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亡国第一百二十一天 【VIP】……
株洲一带被淹死太多人了, 元江水又是从株洲流下来的,实在是让秦筝不得不担忧。
听到瘟疫二字,楚承稷神色都为之一变。
一旦爆发了瘟疫, 就意味着会成片成片的死人,疫病过后,民间十室九空,可以说完全成了一片死地。
他正色问:“何以见得?”
秦筝自从着手救济难民, 就一直预防着这样的问题, 她拿出自己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第一天收容的从株洲逃难来的百姓,总计五百人, 其中感染风寒的不足十人。后面各方难民听闻青州有收容所, 接连多日都有数千难民涌入青州, 这些人里,虽然也有感染风寒的, 但都在正常预估范围。近几日,灾棚那边感染风寒的人数突然猛增,患病的难民同其家眷近身接触过后,家眷大多也患病了, 寻常风寒当没这般厉害才对。”
秦筝也切身照顾过感染风寒发热的楚承稷, 当时她们飘在江上, 条件比灾棚里差得多, 她都没感染上风寒, 而那些照料感染风寒难民的家眷, 几乎都跟着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承稷接过秦筝记录的册子看起来, 这几日涌入青州城的难民明显已经减少了,但风寒发热的难民却越来越多,猛然窜高的数字看着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这些也还不足以当做证据。
楚承稷微微拧眉:“这些难民都遭受了洪灾, 有没有可能是受了寒,入秋后天气又凉,感染风寒的人才一下子增多了?”
秦筝道:“你说的这些也不无可能,但负责照顾伤寒患者的家眷大多病倒了,没跟伤寒患者接触的家眷,目前都没感染风寒,这让我有些担忧。而且灾棚那边的大夫人手不够,我命人去城内医馆请郎中过去一同救治,医馆的郎中说有个村子一户人家全都感染了风寒,起因是那户人家捡回去了一个被难民丢弃在路边高热昏迷的孩童。”
秦筝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如今暂时也不打算北上征讨李信,我想着先囤一批药材,就当是未雨绸缪也好。”
岑道溪提议挖泄洪河渠这事,可不就是未雨绸缪。
楚承稷已经看完了她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册子后面还画了统计图,楚承稷不太懂她标注的那些符号,但光看上升的线条他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瘟疫一事,没有是最好,若有,那就是灭顶之灾。
楚承稷合上册子道:“那就先囤药材,徐州已太平,我推行开中法,让各地商贾运送药材至徐州,换取盐引、茶引。”
秦筝不解:“何谓开中法?”
为了在矮几上书写方便,秦筝一向都是坐蒲团,楚承稷坐在软榻上,比她高出一大截来。
这一垂眸,就见她一手执笔,微仰起头望着他,烛火在她侧脸让晕出柔和的线条,黑亮的眸子里全是困惑,似学堂里最好学的学生在请教夫子难题。
楚承稷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息,才道:“这是从前征集军粮的法子,民间征不上粮,朝廷的粮仓、国库亦是空的,便以盐为中枢,让商贾们用粮食换取盐引,以物易物,筹集军粮。”
秦筝一下子就听懂了,盐、铁、茶,都是官府垄断的生意,朝廷征收的盐税,都是靠盐引来收的,商贾们买盐引时就把税钱一并交了,拿着官府开的盐引,才能去官府管控的盐铺领取食盐。
这开中之法,就是把拿钱买盐引,换成了拿粮食换盐引,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官府所需的物资。
她想起先前和楚承稷的赌约,忽而瞪大了眼:“徐州通运发达,你昭告天下,可用药材换取盐引、茶引,必引得商贾们争相前往徐州,囤积在徐州的其他货物,也能因为这些商贾的到来,被转卖运送到其他地方。”
换而言之,整个徐州停滞的南北贸易,都能因此复苏。
楚承稷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秦筝的脸,漆黑的眸子里噙着浅浅的笑意,嗓音低醇:“原来阿筝还记得徐州的赌约。”
秦筝赶紧低头翻看卷宗:“有吗?我不记得这回事……”
最后一个字因为突然被打横抱起来而变成了一声惊呼。
楚承稷抱着她往内室走去:“我记得就行。”
秦筝垂着脑袋靠在他胸前,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我现在满心都是怎么安顿株洲难民的事。”
楚承稷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浅浅叹息“没让你现在兑现赌约,你这些日子睡得晚,今晚早些歇着吧。”
***
利用开中法成功囤积了大量的药材,为了方便对难民进行集中管理,秦筝和楚承稷商议后,只在青州开设了收容所,并发布了告示,让城郊村民不得擅自收留难民。
收容在灾棚里的难民,有感染风寒的,家眷也不能再前去服侍照料,若强行要去照顾的,只能搬去和感染风寒的难民一同居住,不能再回原来居住的地方。
饶是这样双管齐下,健康的难民里,每日还是有大批人出现了风寒症状。
经验老道的大夫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上报官府说可能是瘟疫。
先前没把这当成一回事的官员们这才慌了,匆忙上折子给秦筝和楚承稷。
虽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看到尽全力管控了,瘟疫还是在难民中间传染开来,秦筝心情还是颇为沉重。
她亲自问了在灾棚那边救治难民的大夫们是何情况,一名资历最老的大夫止不住地摇头叹息:“有的难民身染疫症,只是尚未发作,等发作了再把人带走,已经晚了,旁的难民也被染上了。”
等旁的难民发作,又不知不觉传染了其他难民,这样一来简直防不胜防。
秦筝问:“可有救治之法?”
老大夫更沉重地摇头:“老朽医术浅薄,尚查不出病症所在,只能先用保守固元的解毒方子。”
秦筝对着所有大夫行了一礼,吓得他们连忙避开:“娘娘,您这是折煞我等啊!”
秦筝沉重道:“这成千上万条人命,都系在诸位大夫身上了,本宫是代这些难民、代青州百姓、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大夫们心中感怀,也向秦筝还礼:“娘娘和殿下爱民如子,是我等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我等一定尽心尽力寻求救治之法!”
动员完救治灾民的大夫,秦筝回头又着手和大臣们商议再向别处征召大夫。
但她们这边告示都还没来得及发布出去,株洲的瘟疫就已经大规模爆发了。
青州难民被这般严格管治着,都还是没能逃过这场劫难,才被水淹的株洲更是惨不忍睹。
株洲临近州府收纳了难民的,也都爆发了小规模瘟疫,各地官府皆自危,连忙驱赶境内的株洲难民。
无处可去的难民,只能再次大规模往青州涌入,青州灾棚已是人满为患,城内百姓对官府收容这么多难民也颇有微词,害怕瘟疫会蔓延至城内。
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危,秦筝和楚承稷只得暂停了青州对难民的收容,把同样也被水淹过的坞城修葺一番,当成了灾民的收容所,从其他地方运送物资前去。
造成这样大的天灾,李家人自是被天下人唾骂不已,甚至有灾民为了报复李信,成群结队涌入汴京,吓得李信下令封锁了汴京以南各城池的城门。
与此同时,北庭也传来声讨李信的檄文。
李忠先前怕被李信怪罪,还想瞒着李信裴家有活口的消息,觉着暗中除掉裴闻雁便是。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当凉州裴家惨案浮出水面,声讨李信勾结外敌的檄文雪花似的从北庭发向各地,李忠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李信怒火中烧,断臂求生,将李忠推了出去,把勾结北戎、杀害凉州都护使一家的罪名,全扣在了李忠头上。
毕竟裴闻雁拿出的那封信,的确是李忠写给凉州副将的。
李忠同李信虽同姓李,却并无亲缘关系,当初李信赏识李忠一身武艺,为谋大事,同他拜为结义兄弟。
李忠妻小老母都在汴京,李信以此做胁,让他认下这些罪状自了,万不能供出自己。
李忠被逼至绝境,倒也狠得下心,干脆自立为王,把李信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全抖了出去。
比起勾结北戎、陷害忠良这两项天人共怒的罪名,李信先前为天下儒生所唾骂的抢掠百姓这些罪状,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再加上李信大儿子毁堤淹城,造成了瘟疫,引得人人自危,一时间李家人成了过街老鼠。
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不说,汴京城内义愤填膺的读书人们在街坊屋舍、宫墙城墙上都用墨笔写了声讨李信的诗词,朝野上下亦是震惊,不少前楚旧臣直接自请辞官。
这部分官员当初倒戈李信,是对前楚失望透顶,如今发现李信竟勾结外族陷害忠良,只为了谋取连钦侯手中兵权,又为一己之私酿成了天灾,比起前楚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还愿为李信做事。
朝堂上,前去上朝的臣子,除了些不堪用的墙头草,就只剩当初从祁县一路追随李信的几个元老大臣,一眼望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
李信坐在龙椅上,手死死地扣着扶手上的龙头,似乎这样就握住了他做梦都想留住的权利。
他额角青筋一条条凸起,比起初次坐上这把龙椅之时,两鬓白发已经增了许多,眼眶下陷,布着血丝的眼球外凸,更显老态,像一条疯癫濒死的老狗:“这江山,是朕的!谁也别想夺去!”
