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亡国第五十一天 【VIP】
冯老鬼不是没看见秦筝命人带来的那一大圈绳索, 他心道若是能把绳索送到对岸去,那这索道也就能建了,哪里还需要度量这山崖之间的宽度。
他抄着手, 等着看秦筝卖的关子。
须臾,就见对面山崖出现一行人,其中一人冯老鬼认得,是以前东寨的人, 不过离寨已久, 据说是运送货船前往吴郡去了,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林昭也有些惊讶:“杨毅大哥?”
秦筝道:“修建索道, 山崖那边, 还得他们帮忙。”
昨晚她就给楚承稷说过了, 让他联系陆家人,今日上午到对面山崖一起修建索道。
对面杨毅和陆家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 杨毅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林昭也回了一声哨音,扭头对秦筝道:“杨毅大哥说他们会全力配合我们。”
两山崖之间,喊话隔太远不一定能听清,若是被山脚下的官兵察觉, 官兵转而从对面山上围剿过来, 就坏事了。
这类哨音只有祁云寨自己人懂其中的暗语, 用来传递消息再合适不过。
冯老鬼也听懂了哨音, 他也知道粮草就在对面山上, 可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这几十丈宽的山崖壁之间, 除非生了翅膀, 否则根本根本没法拉通修索道的主索。
这样的距离,只有用铁索才承受得住巨大的拉力,铁索本身又沉, 便是用军事上的大型床弩也不一定能把几百斤的铁索送到对岸去。
看见山寨里的人嘿呦嘿呦推着床弩到山崖边上时,冯老鬼又忍不住摇头,这小女娃还是太嫩了些,她想到的这些法子,自己一早也想过了。
瞧见秦筝把她系了很多绳结的绳子绑在床弩的弩.箭上时,冯老鬼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上全是严峻,斥道:“胡闹!这样的绳索,哪里承受得住运输重物的拉力?绳索一旦崩断,东西还不得全掉进山崖底下?”
他先前开口还有几分客气,这次语气却是罕见地严厉。
林昭不知秦筝的计划,本能地帮腔道:“冯伯,山寨里这两天已经开始喝粥了,再不运粮草回来,几千口人就只能啃树皮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冯老鬼负气走到另一边,“女娃子懂些什么?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干咱们这行的,就不能明知自己修建的东西不妥,还一意孤行地建下去,丢了货出了人命,这都算在谁头上?”
他看着秦筝点了点自己胸口:“这里得有杠称!”
秦筝被言辞激烈地一通数落,倒是半点没动怒,后世的建筑界最忌豆腐渣工程,尤其是桥梁道路这样的大型工程,毕竟一出事,不知得造成多大的损失,又会让多少人丧命。甚至世界顶尖的工程大学,还会给毕业生赋予一枚“工程师之戒”,就是为了让他们牢记工程师的使命,永远要把建筑的安全质量放在第一位。
秦筝没想到在这隔了几千年的异世界,一个老工头也有这样的职业操守,心底还怪欣慰的。
她语气平和道:“我说了这只是度量两山崖之间的宽度,冯师傅且继续看着。”
绑好那条绳尺后,秦筝还在弩.箭上绑了一条绳索。
床弩的弩.箭其实已经不能算箭,更像是长矛。秦筝命人将绑了两条绳索的弩.箭固定在床弩上,十几个个祁云寨汉子一起用力扳动轴转,才将床弩上的三张巨弓拉开。
林昭还是头一回瞧见别人使用这样的大家伙,看到十几个人使出吃奶劲儿才将三张巨弓拉开,吞了吞口水问了句:“阿筝姐姐,这床弩能射多远?”
秦筝道:“最远能射到一百丈开外。”
这是昨天她问楚承稷时,楚承稷给的答案,算下来,得有三百多米。
这两山崖之间,目测最远不过六十丈,因此哪怕弩.箭上绑了两条绳索,秦筝也有把握能射到对面山崖去。
林昭听说那个恐怖的射程后,再看床弩,一双眼都在放光:“我以前就听说床弩乃攻城利器,据闻在百米之内,城墙都能被洞穿,现在想来是真的了。”
她越来越觉得,从前的祁云寨当真只是个小作坊,如今一切才算步入了正轨。
军师联合她哥重整了各山头的人马,分为好几个营,其中神弓营专训弓箭手,是从几千人里选拔.出来的射箭准头最好的三百人,全都由武三叔在训练。她去看过他们的集训场景,呼啦啦一起放箭,当真有万箭齐发的架势。
假以时日,等山寨举事昭告天下,她一定也得上阵杀敌当个女将军!
弩.箭瞄准后,随着秦筝的一声“放”,十几个汉子齐齐松手,床弩发出一声巨响,转轴嗡嗡飞速转动,那根长矛一样的弩.箭带着两条绳索猛窜了出去,快如流星,堆积在地上的绳索瞬息就被扯走大半。
哪怕有几名汉子得令按住了床弩,弩车却还是因为那恐怖的后坐力而被震得往后退几寸,按着床弩的几个汉子只觉两手阵阵发麻。
抬眼看时,就见弩.箭已射达对面山崖,余力不减地扎进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对面山崖的人解下那条绑了系带的绳索,走到崖边处,秦筝命人把这边残留的绳索拉直,看了一眼绳上的细绳,道:“四十九丈长。”
冯老鬼面色有些戚戚,他当了几十年的工头,自然也不傻,看得出秦筝在绳索上系的那些小绳是她自己做了记号的刻度。
林昭是个外行,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听秦筝语气这般笃定,好奇问:“阿筝姐姐怎么确定是四十九丈?”
秦筝指着用红色系绳打了绳结的地方:“这里是五十丈,我事先做了记号。”
她这么一说,林昭也就懂了,看着那条绳上隔一尺又打上的绳结,目瞪口呆又敬佩不已:“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若不是今日见识了,我都不知道还能这般度量!”
她指着另一条绳:“那这条绳是干嘛用的?”
这个问题是冯老鬼也没想通的,听林昭问,他不动声色地也支起了耳朵。
正好山崖对面传来一声哨响,林昭往那边望了一眼,困惑道:“杨毅哥让我们拉?拉什么?”
秦筝示意几个祁云寨的汉子把林昭指着的那条绳拉直,又用力拉了她自制的绳尺一把:“拉这条绳,那条绳是主索。”
绳尺上有许多绳结,不方便用于做临时主索,用来做牵引绳合适些。
绳尺和另一条绳索,已经组成了一条简易索道,虽不能运输重物,可利用这简易索道,把铁索从那头送过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面的人把修索道用的真正铁索拴在了绳尺上,又在作为临时主索的绳子上套了一截竹筒,利用竹筒来达到“溜索”的效果,竹筒下方绑着铁索。
楚承稷命陆家人寻来的这条铁索是按照两山崖间目测的最长距离打造的,足足有六十丈长。
山寨这边拉一截铁索,对面就放一截,稳稳地把那条精铁打造的铁索拉了过来。
冯老鬼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快步走过来时腰间的酒葫芦掉地上了,他都没看一眼。
他上前想摸摸那条被拉过来的铁索,两手却有些打颤。
上百斤的铁索,真的这么一点点从对面山崖横贯了过来!
这是他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能……能修索道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再看秦筝时,直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不知军师夫人师承何处?”
秦筝汗颜,只得胡诌道:“他老人家早已避世,不让我对外说他名讳。”
冯老鬼半点没怀疑,连连点头:“也是,这世道乱得,外边那些官兵不把咱们当人看,被抓去修城筑防,官老爷们可不管你工期内能不能做完那些活儿,没法按期交工就砍头,工匠们能躲的都躲起来了。”
林昭以为秦筝口中的老人家是她家族中人,知道她被朝廷通缉,不方便暴露身份,赶紧帮忙岔开话题:“冯伯,铁索拉过来了,栓铁索的桩子便由你带着弟兄们完成了?”
