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亡国第六十一天 【VIP】
城楼上惊鼓一响, 城墙上每隔数米就放置的火盆似火龙衔珠全燃了起来,亮若白昼。
守城的将士倾巢而出,蝗虫蚂蚁般一窝蜂往城楼上涌, 攀着鹰爪钩上城楼是十几名高手直往下冲想去开城门,却前进得艰难。
能攀着绳索上城墙的好手毕竟是少数,楚承稷和林尧亲自开道,又有王彪和赵逵两大力拔千钧的重力形武将, 一路杀到城门下方, 楚承稷林尧做掩护,赵逵和王彪合力才将厚重的城门打开了。
留守在外的人马喊杀着冲进来, 跟城内官兵厮杀做一片。
城楼处的守军人数有限, 很快就被这支没有番号也不知来历的大军攻占了上风。
闻询赶来的残余青州城守军在城门内列阵迎敌, 领军的却是个身着儒袍身形干瘦的文官。
但见那文官一声大喝:“哪来的宵小之辈,竟敢犯我青州之地?”
林尧远远瞧见了, 还同楚承稷嘀咕:“看来这青州城内当真是无人了,一个文官竟顶起了武将的差事来。”
这支挡道的残军不过千余人,只要一声令下,他们这边就能把对方冲个人仰马翻。
楚承稷看着那身姿茕茕站在阵前的干瘦文官, 眼底却闪过一抹复杂。
这文官名唤宋鹤卿, 与秦国公乃至交, 本在御史台当差, 说起来原太子能顺利娶得秦家女, 也有他的一份渊源在里边。
宋鹤卿为人正直到有些死板, 也不屑与人结交, 朝中大小官员,但凡做错事都被他逮着弹劾过。楚炀帝在位时,不理朝政醉心炼丹寻求长生之法, 他弹劾的折子更是把楚炀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楚炀帝盛怒本要斩他,秦国公不惜触怒圣颜也要保宋鹤卿一命,他才得以被贬至青州下方一个小县做县令。
原太子再提出求娶秦家女时,大女儿秦国公尚且能以有婚约在身拒绝,原太子为逼秦筝嫁入东宫提出要娶秦家小女儿,秦国公再出言拒绝,无疑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又一次开罪皇帝,这才有了太子妃悔婚嫁入东宫一事。
宋鹤卿此番能调回青州主城,也是青州知府死后,他临时顶上来的。
楚承稷对身后众人道:“尔等且在此等候,我上前同他交涉。”
林尧听他这么说,当即就意识到对方只怕是楚承稷相识的楚国旧臣。
楚承稷一人催马上前,两方人马都拉紧了弓弦,燃起的松脂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张冠玉似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宋鹤卿眯眼看着对方单枪匹马过来谈判的人,苍老而干瘦的身形挺得像是一颗青松。
他今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召集这几百残兵前来迎敌的,对方人数上远胜他们,却选择谈和而不是强攻,委实叫他有些意外。
但不管对方是何居心,只要能保青州百姓性命无虞,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待楚承稷驭马走近,他看清楚承稷脸时,饱经沧桑与世态的的一双眼里,竟泛起混浊泪光。
楚承稷下马,对着宋鹤卿一揖:“宋大人。”
曾几何时,宋鹤卿也抑郁不得志,恼太子行事荒诞,可在楚国国破,楚帝自戮后,再见到楚承稷,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腹心酸:“太子殿下……”
楚承稷道:“异族来犯,内乱四起,河山破碎,民不聊生,今高坐帝位的,非是明君,我欲重整河山,庇我万民,宋大人虽只授过孤半日课业,却也是孤恩师,孤不愿与宋大人兵戎相见。宋大人若还愿为大楚效力,孤虚席以待。”
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说下来,句句直戳宋鹤卿心窝子,他早已是老泪纵横,若不是时局动荡,治下百姓不得安生,他也早同好友一般以死明志了。
宋鹤卿撩起官袍,跪地叩首时,那笔挺如青松的背影才折了下去:“老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宋鹤卿身后那数百官兵也收起了武器,齐声喝道:“我等愿追随太子殿下,光复大楚!”
赵逵扛着钉锤坐在马背上,一脸迷惑问王彪:“那边喊什么呢?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隔得太远,这边压根听不见楚承稷和宋鹤卿说的那些话,王彪也是抓耳挠腮:“俺咋知道?”
他求助一般看向林尧,林尧道:“军师就是前楚太子。”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王彪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太……太子?”
林尧知道是时候了,举起手中兵刃,带头大喝一声:“追随太子,光复大楚!”
因为他方才那句话,站在前面的人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举起兵刃跟着大喊起来。后面的人见状,以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为太子做事的,只是瞒得深而已,起兵可再没有比光复大楚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了,也纷纷举起兵刃附和,一时间呼声响喝行云。
拿下青州城后的布防计划,楚承稷在山上时就已同林尧商议好了,如今又有宋鹤卿鼎力相助,还平白多了一千人马,接管青州城可以说是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当晚,青州城楼上就换回了大楚旌旗。
这一夜诸多要事需要交接,兵防部署也是楚承稷亲自去查验过的,对进城的大军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叨扰青州城内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林尧跟着楚承稷跑了一晚上,虽然没打一场苦战,可回到青州府衙后,还是累得腿肚子都酸疼,身上那件布甲裹着怪热的,早被他脱下放到一边。
见楚承稷回来后就研墨似要写什么东西,还当他是忘了脱布甲,好心提醒:“殿下,那布甲里缝的棉花,您若是热可以脱下来。”
楚承稷只道:“不热。”
林尧狐疑地瞅了瞅他额前那颗汗珠子,这还不热?
***
天刚明,船舱外就响起敲门声:“主子,有急报!”
沈彦之从案前抬起头来,不远处的地上还倒着一个空酒坛,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疼欲裂,他眼底布着不少血丝,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颓败感,沙哑开口:“进来。”
“主子,青州城失守了。”陈青脸色难看。
沈彦之按着额角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什么?”
陈青额前浸出了冷汗:“前朝太子昨夜带兵攻下了青州城。”
沈彦之额角一条青筋凸起,嗓音冷厉:“前朝太子不是被围困在两堰山么?他如何去的青州城?”
陈青道:“探子在琅琊山山脚下发现了马蹄印,沿着蹄印一路追踪,发现有人在两山山崖之间修了一条索道,想来那群匪徒就是从索道下山的。”
沈彦之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整个人周身气息愈发阴沉可怖:“斥候干什么吃的?两堰山和琅琊山两山之间有条索道与相连都不知?”
陈青垂下头去,“斥候原先查探过,那山崖之间隔着元江,相距至少五十余丈远,并无任何连通的桥梁索道。”
这突然多出来的一条索道,在陈青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彦之果然冷笑起来:“你是想说,那条索道是凭空出现的么?”
陈青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属下不敢。”
沈彦之很快对目前的局势做出了判断,“留一千人马继续在此守着山贼窝的大门,另派一千人从索道攻上两堰山,若找到太子妃,不可伤她一根毫发。其余人等,随我去夺回青州城!”