底下臣子也看出他似乎有些癫狂了,面面相觑。
还是从祁县就一直跟随他的老臣泪涟涟道:“陛下,您切莫乱了心神,只要您还立着,这江山就易不了主……”
122. 亡国第一百二十二天 【VIP】……
“易主?”李信两眼一轮, 朝说话的老臣看去,神情癫狂道:“谁敢觊觎朕的江山?就凭他楚氏小儿?还是李忠那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踉跄着起身,拔出挂在一旁高架上的龙泉剑, 因为这番动作,头顶的冕旒也歪了,他抬手想扶正,却把本就歪斜的冕旒弄得更松, 乱发也垂了下来。
底下的大臣们瞧见他这副狼狈丑态, 除了几个忠臣心酸不已,兀自垂首抹泪, 其他的臣子皆是神情各异地低下了头去, 默不作声。
戴不好那冕旒, 李信索性一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提着龙泉剑走下玉阶:“朕要先斩了逆贼李忠!回头再杀尽楚氏余孽!”
盛怒之下,李信只觉整个金銮殿都在天旋地转,他晃了晃脑袋,视线里所有人和物依然晃动得只剩一片残影, 一脚踩空, 整个人就从玉阶上滚了下去, 龙泉剑掉落在一旁。
“陛下!”
“快叫太医!”
李信这一跤摔下去直接不省人事,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几个忠心的老臣连忙围上前。
总管太监哭天呛地带着几个小太监把李信抬回内殿。
匆匆赶来的太医进内殿时, 接触到总管太监的眼神, 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太医放下医箱,在一干李信的心腹臣子注视下给李信诊脉, 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吓得长跪不起。
李信的前军师,如今的陈国宰相高卓喝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惊恐道:“陛下夙夜忧患,龙体本就欠佳,这是盛怒之下,中风了!”
中风可非同小可,一时间内殿候着的所有心腹大臣脸色都严峻起来。
高卓一双苍老却锐利不减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医:“你可知若是误诊龙脉,当株连九族!”
太医吓得跪地磕头:“相国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大可再调太医院其他医官前来替陛下诊治。”
一张老脸皱成松树皮却白得过分的总管太监适时出声:“相国大人,如今陈国正是动荡之时,南有瘟疫肆虐,北有李忠叛主,陛下中风的消息,万不能走漏风声!陛下这里有老奴照料着,宫里和朝堂的大小事宜,却还都得由相国大人拿主意。”
高卓知总管太监从不跟哪方势力套近乎,一直都只忠于李信,也算是这宫廷里唯一跟他们同一阵营的人。
总管太监一番话让他暂歇了传令所有太医院医馆为李信诊治的心思。
陈国现在不仅是在舆论的刀尖上,更是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李信一倒,只怕后宫里有了儿子的几方势力也不得安生,必须得先把李信病倒的消息瞒下来。
若传唤整个太医院的医官,定会叫有心人瞧出端倪。
高卓想了想道:“传令禁军封锁宫城,今日来上朝的大臣,都暂扣宫内,再另宣几名太医进宫。”
总管太监给门口一个小太监递了个眼神,“小顺子,你速去太医院一趟,以防走漏风声,就说是永福公主病了,让院使亲自进宫看诊。”
小太监心领神会,上前名正言顺讨了通行各处宫门的令牌,匆匆赶往太医院。
禁军统领也是李信的心腹,在高卓下令后,立即封锁了所有宫门,当日只有那名前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小太监得以外出。
高卓焦头烂额同另几个元老大臣商议李信卧病在床期间如何监国:“今日陛下在大殿上病倒,满朝文武都看着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另一名大臣道:“必须立下储君,这多事之秋若再来党派之争,我陈国危矣!”
“立谁为储君?二皇子有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在身,大皇子更不必说,已叫沈彦之施以剐刑,文侯一党野心勃勃,若拥立文贵妃的儿子,只怕将来外戚势大,皇权落入外戚之手……”
一群人争吵不休,高卓听得头疼,拍板道:“依我看,还是拥立二皇子最为妥当,从前二皇子就最为陛下器重,不过是个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只要保得大陈根基,一切都可徐徐图之,那前楚余孽,从前不也臭名昭著?如今一样一呼百应!”
比起那些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二皇子至少已能代为监国,大臣们一番思虑后,也都同意了拥护二皇子。
李信若能醒得来,自是再好不过,若是醒不来,他们辅佐二皇子做出点政绩后,再拟一封传位昭书,二皇子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他们选二皇子,不乏有自己的私心,李信在时,为了平衡朝堂,大力启用前楚旧臣,已经分走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大部分利益。
若让世家送进宫的那些妃子的女儿成了储君,将来皇权也只掌控在前楚旧臣手中,他们讨不着半分好。
二皇子不一样,二皇子从始至终能倚靠的,就只有他们这些从祁县一路跟着李信打过来的老臣,等二皇子登基,他们的荣华富贵也只会更上一层楼。
毕竟比起李信,二皇子是明显更好掌控的。
*
小太监很快带了太医院院使和另几名医官去为李信看诊,路上见禁军封锁了各大宫门,让太医院的人都觉出有些不妙。
院使眼瞧着不是去永福公主宫殿的路,而是去李信寝宫的,心中一个咯噔,问:“公公,这好像不是去永福宫的路。”
小太监斜他一眼,两手笼在袖子里继续往前走,并不做声。
院使忙给小太监塞了包银子:“劳烦公公指点迷津。”
小太监这才讳莫如深地道:“陛下在早朝上发怒晕厥,宋太医诊出是中风之症。”
院使和同行的医官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他们在太医院待了多年,哪还不懂其中门道,这是汴京又要换天了。
到了寝殿,见守在殿内的都是从祁县跟随李信的老臣,前楚旧臣们反被软禁在偏殿,院使一行人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院使一诊脉,心中更为惊骇,李信这分明是中毒之兆,怎地就被说成了中风?
但平日里为李信调养身体的,一直都是宋太医,这么久都没发现端倪,只能说这是一场早就铺好的局。
大皇子犯下滔天大罪,已叫沈彦之施了剐刑,如今成年的皇子,只剩二皇子一个。
今日这场局,莫不是这些元老大臣们想扶持二皇子上位?
院使越想越惊心,与其说是在潜心把脉,不如说是在想怎么从这场局里全身而退。
高卓见院使神色变幻莫测,厉声喝问:“陛下病情如何?”
他故意没说宋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是想看院使诊出来是不是一样的,院使却误把他这厉色当成了是警告,擦着额角的冷汗道:“禀相国大人,据下官诊断,陛下这是中风之症。”
院使都这么说了,余下几个把脉的医官,为了明哲保身,也都跟着说是中风。
高卓见所有医官都诊断是中风,没再生疑,命人把院使一行人也软禁在宫内,这才忙着拟定立二皇子为太子、并让二皇子在李信养病期间代为监国的诏书,又连夜命人去二皇子府,请还在禁足中的二皇子进宫议事。
院使一行人被带去偏殿,自以为逃过一劫。
总管太监和那小太监视线相接时,眼底多了一抹莫测的笑意。
*
夜幕深沉,汴京大街上早已不见人影。
一辆马车正匆匆往皇宫驶去,却在半道上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
五城兵马司负责汴京城内的日常巡逻,过了宵禁之后,大街上不允许有人走动。
驾车的车夫胸有成竹递上一块令牌,五城兵马司的人看了之后,却是冷冷一笑,下令:“拿下!”