冯老鬼自是满口应下。
秦筝想到底下是砂岩,在心底简略算了一遍距离,交代道:“坑槽至少得挖到岩层底下五尺。”
如果有后世的混凝土,这都不叫事,但水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置出来的,光是配置水泥的化学公式计算就够呛,更别提缺少很多化工原料。
秦筝打算用古代版的混凝土,但凝固后的硬度肯定比不上后世的,那就只能把桩子下深些,从力学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
冯老鬼虽对秦筝有了几分敬意,不过在这些事上,他自己还是有几十年的经验,迟疑道:“我瞧着三尺就够了。”
秦筝摇头:“若是寻常岩层,冯师傅你说的那个深度的确是够了,但这底下是砂岩,比不得普通岩层牢固,必须得挖深些才保险。”
经验都是前人一代一代总结下来的,这个时代建筑工事还比较落后,很多东西都只是深信前人的。后世进入了工业时代,有了更多案例和经验,才对不同地形地质有了深入的研究。
古人不比现代人愚钝,只是他们所接触到的东西太少,能总结的前人经验也更少,思维受限,才想不到很多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毕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得要点勇气。
冯老鬼听了秦筝的解释,思忖片刻点了头:“那就依军师夫人所言,挖五尺。”
秦筝这才对林昭道:“阿昭,你给对面也传个信,那边的岩层如果也是砂岩,至少往下挖五尺再下桩子。”
“好!”林昭点了头,将手放到唇边就吹出一串哨音,对面很快回了一声。
林昭扭头对秦筝道:“阿筝姐姐,杨毅哥他们打算用火药爆破炸出个坑来。”
冯老鬼点头赞许:“那样的确能更快打好桩子,不出意外,晚间就能从索道上运输粮草了。”
秦筝拧眉:“不成,把山脚下的官兵引过来就前功尽弃了,人工开凿岩层得多久?”
冯老鬼答:“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秦筝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同林昭商量:“让人给你哥带个话,半个时辰后在堰窟那边投掷火药弹,掩护这边爆破岩层,可行吗?”
“肯定成!几颗火药弹就能把粮食换回来,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哥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傻!”林昭点了一个人让他赶回去给林尧带话。
两刻钟后,去传话的人便跑了回来:“寨主已经命堰窟那边准备上了!”
秦筝松了一口气,让林昭用暗语告诉了对面山崖的人,又跟着冯老鬼他们一起准备爆破山岩用的火药。
若说先前冯老鬼还存了点跟秦筝一较高下的意思,又打心眼里觉着女人不是能干这行的料,那么这会儿可以说是对秦筝佩服得五体投地。秦筝偶有不懂他们所用的原料,他也耐心做了解释。
秦筝蹲边上看他们调配一会儿填补坑槽用的“混凝土”,发现主要是石灰砂浆,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宋朝以前修筑大型建筑都是用黄黏土,那会儿的长城都是用夯土建造的。
宋朝以后才改用石灰砂浆,到了明朝,又在石灰砂浆里添加了糯米汁,据闻用这类粘合剂修建的建筑,在后世挖掘机都推不倒。
秦筝虽有心提一句,却也知道不是时候,寨子里存粮紧张,粗米都没剩多少了,更别说糯米,她若提议用糯米汁,不招人白眼就是好的了,等先度过这道难关,往后还有的是机会说。
山崖两边的炸药一起爆破,“轰隆”一声炸响时,驻守在堰窟下的官兵也纷纷被惊动了。
沈彦之在船舱里看京城传来的急报,外边的震动又引起一阵骚乱,他精致乖戾的眉眼间强压着几分不耐,“外面怎么回事?”
陈青匆匆步入舱内抱拳道:“是祁云寨又开始朝对面山壁上投掷火药弹,主子,我们如何应对?”
沈彦之扔下手中的信件,大步走到甲板上,江域对面山石滚动,江水激涌,瞧着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但官船全都靠两堰山山壁停靠着,丝毫没有被波及到。
他冷笑:“山上粮草告罄,一群贼寇狗急跳墙罢了,传令下去,晚间命火头营杀猪宰羊,在船上烤肉。”
陈青道:“主子英名。”
躲到两堰山的那些山贼,这会儿还能同他们叫板,等晚间江风一起,把烤肉的味道送到山上,不愁动摇不了他们军心。
沈彦之回到船舱后,一名模样清丽的侍女正在帮他整理书案前的公文,怎料沈彦之瞧见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谁给你的胆子乱动本世子东西?”
红叶吓得跪在了地上:“世子恕罪,奴婢只是看您案上的的公文摆放有些凌乱,放整齐了些,并未翻看。”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彦之直接扼住了她脆弱纤细的咽喉:“你算个什么东西?”
走到他如今这个位置,另可错杀一万,可不能再放过一人。
手上只需要再用力些,这个胆大包天的婢子就只是个死人了。
但她艰难出声道:“夫……夫人回来……奴婢还……还要伺候她……”
沈彦之围剿两堰山还带上她,只是为了接回秦筝后,能有个人照料秦筝。他知道秦筝是个念旧的人,这婢子在别院时伺候她也还算尽心尽意,他才留了下来。
红叶跌坐在地,脸和脖颈那一边都是涨得通红,颈下的掐痕火辣辣地疼,她咳得眼泪直流,却顾不得身体上的难受,冲着沈彦之磕头:“谢世子不杀之恩,谢世子不杀之恩……”
沈彦之眼底更多了几许嫌恶,不耐烦开口:“陈青。”
陈青步入船舱:“属下在。”
沈彦之看都懒得看跪在地上的红叶一眼,“拖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一手拂着袖子,笔尖微沾浓墨,动作如斯优雅,微微勾起的嘴角全是讥诮和冰冷:“她明日便可回来了,挖了眼,剁了手,的确就不能伺候她了。不过总得让你受些别的刑法,才能长点记性。”
红叶听着这些,浑身簌簌直抖,方才还因缺氧而涨红的脸,这会儿已经惨白如纸。
陈青单手就把人拖了出去,红叶吃痛,却连叫也不敢叫。
她被人绑成了个粽子,扔下船去,手脚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张嘴喊救命江水就灌入口鼻,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沉。
绳索的一端在船上,陈青把人拉起来时,只冷声问了一句:“谁派你来当细作的?”
青州知府已死,红叶上面的人肯定不是青州知府了。
红叶整个人被吊在船壁上,又咳又呛,眼泪直流:“奴婢真的不是细作……”
她只是这些天被沈彦之温文尔雅的样子迷惑了,时常见他半夜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月亮出神,明明穿着那般色泽鲜艳的官袍,背影却总让人觉得难过又脆弱。
红叶知道沈彦之在想那位夫人,有时候她也为沈彦之惋惜,他已经对那位夫人够好了,为什么那位夫人还要离开?
昨天夜里沈彦之又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她壮着胆子上前劝慰了几句,沈彦之回头看她时,她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茫然又脆弱的神色,像是突然就找不到了归途。
他坐在甲板上,让她把那位夫人在别院里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再讲一遍。
她一件一件地讲,最后沈彦之是靠着桅杆睡着的,哪怕在梦里,他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映着月辉的容颜带着一股令人揪心的破碎感。
就是那时,她心疼沈彦之了,再想起那位夫人抛下他决绝而去、跟着一群山贼走了,不免替沈彦之不值。
在他这个位置,要什么得不到呢?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嫁作人妇的妇人?
绿萝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时常会回荡在她耳畔,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应该谨守本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些念头疯长。
有时候爱慕比什么都能更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她容貌不差,又是清白的身子,她想为自己挣一把,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因为她对沈彦之动了心思。
红叶此时才悔不当初,怎么就昏了头去帮忙整理公文。
陈青自然不会轻信她狡辩,命人继续把她放回水底去,如此反复下来,红叶半条命几乎都没了,最后哭着道:“奴婢……心悦世子,整理公文,当真只是无心之举……”
陈青回去复命时,沈彦之正在雪白的宣纸上泼墨一般画着什么,陈青委婉转述了红叶的供词。
沈彦之笔锋一顿,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地道:“不用留她性命了。”
这样的隐患留着,将来也只会惹阿筝心堵,当然是尽早除掉为好。
陈青出去后,沈彦之在美人图上画完昙花的最后一笔,看着画中清冷如月的人,他眼底才浮现出几许柔软又执拗的神色:“阿筝,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
后山,秦筝突然打了个冷颤。
林昭关心道:“阿筝姐姐,是不是到傍晚了有些凉?”