剿匪的三万精兵南下了两万,仅剩的这一万也是靠青州粮仓养着的。
沈彦之暗中留在青州,只为守到山上粮草告罄,手刃前朝太子、带走秦筝,怎料中途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就不信,他带着八千精兵,还杀不尽前楚太子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
***
两堰山。
秦筝昨夜回来得晚,但心里记挂着寨子里的事,睡眠比平日浅,邻近的鸡鸣声响起,她便醒了。
起身后发现窗户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咕咕”声,她走过去打开窗叶一看,果真是那只信鸽停在了窗边,不知等了多久,但那双豆豆眼里,仿佛是有几分不满在里面。
秦筝取下它脚上信筒里的信后,照例给它洒了一撮碎米,信鸽啄完才拍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信鸽比起从前好像圆了不少。
信是楚承稷寄来的,说他们已顺利夺下青州城,秦筝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昨夜怕出什么意外,她一直都在琢磨如何加强后山的防御工事。
山崖那一片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有敌袭,他们的人只能躲在树林里才能找到庇护物,处境太被动。秦筝让人用之前烧瓦时顺带烧制的砖石在山崖处搭建几处简易掩体。
只能说未雨绸缪确实是有效,后山来报有情况时,秦筝叫上林昭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后山,只见对面山崖上站在黑压压一片官兵,昨夜建起的砖垛掩体后面,都藏了两名弓箭手,巴掌大的孔隙刚好能对外放箭,却又能避免被敌方的箭镞伤到。
藏两名弓箭手,主要是为了一名弓箭手拉弦上箭的间隙,另一名弓箭手能顶上,不至于叫攻过来的人钻了空子。
林昭看着对面山崖,握着苗刀的手都紧了几分:“官府还能派这么多人来攻寨,只怕青州城那边也少不了一番恶战。”
山寨里留守的青壮年不到百人,若是官兵攻过来,对她们就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秦筝怕她冲动,给她分析当前的形势:“两堰山的地势,咱们只要死守,官兵来再多也拿我们没辙。你哥他们估计也是只守不攻,如今粮草充足的是我们。官兵没法从青州城内拿到补给,届时只会自乱阵脚。”
林昭捶了下一旁的树干:“那就耗下去!”
铁索那头断开了,对面的官兵一开始的确是没想到过来的法子,等他们也推着数台床弩抵达对面山崖时,秦筝就意识到不秒了。
对方竟是直接把绳索系在弩.箭上,靠着床弩的巨大爆发力,将弩.箭射到这边山岩壁上,这样一来绳索就抵达这边形成简易索道了。
官兵腰上绑一条绳,另一头拴在随着弩.箭射到这边山岩的粗绳上,正攀着粗绳慢慢往这边过来。
显然官兵那边也有人懂索道的原理,想用这种方式来引渡。
林昭担心真叫他们攻过来,提刀就要上前:“我去砍断那条绳索!”
秦筝拉住她,语气笃定:“他们过不来。”
她一开始用床弩把绳索送过去时,可没直接把弩.箭射进岩层里,而是让陆家人配合,把绳索的一端栓到了树上才引渡铁索的。
原因无他,这山崖上的岩层是砂岩,一碰就散,弩.箭的一部分插入岩层,绳索上再受重力,弩.箭可不瞬间就被扯了出去。
果然,秦筝话音刚落,这边山崖壁上就脱落几片砂岩,嵌入岩层的那枚弩.箭也脱落掉入山崖,主索一松,攀着主索过来的官兵也跟着坠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山崖都回荡着那几名官兵的惨叫声。
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底下又是湍急的元江水,基本上是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有了几个人拿命做实验,对面的官兵知道此举行不通,倒是没想再用这法子攻过来。
这一僵持,就是数天,后山那边全天都有人轮岗看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报给秦筝和林昭。
楚承稷和林尧一走,秦筝跟林昭在寨中差不多就是在他们原本的位置。
秦筝知道她们这边僵持着,只怕楚承稷那边和留守青州的那支剿匪大军也是僵持着的。
担心有什么万一,她跟林昭提议教寨子里的年轻女子们几招防身的招式,若真到了绝境,她们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林昭自是满口答应,寨中的年轻女子们知道当前的形势,在随时都有可能没命的危机意识里,一个个都学得可认真。
秦筝也跟着练,她不指望自己能练得有多厉害,但这平时能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保命,怎么看都不亏,就是头两天运动量过度,秦筝有些腰背酸痛,后面渐入佳境了,她倒是体会到习武的妙处了,时常还会找林昭给自己开小灶教习。
林昭教人练了几天功夫,倒是把当教头的心思给激出来了。
这天带着众人演练结束后,她兴致勃勃地问秦筝:“阿筝姐姐,你说我往后组建一支娘子军如何?”
62. 亡国第六十二天 【VIP】……
林昭有这样的志向, 秦筝自然是支持的:“这个想法不错。”
林昭没被泼冷水,兴致顿时更高了,她不忘踩一脚林尧:“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跟我哥说过了, 但我哥说我胡闹,说寨子里的男人们下山劫掠都凶险得很,让一群女人跟着去,是添乱。”
林昭现在想起来还颇不服气:“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 女人就不能?”
秦筝陪她一起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望着碧空道,“这世间有只愿相夫教子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女子, 也有不落世俗想一展自己抱负的女子, 只是前者居多, 后者鲜少,人们才只看到了前者而已。如今战乱四起, 练一支娘子军,哪怕不上阵杀敌,打防守战时也能出不少力。”
林昭狂点头,她以前就有过这样的设想, 不过在林尧看来她是闹着玩, 其他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寨子里的女人每次有敌袭时, 都是躲去岩洞那边, 如果能把她们也训练起来, 就是把寨子里最薄弱的一处变成一片坚硬的鳞甲。
敌军以为她们是软肋, 殊不知她们也可以拿起尖刀搏杀。
林昭站起来叉腰道:“不知青州境内朝廷剿匪的大军何时能败走。”
她扭头看秦筝:“阿筝姐姐, 你相公最近有来信吗?”