前去接二皇子的人大喝:“大胆!尔等连高相国的令牌都敢无视?”
“高卓伙同二皇子谋害陛下,其罪可诛!”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让出一条小道,二皇子等人看清来者是文侯,齐齐变了脸色。
高卓之所以封锁李信病倒的消息,急着接二皇子进宫谋事,就是防着文侯,岂料还是叫他得了风声。
“你……你……信口雌黄!”高卓的人反驳。
文侯只是看蝼蚁一般扫了他们一眼:“高卓真以为,他扣押今日早朝上的文武大臣们,又命禁军封锁了宫城,就能瞒天过海吗?”
听文侯把高卓等人做的准备都说了出来,二皇子一干人心都凉了半截,自知大势已去,没再多费口舌。
文侯对着身后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挥手:“绑了二皇子,进宫救驾。”
***
高卓在宫里得知文侯绑了二皇子,还率军围了皇宫,大惊失色,视线阴冷扫过殿内所有人:“究竟是怎么走漏的风声?”
其他向着二皇子的大臣此刻也是头疼至极,沈家倒了以后,文侯是前楚旧臣中势力最大的一方,如今文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夜闯皇宫,再不想同文侯硬碰硬,此刻也只能兵戈相见了。
总管太监适时道:“相国大人,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文侯马上要夜闯宫门,得想法子才是!”
高卓苍老下耷的眼皮让他一双眼成了个三角形,此刻骤然迸射出冷光:“就凭他五城兵马司那点人马,还想夜闯宫门!禁军随我去宫门前看看!”
总管太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句:“二皇子还在他们手上。”
高卓冷哼一声:“怕什么,文贵妃和五皇子不也还在宫内,一并带去宫门前见他文允堂!”
看着高卓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总管太监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
高卓和文侯的这场内斗,最终以双方两败俱伤收场,二皇子死于乱剑之下,文贵妃母子被人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打得再无战意,
初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宫城前这一片残骸上。
慢悠悠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仿佛一夜间都苍老了十岁的高卓和文侯抬起头,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马背上的人,绯色官袍,白玉面孔,上挑的凤目里噙着浅浅的薄笑。
他身后,是从青州战场上带回来的那支残军,收编株洲残军后,如今也有上万人马了。在这样旭日初升的清晨,大军缓步踏入汴京,哪怕在晨曦底下亦是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群从战场上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沈……沈彦之!”高卓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能带着这么多人马悄无声息出现在汴京城,说明他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了。
高卓一双老眼里露出了认命的神色,他自然知晓沈彦之有多恨李信,不说秦乡关坑杀五万楚军的骂名,单是李信几次三番想治他于死地,又曾派人杀他胞妹,都够这条记仇的疯狗死咬住他们一辈子了。
沈彦之没有理会高卓,反倒是驾马从文侯跟前路过时,弯起嘴角,“多谢侯爷替沈某开路。”
文侯抱着女儿的尸体,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么,指着沈彦之,恨道:“是你!是你故意透露风声给我的?”
总管太监派去太医院传话的小太监,趁机传信给了沈彦之的信人,沈彦之又用了点手段,让文侯得知高卓把控宫城欲拥立二皇子的计划,引他们鹬蚌相争。
他把玩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条斯理道:“李信病重、高卓把控宫廷的消息是沈某传给侯爷的不错,可决心去争那位置的,是侯爷自己,不是吗?”
他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不过二皇子,是我命人杀的。”
文侯本要拿二皇子为人质,又岂会杀二皇子,高卓更不会伤二皇子分毫,是沈彦之的人混在五城兵马司中,假意要救走二皇子,被拦截时,推了二皇子挡刀。
高卓以为是文侯的人杀了二皇子,一怒之下,才也推了文贵妃母子下楼。
文侯悲喝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就向沈彦之杀来,却被陈钦轻易撂倒。
文侯跪在血泊里痛哭大骂:“沈彦之,你好生歹毒!你这样的混账怎还没下地狱!”
沈彦之看他趴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沈某早就在地狱了,只是现在才请诸位一同到这地狱里来罢了。”
他继续驾马慢悠悠往前走,高卓爬起来想往宫城内退,却被地上的死尸绊倒,只得一面手脚并用地往宫门的方向爬,一面惊恐地回头往后看。
沈彦之的马蹄已经近了,依旧没有绕开的意思。
他两眼漠视前方,马下不过是李信的一条走狗,李信那些阴谋诡计背后,少不得此人出谋划策。
马蹄从高卓身上踏过,惨叫声几乎传遍了半个宫城。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绕路,继续从高卓身上踏了过去,那一身仙鹤纹官袍,生生被血沫残渣污得看不出原样。
汴京的天确实变了,只不过昨夜紧密谋划的宰相高卓和文侯都替他人做了嫁衣。
***
青州。
沈彦之“勤王救驾”有功,被封摄政王,沈婵恢复贵妃之位,生下的孩子被封为太子这一连串的消息传到秦筝耳中时,她正好收到北庭的来信。
林昭花了足足一册书厚的纸张写信,才把碰巧救了裴闻雁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裴家也是大楚的忠烈之士,林昭便做主暂时把裴闻雁留在了军中。又说李忠带着那五万兵马自立为王后,不敢同北庭硬来,转而去打李信的地盘扩张势力了。
林昭想等商队转卖完那批皇陵器物后,就带着娘子军回江淮,帮着照顾灾民。
秦笙也借着军中的信差送信的机会,给家里写了信,说想回来。
这样的非常时期,秦筝自是不准许的,给林昭和秦笙都回了信,让她们先在北庭再待上一段时间,等瘟疫过去后再说。
“沈彦之被封摄政王,想来李信已被架空了权利。”秦筝结合林昭的信,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沈婵这么快生下皇子,秦筝心中其实是存疑的,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有余。
若不是早产儿的话,这孩子的来历怕是值得深思。
她勾画完抵御,对楚承稷道:“李忠自立为王,正在大肆蚕食李信的地盘,沈彦之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那边内斗起来,正给了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场从株洲蔓延开来的瘟疫,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城门,不收容一个难民。
据闻混进那些城池的难民,不管有无疫病在身,都被乱箭射死后泼油焚尸。
株洲的难民们被这样暴虐的手法吓到,再不敢往北走。
但往南也只有坞城收容难民,淮阳王地盘内有个清溪县因一开始逃难过去的难民引发了大规模瘟疫,整个县都被淮阳王给舍弃了,县令别无他法,只得转投了楚承稷。
迁移整个县的人去坞城费劲,秦筝和楚承稷同大臣们商议后,把被辽南王舍弃的清溪县建成了第二个坞城。
现在她们在民间的声望已达到了顶点,可声望再高,也得有命撑过这场瘟疫。
大夫们还没找到能医治的方子,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她们把江淮境内的瘟疫圈在了坞城和青州的灾棚,孟郡、徐州这些地方都是安全的,算是保住了她们这股势力的根基。
楚承稷看着手上的折子道:“连钦侯赠了一批药材给我们。”
秦筝一骨碌爬起来:“我觉得应该找淮阳王也要点?”
毕竟淮阳王以驱赶难民为由,把境内所有流民、乞丐全赶走了,这些流民乞丐混在难民里,涌入清溪县,又成了她们的负担。
楚承稷垂眸,问:“怎么要?”
秦筝想了想道:“给清溪县百姓发兵器,让他们佯装要攻打淮阳王的其他城池,说粮食药材都不够了,淮阳王若不拿粮食药材给他们,他们就攻城。”
那些百姓在淮阳王麾下将士眼中,全都是感染瘟疫的人,将士们万不敢同他们有任何交集。
淮阳王也不敢赌,所以多半会给东西息事宁人。
楚承稷嘴角往上提了提:“阿筝学坏了。”
秦筝瞪他:“什么学坏了,兵书里说了这叫兵不厌诈!”