秦筝搓了搓手臂:“还好。”
桩子打好了,等了一个下午,又生了火在旁边烤着,填充的石灰砂浆已经彻底凝固,拴上铁索后,先前当主索的那条绳又被拆下来当牵引绳。
陆家人带来了一个大铁笼,把粮食袋扔进铁笼里,用牵引绳拴上,秦筝她们拉到这边山崖把米袋卸下后,那头又用拴在铁笼另一边的牵引绳把笼子拉回去,继续往里边装粮食。
祁云寨的人看到有粮食了,一个个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
林昭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先扛几袋米送回寨子里去,晚上让大家伙儿吃顿好的!”
几个祁云寨汉子各往肩头扛了两袋米才往回走,脚下仿佛生了风。
通过索道运送过来的粮食已经堆起一座小山,最后一铁笼粮食卸下,山崖对面传来几声哨音。
林昭回复一声短促的哨音后对秦筝道:“杨毅哥说这些粮食至少够我们撑半个月,他们先不回山寨,在外边跑腿方便些。”
秦筝并未觉着意外,显然这是楚承稷的意思。
林昭道:“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这儿有弟兄守着,估计一会儿我哥就得派人过来把粮食全运回寨子里了。”
她先前点的那几个人送了粮食回去,林尧肯定知道他们这边已经成事了。
秦筝点点头,跟着林昭一起往回走,她来后山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只啃了块面饼,这会儿只想回家吃顿饱饭。
她们走到半道上时,就见先前扛米回去的一个汉子飞奔而来,显然是寨子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那汉子远远瞧见她们,立即道:“大小姐,军师夫人,你们先别回去,寨子里打起来了!”
林昭脸色一变:“打起来了?什么意思?”
那汉子喘着粗气道:“军师手底下的那批人,有个刺头儿妄图强占寨子里的女人,被军师重罚后不服,说寨子里根本就没粮食了,刚好山脚下的官兵们在烤肉劝降,大家伙儿都喝了好几天的粥,这会儿军心散乱,几个刺头儿带着人要硬闯山寨……”
林昭骂了句粗话,拎着鞭子就要去教训人:“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祁云寨的,喝着我祁云寨的,还敢欺负我祁云寨的人?”
“阿昭,当务之急是把粮食都运回寨子里,军心之所以动摇,是因为山上的人都怕饿死,他们知道寨子里有粮食了,除了几个刺头,自然不会再有人跟着闹事。”秦筝拽住林昭道。
林昭赶紧吩咐喜鹊去后山让人搬粮食回寨子。
眼见林昭冷静了,秦筝才问那汉子:“自从祁云寨收编各大山头的人后,寨主特地下过令,凡寨中女子,轻易不可出寨。其他山头的人收编后也一直住在山寨外,我相公手底下的人是如何遇到落单女子的?”
说起这个,那名汉子也是一脸不忿:“今日寨子里的人去给寨外送瓦,王婆子家那孙女也跟了去,本来跟着寨子里的人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哪知道她自己同大家伙走散了,还跑去给寨主送从山上打来的泉水,不巧被几个刺头儿给堵着了。”
秦筝一听又跟那位王姑娘有关,眼皮下意识就是一跳,听到后面得知她是去找林尧的,神色又有些微妙。
林昭也是一脸被雷劈的神情:“不是,她怎么又去找我哥了?”
从前林尧身边除了何云菁,还有王家那丫头,这两个人林昭都不太喜欢,如果说何云菁是把自己当闺秀,王家那丫头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更让林昭气得牙痒痒。
何云菁只会笨拙地讨好人,王家那丫头人前奉承完你,人后就得踩你一脚,林昭因为给过她难堪,就被她在人后嚼过舌根,说她成天舞刀弄棒以后没人家敢娶。
林昭抹了一把脸:“我哥这还真是举事不顺……”
秦筝无奈道:“先把粮食运回寨子,稳住军心。”
52. 亡国第五十二天 【VIP】
祁云寨大门外, 几排弓.弩手对准了闹事的人群。
三脚架火盆里干柴燃得正旺,火光映在人脸上红彤彤一片。
楚承稷和林尧站在弓.弩手中央,他们侧后方分别站着武庆和赵逵, 武庆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黄脸短须,一身腱子肉,箭术了得, 因在家中排行老三, 寨子里的小辈都唤他一声武三叔。
赵逵自不用说了,一个人的身形便抵得上三个人, 肩上扛着一把钉锤, 努着下巴看人, 一脸凶神恶煞。
闹事的刺头儿们叫嚷得凶,却也不敢真正攻寨, 毕竟祁云寨那边弓.弩手足足有三百人,楚承稷和赵逵的武艺他们更是亲眼瞧见过的,只堵在寨子大门外,不断煽风点火, 试图让更多人都倒戈向他们。
“老子落草为寇, 为的不就是钱和女人?以前在自个儿寨子里时, 强了那么多女人都没谁说老子一句不是, 如今加入你祁云寨, 女人不能碰, 山下的百姓不能抢, 老子还不如继续回自个儿山头快活去!”
被楚承稷罚的那个刺头儿在人群中高呼,“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老子才不想跟山下那些傻兵个儿一样, 拼死拼活上阵杀敌,给官老爷们挣军功!”
不少之前过惯了烧杀抢掠日子的山匪这些日子被接二连三地敲打,此刻被这么一煽动,都纷纷附和:“老子跟着举事是为了当官发财,想娶几个婆娘就娶几个婆娘,你祁云寨打得一手好算盘,空口白话就让弟兄们入寨,说的管咱们吃喝管分配兵器,还发军饷,这都喝了几天白粥了?你们祁云寨是压根就没粮食了吧?”
赵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对楚承稷道:“军师,让老子过去一钉锤砸扁那孙子!”
楚承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刺头儿指着赵逵骂道:“姓赵的走狗,枉马寨主那般看重你,你倒好,进了祁云寨,一点不念旧主了,你武艺再高又如何,老子看不起你!”
赵逵怒上心头,捏紧钉锤就要上前,楚承稷不动声色拦下他,看着说话的那刺头儿道:“赵兄弟为报答马寨主当年的一饭之恩,为峡口寨卖命了三年,如今诸位跟随我祁云寨举事,也是各大山头的首领亲自首肯的,如今马寨主也为祁云寨效力,程某倒不知,还有哪位旧主要赵逵效忠?”
今日这事是那些个背了无数条人命的刺头们闹出来的,编队后各领了一队人马的山头首领们这会儿还没把自己手底下的势力融成一片,能当上首领他们的心眼子自是比那些个莽夫多几个,他们乐得看热闹,却不会在这时候也贸然跳出来,同祁云寨对着干。
旁的不说,祁云寨里藏了那么多弩炮,若是当真动起手来,他们也讨不得好。
因此在楚承稷问完后,压根没人敢应声。
楚承稷练了数日的兵,积攒下来的威严还是在,那个刺头儿被楚承稷冷冷瞥一眼,气焰都降了三分。
林尧也不是个好脾性的,指着最先大放厥词的那个刺头儿破口大骂:“给老子挣军功?你们他娘的在祁云寨白吃白喝多久了?跟官府交过一次手吗?给老子挣的啥军功?老子空口白话哄你们入寨,老子就问一句,你们白日里操练的兵器是不是我祁云寨发的?一日三餐是不是我祁云寨给的粮食?没我祁云寨,你们这会儿不知是见阎王去了还是在官府蹲大狱!要回你原来的山头去?行啊,把人给我绑了,从堰窟扔下去!”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赵逵当即大踏步上前,落脚处尘土飞扬,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那刺头儿身上虽背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可看到赵逵心底还是发怵,拿出兵刃对准赵逵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却还是吓得连连后退。
意识到自己此举丢人,他又对着其他刺头喝了声:“弟兄们一起上!”
都闹到这一步了,退无可退,其他刺头儿抱着搏一搏的心思,也举着兵刃准备群战赵逵。
“咻!”
