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亡国第一百三十一天 【VIP】……
拿下株洲后, 除了找治疗瘟疫的药方,最重要的还是严格管控疫病人群。
楚营在连着建立好了几个疫病患者收容点后,已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法子, 大夫和官员们赶去后,株洲很快也和坞城一样,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病症严重的患者被带到医署,由大夫们统一看管照料。
停留在风寒发热阶段的病患则被隔离开治疗, 每日都有药童挨个送药, 若只是普通风寒,病好立即被送出疫病隔离区。
患者太多, 大夫们照料不过来的, 不少患者家眷都自愿留下帮衬, 一来是帮大夫们减轻负担,二来也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顾自己亲人。
不知是不是陈军被打退时撤兵太急, 官兵们在清点株洲府库时,发现粮仓和官银都没被带走,药材也还剩了一些。
严冬腊月的,至少开仓能给百姓发粮, 不用再大费周章从青州调粮过来。
只是不少百姓家都被大水给淹了, 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又四处漏风, 哪怕生了不少火塘子, 灾民们挤在灾棚里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株洲地势靠北, 大雪天也不好去山上砍柴, 只能天晴时让没染疫病的百姓去四处弄些柴禾回来, 因此柴禾也烧得省,一连数日都有老弱妇孺在寒夜里活生生给冻死。
同样被水淹过的坞城也传来了这样的情况,折子递到秦筝跟前, 本就为瘟疫一事愁得夜不能寐的她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召集了宋鹤卿一干大臣,商议从南边大批买进御寒衣物的事。
“闵州、郢州、吴郡等盛产丝绢布匹之地已尽归大楚,本宫欲修书一封与殿下,尽快从闵州运送几船防寒衣物回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秦筝问。
闵州、郢州和吴郡,都有官府的纺织厂,无需经布商之手涨几回价才能买到货物,她们能直接以州府的名义,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买进。
事关民生,本质上又是把两个篮子里的鸡蛋掉换个位置,大臣们都表示赞同。
只有刚从大牢里出来的齐光赫犹豫几许后站出来:“为灾民筹集御寒衣物一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下官以为,只怕得走陆路,走不得水路。”
秦筝不解:“为何?”
齐光赫捧着笏板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元江愈往下,河道愈宽,泥沙淤积,每逢严冬,河床两边泥沙裸露都是常有的事,河水太浅,许多地段船只压根过不了。”
秦筝先前只带着官员们实地勘测过青州地界内过境的元江各时令水位,整条江的汛期水位和枯水季水位这些水文资料她还没来得及了解。
她一开始想到用货船运输,只是觉着这样快些,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毕竟她前不久才走水路回的青州。
考虑到青州如今已下雪,元江下游水位下降得更厉害也不无可能。
她道:“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那便改陆路。”
齐光赫见秦筝心平气和采纳了他的谏言,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感慨,也愈发悔恨自己曾经对她女子身份的偏见和诋毁。
其他大臣神色则有些微妙,齐光赫是怎么下狱,他们是知晓的,也正是楚承稷杀了齐光赫这只鸡,才无人再敢就秦筝干政一事多言。
时至今日,秦筝所做的一切,早已不需要旁人再非议她一个女子不得干政。
但她半点不记仇启用齐光赫,在齐光赫一人说出水路航运不妥后,也欣然改主意陆运,这份胸襟还是让不少大臣动容。
议政结束后,秦筝单独留下了齐光赫与宋鹤卿二人。
秦筝拿出她先前与懂水利的大臣们探讨拟画的图纸:“本宫与诸位大人商讨后,决定重修鱼嘴堰大坝,只是鱼嘴堰水库已沿用三百余年,水库内部泥沙淤积,如今的蓄水量远不及从前,凭人力打捞泥沙也是杯水车薪,本宫想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外修引水槽,内建冲沙闸,靠水流的冲击力带走水库底部淤积的泥沙。”
这话的信息量太多,哪怕齐光赫祖上便专研河道治水,到他这一带,传下了不少典籍资料,听到秦筝说出的方案后,他还是蒙了一瞬,不确定道:“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将株洲境内的元江水分为两股?”
秦筝点头,在图纸上指出打算建分水坝的地方:“在此处以货船运载碎石倾倒至江中央,分水后再截一侧的江流,比截断整个元江水流容易。”
将元江水分为两股后,一侧的江水可以正常流通,一侧江域则封锁起来,修建带有冲沙闸的大坝,省了截流后另外泄洪渠的功夫。
否则单是另挖泄洪渠,只怕都得一个冬天了。
株洲冰天雪地的,这工程难度可比在之前春夏季节在青州挖泄洪渠大得多。
齐光赫看了半天的工程图,才看明白了秦筝这个大胆的设想,他道:“这样一来,鱼嘴堰水库蓄起来的水,就只有从前水库的一半了。”
秦筝问:“齐大人有把握在一个冬季就建好大坝?”