楚承稷轻轻揉捏着她的手骨,视线落在书卷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平下去。
有时候机遇总是伴随着灾祸一起来的,现在北戎有连钦侯顶着,李信的势力变成了沈彦之和李忠缠斗,正是她们能腾出空收拾淮阳王的时候。
然而秦筝也没想到,她向楚承稷提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淮阳王大概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觉得她们如今被瘟疫牵制住了,想一雪徐州战败之耻,再次发兵攻打徐州了。
徐州的贸易好不容易才被盘活,楚承稷怎么可能就这么让淮阳王夺了去,让扈州援助徐州之余,他亲自领兵,冒充是清溪县的百姓,直接前去攻打闵州。
由正规军队假冒疫县百姓,比让真正的疫县百姓去佯装攻城效果更好。
楚军将士们有丰富的攻城经验,不会怯战,顶着个“疫县百姓”的名头,又能吓唬敌军。
闵州之后就是郢州,把闵、郢两州收入麾下,郢州陆家这股势力也就全然为他所用了。
陆则巴不得楚承稷早点打下郢州,得知楚承稷有拿郢州的计划,不仅让陆家大房全力配合,还把郢州的兵力布防图都画给楚承稷了。
等楚承稷带着假扮成清溪县流民的军队发兵闵州,淮阳王也迷糊着,自己攻打徐州还没出什么战果,后方怎么就叫清溪县那些“流民”给偷了?
闵州将士们担心染上疫病,压根不敢跟清溪县的“流民”们来硬的,远距离射程放箭还成,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硬拼的时候,闵州将士们直接丢盔弃甲跑了。
那支“流民”军队靠着这样的方式,短短半月内就连夺数城,最后得知是由楚军假扮的,淮阳王气得直接在帐内一头栽倒。
因为汴京李信据闻也是一头栽倒后就中风了,淮阳王被气病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又不知是哪些个缺德的添油加醋一通胡言,说他那一倒,也是中风了,如今代为处理政务的,都是他几个儿子。
传得更离谱些的,说他几个儿子已经在准备给他办后事了,弄得军中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淮阳王,听说了这些谣言,险些没两眼一闭,再给气晕过去。
123. 亡国第一百二十三天 【VIP】……
一举拿下闵、鄂两州以及周边数座城池后, 楚承稷下令犒赏三军。
吴越之地历来富庶,先天的气候条件让这片土地比别处更适宜耕种,过境的元江水带动了农桑的发展, 造船业和出海贸易也是大楚疆域上独一份。
苏杭等地盛产的丝绸、瓷器,通过那些出海的船只,被卖到遥远的爪哇、波斯等国。
从前进贡给皇室奇珍异宝,也是从这些异国归来的船只上带回来的。
淮阳王在李信从祁县起兵后, 便先一步吞并了吴越之地, 守着这样大一个宝库,只要淮阳王还有一息尚存, 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从前, 吴越这块硬骨头比起李信那支不仁之师, 绝对要难啃得多。
但这场瘟疫,让楚军名声大噪, 淮阳王舍弃清溪县,又寒了不少吴越百姓的心。
楚承稷率军入驻闵、鄂两州后,除了接手官府原本的产业,依旧秉持不犯百姓秋毫的原则, 严格约束底下将士, 成功让城内百姓重新归顺大楚。
楚承稷带着林尧清点官府库房的物件时, 林尧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和绢布, 几乎走不动道:“都说吴越之地富得流油, 果真不假!”
前方空地上堆了十几口木箱, 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元宝, 在晦暗的库房里闪着微茫。
林尧用手摸过那一箱金条,咽了好几下口水,说话才没卡壳:“咱……咱们有钱发军饷了!”
他脑子转得快, 闵、鄂两州挨着淮阳王的老巢吴郡,只怕不好守,赶紧对楚承稷道:“殿下,咱们把这些财宝混进药材里,一起运回青州去!”
楚承稷在一口装满了龙眼大东珠的木箱前停下,随手从中捻起一颗:“再得郢州,吴郡便孤立无援,吴越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淮阳王的大军正在攻打徐州,在淮阳王大军掉转头来之前,取郢州,切段吴郡同外部的联系,淮阳王便彻底回天无望。
郢州如今虽是淮阳王的地盘,派了心腹大将镇守,但陆家在郢州有着百年根基,对郢州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只要郢州陆家肯彻底倒戈与他们,他们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郢州。
这话楚承稷说得温和又平静,林尧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殿下这是想直接吞下淮阳王这股势力。
惊愕过后,他看着楚承稷握东珠负手而立的背影,一束月华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静夜沉沉,银霞通彻。
林尧只觉这身影似乎与当初在两堰山那间简陋木屋里同自己论天下大事的那道身影重叠起来:
“程某总得知晓寨主志向何在。”
“是小小一个西寨,还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将,彪炳青史?”
当初折服于他那一身气魄,而今亦是因着一句话,满心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林尧当即就抱拳请命:“殿下,末将愿领兵攻打郢州!”
陆则捧着清点出的账簿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轻咳一声:“殿下,臣愿前往郢州当说客,若游说失败,再动兵戈不迟。”
林尧这才想起郢州是陆则老家,尴尬咳嗽两声,“陆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陆则倒是半点没有记仇的样子,甚至还极好相与地冲林尧点头浅笑了下,弄得林尧愈发不好意思。
楚承稷将手上龙眼大的东珠放回包了铁皮的木箱里,看向陆则道:“就依你所言。”
又随手指了一箱财宝:“一并带回郢州去,权当是孤给叔公的见面礼。”
陆则忙拱手谢恩。
等陆则退下了,楚承稷才对林尧道:“这一箱是林将军的。”
“一……一箱?”林尧看着那黄澄澄的金条,险些闪了自个儿舌头。
楚承稷道:“林将军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此乃林将军应得的。”
之前在青州银钱周转不过来,林尧光记着帮底下将士们催军饷,却一直都没领自己的那份军饷。
这第一回领赏,就是这么大的赏赐,林尧视线在一口口敞开的木箱上睃巡,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一箱东珠上,厚着脸皮问:“殿下,我能拿十根金条换一颗东珠吗?”
那口箱子里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闪着莹润的光泽,看着就价值不菲。
那箱东珠是楚承稷打算带回去给秦筝的,林尧开口要,楚承稷以为他是想替林昭讨一颗,道:“直取便是,无需置换。”
林尧道了谢,半点不客气地在箱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东珠揣怀里。
清点完库房后,当天夜里就有两艘货船载着药材沿江逆流而上往青州去,征集医治瘟疫的名医的告示也在次日发布了出去。
晚间的庆功宴上,林尧跟韩修一桌,几碗酒水下肚,林尧还好,韩修却有些上头了,拉着林尧小老弟长小老弟短的叫,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小老弟,你还没成亲呐?”
林尧被他那一身酒气熏得往边上挪,敷衍道:“大业未成,何以成家。”
韩修似觅得知音一般,使劲儿拍他肩膀,又把人给拍了回去,打了个酒嗝儿,醉醺醺道:“小老弟脾气对我胃口,我家中幺女马上就及笄了……”
林尧听出这话题不对劲儿,赶紧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堵住他后面的话:“韩将军,来,继续喝!”
韩修本就醉了七分,再一碗酒下肚,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林尧刚松了一口气,陆则就笑眯眯在他对面坐下了:“林将军,喝一杯?”
林尧觉着奇怪,但还是举起酒碗跟陆则碰了一下。
陆则咳嗽两声道:“不知林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我家中姐妹众多……”
“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话题,林尧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想起陆则说的那句家中姐妹众多,神色又略有些异样:“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问起我成家的事,陆军师不也还孤家寡人一个?”
陆则诧异道:“林将军还不知?”
林尧一脸迷惑:“什么?”