秦筝轻轻摇了摇头:“未曾。”
除了拿下青州的第一天飞鸽传书与她,后面就了无音讯了。
她知道楚承稷他们拿下青州城后占据了优势,可围困青州城的是朝廷的八千精兵, 若没法快速打破眼下的战局,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继续派兵增援,楚承稷他们就麻烦了。
再多担心,可如今的情况,她也只能守好山寨这边。
接下来的日子,秦筝除了日常跟着林昭习武,就是一步步加强后山的防御,对面的官兵眼睁睁看着她们把原先那几块破砖搭起来的掩体生生砌成了一堵丈余高的砖墙,大有“就算你们找着法子过山崖也攻不进来”的意思。
并且在后山崖壁上方砌墙也就罢了,她们竟然还将围墙往整个山壁延伸,每隔十余丈设置哨楼,硬是把一个小破寨给整出了一座城的气势。
守在对面的官兵人心惶惶,一时间也摸不清寨子里究竟还留守了多少人马,而且她们被围困在此,根本没法下山,却还能有这么多砖石砌墙修建防御工事,官兵们愈发觉得这小破寨是早有图谋,寨中物资充足,一边拖着他们一边修建防护墙,这哪是即将弹尽粮绝的样子。
反而是他们自己,粮草当真要告罄了。
官兵不知砌墙的砖是秦筝带着寨中人用黄黏土自己烧的,制砖比烧瓦还简单些,毕竟制瓦胚那一步挺麻烦,制砖胚只需要把处理好的黄黏土塞进模具里,成型后倒出来晾晒干,再放进土窑里烧制就行。
而且寨中人大多都自己耕种,之前在山寨的人多,才供给不起,如今留在寨中的,加上老弱妇孺一共才两百余人,便是没有之前运送过来的那些存粮,她们自己耕种也饿不死。
领头的官兵眼见断粮了,派人去山下取,却得知山下的官兵也断粮了,再派人去禀了围困青州城的剿匪大军,却得知围在青州城那边的剿匪大军已经在周边村落向百姓征粮,可见也是没粮了。
领头的官兵也只得吩咐手底下的人去两堰山周边村落征粮,但两堰山地势偏僻,又是个山贼窝,附近少有村落,便是有,也没几个人住。
征不上来粮,饿极了的官兵把附近老农的菜地都给薅秃了,一时间周边百姓怨声载道且不提。
领头的官兵眼见士气低落,哪怕还是没寻到过山崖的法子,想着做点什么涨涨士气也好,干脆搬来投石车,对着后山建起的那堵高墙狂轰炸,好在投石车射程有限,看守后山的人退回了密林里,才没被官兵投掷过来的滚石砸伤。
林昭哪能忍得了这口气,当天就把寨子里的几辆投石车也搬去了后山,官兵的营帐的驻扎在林子里,碍于射程,他们这边也砸不到官兵,秦筝便没让林昭用火药弹,只投掷不需要本钱的滚石,把官兵的气势给压回去就行。
她们这边一开始投掷滚石,官兵自然也不会傻站在对面山崖挨砸,早退回了后方的林子里。
两堰山上最不缺的就是石头,林昭带着人在后山往对面砸了足足一个下午,把对面山崖都给砸塌了一块,可算是把那口恶气给出了。
看守后山的人说,这两日看到对面山崖的官兵已经开始刮树皮做饭,堰窟底下的官兵大肆在元江捕鱼,还上山挖起野菜刮起了树皮。
秦筝当即猜到是守在两堰山这边的官兵粮草已经告罄,按理说在快断粮的时候他们就该向主力军那边要粮草才对,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主力军那边也没有足够的粮草。
秦筝之前陪着楚承稷看舆图,还是恶补了一番这个王朝的大致版图,青州附近的州郡她更是特意做过功课的。
官府粮草告急,附近唯一有实力给他们提供粮草的只有孟郡,眼下官兵们都开始挖野菜啃树皮了,可见是没能从孟郡征到粮食,这其中缘由,秦筝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楚承稷那边做了手脚。
她对林昭道:“这场困战很快就会结束了。”
林昭对着官兵狂砸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哪哪都舒坦,一听秦筝这么说,当即问:“青州城来信了?”
秦筝摇头不语,林昭摸了摸脑袋,不太明白秦筝为何突然下此定论。
秦筝道:“守在两堰山的官兵断了粮,守在青州城的又何尝不是?”
林昭醍醐灌顶,高兴得晚间让寨子里宰了几头羊大伙儿吃顿好的。
晚上挂的是西南风,秦筝提议在后山做烤全羊。先前祁云寨险些没粮了,官兵在山脚下杀猪宰羊烤肉劝降击垮他们军心,这回自然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晚风把烤羊肉的味道尽数吹到了对面山崖,偏偏原本挡在后山崖壁那一块的防护墙白日里又被官兵用投石车给砸塌了,这会儿对面的官兵不仅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往这边瞅一眼,还能看到架在火堆上方烤得表皮金黄、滋滋冒油的全羊,啃了好几天树皮草根的官兵们瞧得眼都直了,口水咽了又咽,只觉胃里仿佛被饿出了个大洞。
当晚,围在对面山崖的官兵就有不少当逃兵跑了,官兵头子暴跳如雷,斩了好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下了局面。
***
围困在青州城外的朝廷大军的确没比守在两堰山的那群官兵好到哪儿去。
沈彦之深知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必须得在青州城刚易主,民心散乱,军防不稳之际夺取青州城,他一开始采取的就是猛攻战术。
可青州城内那帮打着复楚番号的乌合之众,愣是一连数天都扛下了他这边的猛烈攻势,不管他这边如何骂战,都不见对方搭理。
他这八千精兵人数上足足是城内那帮乌合之众的两倍,只要能硬碰硬打一场,他稳胜无疑,但对方似乎深知两边的优劣,所以才只死守不应战。
楚承稷他们能轻易拿下青州城,是先前城内久未打仗,毫无防备,现在他们严防死守,城内又军需充足,加上楚承稷亲自坐镇指挥,沈彦之带兵强攻了数日非但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让他自己那边不少将士折于箭雨之下。
沈彦之眼看粮草告警,一边命被他控制起来的朝廷钦差薛演写急报向李信要兵要粮,一边遣人前去孟郡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可派去孟郡的人已去数日,仍旧未归,沈彦之也只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强攻数日无进展,这两日大军明显显出疲态,偏偏青州城内那支匪兵大晚上的,时不时又不知从哪个城门溜出来一队人马突袭,打一闷棍就跑,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列阵迎敌,对方就已经耗子似的又钻回了城内。
沈彦之一肚子窝火,只得下令全军严阵以待,誓要揪住那支突袭的匪兵。
可对方看他这边日夜严防,又半点动静都无了,反弄得他手底下八千人马空守几夜,精疲力尽。
沈彦之恨得咬牙切齿,他督军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打守城战能打得这么恶心的,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不愧是一群不入流的山贼匪类!
他手底下的军粮只够撑一日了,沈彦之下令今晚大军好生修整,明日把米粮全煮了,大军吃饱后直接砸锅毁灶,再无后路,这最后一场强攻,势必要拿下青州城。
***
夜幕深沉,青州城楼上火把通明,底下的城门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随着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如海潮一般无声而迅速地涌了出去。
楚承稷一身戎甲,高坐于马背上,原本穿儒袍还显清瘦的身形,在这一身戎装加持下,只叫人觉着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宋鹤卿亲自送他出城门,对着他拱手作揖:“殿下用兵如神,这两日已耗得薛演小儿手中兵马疲敝不堪,他们今夜修整必是想明日强攻,殿下今夜率大军突袭,必当大获全胜,老臣提前恭祝殿下凯旋!”