最先闹事的那名刺头直接被一箭穿心,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袭击粗布麻衣上晕出的血迹,再艰难抬起头往祁云寨大门那边望了一眼,只瞧见熊熊燃烧的火盆旁,那一身墨色儒袍的男子手中的弓弦还轻颤着。
涣散的瞳孔里聚不起焦了,他看不清对方脸上是何神情,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其他还欲上前的刺头们也生生止住了脚步,忌惮地看了一眼周身气息变得迫人的楚承稷,只觉他比赵逵这个大块头还可怕几分。
楚承稷似乎懒得同他们周旋了,抬眸朝那几人看去时,无异于在看一群死人。
几个刺头儿硬生生被楚承稷看得后退一步,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军师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么?咱们弟兄只是想为大家伙儿讨个公道!”
他倒也清楚大部分落草为寇的人只是为了求一顿温饱,真正背着无数桩命案被官府通缉在原本山头里能作威作福的,就那么几个,很快就改了话术:“山寨里这几日还能喝上一碗白粥,官府大军围在上下迟迟不肯退兵,再过几日大家岂不是只能喝白水了?”
赵逵站得离他们近,快步上前对着说话的那刺头儿就猛踹了一脚:“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当初为了一顿饭,尚且能卖命三年。你们白吃白喝了多日,还好意思腆着个脸闹事?要女人要当官要钱财,也不看看自己有那个本事去挣么?你们是指望着今日在这儿犬吠两声,寨主和军师就给你们高官厚禄安排上呢?”
那名刺头儿直接被踹到地上蜷缩成个虾米,半天爬不起来。
其中一个山头的首领突然开口:“林大当家的,他们闹事固然不对,可有些话的确也有理,咱们各山头的弟兄都不允许进寨,寨子里究竟有没有存粮,咱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林大当家举事,大家伙儿愿意跟着卖命,可马儿都得吃草,人不能不吃饭吧?寨子里若还有粮食,您让弟兄们看一眼,弟兄们自然不会再受奸人挑唆。”
他这话看似有理,但一口一个他们是外人,又三句话不离粮食,分明也是在挑拨离间。
寨子里的粮食的确已经吃完了,林尧如今唯一能寄望的就是秦筝那边。
他咬紧后槽牙不应声,几个刺头儿又开始跳:“刘头领说的对!祁云寨若是真还有粮食,林大当家的让咱们看一眼总成吧?”
人群里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还是被山脚官兵烤肉叫阵影响了军心,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对,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粮食!”
林尧面色愈发难看了些。
楚承稷眉峰微蹙,接话道:“诸位既要看,姑且登上几刻钟,我等派人去将粮食运至寨门口来。”
一个刺头儿直接冷笑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在诓人?”
楚承稷眸色微寒,也是此时,山寨里边传来一声大喊:“粮食运来了!”
守着山寨大门的弓.弩手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十几个祁云寨汉子推着木质推车出现在山寨门口,每一辆推车上都堆满了米袋子。
随着米车而来的,还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身穿藏红色长裙,各大山头的人都认得,是个极为不好惹的主儿,祁云寨的大小姐。
另一名女子身形看着更纤细些,哪怕着一件不合身的石青色布衣,腰带勒住的那段细腰,也直了不少人的眼,不过那名女子戴着一顶斗笠,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她面容。
场外的议论声愈发大了些,不少人伸直了脖子往这边看。
先前出声的刘头领狐疑道:“林大当家的,你们这米袋子里装的,莫不是沙子。”
林尧见秦筝过来,就已经松了一口气,知道肯定是成功把粮食从索道运过来了。
他走到一辆推车前,拎起一袋大米,割开个口子,抓出一把来给众人看:“弟兄们且瞧瞧,这究竟是不是米!”
“是米!真的是米!”
“咱们还有粮食,这么大几车,再怎么也还够吃一段时间!”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面色僵硬,刘头领脸色变幻不定,道:“我刘某人是为了诸位弟兄着想,今日便也不怕得罪林大当家了,万一这车上只有几袋是米,其他的都是沙子呢?”
这话让沸腾起来的人群再次陷入了沉寂,毕竟不乏这种可能。
林尧恨得牙痒痒,冷笑:“刘头领是要把我每一袋米都割开让大家伙儿看看?”
刘头领不可置否。
秦筝带着斗笠,视线受阻,想看楚承稷还得偏过头调整角度才能看清,那头刚跟楚承稷对上视线,就听到刘头领的刁难。
她出声道:“诸位大可放心,你们每个行伍可上前领一袋米,这些日子你们自己生火做饭,不管是煮白饭还是白粥都成,不过七日后才能来领下一次的米粮。袋子里是不是米,你们大可现场验货。”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怀疑,而且山寨里一次性就分给他们七天的口粮,显然是有存粮的。
原本散乱的军心,成功被秦筝这番话给安抚了回去。
刘头领怕有诈,盯着秦筝:“你是何人?你说的话算数吗?”
楚承稷目光凉凉扫过去:“我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林尧很有眼色地接话:“军师是我林某人的兄弟,他的话,跟我林某人的话分量一样重。”
这下没人再有异议,各个队伍按照顺序上前领米,拿下去划开口袋一看,发现果真是大米,激动得大喊:“咱们有粮食了!”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吓得面如土色,这才有些慌了。
粮食的事解决了,自然就得清算旧账。
楚承稷瞥了他们一眼,拔出一柄横刀递给林尧,“寨主。”
林尧是他们这支队伍明面上的领头人,有些威信自然也得林尧来亲自立。
林尧接了刀,大步上前,有个刺头儿还想偷袭他,直接被他一刀砍断了喉咙后。被赵逵先前那一脚踹到地上的刺头儿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想跑,林尧一脚踏在他背上,横刀从他后颈斜劈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地。
人群中传来唏嘘声,但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血溅了林尧满脸,他环视一周,喝道:“我祁云寨举事,非是他祁县李信之辈,靠着烧杀抢掠打上汴京。诸位家中都有老父老母,兄弟姐妹,林某只问,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叫人欺凌糟蹋,你们痛心否?我林尧是要带着诸位颠倒这乾坤,逐鹿这乱世,护卫一方百姓!等拿下青州城,咱们就是青州父母官,诸位都恨天下贪官污吏,这些个老鼠屎,欺男霸女,干的恶心事不亚于那些狗官,该死否?”
人群中一片静默,只有火盆里干柴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
“该!”
“该!”
很快浑厚的附和声就如潮水般盖了过来,响彻夜幕。
被几个刺头儿煽动的那些人面色戚戚回头往后看,见大家伙儿都高举手中兵器高喊,一个个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们便也举起手中兵器跟着喊起来。
剩下的几个刺头儿看着齐声呼喊的众人,一个个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林尧跟前:“寨主,我是被他们撺掇的,我也觉得他们该死……”
林尧一脚踹开他,喝道:“上军棍,乱棍打死!”
上棍刑人死得慢,叫得惨,更能起到威慑作用。
几个祁云寨人上前去押他们,几个刺头儿垂死挣扎,砍伤人还想跑,赵逵得了楚承稷示意,拎着个大钉锤上前左右一抡,被他的钉锤砸到,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再被按在刑凳上上军棍,没打几棍子一个个就吐了血,看着更凄厉。
这场闹事至此结束,众人领了粮食都散去。
林尧上前对着秦筝抱拳道:“还好程夫人来得及时,不然我这还不知怎么收场……”
客套话说到一半他觉着气氛有些奇怪,瞟了一眼目光黏在秦筝身上的楚某人一眼,赶紧识趣地道:“咳咳,今晚开庆功宴,我先去部署。”
53. 亡国第五十三天 【VIP】
林尧说要走, 林昭神经大条愣是没发现氛围不对,成功化解了这么一场危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正想感慨两句,林尧却倒回来把她也给拉走了:“大厨房人手不够,你去给王大娘帮帮忙。”
林昭差点以为他哥失忆了,手指着自己, 不确定道:“不是, 咱两好歹也相依为命十多年了,你不知清楚我厨艺啥样?从前不都是你做饭……”
林昭还要继续说, 被林尧给捂了嘴, 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往旁边递了几眼。
林昭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她飞快地看了秦筝一眼,扒开林尧的手, 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改口:“没想到我最近苦练厨艺的事竟然被你知道了,走走走,上大厨房去我给你露两手!”
