家里什么时候买铜镜了?”

“之前买的。”楚承稷答。

铜镜是买簪子那天在街上一并买的,她每次梳头都得去外边找个水盆照着梳,给她买个铜镜,总归是照得清楚些。

午间屋子里光线正好,秦筝捧着铜镜左照右照,怎么瞧怎么满意,笑眯眯道:“谢谢相公。”

她把铜镜摆放到桌前,梳顺了头发正准备用木簪绾发时,楚承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再自然不过地拿过了她手中的梳子,“给你寻了根簪子。”

明明他只帮秦筝绾过一次发,可手法愣是比秦筝还熟练许多,长发在指尖绕过几转后,便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了。

秦筝看着簪在自己头上封那根簪子,看楚承稷的眼神却微妙起来。

他怎么突然也给自己找了根玉簪?

难不成是林昭把沈彦之逼她插那根羊脂玉簪的事也说了?

她眼中一点欣喜也无,楚承稷眸色微敛:“不喜欢?”

秦筝连忙摇头:“喜欢。”

见楚承稷似乎不太开心,秦筝怕他介怀那件事,斟酌道:“沈世子给我的那根玉簪,我只戴过那一次,以后我天天戴相公送的簪子,好不好?”

这已经是有点无意识撒娇的语气了。

但秦筝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自己说出这番话后,楚承稷脸色瞬间更冷了些。

一直到用饭他脸色都没缓过来,他生气起来也不是不理人,甚至交流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那浑身的低气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王彪急匆匆来报,说沈彦之集结了军队在山脚准备攻寨时,瞧见楚承稷的眼神,说到后面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去。

楚承稷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集结各山头的人马,随我去堰窟看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给人一种晴朗天幕后藏着万道惊雷的压抑之感,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两堰山占据天险,秦筝倒是不担心沈彦之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楚承稷带着人去堰窟后,她便去找林昭了。

林昭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林尧也去了堰窟,只留喜鹊在家看着她。

秦筝过去,林昭自是高兴,又问起秦筝肩后的伤来。

秦筝只说没事,无奈问她:“阿昭,昨夜在船上,别院的事你同我相公说了多少?”

从林昭这里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后面再面对楚承稷,心底也能有个底。

怎料林昭听到她的话,却是一头雾水:“别院的事?我没同阿筝姐姐相公说啊。”

她拍着胸脯保证:“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我还是有数的。”

秦筝心底一个咯噔,问:“我相公说,是你同他说,我后背有伤。”

林昭点头:“当时阿筝姐姐在船上睡得不安稳,我以为是压倒你后背撞伤的地方了,提醒了你相公两句。”

她茫然道:“阿筝姐姐相公误会什么了吗?”

秦筝单手捂脸,“是我误会他了。”

她现在算是知道挖坑给自己跳是个什么滋味了。

在别院的事,楚承稷压根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她全都不打自招了。

他给自己准备簪子,显然也不是为了沈彦之给她送簪子一事赌气。

秦筝再回想自己之前同他说的话,只觉百般不是滋味,是她糟蹋了他的一片心意。

林昭见秦筝一脸颓丧,宽慰她:“有句老话不是叫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么?不管有什么误会,阿筝姐姐你好生给你相公赔个不是不就行了。”

她似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边全是山下时兴的话本,林昭捡出两本,翻到其中一页给秦筝看,两眼放光道:“都说男人在床上最容易心软,阿筝姐姐你可以照着这个话本里的学学。”

那一页正好是主人公酱酱酿酿的戏份,那一句句“好哥哥”看得秦筝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赶紧把书合上:“……我自己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就好。”

***

堰窟处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祁云寨的,也有青州境内其他山头的人。

下边的江域里,停靠着数十艘官府的战船,从山上往下看,战船甲板上仿佛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蚂蚁。

官兵在甲板上架起了战鼓,擂鼓擂得震天响,气势磅礴。

林尧接受祁云寨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大规模攻寨的,瞧着不免也有几分牙酸,侧头看楚承稷,楚承稷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压根没把官府的这阵势放在眼里。

他忍不住问:“军师,就让他们在山下一直叫阵?”

各大山头的头领看到这架势也有些慌,冲着林尧嚷嚷:“林大当家的,你当初让大家伙来两堰山时,可说的官府剿匪大军不出几日就会调走,现在我峡口寨的弟兄们被困在你两堰山,下山是没法下山了,带来的粮食也吃不了几日,你总得给我们个交代!”

“对!得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其他山头的人纷纷附和。

林尧冷笑:“马寨主是觉着林某人让你们来两堰山避难,为难你们了是吧?峡口寨前些天就被官府给一锅端了,马寨主那会儿怎么不觉来我两堰山委屈?你们想让我祁云寨给个什么交代?”