这些日子沈彦之从未露过面,他们一直以为,指挥朝廷拿八千精兵的是朝廷派来青州接替沈彦之的薛演。
朝廷大军那边一开始的强攻战略的确没错,只是倒霉碰上的是楚承稷亲自坐镇守城而已,换做旁的守将,还真不一定能沉住气,不但挡下了这接二连三的强攻,反猫逗老鼠一般逼得朝廷大军那边自乱阵脚。
凡以“攻”为主的战役,都讲究一鼓作气。
沈彦之求胜心切,一连强攻数日,势头早没先前猛了,楚承稷又派林尧屡屡领兵夜扰,隔靴搔痒一般,让那边憋着一口气想打一场硬仗,这边却不应战,直叫他们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权术玩弄人心,兵法又何尝不是?
今夜是朝廷大军最疲敝之时,也是他们反攻的绝佳时机。
楚承稷看着宋鹤卿王彪二人道:“青州城,就劳烦宋大人和王将军守着了。”
宋鹤卿当即拱手:“只要老臣尚有命在,就绝不会让青州城落入他人之手!”
王彪突然被楚承稷点到名,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缓过来了军师就是太子的事实,但此刻还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几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听到宋鹤卿如此表忠,立马也对着楚承稷抱拳:“俺也一样!”
林尧觉得没眼看,默默调转了马头。
楚承稷只交代了几句,便也驭马率领大军往朝廷驻军扎营的的方向而去。
这一仗的名气打出去后,他们这支复楚大军才算是真正在青州站稳了脚跟,也是昭示天下,前楚未亡!
63. 亡国第六十三天 【VIP】
时值午夜, 朝廷大军尚在睡梦中,忽而营帐外厮杀声震天,不少将士甲胄都来不及穿, 提了兵器就匆忙出帐迎敌。
来袭者用一支骑兵开道,还在营地里的官兵压根没法与之硬碰硬,夜袭的惊惶以及连日的疲惫叠加在一起,军心散乱, 连基本的阵型都来不及调整, 就被骑兵冲散了,一时间胜败已定。
沈彦之这几日为攻城一事也是殚精竭虑, 今夜方合上眼, 就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兵戈之声, 他飞快地提剑起身,却还不及出军帐, 就有一名攻过来的匪兵被陈青砍到在帐外。
陈青匆匆拿了件普通将士的甲胄给沈彦之:“主子,前楚太子派军倾巢出动夜袭,咱们无力回天了,您快换上这身衣裳, 属下掩护您逃!”
沈彦之面皮绷得死紧:“我手中有八千精兵, 他几千散兵游勇何足畏惧?他敢来, 我正好取他项上人头!”
他一把挥开陈青, 刚撩起帐帘就被外边冲天的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 到处都是被点燃的军帐, 那些个匪兵狂啸着如猛兽出笼, 又有骑兵助阵,打得毫无防备的朝廷官兵节节败退。
这战局,便是外行人, 也看得出他们大势已去。
沈彦之身形僵立在军帐门帘前,眼底映着营地里的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今夜当值的将领是谁,发现敌袭为何不第一时间鸣角示警?”
陈青心知他这已经是被不甘和怒火吞噬心智了,现在哪里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楚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又岂会让守夜的官兵找着机会示警报信?
陈青上前一步把手中小卒的甲胄套到沈彦之身上:“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主子快些撤离此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前朝太子那边还不知这些日子是您坐镇于此,咱们斩了薛演,楚军擒了主将,必然不会再穷追一群溃散小卒……”
陈青强拉着沈彦之出了军帐,又有几名亲卫压着被绑成个粽子的薛演进帐去,不多时里边就传来利器入体的声响。
这是最好的脱困之法,薛演这些日子被沈彦之控制住,朝廷压根不知他还没南下,而是留在了青州,如今青州彻底失守,薛演一死,李信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可沈彦之胸腔里还是烧着一把火,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灼殆尽。
前朝太子明明被困死在了两堰山,究竟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他派出去查前朝皇室秘辛的人,并未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前朝太子并无孪生兄弟,唯一让他稳居太子之位多年的,无非是他与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有着一样命格的批言。
沈彦之不信废物了二十余载的人,会在一夕亡国之后,就变得这般厉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接连两次都败在这个草包太子手上,沈彦之不甘心!
陈青和一众亲信推搡着沈彦之劝他快走,沈彦之愤懑上了马背,可在回头看到楚承稷驾马冲着主帐去时,心底的仇恨和怒意还是风卷野火般迅速窜了起来,烧得他残存的理智都所剩无几。
“拿弓来!”他听见自己阴沉低吼。
“主子,撤离要紧!”陈青还想规劝,却被沈彦之抢过他挂在马背上的弓箭,拉紧弓弦就对准了远处的楚承稷。
楚承稷抵达主帐,几名亲兵进帐一看,就发现主将薛演躺在地上,手握一把染血的匕首,颈上一道血口子,看样子像是自戮了。
亲兵匆匆出帐,向楚承稷汇报里边的情况,楚承稷只觉其中蹊跷,正欲下马亲自进帐查看,那一瞬间远处的破空声疾掠而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拔剑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和剑身相撞,擦出了火星子。
箭镞被格挡在地,楚承稷冷冷抬眸,正好与远处马背上一身小卒服饰的沈彦之对上。
沈彦之眼底恨意噬骨,见这偷袭的一箭未能取楚承稷性命,便狠狠一夹马腹,带着亲信扭头就奔向了夜幕里。
反应过来的楚军连忙上前追赶,楚承稷则取下自己马背上的弓箭,瞄准了驾马远去的沈彦之。
弓弦被他拉得有如一轮满月,仿佛力道再大一分,弓就会断裂开来。
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楚承稷自己耳边的碎发都被那股劲风卷起,弓弦剧烈震颤。
陈青一边掩护沈彦之逃一边回头看身后的追兵有多少,瞧见楚承稷放箭时,本能地驾马撞过去,挡在了沈彦之后背:“主子当心!”
“噗!”
那支箭刺入陈青后背后直接全须全尾地从他胸口洞穿而过,余力不减地射中沈彦之。
沈彦之中箭闷哼一声,却顾不得自己,回过头看着胸口破开一个血窟窿再也拽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了下去的陈青,歇斯底里吼道:“陈青!”