林尧默默抬起一只手盖住脸:“……”
演技倒也不必如此浮夸。
林家兄妹一走,寨子里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只有看守山寨大门的几个汉子还留守此地。
秦筝觉得这气氛怪尴尬的, 用手拨了拨斗笠, 抬脚欲跟上他们:“寨主说大厨房人手不够, 那我也过去帮帮忙吧。”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 , 手就叫一只大掌给牵住了。
“后山的索道建好了?”这话他问得正经又自然。
秦筝戴着斗笠, 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同他视线对上, 听他这么一问,就老老实实点了头。
楚承稷道:“多了一条上山的道,那边的防守得加重些, 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秦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她又不懂排兵布阵,他去部署看守后山的人马,带上自己作甚?
想起昨天那个吻,秦筝又觉得脸上有些热意,就连被他握着的那截手腕都隐隐有些烫。
他平日里瞧着多正经一个人,总不至于在野外胡来吧?
秦筝自己有的没的想了一路,脑海里天人交战,楚承稷倒是规矩得很,只是牵着她的手,丝毫没旁的逾越之举。
后山的路有些崎岖,树影茂盛的地方,月光都洒不进来,秦筝目力没楚承稷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不小心踩进一个凹下去的土坑,整个人都往前一个踉跄。
斗笠沿撞在楚承稷后背上,秦筝前额也被斗笠帽上的竹篾刮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楚承稷停下脚步,将她头上的斗笠揭了下来,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这会儿你还戴着它作甚?”
秦筝肤色白皙,方才那一撞,前额直接被斗笠上的竹篾刮红了一块,她揉着额角小声地吸气,跟只受伤的小奶猫似的,让人觉着可怜又有点想欺负她。
他那揶揄的语气莫名让秦筝有点暗恼,她瞪楚承稷一眼:“怕你大晚上带我来这后山,被人瞧见。”
这说得跟偷.情一样。
秦筝先前戴那斗笠,纯粹是不想让自己的容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祁云寨的人对她敬重有加,其他山头的人可不一定。楚承稷带她走得突然,这斗笠她便也没来得及摘。
此刻的恼,也是恼他大晚上非要带自己去后山走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干嘛去了呢。
楚承稷却会错了意,他抬手帮她揉了揉秦筝额前被刮红的地方,意有所指道:“今日王家那姑娘,可不是来寻我的,人也是被赵逵救下后我才知晓此事的。”
他就差说今天这事,除了他管教的那批人闹事,旁的同他半点干系没有了。
秦筝想起自己上次误会他的衣服是那位王家姑娘缝的,知道他解释这些是又怕她醋,面上难免有点挂不住,故意道:“林寨主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能得王家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楚承稷揉着她额角的手微顿,敛了眸色,缓缓凑近她几分。
秦筝以为他又要亲自己,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紧了。
但楚承稷只是把按在她额角的手下移,落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捏,眸子半眯了起来:“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
他笑得温和,因为离得有些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喷洒在秦筝脸上:“阿筝夸起别的男人来还真是出口成章,何时也夸为夫几句?”
秦筝拂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只觉脸上又热得冒烟,万幸这是晚上,他应该瞧不见。
她绷着声线道:“抱歉,目前还没想到相公你有什么好夸的。”
楚承稷倒也不恼,反而轻提了下眉梢:“为何你一直唤我相公,不叫我夫君?”
时下的民风,大姑娘小媳妇都能被称呼一声娘子,“相公”这一称谓,涵盖的可多了去了,朝中士人能得此敬称,那些个年轻书生也被这般称呼,自然,妻子对丈夫也可这般称谓,但总归是不太亲密。
秦筝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夫君?”
她搓了搓手臂:“你不觉得肉麻吗?”
在秦筝看来,古代版的“夫君夫人”,跟现代的“先生太太”有点像,给外人介绍时候这么称呼没错,但彼此之间这样叫,就显得又奇怪又肉麻。
楚承稷默了一秒,念及自己也鲜少直接唤秦筝“夫人”,他终是放弃了让她改口叫“夫君”的念头,不过听她一口一个相公叫着,想到随便一个人在前边加上他的姓氏,就也能这般叫他,心底还是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舒坦在里边。
他盯着秦筝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的表字?”
太子在原书中就一天怒人怨的炮灰反派,哪有提到他表字什么?不过他自然这么问,显然也不记得以前有没有给太子妃说过。
秦筝摇头道:“未曾。”
楚承稷笑了笑:“那往后你叫我怀舟吧,从前一位长辈替我取的,不过后来没用,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表字了。”
风吹过林间,树影摇曳时,从树荫缝隙间碎下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秦筝微微一怔,感觉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情绪里,细嫩的五指主动握住了他的大手,弯起眉眼故意拉长了声调叫他:“怀舟……哥哥?”
楚承稷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秦筝立马收敛了表情。
她分明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你以后多的是机会这样叫”的意思。
她干咳两声:“不是要看后山的防御部署么?再不快些过去,一会儿回寨子里就赶不上宵夜了。”
楚承稷四下看了一眼,瞧见远处漆黑的林子里有不少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
他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不要乱走。”
这黑灯瞎火的,又是在林荫狭道上,夜风吹得四周的树木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古怪的鸟鸣声,楚承稷在时秦筝半点不怵,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她是万万不敢的。
秦筝揪住了楚承稷一截袖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怂:“你去哪儿?”
楚承稷觉得她若是有个龟壳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整个儿缩进了壳子里,只剩一只爪子在外边扒拉着他衣角。
他忍着笑意道:“身上没带火折子,前边的路不太好走,去给你找个灯笼。”
秦筝环视一周,只觉阴风阵阵,她眉毛都快挤做一团了:“你骗人,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灯笼?”
忽而,秦筝似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承稷:“你大晚上把我骗来这后山,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丢这儿,捉弄我吧?”
她瞬间把他那截袖子拽得更紧了。
楚承稷眼尾抽了抽,实在是想不通他小妻子这些奇奇怪怪的脑回路,解释道:“那边灌木林里有萤火虫,我去抓些来给你当灯笼照明。”
秦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瞧见果真有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才松了手,干巴巴叮嘱他:“你……你别走太远啊。”
楚承稷所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怕黑?”
但先前也没见她表现出来过。
“不是。”秦筝回答的声音有些闷,但又不愿说太多,只催促他:“你快去快回。”
她不怕黑,但害怕一个人大晚上呆在林子里。
秦筝小时候跟着家里人一起上山采菌菇,走丢了,被困在山里过,家里人叫上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她找到了。
虽然万幸没遇上野兽,但一个人在山里过上一夜,秦筝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点阴影。
楚承稷听见她催促,倒是没走,直接在她跟前半蹲下,道:“上来。”
秦筝感觉自己像个拖后腿的,婉拒道:“你去抓萤火虫吧,我等着就是了。”
去后山这么远,他背得了她一段路,还能背她走完全程不成?
虽然自己不算太重,可那也没轻成个纸片人。
楚承稷嗓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不上来我真走了。”
秦筝从他这话里听出了点他是要抛下她一个人离开这里的意思,心中恐惧占了上风,顿时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趴到了他背上,两臂死死环住他脖颈。
楚承稷把人背起时,轻扯了下嘴角:“这是要谋杀亲夫?”
秦筝恨不能咬他一口泄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憋坏?”
就知道吓唬她。
楚承稷没接话,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走得四平八稳,他倒是想对她更坏些。
楚承稷时不时出言让秦筝低头,注意避开头顶的树枝,秦筝才发现他背着她没往山道上继续走,而是去了有萤火虫飞舞的那片灌木丛。
楚承稷把秦筝放下后,撕下自己雪白里衣的一角,抬手一抓就是几只萤火虫落入他掌心。
他抓了几十只包进那角衣襟里,用系带系好后递给秦筝:“拿着路上玩玩。”
秦筝:“……”
这是什么哄小孩的语气。
不过他抓的那些萤火虫包进衣襟里瞧着虽然有巴掌大一团亮光,光线却还是极其微弱,一指外的距离都瞧不清,更别提照明了。
所谓萤囊映雪的典故,只怕也是把萤火虫灯笼挨着书本才能看清书上字迹。
秦筝突然反应过来,楚承稷一开始说去抓萤火虫,压根就不是为了给她当灯笼照明的,只是想抓些给她当个乐子。
再次被楚承稷背起来时,秦筝一手拿着那袋萤火虫,一手环过他肩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小声问他:“你这是打算一路背着我去后山啊?”