陆则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各家有适龄女儿的,都在物色殿下麾下还未娶妻的的贤臣虎将,林将军和岑大人、秦大人、董小将军,都是各家抢着想结亲的人物。”
林尧一听岑道溪也在其中,顿时黑了脸:“那姓岑的一把年纪了,还有人家上赶着想跟他结亲?可别害惨了自家闺女!”
陆则听出他语气中对岑道溪多有不满,疑惑道:“林将军同岑大人有过节?”
林尧干脆利落回了句:“没有!”
那姓岑的跟他妹妹有过节。
陆则见他不愿多说,倒也没再追问,而是有些惋惜道:“林将军少年英才,我家中姐妹个个才情斐然……”
桌上一早就醉过去的安元青听到“才情斐然”几个字,半醉不醒地爬起来接了句:“我女儿琴棋诗画样样精通!”
陆则大概也是有几分醉了,竟然跟醉得只会满嘴车轱辘的安元青理论起究竟是谁家姑娘才情更胜一筹来。
林尧:“……”
他喝完碗里的半口酒,爬起来想出去吹吹冷风。
放在衣襟里的那颗东珠滚了出来,他俯身去捡,叫一旁的陆则看见了。
长着张人畜无害书生脸的陆则借着酒意轻轻“啧”了一声:“林将军这是打算送谁的?”
林尧把东珠重新塞回衣襟里:“替我胞妹讨的。”
他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醒醒酒。”
说是醒酒,其实也没跑多远。
林尧随便找了个小丘枕着手臂躺下,吴越的深秋没有多少寒意,月亮银盘似的坠在星幕里,清凌凌的冷,像极了那个姑娘掀开车帘时一抬眸的神色。
单薄的凤眼,淡薄的眼神。
只一个抬眸,就能让人感受到云泥之别,偏偏那个眼神就像是钩子一样钩在了他心上。
每每想起,就抓心挠肺的痒。
他拿出那颗东珠透过月光看,恍惚间东珠也成了一轮明月。
他用力把东珠攥回手心,闭上了眼。
***
楚承稷命人走水路运送的药材在三日后抵达了青州,此外还有一箱东珠和一封家书。
这一年里,她们二人总是聚少离多,重新建起的大楚政权,百官也已习惯了楚承稷不在的日子里,诸事由秦筝定夺。
只不过这场瘟疫,委实是让秦筝有些束手无策。
官府能做的只有管控源头,阻止蔓延,大夫们尝试了多种药方,依然只能暂时缓解病患痛苦,没法医治。
第一批感染瘟疫的难民,除了一开始的高热畏寒,呕吐腹泻,身上还开始出红疹,后又演变成恶疮,不少难民都是在恶疮这个阶段痛苦死去的。
秦筝不是大夫,只能在药材上尽量给予支持,让医治病患的大夫们摸索救治之法。
正心力交瘁之余,又得到了一个更让她担忧的消息:清溪县发生了暴.乱。
清溪县县令投靠楚承稷后,楚承稷带兵南下,秦筝得在青州稳定大局,便把先前在坞城任职的官员调去了清溪县,让他照着坞城的管理模式,指导清溪县令收治瘟疫患者,隔离区分病患和健康百姓。
怎料清溪县令眼见底下人都对大楚派去的官员言听计从,惊觉自己权利被架空了,一波反向操作妄图夺回权利,却让整个清溪县的疫病来了个大爆发。
百姓没能得到救治,误以为楚军将他们圈在清溪县,表面上是要救治他们,实则是为了让他们自生自灭,直接反了官府,还大骂她们是假仁假义。
好名声得使劲儿攒才能攒起来,坏名声却只要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能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若放置清溪县的流言不管,对正在攻打淮南王的楚承稷极为不利,她们费财费力收治灾民,也只会背上个假仁义的名声。
宋鹤卿深知这些,在秦筝召集大臣们商议应对之法时,请缨道:“娘娘,让老臣去清溪县吧,青州的灾棚和坞城,都是老臣看着建起来的,老臣去,总比旁人有章法些。”
秦筝摇头:“宋大人大病初愈,此去路途遥远,又有暴.民闹事,不可。”
此事尚未想出应对之法,暴.乱的清溪县百姓,已经开始报复性地侵占其他地方的领土,抢夺其他郡县百姓的粮食。
同楚承稷率军假扮的疫民不同,这些百姓之中,大多都是真正身染瘟疫的人,一旦接触就有可能被感染上,秦筝只得下令让所有毗邻清溪县的郊区百姓,全部迁至城内。
身染疫病的清溪百姓,没了食物和药材来源,仗着旁人不敢同他们近战接触,带着毁灭性的报复心理四处攻城。
好在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经过训练,也不懂攻城要领,云梯都没几架,攻城时守城官兵泼上火油一烧就断了他们上城楼的路。
秦筝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瘟疫只会蔓延得越来越快,一番思虑后,亲自带了一批兵马前往清溪县镇压暴.乱,同时也是想解除误会,说服清溪县百姓不要再报复性地进攻旁的城池,解救他们中健康的百姓。
偏偏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楚承稷从后方直捣淮阳王老巢,淮南王哪还在徐州城外待得住,当即就撤兵往回赶。
半道上遇上一支流民。
流民头子眼见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数万人军队,心中还是有些发怵,不敢同他们来硬的,只道:“我等是清溪县百姓!”
淮阳王听他们嚷嚷着他们自己是清溪县疫民,气得冷笑连连:“楚氏小儿拿本王当猴耍呢?用了这样下三滥的法子夺了本王数城,今日碰上,还想故技重施!”
124. 亡国第一百二十四天 【VIP】……
淮阳王世子也想拿下这战功, 当即就向淮阳王请命:“父王,让孩儿带兵去杀楚军个片甲不留!”
徐州强攻数日攻不下,自个儿老巢还被人给占了, 淮阳王心中也窝火得紧,迫切想要打一场胜仗把士气给涨起来,当即就允了:“我儿取他楚将项上人头回来!”
淮阳王世子领了一万精兵就向那支流民队伍包抄了过去。
流民头子眼见对方不退反进,心中警铃大作, 继续大喝:“我们都是从清溪县逃命而来, 身染疫症,不怕死的就过来!”
淮阳王世子只当他们是一支伪装成流民的小规模楚军, 说这些也是为了装腔作势。
先前前楚太子用这等伎俩, 已拿下他们数城, 今日若还被他们这些话术吓退,只怕得叫天下人耻笑。
淮阳王世子手持□□, 纵马杀了过去:“无耻楚贼,纳命来!”
一群流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前他们攻城,遇上的军队都是远远避开他们, 这还是头一回近战搏杀。
流民们未经操练过, 手上兵器也不及淮阳王大军精良, 上万将士狂啸着杀过来, 就已经吓得不少流民腿脚发软, 刀都险些握不稳。
这场交锋, 淮阳王的军队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流民们被追得一路溃逃。
淮阳王世子驾马紧追流民头子,“楚贼哪里跑!”
流民头子听他一口一个楚贼喊着,心知这是误把他们当成楚军了, 一边跑一边喊:“我们真的不是楚军,楚军把我们圈在清溪县等死,我们杀了清溪县官兵逃出来的!”
淮阳王世子眼见大获全胜,急着拿了这流民头子问罪,冷笑道:“楚营都是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么?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流民头子两条腿终究是没跑过战马的四条腿,被淮阳王世子追上后,一.枪挫伤了膝盖,惨叫倒地。
淮阳王世子勒住缰绳吩咐左右:“绑了,带回去看能不能拷问些楚营的军情出来。”
流民头子被两名将士绑了手,自知是死路一条,心中恨极,扭头就狠狠咬了其中一名将士手腕一口。
被咬的将士痛得嗷嗷大叫,另一名将士又刺了那流民头子一剑,流民头子剧痛之下才松了口。
“这批楚军还真是乌合之众,不惯使刀剑,反而同泼妇一样只顾抓咬,可笑至极!”