战马疾驰,陈青从马背上摔下去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胸前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那一箭强悍的力道直接震碎了他心肺,血从喉咙漫灌至口腔,他吃力看向沈彦之的方向,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喉咙里只断断续续卡出几字:“主子……快走……”
沈彦之只觉眼眶涨涩得厉害,马背上的夜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嘴里血腥味翻滚,他咬紧牙关,被余下亲信护着逃跑时再也没回头。
***
楚承稷虽不知本该南下的沈彦之为何还留在青州,但今夜见到了他,沈彦之又几次三番想置他于死地,他自也是不留余力地派兵追剿。
沈彦之一行人被逼到元江渡口等不到船只,身后又有追兵,索性跳江而逃,弓箭手在江边冲着江水里放了数百支箭,浮起来十几具死尸体,只是都没有沈彦之的。
楚承稷命人在沿江一带搜寻,自己折身返回青州城。
这一仗,朝廷的八千精兵被他们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除却战死和溃逃的,实打实的战俘共获两千余人。
主将薛演已死,他们又粮草断绝,楚承稷乃前朝太子,打的是复楚的旗号,两千余走投无路的战俘很快投向了楚军。
林尧眼看着队伍在一场大战后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时间只剩对楚承稷的佩服,他带着人清点这一仗缴获的兵器后,其数目更是让他大为振奋。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青州城,宋鹤卿和王彪见他们大胜归来,哪怕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欢喜下城楼迎接他们凯旋。
昔日不堪大用的太子如今展露出此等谋略武功,宋鹤卿狂喜之余,心中又百感交集,连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楚承稷并未下马,才经历过一场杀戮,他身上戾气还未褪尽,跟平日里清贵模样大相庭径,若说他着儒袍时清雅贵气,那么一身戎甲浴血归来则更像个霸王:“近日朝廷官兵为征军粮强抢了不少百姓的粮食,你明日带人前往临近村落,每户送三升米。”
宋鹤卿一听就知晓他是想收拢民心,朝廷大军为征粮强抢百姓的粮食已不是一两日了,如今青州临近村落的百姓刚被朝廷大军扰骚过,楚承稷再派人去送粮食,百姓向着谁自是不必说。
这一仗彻底稳固了他们在青州的地位,但太子先前的名望不好,把好名声宣扬出去了,招贤纳士时,能人猛将才会纷纷前来投靠。
他拱手道:“老臣明了。”
***
楚承稷回到青州府衙已是半夜,林尧王彪等人都已下去歇息。
一名俊秀青年在此时求见楚承稷,他便是郢州陆家一开始收到楚承稷求援的信件后,派来与楚承稷接头的陆家大房庶长子。
陆家二房的嫡女如今为淮阳王侧妃,二房屡屡骑到大房头上,故此陆家大房在得知楚承稷求援的信后,一直都有意相助,想等楚承稷势大后,大房也能借楚承稷重新掌握陆家的话语权。
此次的青州之行,陆大爷本是想让自己嫡子前来,可几个嫡出的陆家子弟不肯冒险,陆则知道这是为自己争一把的机会,这才主动护送粮船前来。
他办事的确是个得力的,先前楚承稷被困于两堰山,飞鸽传书交代他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夜楚承稷发现沈彦之并未南下,薛演却又在帐中自戮而死,不难猜出先前指挥朝廷大军攻城的一直都是沈彦之,薛演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此战大败,薛演若活着,肯定会把他抗旨留在青州的事供出去,所以沈彦之才杀了薛演。
林尧等人对楚承稷和沈家的过节不了解,要想处理这些阴私,还得让知晓些内幕的人去做。
楚承稷回来前派人去追查沈彦之的便是陆则。
他在书房接见了陆则,陆则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上报:“的确如殿下所料,沈彦之一开始就未随大军南下,而是暗中留在了青州。今夜替他挡箭死了的,便是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说起来也算个人物,乃景和六年的武状元,后因卷入贪墨案被抄家流放,沈家保下了他,又买下了他被卖入教坊的家眷,从此他便一心为沈家做事。”
楚承稷道:“是个义士,葬了吧。”
陆则拱手:“殿下仁厚,必是众望所归。”
楚承稷有些乏了,不想听他这些恭维之词,“继续沿着元江搜查沈彦之,无事便退下罢。”
陆则斟酌道:“的确还有一事,需同殿下商忖。”
楚承稷抬眼,示意他说。
陆则道:“京城陆家一脉被救下,明日便要抵达青州,伯公在时便是一心拥护殿下的,如今伯公去了,京城陆家似那无根浮萍,还望殿下垂怜。殿下明日可否亲迎陆家人入城?”
最后一句话说完,陆则额前的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这是试探楚承稷为了陆家的恩情和其中牵扯的利益能做到哪一步,若他当真出城迎陆家人,那么往后陆家在青州什么也不做,腰杆就能挺直,毕竟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看他的态度行事。
楚承稷眸光淡淡扫过陆则,不怒自威:“外祖父和秦国公的大义,孤时刻铭感于心,太子妃还被围困于两堰山,孤取得青州城,却不解两堰山之围,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明日孤率兵前往两堰山,宋大人会代孤前去迎接舅舅一家。”
陆则被楚承稷那个眼神看得心口狂跳,躬身作揖时指尖都是凉的:“还是殿下思虑周到。”
楚承稷提到秦国公,又说秦筝还在两堰山,便是将他拿陆太师做文章的那番说辞给堵了回去。
陆家有陆太师以死明志,秦家不也有秦国公高风亮节么?
陆家人抵达青州了,太子妃却还被困在两堰山,他明日去接太子妃,无论如何都不为过。
陆则是个聪明人,此刻摸清了楚承稷的态度,这些日子也深知眼前人绝非是传言中那样的草包,往后是再不敢按陆家那边的授意提这些。
郢州陆家虽投奔了淮阳王,可依附淮阳王的世家不在少数,多陆家一个不多,少陆家一个不少。
郢州陆家这才想从太子下手,都知太子昏聩无能,只要陆家出手相助,那么太子对陆家还不是言听计从?
此时陆则方才明白陆老爷和陆老太爷的算盘是打错了,太子不会成为陆家的傀儡,但直觉告诉他,只要陆家谨守本分,陆家倒戈太子绝对比依附淮阳王好。
陆则退出去后,楚承稷半点不受影响地继续提笔挥墨。
陆则会提出那样的提议,他一点也不意外,从一开始给陆家送信去,他就料到了陆家一旦出手,往后必然会以这些功劳做胁为陆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把祁云寨的势力壮大了起来,一切跟利益有关的,都讲究制衡之道。
陆家的恩他记着,但现在就开始挟恩相报,只能说要么是陆家太看轻他,要么就是郢州陆家的掌舵人眼界心性都太差了些。
***
次日,天刚明,楚承稷和林尧就率领两千人马前往两堰山,抵达后林尧领一千人马往渡索道的山崖去,楚承稷则带兵正面围了山脚下那些官兵。
他昨夜就给秦筝写了信回去,说他会从堰窟回。
山崖那边的官兵没退路,更容易攻下,山脚这边地势开阔,他们此行带的兵马不多,怕官兵反扑,还是他亲自攻打稳妥些。
不过这一仗打得还是比楚承稷预想的容易,留守的官兵们听闻围困青州城的朝廷主力军已被击溃,主将薛演都死了,本就因断粮又被祁云寨天天烤肉折磨得军心溃散,这会儿哪还有战意,逃的逃,降的降,不可谓不狼狈。
秦筝一大早起来听说堰窟下方和后山都打起来了,立马就跑去找林昭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窗外有没有信鸽。
能在这个时候打回来,是楚承稷他们无疑,他们都回来了,秦筝自然也不会想到楚承稷昨夜竟还给自己写了信。
她跟林昭都有点为难,一时间不知是去后山观战还是去堰窟观战。
秦筝想着楚承稷教过自己后山的布防,她去堰窟帮不上什么忙,后山的不少防御工事是她最近修的,接回索道时也还得她指导,便对林昭道:“阿昭,你去堰窟支援,我去后山看看。”
林昭没有异议,带着人就往堰窟去了,秦筝也点了十几个人随自己一同去后山。
她过去时,林尧已经拿下了对面山崖,寨子的里人正隔着两岸兴高采烈地喊话。
原先以为他们出寨不过几天,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月。
后山修了延伸向整个山壁的防护墙,先前被官兵用滚石砸毁的那片高墙,这几天也慢慢砌起来了,瞧着还挺气派,离寨的人看见了大呼新奇。
秦筝命人把铁索拉上来,重新接在石柱上后,对岸的人才又用铁笼引渡过来。
她佯装淡定地立在边上,视线挨个扫过对面山崖上的人,却始终没瞧见楚承稷。
秦筝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也猜测楚承稷可能是在堰窟那边,可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林尧过来后,就对着后山的防护墙一阵夸,秦筝等了又等,见他一时半会儿夸不完,只得打断他的话:“那个……我相公为何没跟寨主一起归来?”