楚承稷嗓音平静:“要想赶上宵夜,还是我背你走得快些。”
秦筝嘴角那抹笑瞬间没了,霍霍磨牙,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楚承稷被咬得轻嘶一声,却不是因为疼,她够着脖子去咬他,胸前的柔软被挤压得紧贴着他后背,仅隔着两层单薄的春衫,实在是磨人,偏偏她还咬着他耳垂,用了些力道磨着。
楚承稷整个后背都僵直了,呼吸明显不稳,斥道:“门牙咬人……你属耗子的吗?”
秦筝听见他呼吸有些重,还以为是自己太沉了,松了口,愤愤道:“你才属耗子,我属虎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楚承稷没理她,背着她继续往前。
秦筝怕累坏了他,晃了晃腿道:“我能走。”
楚承稷原本只是用手臂拖着她双腿,手掌几乎是背在身后,没怎么碰她,此刻她一双腿乱晃悠,楚承稷直接惩罚似的用力捏了一把才松开:“别乱动。”
掌心像是起了火,一路烧向他心底,楚承稷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秦筝半点没察觉他的煎熬,只觉他后背有些烫,还当是他累出了汗,闷声道:“我太沉了,我自己走。”
楚承稷:“虽然不轻,但为夫还是背得动。”
她被气得七窍生烟,这具身体明明很瘦,他污蔑谁呢!她说自己沉那是自谦好么!
楚承稷虽没回头,但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此刻恨不能再咬他一口的表情,低笑出声。
秦筝索性懒得再理他。
在秦筝印象里,除了今夜,她还没见楚承稷那般笑过。
从前总觉得自己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但这个晚上,秦筝突然觉得楚承稷整个人真实了起来。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奇怪,但从前的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云遮雾绕的,现在他会捉弄自己,也会在自己面前展露最真实的情绪,不再让她觉着捉摸不透了。
去后山的这一路,楚承稷细致地给她说了那处设有什么机关,哪一片是由谁负责的,连暗哨处站岗的人都叫出来让她看了。
寨子里看守机关陷阱的人有些诧异,不过对楚承稷惟命是从,并未表现出异议。
楚承稷似乎没把这当回事,秦筝心底却并不平静,机关陷阱的位置只怕只有寨子里的核心人员才清楚,至于暗哨们的藏身地点,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估计只有他和林尧清楚。
离开上一处暗哨后,先前那点别扭的情绪早已消散,秦筝忍不住问:“你大晚上的,折腾一趟就为了带我来见这些人?”
楚承稷眉梢轻提,不可置否:“我的首席幕僚当知晓这些,今后若是遇到什么突然情况,来不及断开索道,叫人从后山攻上来,寨中又无人,你清楚后山的布防,总能多拖延些时间。”
他这显然是害怕上次水匪攻寨的事重演。
秦筝没想到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竟是一直记着的,心口有些微涩。
生平第一次,她在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被视若珍宝的在乎。
楚承稷见她望着自己红了眼眶,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眉头蹙起,用连日练兵练得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抹了下她眼角:“别怕,那日的情况不会再出现,我同你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他话音一顿,因为秦筝突然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楚承稷却感觉到像是有一朵月昙落在了他心口上。
他抬起手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不是安抚,胜是安抚。
月光皎皎,萤光渺渺,婆娑的树影下,相拥的二人好似存在于一副水墨画中。
好一会儿,秦筝才闷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承稷:“阿筝少夸旁的男子几句,为夫自然待你更好些。”
秦筝:“……”
气氛算是被破坏了个彻底。
她默默结束了那个拥抱,收起自己前一秒泛滥的感动,“回去吧,大厨房该开饭了。”
他们从上一个暗哨岗那里要了个松脂火把,回去的路上可算是有东西能照明了。
楚承稷看着拿着火把走得飞快的秦筝,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拿那个松脂火把。
54. 亡国第五十四天(捉虫) 【VIP】……
秦筝她们回去时, 大厨房外刚开席。
山寨里虽然不讲究,可男人们都要喝酒,女人更喜欢在席间唠些家常, 大家都自发地各坐一桌。
秦筝和楚承稷一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楚承稷就被寨子里几个汉子迎了过去,说是要拼酒。
他看了秦筝一眼:“那我先过去了。”
明明是陈述句,却被他说得好像是在征得她同意一样。
前来迎他的几个汉子意识到了什么, 纷纷转头对秦筝抱拳:“军师夫人放心, 弟兄们都有数,不会灌醉军师的, 只是今夜大家伙儿高兴, 军师去席上露个脸就成!”
秦筝神色古怪地瞥了楚承稷一眼:“……去吧。”
她严重怀疑自己在山寨众人眼中是不是成了个母夜叉形象。
楚承稷虽跟着几个汉子去林尧那桌落座了, 但他全程都寡言少语,山寨里的人似乎也都习惯了他这清冷的性子, 少有主动去同他搭话的,还是赵逵开了个先河去给他敬酒,才一堆人排起长队也跟着去敬酒。
寨子里的人平日里同他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尧怕楚承稷醉了, 大声吆喝:“你们这么一人一杯下来, 军师得喝多少酒啊, 这样好了, 你们敬酒自己喝一杯, 军师喝一口就行了。”
寨子外还盘踞着其他山头收编后的人, 今夜这场夜宴, 只是庆祝粮食及时送到,寨子里的人毕竟喝了好几天的清汤白粥,总得开顿荤鼓舞士气。
暗处布防的人马并未撤回来, 他们这边吃完,回头还得换岗,酒是不敢往醉了喝的,纯当是助兴。
林尧的话没人有异议,于是呼啦啦一片人排着队给楚承稷敬酒,别人上前来,他就跟着举杯,别人一口闷,他只浅抿一口,十几个人敬完酒,他那杯子里却没见再添过一次酒水。
秦筝和林昭喜鹊主仆二人坐在靠角落的一桌,正好斜对着楚承稷,因为那边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和喝彩声,引得寨子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看了过去。
原来是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比箭术,林尧也痛快,拿出五匹绸布当彩头。
寨子里不少人进了神弓营,这些日子箭术精进,都愿意上去露一两手,气氛热络着。
林昭笑道:“要说箭术,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比得过武三叔去,依我看,这五匹布得被武三叔抱回去给三婶了!”
秦筝听到林昭这么说,也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又有个人前去给楚承稷敬酒,楚承稷似有所感,视线往这边扫了过来,和秦筝的目光对上。
先前敬酒的,楚承稷都只抿了一口,这次不知是不是只有一人的缘故,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都喝干净了。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秦筝的视线早掠过了他,落到身后的比射箭的场地上。
射箭靶的那边传出一阵暴喝彩声,武庆三支箭都射中了靶心,比起其他人,显然是稳赢了。
不知谁起的哄,说林尧箭术也不错,让他上去露一手,不能老让武庆抢了风头。
林尧盛情难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席位走向了坝子边缘。
比起武庆,他身形看上去更矫健些,肩背肌肉绷起时,哪怕隔着衣服勒出的弧度也充满了力量感,五官是那种硬气的俊朗,偏偏嘴角总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子气,拉弦射箭时目光炯炯,像是一头狩猎的豹子。
寨子里不少年轻姑娘瞧着他,脸上都蒸起一片红晕。
秦筝心说何云菁那么喜欢林尧,果然也是有原因的。
她收回目光,又想起今日王家丫头给林尧送水闹出来的祸事,本打算在人群中搜寻何云菁的身影,却又同楚承稷的目光对上了。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嘴角微抿着,脸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秦筝同他相处多日,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林尧三箭都射中了靶心,箭眼挨得比武庆射的那三箭还密集几分,这场比箭,自然是他赢了。
汉子们都在欢呼,武庆算是长辈,也不是个在乎这些虚名的,见林尧胜过了他,似乎觉得后继有人,反而笑得比方才还开心。
席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纷纷鼓掌庆贺林尧夺魁。
林尧笑道:“老子好不容易大方一回想送布匹,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练箭术,那些布,老子还是拿回去继续压箱底吧!”