赶过来的副将瞧见这流民头子也咬伤了一名将士,冷嘲道。
淮阳王世子环视一周,见战场上不少流民的确是刀剑都不用,只顾抓挠撕咬,心中觉出几分怪异,嘴上却道:“前楚余孽本就是一群匪兵,上不得台面,无怪乎先前只会用这样的伎俩骗取城池。”
流民头子闻言,倒不再申辩自己不是楚军了,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看着淮阳王世子古怪地笑起来。
莫名地,那笑意让淮阳王世子觉着森凉。
淮阳王世子全灭了这支流民军队,生擒流民头子,淮阳王大悦,对这个儿子大肆赞赏。
***
秦筝带着杨毅领兵两万南下,刚至清溪县附近的凤郡,就听说淮阳王大军压境,秦筝忙下令全城戒严。
淮阳王的探子打听道有一支楚军增援了临近的郡府,因着不清楚对方人马,又有“人质”在手,不想浪费兵力去攻城,索性派人去郡府送信,让城内楚军让拿城来赎流民头子。
秦筝收到信后大惊失色,问杨毅:“淮阳王大军是和清溪县的那支流民队伍交的手?”
杨毅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神色也甚是凝重:“正是,那支流民队伍先前攻城被烧毁了云梯,又辗转西去,跟从徐州撤回来的淮阳王大军碰上了。淮阳王误以为那是咱们的将士假扮的流民,围杀了那支流民队伍。”
秦筝急得来回在房内走动,凤郡只是座小城,城防不甚坚固,若是她们不同意拿凤郡换流民头子,淮阳王大军强攻,用不了多久就会攻下。
但淮阳王大军才跟那支流民队伍交战过,若是有将士染上了瘟疫,很快就会蔓延至全军,秦筝万不敢拿城内将士的性命做赌、同淮阳王开战。
而且楚承稷那边马上就要拿下吴郡,淮阳王若在此时知晓自己麾下将士兴许已染上瘟疫,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绝境中做出什么疯狂的决策。
秦筝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她们不能同淮阳王交战,可若只撤离驻城的军队,城内百姓无疑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桌上的舆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和淮阳王谈判稳住他,再连夜安排城内百姓撤往闵州,尽量在三日内把城内军民都撤走。”
谈判只是权宜之计,淮阳王就驻军在这附近一带,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别处得知同他交手的不是楚承稷的军队,而是清溪县那支真正的流民队伍。
离凤郡最近的大型城池只有闵州,闵州的城防比凤郡坚固数倍,到了那里她们才有喘息之地。
若是正常行军,约莫两日就能从凤郡抵达闵州。加上城内百姓的话,秦筝不敢保证三日内能全部撤离。
这种时候,也只有尽人事,看天命了。
当日秦筝就召集凤郡官员,同他们说了此事,让地方官府配合军队转移百姓。
凤郡官员得知淮阳王大军同清溪县流民交手了,皆是人心惶惶,心知小小一个凤郡,挡得住一群流民,却挡不住淮阳王麾下训练有素的大军,关于撤离一事,全都听从秦筝调遣。
商定了撤离的细节问题,还得选出一名文臣前去淮阳王大营谈判拖延时间。
官员们已经知晓淮阳王那边怕是已经感染了瘟疫,前去谈判就是去送死,大多有些踌躇。
凤郡郡守在沉默片刻后,出列道:“太子妃娘娘,微臣愿前往淮阳王军中,与之周旋,为凤郡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底下有人小声惊呼:“郡公!”
凤郡郡守手捧笏板,斑白的鬓发用朝官束得一丝不苟:“太子妃娘娘心念凤郡百姓,为凤郡百姓做到此等地步,微臣不胜感激。微臣任凤郡太守一职十余载,空得食邑,无甚功绩,心中惶恐,今能为凤郡百姓尽绵薄之意,不胜欢喜,望娘娘恩准。”
言罢,向着秦筝深深一揖。
明知此去是送死,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却说得仿佛是在讨什么功绩一般。
秦筝心中涩意骤起,连忙走下矮阶扶起凤郡郡守:“唐大人的功绩,本宫和殿下都会记得。”
秦筝率大军抵达凤郡时,便有人把凤郡大小官员的名册送到了她手上,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名唤唐文渊,景泰元年的寒门进士。
景泰三年被外放后,就再也没回过京都。
他口中的无甚功绩,却是凤郡百姓安居乐业十余载。
唐文渊眼已现泪光,再次向秦筝作了一揖:“他日太子殿下收复河山,微臣还愿替殿下打理这小小凤郡。”
苍老的脸上,是饱经风霜后的平和与决绝。
最后这个礼,他是行给大楚王朝的,秦筝代表大楚王朝受了他这一礼。
谁都知道,这一去,就再难有“他日”了。
秦筝忍着从心口上涌至眼眶的涩意,点头道:“殿下会建立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一如三百年前昌盛的大楚,唐大人一定要回来辅佐殿下。”
老臣欣然应允,却引得不少官员暗自抹泪。
*
次日,唐文渊便只身前往淮阳王驻军之地,假意和淮阳王谈判。
凤郡城楼上只留了刚好够站满城墙垛的将士,做出凤郡不是空城的样子。
秦筝是和城内最后一批百姓一同撤走的,自愿留守下来的那些将士,秦筝都为他们登记了名册,厚待其家人。
因着百姓们大都拖家带口,行军速度缓慢,路上秦筝就让随行的将士帮百姓搬运东西,背着老人家或幼童赶路。
除了几百必要的维护他们安全的骑兵,军队里的其他马匹都用来帮百姓驮运东西。
秦筝自己的马车,也让给了一个临产的妇人当产房。
只可惜一路颠簸,妇人生产时,在逃亡路上连热水都来不及准备,百姓中有会接生的大娘在马车上一直喊孕妇使劲儿,里边却只传出妇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恍若在经受剥皮抽骨的酷刑一般。
秦筝从前只听说过妇人生产是在鬼门关去走一遭,如今才算是真正见到了。
那妇人后面已经全然没力气了,秦筝命人切了片老参给她含着,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孩子才呱呱坠地。
妇人整个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眼皮都抬不动,只说饿,她相公拿了干粮喂给她,妇人却连发白的嘴都张不开了,哪里吞咽得下。
接生大娘摇头说,这妇人留不住了。
大军暂歇时,秦筝忙让人煮了碗热汤端过去,汤还没喝进嘴里,妇人就咽了气。
只余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扯着嗓子哭,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条件有限,秦筝命几名将士挖了个坑,草草将那妇人葬了。
妇人的相公抱着婴儿跪在葬妇人的地方大哭,大军和百姓在晨曦里缓缓继续向着闵州迁移,没人为这个死去的母亲停留——战乱里这样的生离死别太多了,每个人都是在夹缝中找寻活路。
秦筝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官道上携老带幼艰难前行的百姓,抬眼望向远处淡金色的晨曦,只觉心口沉得慌。
这天下何日才得太平?
她们披星戴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眼瞧着距离闵州已不足五十里地,却还是在第三日下午被一路狂追而来的淮阳王军队咬上了。
斥候驾马回来报信时,嗓音都是抖的:“太子妃娘娘,一支打着淮阳王旗号的骑兵全速朝着咱们追来了,距这里已经不足十五里地!”
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追上他们。
半个时辰,他们带着凤郡百姓最多能再撤出五里地。
随行的凤郡官员惊骇不已,连忙赶来劝她:“太子妃娘娘,咱们带大军先撤去闵州,让百姓们自己后边跟来就是!”
秦筝抬眸看向说话的官员,她目光清透雪亮得像是一把利剑,划开所有虚伪,让一切都变得赤.裸见不得光。
那名官员直接被秦筝看得低下了头去。
秦筝没有动怒,只问:“唐大人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周旋,才让诸位和凤郡百姓得以撤离数百里地,今日只剩五十里地,诸位大人就要把凤郡百姓推出去挡着?”