林尧心大道:“殿下攻打堰窟下方那批官兵去了。”
秦筝:“……哦。”
与此同时,堰窟这边,楚承稷坐吊篮上去后,看了一眼堰窟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了林昭身上:“我夫人呢?”
64. 亡国第六十四天 【VIP】(捉虫)……
秦筝听林尧唤楚承稷殿下, 便知他肯定已经知晓了楚承稷的身份,回寨的路上询问青州战况时,林尧夸起楚承稷来, 也叫一个滔滔不绝。
“咱们夺取青州城当晚,殿下仅凭一番口舌,就说得城中赶来支援的大官倒戈,平白收获了一千人马。被赶来的朝廷大军围困于城内时, 殿下也是屡出奇计, 对方强攻殿下就严守,等对方几次三番攻城未果士气大跌时, 再命我率兵夜袭, 直叫朝廷大军晚上也不敢睡好觉, 同时又暗中派赵逵兄弟率兵守在前往孟郡的必经之道,劫了对方的粮道。最后才在朝廷大军身心疲惫时发动反攻, 当真是势如破竹……”
林尧说得简略,秦筝却能想象出楚承稷运筹帷幄的样子。
朝廷围困青州的精兵人数的她们两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场艰难的守城战,哪怕抗住了进攻, 在人马悬殊巨大的情形下, 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反攻战。
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 只会对他们更不利。
但楚承稷不仅抓住了对方粮草不足这个致命缺点, 在断他们粮道之余, 又派兵夜袭骚扰, 让朝廷兵马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 终至疲敝。
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是还真扛不住他这波心理战术。
秦筝嘴角上扬了几分,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道:“此战凶险,寨主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林尧连连摆手:“没有您和殿下,也就没有祁云寨的今日,我和弟兄们跟着殿下,说实在话奔的都是前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说起凶险……”
林尧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说后面的话,他话音突然止住,倒是让秦筝起了疑心。
秦筝清凌凌的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和困惑,被她这般看着,林尧愈发觉着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当夜有个小卒冲着殿下放冷箭,好在被殿下截下了,只是有惊无险。”
秦筝听到“放冷箭”三字,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神色微变。
沈彦之已经离开青州前往闵州,那对着楚承稷放冷箭的应该不会是他才对。
她和林尧一行人刚下山腰,就见楚承稷带着浩浩荡荡一众人出现在山寨门口。
他身量本就高,今日着一身玄甲,甲衣上的铁片在日头下泛着暗光,头发全束了起来,更显英挺威武,天生的冷白皮让他眸色更浓重了些,也加重了身上那股疏离感。
他身后跟着十余个披甲执锐的将士,个个身形高壮,威风凛凛。
前来迎接的寨中老小只敢远远看着,议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一向张扬的林昭跟在他后边,隔老远都能看出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是被拐卖了还被迫不能吱声,见到秦筝和林尧,她眼里才又升起了亮光。
“哥!”林昭嘹亮喊了一嗓门。
离寨半月有余,林尧再见到胞妹,心中自是高兴,但如今一切都步上了正轨,规矩还是得拿出来,他走近后就递了林昭一眼:“不可在殿下跟前大呼小叫,没规没矩。”
楚承稷视线掠过秦筝,说了句:“无碍。”
林昭立马送了她哥一个鬼脸,可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性子。
林尧冲着楚承稷抱拳,汇报战果:“末将幸不辱命,围困在后山的官兵已尽数被俘。”
楚承稷的态度比起从前倒是没什么变化:“没有外人在,林将军不必多礼,清点战俘人数,能收编的就尽数收编。”
林尧应是。
秦筝等他们交接完,才唤了楚承稷一声:“殿下。”
算是多日不见打个招呼,也算是迎接他凯旋。
可能是这逃亡的一路她一直都相公长相公短的叫他,后来私底下又称呼他的表字,现在这“殿下”二字一出口,秦筝自己都觉得生疏得不行。
楚承稷明显也怔了一下,意味不明扫了她一眼,才轻点了下头:“这些日子,辛苦阿筝了。今日回寨,也是为接你去青州。”
她在外人面前称呼他“殿下”,他却直接唤她“阿筝”,其中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秦筝莫名觉得脸热,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瞧着倒是一派泰然。
和林氏兄妹分开后,她跟楚承稷一起回院子收拾东西。
一进院子,楚承稷就往窗前扫了一眼。
秦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在窗台上看到了那只信鸽。
她还以为是楚承稷军务繁忙,又有人联络他了,道:“有人飞鸽传书与你,莫不是青州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看了秦筝一眼,在秦筝困惑的目光里,一言不发取下了信鸽脚上的信件,看都没看就揣进了袖袋里,只说:“不是。”
秦筝:???
不太理解,但他似乎情绪不太好。
秦筝想不通他情绪不好的缘由,他又不愿意说,秦筝便也识趣地不多问,专心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们来山寨的日子虽久,但还真没什么细软可收拾。
秦筝自己的衣裳,除了被沈彦之带走在别院里穿的那件能入眼,其余的都是寨子里的妇人不穿的旧衣裳,没什么带走的必要。
首饰也只有一根玉簪和一根木簪。
楚承稷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半的衣物都是林尧的。
秦筝倒是没觉得他们东西少没什么不对,甚至还有点欢喜这样搬家轻松自在,毕竟不会太累。
楚承稷看着她拿个小匣子把铜镜、木梳、簪子都装进去后,匣子里都还是空荡荡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
秦筝背对着他站在木箱处叠衣服,没瞧见他拧起的眉峰,问:“你的衣裳大多都是寨主的,我给你拿两身换洗的带走,其他的就不带了吧?”