几个汉子起哄道:“听听寨主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记得军师箭术也不错,军师,您也上去露一手?”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楚承稷的性子,基本上没抱希望他会答应,瞎起哄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可谁也没料到,楚承稷竟然清浅应了声:“好。”
这下场面更热闹了,楚承稷挽弓射箭,除了寨子里的汉子们,女人们基本上没瞧见过,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秦筝也有些诧异,楚承稷竟然会应这样的邀约?
但见他起身离开席位,行走间墨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人如修竹衣似帆影,岂是“清贵”二字了得。
到了射箭场地那边,林尧把手上的弓箭交给他时,还笑道:“难得难得!程兄今夜竟然如此给面子!”
楚承稷淡笑不语,似乎当真只是一时技痒前去比试。
他接过弓箭,看着百步开外的箭靶,一手竖弓,一手搭箭拉弦。
他身量同林尧差不多高,但身形偏瘦,穿的又是一件宽大的儒袍,瞧着愈发清瘦了些,虽然箭把式摆得像模像样,不少人还是觉着他胜出林尧的几率不大。
跟秦筝同桌的妇人们笑呵呵道:“想不到军师竟然也通箭术,这可真是技多压身,换做从前,上京指不定能考个文武双状元!”
这是奉承的话。
若说秦筝从前在寨子里是客,那么如今,她和楚承稷倒是一步步成为掌权者了。
秦筝只是冲说话的妇人淡淡笑了笑,并没有接话,继续把目光放到了射箭场那边。
那妇人见秦筝专心看楚承稷射箭了,没好再多说什么,其他人见那妇人拍马屁碰了个软钉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但凡聪明些的,都知道眼下情况,捧楚承稷不是,夸林尧也不成。
且不说林尧放权,寨子里的人现在已经把楚承稷的命令看得跟他的命令一样重,单是这桌上,不仅秦筝在,林昭也在,要夸就不能只夸一个人。
林昭是个心大的,不把这些当回事,秦筝却得独绝此类事情发生,这也是她不温不火对那名妇人的缘由。
那边,楚承稷显然已经瞄准了箭靶,他狭长的眸子眯起时,连火光都没法再照进他眼底。
“咻!”
那一箭射出,正中箭靶靶心,箭尾的雁翎轻颤着,众人一片惊呼。
旁边人道:“军师箭术也了得,不过方才寨主射的那三支箭,箭头已经挤到一处了,军师便是三箭也全中靶心,约莫也只能和寨主打个平手了。”
楚承稷弓弦上此时正好搭上了第二支箭,他视线绞着的却不是箭靶上的红圈,而是方才射中的那支箭的箭尾。
“咻!”
第二支箭射出后,尖锐的箭锋破开先前那支箭的箭尾,再次稳稳地扎入了靶心。
围观的人一片倒吸气声。
方才说话的汉子看得瞠目结舌:“还……还能这样射箭?”
百步开外,射中靶心都难,他是怎么瞄准了那比指甲盖还小的箭尾的?
林尧大喝一声:“好!”
武庆看着楚承稷,也面露赞赏之色,虽然先前瞧见过楚承稷用箭,可那会儿是射在人身上的,没个箭靶做标度,他也没这般炫技。
武庆在寨子里虽以箭术著称,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换做他开弓去射一个箭尾,只怕也没那般准头。
还有第三箭,所有人都屏气凝声望着这边。
楚承稷勾着箭尾的手指一松,利箭离弦而去,“叮”的一声脆响,依然是将先前那支箭箭尾处破为两半,抵着扎在箭靶上的箭头再次扎进了靶心。
良久的沉寂后,伴随着林尧的又一声“好”,场外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席间的小童们更是直接嚷嚷:“军师射箭最厉害!比寨主和武三叔都厉害!”
林昭看直了眼,晃着秦筝的胳膊问:“不是,你相公他怎么做到的?三支箭都射中了一个靶点?”
秦筝不通武艺,从前只在小说电视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现在自己亲眼见到了,对方还是她喜欢的人,心底要说平静,那是不可能平静的。
可瞧着不少小姑娘目光直接黏在楚承稷身上、双颊通红,心底又升起了点别的微妙情绪。
秦筝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面上瞧着倒是温和依旧:“熟能生巧罢了。”
林昭像是被这句话激励到了,开始摩拳擦掌:“我以后每日也要精炼箭术!”
林尧在某些方面跟林昭有着一样的属性,楚承稷赢了他,他没有半点羞恼,反而满脸都是切磋后的高兴,“军师赢了,这五匹绸缎可就归军师了!”
楚承稷面上的神情依旧极淡,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了秦筝那桌。
这会儿所有人都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秦筝自然也是看着那边的,楚承稷目光一扫过来,就跟秦筝的视线撞上了。
两人短暂了对视了几秒,秦筝率先移开了目光。
林昭笑眯眯同秦筝道:“那些布匹拿回去,阿筝姐姐能做一身好衣裳穿了!”
席间的妇人们也都打趣起她来,“莫不是军师瞧见彩头是布匹,才一心想赢回来?”
秦筝心说楚承稷便是想讨要布料给她做新衣裳,应该也不至于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此举就是下了林尧的威风。
卢婶子见秦筝拧着眉头不说话,帮腔道:“夫人面皮薄,你们可别拿她说笑了!”
打趣的声音这才消了下去。
汉子们都在叫好,只有角落里,跟老大夫同一桌吃酒的一个邋遢老头脸上沉得厉害,他压低了嗓音道:“寨主兄妹心眼儿都实诚,那对夫妻我瞧着是个心思深沉的,瞧瞧,他们一个稳着寨主,一个哄着大小姐,收买人心又有一套,只怕哪日夺了我祁云寨的权,都没人吭一声。”
他原先也是林尧父亲的心腹,只是在林尧父亲去后,二当家夺权,他为了护着林尧兄妹,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这些年只能靠拐杖走路,性情也愈发阴沉。
老大夫道:“你就是想得太多,人家同祁云寨非亲非故的,好几次祁云寨有难,都是她们夫妻二人解的围。寨主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有些事,他自个儿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邋遢老头横老大夫一眼:“我瞧着是你被那只紫毫笔收买了去吧?”
老大夫脾气再好不过的一个人,这会儿不免也吹胡子瞪眼:“我就不该跟你一桌喝这个酒!你追随了老寨主一辈子,我就不是了?”
邋遢老头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继续凄然:“我怕的就是当年老寨主和二当家的事重演。”
老大夫平日里瞧着不管事,这会儿倒是看得通透:“二当家夺权只为祁云寨这一亩三分地,你且瞧瞧,不到一月,军师把祁云寨的势力扩大了多少倍?人家有那等本事,还会只盯着祁云寨这块地?”
邋遢老头翻着白翳的一双眼瞧着有几分可怖:“你还在为那外人说话?他借的都是祁云寨的势,若无祁云寨,他能起这势?”
老大夫只是摇头:“老伙计,你这是钻牛角尖里去了!”