一番话说得不少凤郡官员羞愧不已。
也有官员为难道:“咱们的将士同淮阳王的人马交手,染上疫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筝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盘山而修的官道,沉静开口:“烧山。”
整座山烧起来,这条官道至少半日内是没法再通行的,淮阳王的骑兵绕路过来,也得再费不少周折。
秦筝下令让百姓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全速往闵州前进,一万五千大军与凤郡百姓同行,另五千人马则把粮草一并留在山上烧了,拎着火油泼遍了整座官道盘旋的大山,最后一个火把丢下去,整座山瞬间成了火海。
驾马从山上狂奔下来的将士,身上依然被火舌卷到,冲到安全地带直接整个人栽下马,在地上痛苦打滚,接应的将士把早就打好的水浇上去,才扑灭了那一身火。
来不及包扎,将士们扶着被烧伤的同伴,继续往闵州撤离。
未免这剩下的五千人马自乱阵脚,秦筝一直都同他们在一起,她像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哪怕知晓淮阳王追兵就在一座被大火隔绝的山脉后边,将士们心中也毫无畏惧。
——太子妃在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丢下过一个凤郡百姓,更不会丢下他们这些大楚的将士。
蔓延至整条山脉的火势的确阻挡了淮阳王骑兵的追击,但最后撤离的这五千将士,两条腿还是没跑过淮阳王骑兵的四条腿。
淮阳王的那支骑兵绕路,在距闵州十里地的地方再次追上了他们。
杨毅寻来一匹战马,催秦筝上马:“太子妃娘娘,这几十名精骑护送您进城,末将带人在此迎战,总能多抵挡片刻。”
“杨将军……”
秦筝咬了咬牙,忍住眼底的涩意,转头望向东南的方向,那一座座巍峨的山岭阻隔了她的视线,山岭之后,就是闵州城。
明明就只差这么几里地了。
杨毅咧嘴笑:“能跟随殿下和娘娘,是杨毅一生之幸,凤郡百姓应当都已安全进了闵州城,杨毅这辈子能积攒这样大的福泽,已然知足了。”
他越是这般说,秦筝心底越不是滋味,手中将缰绳勒得死紧。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
是淮阳王的骑兵追上来了。
杨毅重重一拍马臀,喝道:“太子妃娘娘快走!”
战马冲了出去,几十名骑兵护送秦筝往闵州撤,秦筝红着眼往后看:杨将军!
“呜——”
正前方忽而传来的低沉的角声,厚重却极有穿透力。
秦筝惊愕一回头,就见黑底金纹的楚旗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处,随后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成千上万匹无人的战马。
偶有几名将士在马背上,吹出尖锐的哨音,所有战马都跟着这哨音急跑或拐弯。
杨毅等人看到这些战马大喜过望,不再备战,也忙往这边奔来。
大家都是四条腿,就不怕淮阳王的骑兵穷追不舍了。
战马后面,是一排已经架好弩.箭的床弩,只等他们的人撤回,就能把淮阳王那边的骑兵射个人仰马翻。
秦筝一眼就看到了驭马立于高坡上的楚承稷,黑底金纹的楚旗在他身后招展,似一朵强劲的乌云。
他不是在攻打吴郡么,怎会出现在闵州?
秦筝有些惊讶,但还是欢喜居多。
后者显然也瞧见了她,直接驾马往这边奔了过来,风卷起他身后玄黑的斗篷,沙尘在马蹄下扬起。
可能是那身盔甲的缘故,秦筝觉得他脸色冰寒严峻得有些吓人。
125. 亡国第一百二十五天 【VIP】……
不过几息, 比寻常战马高了半头的汗血良驹就奔至秦筝跟前。
楚承稷勒住缰绳,汗血良驹扬起前蹄引颈嘶鸣,他身后的披风再在风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筝学骑马还是几个月前为了方便巡视河道学的, 马技不如他纯熟,拉住缰绳后战马往前缓跑几步才停下来。
身后穷追不舍的淮阳王骑兵看到这边高坡上黑压压如一堵玄铁城墙的楚军,不由也放慢了脚程,似草原上追逐猎物遇到狼群的鬣狗, 在撤离和伺机而动之间权衡。
秦筝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脑子里紧绷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这刻骤然一松。
天塌下来了, 也有他顶着的。
秦筝轻夹马腹, 驱马上前几步, 为了方便行军,她穿的是一身锁子软甲, 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脸上还沾着烧山留下的炭黑,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望着他笑,像是浴火而绽的白昙:“你不是在吴郡?怎过来了?”
地处缓坡, 楚承稷驾马站在高处, 秦筝微微扬起脸才对上他的视线。
他黑眸锁着她, 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 下颌绷得死紧。
秦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在生气, 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
目光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遭, 正思索着他动怒的缘由, 整个人就被一只手臂大力揽了过去,撞进他怀中。
秦筝前额着抵在他胸膛坚硬的铠甲上,感受着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颈的力道, 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深秋枯黄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拥的身影,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只有尖锐的哨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呼吸间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秦筝心中百味陈杂,闭上眼反拥住他:“我平安归来了的。”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楚承稷立刻松开了她,调转马头,声线冷沉:“回去。”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只是秦筝的错觉。
秦筝因为怔愣落后了半步,刚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牵过了她手中的缰绳,让两匹马并排着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驹四肢修长高壮,秦筝骑的战马直接矮了他半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汗血马的脚程。
秦筝抓着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着跟上他步伐的错觉。
身后杨毅等人已经骑上战马往这边赶了过来,盘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阳王骑兵看到猎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决断,驾马继续追击。
秦筝正有些担心床弩放箭会射伤杨毅他们,就见十几台投石车被兵卒推了出去,与床弩并列。
点燃的火.药弹用投石车投掷出去,在空中抛过一道长弧,砸向淮阳王的骑兵,坡底很快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淮阳王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哪还有先前的冲锋队形。
楚军这边一直用火.药弹压制淮阳王骑兵推进,等杨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线之后,才停止投掷火.药弹,改用床弩发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达三百大步,两百步内,弩.箭就能深深钉入夯土垒成的城墙,成为“踏橛箭”,供攻城的将士踩着弩.箭攀上城楼。打硬仗时,通常是云梯和“踏橛箭”齐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砖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墙叫床弩破坏。
淮阳王骑兵的血肉之躯,自然无法抵挡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结起来的冲锋队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战马嘶鸣,人声哀嚎。
这支从凤郡一直追至闵州的骑兵,终究是折在了这里,剩下的零星几名骑兵不敢再前来送死,直接调转马头往回撤。
楚承稷没有下令追敌,让两翼骑兵掩护推送战车与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军退回城内,立即封锁城门。
入城不久的凤郡百姓跟闵州百姓一起挤在街头,大声欢呼迎接秦筝等人平安进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叫秦筝的。
秦筝和楚承稷并排走在大军最前列,哪怕身上还带着从战场归来的狼狈,她在凤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杨毅和其他将领骑马跟在后边,头一回见到这般热烈的欢呼场面,看百姓们对楚军拥护至此,人群中还有大声叫自己的声音,咧嘴大笑,只觉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闵州百姓听说了秦筝带着凤郡数十万百姓转移的事迹,心中对这个太子妃也是钦佩不已。
秦筝未着华服,一身戎甲,反让百姓们见了她情绪更加高涨。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帼英雄也!”
“我早就听说了,太子妃娘娘爱民如子,把自己的马车都让给了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自己跟着大军一起,徒步从凤郡走到闵州的!”
“今日凤凰坡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吗?据闻染了疫病的淮阳王骑兵对着太子妃娘娘她们穷追不舍,太子妃娘娘为了拖延时间,让凤郡百姓平安进城,召了天火下凡烧了凤凰坡,不然那样大一座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烧起来!”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来辅佐太子殿下一统河山的!”
说到天女,少不得有人关注起秦筝的容貌。
挤在最前边的百姓瞧见秦筝驾马走过的一个侧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痴痴地看着,若不是后边的人摇晃他几把,询问太子妃是何相貌,只怕他魂儿都快丢了。
回神后却也想不出个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方才所见的绝色,只痴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筝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拥护成这般,在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绷着神色,以示威仪。
楚承稷听着沿街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余光扫到秦筝挺直腰背的样子,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正好秦筝侧首往他这边看来,他瞬间抿起嘴角,又恢复了那一脸冷沉的神色。
秦筝狐疑瞅了他两眼。
这人……
他刚刚分明是在笑的吧!