林尧目光一一扫过各大山头的首领,半点不客气道:“当时同意你们上两堰山,条件是什么,是你们一起出兵对付官府救我妹妹!救我妹妹你们出力了吗?来两堰山躲过官府的清缴,还他娘地好意思找老子要交代?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山去!”

祁云寨众人个个都面色不善地看着其他山头的人,他们不仅手拿精良武器,身上还套着锁子甲,这么一衬之下,其他山头的人更像是些乌合之众。

方才嚷嚷的几个山头首领,纯粹是被官府这攻寨的架势给吓到了,加上他们又不像祁云寨还自己种地,带来的存粮的确管不了多久,这才想闹事让林尧给他们些粮食。

被林尧这么剥皮见血地一番奚落,先前也瞧见过祁云寨的练兵场景,气焰瞬间就消了下去,赔着笑道:

“林大当家的息怒,马寨主是个急性子,不会说话,大家伙儿都是担心官府这般大张旗鼓地剿匪,只怕轻易不肯收兵。两堰山是占据着天险,官府攻不上来,可咱们带来的粮食也不多……”

山下的战鼓声一浪连着一浪攀着两岸山岩传上来,浑厚壮阔,震得人心头跟着发颤。

楚承稷在战鼓声扫过江面上排列整齐的几十艘战船,缓缓开口:“我祁云寨有意举事,诸位若肯归顺我祁云寨,寨子里必然短不了诸位粮草,还会分发兵器、战甲、军饷。”

他声音不大,却愣是在说出这番话后,整个堰窟静得落针可言。

一群山贼全都愣住了,他们本是靠着打家劫舍维持生计,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以后每月有军饷,那肯定比当山贼强。

毕竟当山贼,抢来的好东西都是给上头的人分了,底下的小喽啰混得了一顿饭便知足了。

不少山头中下层人都在偷偷打量祁云寨的人,他们身上的确套着锁子甲,手上拿着的兵器也是官兵才有的,看着就威风凛凛,一时间不免有些意动。

各大山头的首领脸色有些难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一阵才道:“容我等回去考虑考虑。”

若是放在平日,他们肯定得一口回绝,毕竟想一点好处都不拿就要走自己手中的人马,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如今受制于人,粮草又是个问题,就轮不到他们掌握主动权了。

比起一脸凶相的林尧,楚承稷看着格外好说话,可惜他说出话没一句中听:

“可以,各大山头的弟兄,愿意来我祁云寨的,今日便可去祁云寨大门处自报姓名籍贯登记入册,上了名册,便是我祁云寨的人,若是有人为难,我祁云寨上下最是护短,自会帮忙讨回公道。各位首领……好生考量,届时寨主会根据诸位手底下的人马,授予军职。”

各大山头的首领面色更难看了些,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们抛出这么有利的条件,底下那些小喽啰肯定想投靠祁云寨。

到时候他们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他们再去投靠祁云寨,也讨不到什么好了。

一个山头的首领看着楚承稷咬牙切齿道:“贵寨军师当真是好计谋啊!”

山底下的官兵似乎换了人骂阵,嗓门高亢了好几个度,骂的话也愈发不堪入耳。

楚承稷没理会那名首领,反而吩咐王彪:“投掷火药弹爆破对面山岩。”

“得令!”王彪亲自过去指挥几个祁云寨的人投放火药弹,调整投石车的射程。

其他山头的人见状,大多数嗤之以鼻。

几十丈高的山壁,官兵没法用投石机投掷滚石火药攻打他们,他们在山上用投石机投滚石,攻击面太小,投火药弹,还没抵达江面就炸开了,压根就伤不到战船上的官兵,对着下方投放火药弹,无疑是浪费火药。

王彪点燃火药弹后,“轰”地一声巨响,投石车将火药弹投掷到对面山壁,直接炸毁一片山岩,碎石乱飞,炸毁的大石块落下砸到下方战船上,这样的高度落下去,直把战船砸出个窟窿。

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官兵们匆忙划着战船四散开,躲避山崖上掉下来的碎石。

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砸出个大窟窿的战船进了水,船上的官兵纷纷弃船而逃,一时间江面上下饺子似的跳进不少官兵。

祁云寨的人在堰窟口处看着下方的战况,大笑起来。

楚承稷语气凉薄:“继续。”

王彪又指挥着投掷火药弹的祁云寨人调整投石机方位和射程,“轰隆”一声后,对面山岩再次被轰出一个缺口,好不容易才躲开的官兵们又一次开着战船逃离滚石掉落范围。

沈彦之在官船上督战,他所在的战船靠近两堰山这边,倒是没被对面山壁掉落的滚石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