他如今都夺下青州城了,自然也不会再缺一身衣裳。
楚承稷突然道:“都不要了,就这样走吧。”
秦筝诧异回头看他,发现他情绪似乎更不好了,迟疑道:“怎么了?”
楚承稷避开她的视线,说:“青州城内一切都有。”
心口处有些微妙的窒闷,充斥着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她从来不主动向他索求什么,看到她把铜镜、木梳都当宝贝放进首饰匣子里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捏了一把。
曾经东宫的金玉宝石她都没放在眼里过,现在能让她搬家都惦念要带着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些东西。
秦筝虽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但那些衣裳的确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从箱底翻出自己离京时带走的那两根金钗和楚承稷卖鱼赚来的百来个铜板,一起放进了木匣子里。
她看着这些东西,还能想起他们当初出逃时的狼狈模样,当时只觉前路迷茫,现在心底更多的却是感慨,唇边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宝贝似的把匣子捧怀里:“旁的就罢了,这些东西我可得带走。”
她们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的记忆,全在里边了。
楚承稷望着她含笑的一双明眸,只觉心底愧意更重,道:“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秦筝瞪他:“那这些也不能丢。”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秦筝的意思。
心口突然有些涨满,楚承稷没再说话,只坐在竹椅上看着秦筝心血来潮数起匣子里的那些铜钱,心底翻涌着他自己才懂的情绪。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怎么没了?我记得明明有一百二十枚的。”埋头数铜板的秦筝嘀咕着,正不死心想重数一边,却被楚承稷拉住了皓腕。
“还差多少,我补给你。”他靠得有些近,仿佛当真只是为了凑过来看她怎么数的。
“……一枚。”
气氛已经不对了,秦筝没敢抬头,盯着自己手上的木匣子,仿佛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楚承稷正要把她那颗低垂的脑袋扒拉起来时,窗棂处突然传来“笃笃”两声。
二人齐齐看去,窗棂只开了一条缝,却还是能瞧见那只鸽子站在外边,正用一双豆豆眼瞅着他们。
发现她们终于注意到自己后,鸽子赶紧又啄了两下窗棂。
方才楚承稷取下信件后,放了鸽子就顺带把窗叶也关上了,没想到那只鸽子竟然还没走。
秦筝把木匣子放到一旁,起身推开窗户,信鸽赶紧冲她“咕咕”叫了两声。
秦筝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尴尬,问:“是不是忘了给它喂碎米了?”
楚承稷方才捏着秦筝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视线淡淡瞥过那只信鸽:“不必给它添食了,它比其他信鸽沉了不少,送信都慢了。”
秦筝看了一眼信鸽日渐圆润的身形,感觉楚承稷说的不像是假话,怕再喂下去会害了这只鸽子,只得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它脑袋:“你长胖了,耽误送信,不能再给你吃了。”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咕?”
院门外传来话音,是林尧命人来问她们这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楚承稷从竹椅上起身,对秦筝道:“启程吧。”
秦筝把楚承稷自制的那支紫毫笔也放进木匣子,这才抱着木匣子往外走。
楚承稷揶揄道:“那两只兔子你也一并带走好了。”
秦筝冲着他点头:“我真是这么想的。”
兔子被他逮回来,一直都是秦筝在喂,早喂出感情来了。
于是屋檐下那个兔子筐就被院外一名将士进来拎走了。
门外还围着不少想来给她们送行的人,但惧怕那些个披甲执锐的将士,只远远站着。
虽然没在这地方住太久,但如今要离开了,秦筝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卢婶子备了不少干货和熏肉,“娘子你这一走,往后怕是也不会再回这地方来了,这熏肉是我年前就熏上的,你带着。”
秦筝莫名因为卢婶子这番话伤感起来:“婶子不跟我们一起走?”
卢婶子揩了揩眼,摇头:“婶子的根在这里,婶子就不跟你们走了。”
秦筝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哪怕遇上天灾都不愿再离开故土,只得同卢婶子道别。
院外不少人见她出去了,有的唤她“秦师傅”,有的唤她“军师夫人”,手中拎的不是山货就是鸡蛋肉食,说是一份心意让她收着。
秦筝自是不肯要,一再向大家承诺,往后还会回两堰山来看他们。
出寨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着送他们,一直送到堰窟处才作罢,上了吊篮后,秦筝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都涩了几分。
楚承稷伸手抹过她眼角:“阿筝,为夫具有荣焉。”
寨子里的人对秦筝的敬重,可比对他更甚。
他知道她在山寨里都带着大伙儿做过什么,教过他们什么,寨子里的人这般敬重她、舍不得她,楚承稷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一些为她骄傲的情绪在里面。
两堰山的危机一解除,除了秦筝她们要离寨前往青州城,还有王家祖孙得被赶出寨子。
王家祖孙是在秦筝她们走后才被放上吊篮的,比起为秦筝一行人送行时的热闹,王家祖孙离寨时,除了堰窟处放绳索的汉子,竟再无一人。
寨子里的汉子划船把他们送到岸边后,扔给她们祖孙两一个包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家祖孙杵在路口,看着广袤的天地,却生生迈不动脚。
她们在寨子里待了一辈子,还从未下过山,也不知自己离开了祁云寨,还能去哪儿,如何过活。
王秀看着远处的江面上只剩一个黑点的大船,想起秦筝离开时候全寨人去送她的情形,不甘和嫉妒过后,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边,泪流不止。
65. 亡国第六十五天 【VIP】
楚承稷带着秦筝先回了青州城, 林尧兄妹却迟迟没有动身,甚至跟着林尧的那一千将士也没回去,反而在后山对面的琅琊山上伐木筑屋。
林昭本来是要跟秦筝她们一起走的, 但想着自己娘子军的事还没跟王大娘交代清楚,这才也留了下来。
她见林尧指挥着将士们在琅琊山那边大肆扩展地盘,颇为不解:“阿筝姐姐她们都去青州城了,你拾掇琅琊山作甚?”
林尧看着图纸头也不抬地敷衍她:“此乃军中机密, 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林昭撇撇嘴:“你等着, 早晚有一天我跟你会成为同袍!”
自个儿胞妹打小就争强好胜,林尧没把她这话放心上, 笑道:“去去去, 青州城还不够你野的, 非得留下来给我添乱……”
说到一半,又叮嘱她:“往后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别没规没矩的, 行事要有分寸。”
林昭白他一眼:“我行事如何没分寸了?我又不傻,再说了,阿筝姐姐才不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贵人,拿着规矩当饭吃。”
“你啊……”林尧跟她说起这些就觉得头疼。
林昭也不想再听林尧教训自己, 扯开话题道:“我想组建一支娘子军, 以后跟着殿下一起打天下。”
林尧直接在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 殿下治军严明, 军中但凡有女子, 便是将领的姬妾也格杀勿论, 你还想弄一支娘子军混进去, 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林昭揉揉被林尧敲过的地方,龇牙咧嘴道:“殿下的大军在青州城内,那我在两堰山组建娘子军好了, 只要有人愿意加入,我就带她们上山,又不违反你们的军规,还能保护山寨。”
林尧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行。”
林昭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什么意思?”