*
到了闵州府衙,闵州官员们还想晚间给秦筝办个接风宴什么的,秦筝赶紧用那双熬了三天两夜的熊猫眼瞅楚承稷。
楚承稷眼风扫过叽叽喳喳歌功颂德的官员们,官员们瞬间安静如鸡。
楚承稷道:“太子妃和凤郡臣子们日夜赶路,舟车劳顿,接风宴改日再办。”
打发完前来拜见的官员们,秦筝回到房间,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沐浴。”
这三天,日也行军,夜也行军,生火做饭都是争分夺秒,更别提找地方沐浴。
因着马车让给了老弱妇孺,军中战马又借给百姓驮运货物,秦筝这些天当真是和百姓们一起靠双脚走过来的,后背的汗水干了又湿,她都怀疑自己身上有味儿。
楚承稷没让人备水,反直接引着她进了净房。
秦筝这才发现,这净房里竟有一口温泉,想来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享受的。
她脱了鞋绕着温泉池走了一圈,甚是满意,挥挥手示意楚承稷离开:“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一转身,却差点撞上楚承稷胸膛。
秦筝惊得后退一步,忘了自己本就是在温泉边上,这一脚踩空,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她忙抓住楚承稷的衣领,怎料楚承稷却直接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这人下盘有多稳秦筝还不清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筝从水里扑腾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见同样湿漉漉站在温泉中央的楚承稷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我好多天没沐浴过了!”
这人生得一副清隽贵气的好皮囊,在某些方面脸皮却是出奇的厚。
比如他打仗归来,一身汗味也会毫不芥蒂地抓着秦筝帮他搓背。
秦筝就没他那厚脸皮,这种时候只想自个儿泡澡洗干净。
楚承稷听得她的话,反往秦筝那边迈了一步,温泉池不大,秦筝再一退,后背都抵上温泉石壁了。
视线里楚承稷下巴和发梢都往下滴落着水珠,卸甲后单薄的中衣被水沾湿后裹出健硕修长的身躯,领口开得有些大,已经能瞧见一点胸肌的幅度,他半垂下的眼睫沾着温泉的水雾,让那双暗沉的眸子愈发叫人瞧不清了。
秦筝突然觉得渴,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却听楚承稷道:“我帮你洗,跟你多久没沐浴有什么关系?”
他靠得近了,抬手帮她剥下衣裳,碎发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秦筝肩颈,凉意让她打了个颤。
她分明察觉到,他若即若离触碰过她肌肤的指腹,也在那一刻烫了起来。
秦筝把头一仰,望着房顶,告诉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楚承稷的确只是帮她沐浴,从始至终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太熟悉,也可能是温泉太热了,秦筝额角生生浸出细汗来。
嗓子依然干渴得厉害,她趴在温泉边上,侧脸枕着雪玉似的手臂,眸子被温泉的雾气熏得氤.氲。
楚承稷鞠了水帮她清洗一头乌黑长发,偶尔有水珠溅落到她后背黑发掩映间的漂亮蝴蝶骨上,她搭在白玉石浮雕上的指尖也跟着蜷.缩。
秦筝用目光打量身侧的人,他面色依然是清冷的,手上动作一直很平稳,似乎帮她沐浴,和读书写字没什么不同。
秦筝索性闭上了眼,她这几日很累,温泉水暖暖的,困意上来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奇异的痒意惊醒了她,她看了一眼楚承稷的手,心知这大尾巴狼终于装不下去了,雪臂攀上他肩颈想吻他,楚承稷喉结滚动了好几遭,却仍没低头配合她。
“往后还以身犯险吗?”音色冷沉,抖落在秦筝耳畔的呼吸声,倒并不像他声线那般平稳。
秦筝抬眸直视他,神色罕见地认真:“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再来一次,我一样会带着凤郡百姓一起逃。”
如果她只是个贫民百姓,任何大灾大祸前,她肯定是紧着自己小命,因为她的能力只够保全自己。
可她身在掌权者的位置,军队、物资,都能被她调动,在危险跟前,她若依然只顾自己逃窜,把百姓抛之脑后,那么她就不配身在那个位置。
极轻的一个吻落在了她眼皮,秦筝听见一声叹息:“你没错。”
是他有了私念,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但她不是。
这一仗放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他都会大加赞赏,险种求胜的是她,担忧便多过了赞赏。
佛说沾了七情六欲的心是不净的,那便不净下去吧。
他握在秦筝肩头的手骤然加大了力道,吻顺着她眉眼落至唇角,攥紧她下巴,搅住了唇舌,让她再无处可躲,所有的温柔才被撕碎,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其实也问过自己,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是不是他错了。
但鹰本就属于阔宇,不会有人因为阔宇凶险,就生折了鹰的翅膀。
所以,他陪着她就好,给她一片再无危险的穹昴。
126. 亡国第一百二十六天 【VIP】……
秦筝挺想配合他的, 奈何赶路的这三天,吃不饱也睡不好,最后这一天, 因为淮阳王骑兵追上来了,她们忙着逃命,甚至连午饭都没用。
她现在是又累又困又饿。
虽然也馋眼前的男色,不过肚子饿的滋味好像更难受一点。
秦筝白嫩的指腹在楚承稷肩头轻轻挠了挠,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着她线条极美的肩颈, 黑与白的极致色差莫名看得人口干舌燥,抬眸时沾着水汽的长睫向上卷翘着, 慵懒中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可怜。
“我饿。”她觉着有点丢脸, 话音都低了几分。
楚承稷明显愣了一下。
“肚子饿。”怕他误会, 她特意强调了一下,声线虽然努力绷着的, 但还是能听出点可怜意味。
这话不知哪儿戳中了楚承稷的笑点,他伏在她肩头低低笑出声来。
秦筝靠着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微恼地拧了一下他胳膊上结实的腱子肉,垂下眼睫不再跟他说话。
楚承稷把人打横抱起, 踏出温泉, “是我之过, 见阿筝秀色可餐, 忘了厨房还备着饭。”
秦筝愤愤瞪他一眼, 报复一般攀着他脖子, 在他锁骨处咬了一口。
楚承稷轻“嘶”一声, 垂眸看她一眼。
接触到他那个陡然暗下来的眼神,秦筝老实了,窝回他怀里一动不动。
楚承稷把她放到地上, 从花鸟屏风上取衣物给她时,双足骤然承重,倒是让秦筝倒吸一口凉气。
楚承稷用大巾帕裹着她,见她神色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秦筝自己擦干身上的水珠,又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头发,套上寝衣在净房的兀凳上坐下,悬空两只嫩白的脚丫子,吸着气道:“脚上起了几个水泡,路上磨穿了一个,先前不觉着疼,这会儿一下地才疼起来了。”
她手肘和胳膊上有几处磕碰到的淤青,楚承稷帮她沐浴时就瞧见了,脚上起了水泡倒是不知。
一听她喊疼,便蹲下抓着她脚踝帮忙瞧了瞧。
可不是磨起了水泡,破掉的那个被温泉水泡得发白,瞧着就疼。
楚承稷锁眉看向秦筝:“先前为何不说?”
秦筝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得两手撑着兀凳才能维持身体平衡,锁骨和单薄的一字肩几乎连成一线,未干的长发将她胸前的衣襟都沾湿了一片,她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薄红,嗔道:“先前不没觉着疼么。”
楚承稷道:“一会儿把水泡挑破了上些药。”
怕她脚触地疼,从净室回房的那段路,都是楚承稷抱着她走的。
命下人去厨房传饭之余,他用干净的棉布帕子帮秦筝绞干了长发。
二人用完晚饭,楚承稷见秦筝疲懒地窝在软榻里看书,对她道:“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拿药膏回来。”
秦筝打着哈欠点头:“你去吧。”
等楚承稷拿了药回来,推门就见秦筝已歪在软榻上睡着了,先前看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侧躺着,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脸上沾着发丝,绒毯一半搭在腰间,一半垂落至地面。
她睡得很香,乌发下露出一段雪颈,纤细又脆弱,再往下的雪色则隐入了湘妃色的襦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