言罢就拂袖离去,邋遢老头盯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楚承稷和林尧二人,面皮绷紧使得颧骨愈发凸出,显得尖锐又歹毒。
楚承稷似有所觉,侧目往这边望来时,只瞧见那邋遢老头用干瘦黝黑的手抓着一只全鸡在啃,他的吃相不是叫人觉着狼狈,而是有种莫名的阴森在里面,仿佛是恶鬼在啃噬骸骨。
楚承稷眉峰不着痕迹皱了皱。
这场夜宴进行到这里,差不多也到了尾声。
众人陆陆续续离席,秦筝拎着那个巴掌大的萤火虫布袋,同楚承稷一道往回走。
在大路上时,还有不少一道回家的人,二人走得也规矩,铺了青石板的小道平坦,他们连手都没沾一下。
不过这会儿没了大厨房那般灯火通明,秦筝挂在腰间的那个萤火虫布袋就惹眼了起来。
几个年轻妇人猜到是楚承稷给她抓的萤火虫,从岔道口分开时,还又偷笑着回头看她们一眼。
秦筝不太自在道:“你看,弄些小孩子玩意,果然被人笑话了。”
楚承稷瞥她一眼,仗着手长,一伸手就扯了下来,语气淡淡的:“不喜欢?那我放了。”
他做势就要解开布袋上的系绳。
秦筝连忙夺回来,“送人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楚承稷垂眸看她,她嗔怒羞恼的样子在月色下实在是招人,视线下移落在了她嫣红的唇上,心底有无数个念头在涌动,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别开眼道:“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秦筝羞怒瞪他一眼,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直接抱着萤火虫布袋大步往前走,把楚承稷远远甩在了身后。
楚承稷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站在岔道口处,缓声道:“走错路了。”
他嗓音在夜色里清浅又好听。
陷入羞恼情绪里自顾闷头往前走的秦筝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却有如石化。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让她这么尴尬?
秦筝抬头扫了四周一眼,夜幕里一片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不是很明晰,她是第一次在寨子里走夜路,只觉这条路跟白天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秦筝在原地杵了两秒,认命掉头往回走。
等她抵达楚承稷跟前,越过他正要往旁边那条道走,楚承稷却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她一只手,“我记错了,回家是那条路。”
秦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竟然这么狗?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霍霍磨牙:“放开!”
楚承稷语气多正经啊:“莫闹,归家了。”
秦筝很想打他,但是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硬邦邦道:“我自己会走!”
楚承稷平静出声:“你路痴。”
秦筝就没见过这么能倒打一耙的。
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分明是你诓我的!”
楚承稷眉眼间依旧温和平淡:“你若记得路,就不会被我诓到了。”
秦筝:“……”
这是跨越千年光阴,让她遇到一个诡辩奇才?
秦筝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忍不住问:“阁下脸皮还在否?”
楚承稷斜她一眼:“你可以摸摸看。”
秦筝悲催地发现,自己不仅吵架吵不过他,就连无赖都无赖不过他。
她控诉道:“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
楚承稷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反问完后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勤学好问的学生在等师长给出答案。
不知怎的,秦筝突然就想到了现代吵架的小情侣,一般这么发问的,不都是女方吗?怎么到她这儿就反过来了?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事是她突然矫情一把,正话反说才引起的,有气无力道:“翻篇吧翻篇吧。”
她以后要是再对着他矫情一次,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楚承稷显然不想这件事这么翻篇,在秦筝说出那话之后,牵着她的那只手突然用力,秦筝整个人都被拽进了他怀里。
他抱着她,掌心隔着长发按在她后背,闭上眼,努力压下从晚宴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股躁郁,“对不起。”
明知道她当时在树林里是故意那般夸林尧的,但就是突然很迫切地想让她也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好。
这实在太幼稚了些,幼稚得让他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前一刻才做过的事。
楚承稷突然这么一板一眼的道歉,秦筝心底那点恼火倒是说没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同他说起正事:“林寨主去比箭后,你还去做什么?不管输赢,以后都会落人话柄的。”
楚承稷微微拉开点距离,半垂着眼皮看了她一会儿,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同他比箭,你看完了吗?”
秦筝没弄懂他的脑回路,点点头:“看完了。”
她眼底半点其他情绪也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比试和两头公牛打架没什么区别。
楚承稷沉默片刻,重新牵了她的手,只说一句:“回家吧。”
秦筝想起他在射箭场上招蜂引蝶的,忍不住念叨:“你那三箭是射得极好,可若不是林寨主心胸豁达,为人坦荡,你今日之举容易生嫌隙的……”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突然停住了脚步,秦筝差点撞上他后背。
她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见楚承稷转过了身来,他一言不发,只揉面团似地把她脸一通乱揉,揉到解气了,才说一句:“我若是连这些都处理不好,倒也不必谋往后的事了。”
秦筝按着被他揉疼的脸:“那你也别动不动就搓我脸啊……”
楚承稷居高临下看着她,又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把:“你惯会气人。”
55. 亡国第五十五天 【VIP】
将近亥时, 林尧也准备歇下了,却有人来报,说是廖老寻他。
廖老便是先前在席上同老大夫一桌的邋遢老头。
林尧心中虽奇怪, 却还是让人把廖老头带到了堂屋,他把脱了一半的袍子重新穿上,过去见人。
“这个时辰了,廖叔不回去歇着, 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林尧对跟随了他父亲一辈子的老前辈们向来敬重。
廖老头坐在木椅上, 一条截肢后的腿藏在封紧的裤管里,另一条完好的腿瞧着也瘦弱得厉害, 裸露在外的脚脖子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 衣裳鞋子上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泥垢。
他这些年性情愈发古怪, 又因为生了眼翳,一双眼看人时总是翻着死鱼白, 寨子里的小孩甚至被他吓哭过,他也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主,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若不是林尧时常命人给他送吃的去, 老大夫也常去给他诊脉送药, 只怕他熬不到现在。
此刻听见林尧问话, 廖老头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用力杵了杵, 道:“那对姓程的夫妇, 留不得。”
林尧原本还有几分困意, 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廖叔何出此言?”
廖老头一脸阴沉道:“他今日比箭, 就是在给你难堪,寨主,您还看不明白吗?如今寨子上下, 已经把他当成第二个主子了,他日那夫妻二人便是仗着您和大小姐信任,害了你们,祁云寨都能被他们拿得死死的!这是在步老寨主和二当家的后尘啊!”
林尧绷紧面皮,神色一冷:“廖叔,今日我只当没听你说过这些话,往后你也别再提,军师夫妇对我祁云寨有大恩,放权让军师在寨中树立起威信,是我意思。今夜这场比箭,输了也我也只觉酣畅淋漓,哪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如今寨子里刚收拢了各大山头的势力,正是需要上下齐心的时候,廖叔你若再说这些话,就是乱我祁云寨军心!”
廖老头见林尧这般维护楚承稷,枯瘦得能看清颅骨轮廓的脸上露出难过又痛心的神色:“我一心为寨主好……”
林尧打断他的话:“你若真为我好,就绝了这些念头,没有军师夫妇,就没有今日的祁云寨!军师夫妇不仅对我和阿昭有救命之恩,收复西寨也是军师巧用妙计。再者,上回水匪突袭,若非军师夫人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你我还有寨子里其他人已经死于水匪刃下了!廖叔,做人得有良心!”
昏黄的油灯下,廖老头蒙着一层白翳的双眼阴冷又毒辣:“将来寨主若同那祁县李信一样夺了这天下,仍旧是分权一半给那姓程的?”
见林尧不说话,廖老头敲打道:“人心都是越来越贪的,寨中人对那夫妻二人敬重有加,无非也是寨主说的这些缘由在里边。可他如今已经有了越过寨主的势头,咱们若不趁他在寨中还没培养起自己的亲信除掉他,他日必将后患无穷!到时候,就算寨主你心善不愿对那夫妻二人动手,他们也会对您下手……”
“够了!”林尧突然爆喝一声,直接拔剑指着廖老头:“我说了,再论及此事,便是动摇我祁云寨军心!且不论我志不在汴京那把龙椅,单是过河桥村、忘恩负义,我林尧就不配为人!你跟了我父亲大半辈子,我林家的祖训,你该比我清楚!”
廖老头看着离自己脖颈只差一寸的长剑,眼底半是震惊半是失望:“寨主若觉得我说这些是在挑拨离间、动摇军心,那便动手砍了我吧,这辈子,我这条腿,这条命,都只为了林家,到了下边,我是无愧见老寨主的。”
林尧额角青筋狂跳,廖老头拿自己的断腿说事,便是在拿以前的恩情施压了,他丢了剑,冷声道:“你也是我兄妹二人的恩人,我不杀你,但今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朝门外喝了一声:“把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