林尧见林昭真上火了,揉揉眉心,只得松了口风:“我打算在琅琊山下建个村庄,把山寨里的人都迁下去了。”
祁云寨里的大部分老弱妇孺,都是林尧接手寨子后,为了能快速壮大势力,才允他们跟着家中男丁一起进寨,以避战火的。
林昭一愣:“为何?”
“罢了,这事也瞒不了多久。”林尧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趟,道:“两堰山地势易守难攻,太子妃又在琅琊山和两堰山之间建了能运输货物的索道,殿下想在两堰山建粮仓。”
战事上,从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的重要性。
林昭虽有一身好武艺,却不懂兵法,不解道:“粮仓为何不建在青州城内?大军和粮草在一处,这样才不会出现之前咱们被困断粮的情况。”
林尧敲着桌子道:“你下山时常跑去酒楼茶舍里听书,就没听那些说书先生提过,两军交战时,粮仓与交战城池都是各居一方的?如今殿下虽只占据青州一城,但接下来要争这天下,可不是在青州地界小打小闹了。将来供养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兵马的粮草,如何时时跟着大军移动的?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大军败退一城,粮草来不及运走,就只能一把火全烧了,届时大军吃喝什么?唯有择一易守难攻之地,修建粮仓,军需时再调粮,才是稳妥之法。”
两堰山地势极高,四面又都是峭壁,哪怕将来意外失了青州,两堰山上的粮仓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敌手。
有粮就有兵,只要粮仓还在,夺城就不是什么难事。
林昭倒是很快又燃起了斗志:“那我在山脚下找块地儿练我的娘子军也无妨!”
林尧倒是佩服自个儿胞妹这股毅力,他搓了把脸道:“你知道养兵得花多少银子吗?”
看着林昭茫然的眼神,林尧无情道:“军服、粮食、武器、军饷,哪样都得烧银子,哦,还得囤积大批药材,战场凶险,多的是用不上药生生熬死的伤兵。”
林昭瞬间成了个霜打的茄子。
林尧可能还偷偷摸摸攒了点老婆本,她是真没钱。
林昭离去后,林尧又去见了赵大夫一趟,无非是让他这两日带着寨子里的人,尽量去山上多采集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廖老头也在赵大夫那里,二人在之前的不快之后,如今关系倒是缓和了下来,又能坐一起喝几口小酒了。
林尧因为廖老头提出要除掉楚承稷,曾对他拔剑相向,现在二人关系也还有些微妙,林尧只简单嘘寒问暖了廖老头几句,交代完赵大夫后边离去了。
林尧是赵大夫看着长大的,他如何瞧不出这二人之间气氛不对。
赵大夫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夜廖老头许是找林尧说了什么,他叹了口长气:“我早同你说过,寨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不还是去寨主面前多嘴了?”
廖老头闷了一口酒,半晌,才道:“我险些害了寨主……”
他不知楚承稷身份时,怕他将来会害林尧,是想过替林尧除去他。可找赵大夫拿老鼠药的当天中午,山脚下那些官兵就撤了,林尧他们决定要攻打青州城。
廖老头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大军开战前毒杀自己这边的军师。
谁知他们一去大半月再归来,就是今日了。
得知楚承稷乃前楚太子,廖老头心惊肉跳,只盼他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曾撺掇过林尧要除他。
廖老头倒是不怕死,但怕楚承稷猜忌上林尧,将来对林尧不利,那他下了地府,也没脸见老寨主。
赵大夫当即想起了从来没管过家中耗子的廖老头,大半月前曾找自己拿过老鼠药,他抖得唇都哆嗦了起来:“你……”
廖老头又闷了一口酒,拄着拐杖往外走,留下一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跟你说的那些胡话你烂肚子里,别说出去害了寨主。”
赵大夫自是不会再向第三人说起。
廖老头一走,他把楚承稷之前给自己制的那支紫毫笔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这可是传家宝喽,得供起来!”
****
秦筝之前进出青州城都是晚上,坐在马车里也不敢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次倒是把青州城的风貌瞧了个一清二楚。
马车已行至城门处,秦筝看着夯土建造的城墙壁上到处都是被砸出的大坑,其中还有很多像是被长矛戳出来的孔洞,简直就是个筛子。
秦筝目光滞了一滞。
这是青州城楼?
楚承稷似知她所想,勒住缰绳放慢了几分,在马车旁并行道:“官兵强攻数日,投石机、床弩、楼车都用上了,青州城楼只是外壁被毁坏了些,这几日正在修葺。”
普通弓箭或许对城墙造成不了多大损害,但床弩本就是专为攻城而设计的,弩.箭深深扎入城墙壁,甚至可以成为另一种云梯,供攻城的敌军踩着上城楼。
秦筝先前听林尧口述,还当这场仗胜得当真有那般容易,不过是用些计谋罢了,此刻看到城墙上留下的战后痕迹,才深知守住八千官兵接连数日的强攻,绝非易事。
若是没能在前期守住城,那么楚承稷后边那些计谋,也压根派不上用场了。
她握着马车车帘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打量着城楼的高度和厚度,道:“可以把城墙壁再筑高筑厚些。”
城墙不像普通墙壁一样是四四方方的一堵墙,从横截面看更像是一个梯形,下宽上窄。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城防工事是明朝以后才开始普遍使用砖石,在那之前都是土筑墙。
夯土虽结实,但城墙壁一直被风吹雨淋,损耗还是极大,她想在土筑墙的基础上,用砖石再加固一遍,这样一来既能防止雨水侵蚀,又能让敌军的滚石擂木不那么轻易地破坏墙体。
楚承稷听她开口就是关于修筑城防的事,微微倾过身子帮她打起车帘,日光碎进他眼底,显得眸色浓黑又沉重:“先休息两日再想这些吧。”
顿了顿,又说了句:“你在山上都清减了。”
车帘放下时,秦筝莫名红了脸。
先前她上马车时,因为匆忙没备脚凳,楚承稷直接单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提溜上了马车。
就短暂地抱那么一下,他还能觉出她瘦了?
秦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没掉肉啊?
***
楚承稷如今暂居青州府衙,前院是他处理政事的地方,后院则是居住的地方。
宋鹤卿去青州城附近的村落送完米,又奉命去接陆家人了,没能赶去去城门口迎楚承稷和秦筝,遂候在了府衙门口。
见楚承稷率几十名将士护着一辆马车回来时,宋鹤卿连忙上前见礼:“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马,将战马交与前来牵马的将士,问:“陆家人到了?”
宋鹤卿点头:“老臣暂且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别院,殿下若要见他们,老臣这就去通传。”
楚承稷抬手示意不必:“孤晚些时候再去见他们。”
宋鹤卿应是。
秦筝掀开车帘欲下车,楚承稷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抬手就将将她扶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