齐光赫连连摇头,这般浩大的工程,没个三五年很难竣工,大坝一旦修得不牢固,决堤后又是一场大灾。
他犹豫道:“只是明年春洪泛滥,鱼嘴堰水库只能蓄一半的水,恐怕还是有不少沿江百姓遭难。”
宋鹤卿站出来道:“娘娘已下令迁移株洲沿江百姓,官兵为百姓重建房屋时,会避开沿江低洼地带。”
株洲百姓在此次大水和瘟疫中死伤无数,本能地惧怕这样的天灾,对于官府的迁徙调令,也是言听计从。
秦筝又在青州以南的元江流域指了指:“齐大人方才议政时说元江下游河道宽阔,泥沙淤积,一到枯水季险滩裸露,本宫想在此段流域也择地修建大坝,建冲沙闸和船闸,前者是以水力带走河床泥沙,后者是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指尖落回鱼嘴堰水域:“这未建大坝的另一半水域,本宫也是想留着将来建船闸。”
所谓船闸,是人工修建一条水上航道,航道两端封闭,可进水,也可排水,利用这条航道,航行的船能克服修建水库带来的水位差,在整条江域航行。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时空,秦朝时便有了关于建造船闸的记载,只不过越是大型船闸,越难修建,对技术层面的要求也就越高。
齐光赫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打翻了一罐浆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建大坝?修船闸?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他把舌头捋了好几遍才捋顺,也不怕对秦筝不敬了,或者说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太……太子娘娘,这太异想天开了些。”
宋鹤卿也在一旁愣住了,秦筝之前只给他说过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的打算,毕竟得赶在明年春洪前做好防洪措施,这是当下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株洲重建的大坝可蓄一半洪水,另一半涌入下游的大渡堰后,元江主干道可泄洪,大溪沟挖的那条联通赤水河的泄洪渠也可分担洪水,不会再对下游造成灾害。
但现在秦筝说什么?
在下游继续建大坝,还要修船闸?
宋鹤卿一向是拥护秦筝的,此刻不免也低咳了两声:“娘娘,天下未定,战事也还没结束,再修大坝和大型船闸,只怕银库吃紧……”
但凡大型的修坝筑堤,都是举国力来支撑的工程。
鱼嘴堰大坝若不是威胁整个元江上游百姓的安危,大臣们也不会全都赞成秦筝重修大坝的提议。
秦筝道:“本宫知晓,水库、大坝、船闸,皆非一日之功可建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听起来虽遥远,可一旦竣工,那就是能惠及后世千百年的工程。本宫如今提出的,也不过是个设想,姑且试试看吧,前人迈出了个脚印,后来人才敢走得更远。”
她含笑看向二人:“两位大人说是吗?”
冬阳从半开的窗棂外洒进来,照在秦筝身上,她未绾云髻、也未着华服,一袭雪青色裙袄勾勒出的身形甚至有几分单薄,这一刻却让两个年岁加起来过了百的老臣都不敢直视她。
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无关容颜、年纪乃至身份,只是因为那席话。
宋鹤卿嘴唇翕动着,眼眶微红,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
齐光赫则是心潮澎湃,没有一个工部的官员不渴望留下可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歌功颂德的工程。
他当即向秦筝表忠:“下官随时听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秦筝浅笑着颔首:“建鱼嘴堰分水坝一事,的确得劳烦齐大人了。”
工程大方向把控住了,还得有懂行的人时刻盯着,秦筝如今诸事缠身,后面不可能天天在施工现场盯着,宋鹤卿一把老骨头,秦筝怕他又折腾病了,也不放心宋鹤卿去,思来想去,齐光赫委实是不二人选。
这人虽仗着祖上是治水名家,颇有些自大,但确实也有些真才实学。
正好又年轻力壮的,不扔去工地可惜了。
齐光赫深觉这是得了秦筝重用,一撩官袍下跪感激涕零表忠:“太子妃娘娘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秦筝:“……齐大人快快请起。”
这人怎么有点被卖了还感激涕零帮忙数钱的潜质在里边?
找到了后续监工鱼嘴堰大坝工程的人选,秦筝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两日后一行人亲去鱼嘴堰毁坏的大坝处实地勘察后,寻了个宜动土的黄道吉日,载了碎石的大船便开始往鱼嘴堰江中心填石分流了。
不久后,派去陈营交涉的官员也带了话回来。
“陈国贼子说……说他们摄政王,要亲自同太子妃娘娘谈,三日后,邀太子妃娘娘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一叙,届时他自会将游医所著的记录医治疫病的手札交与太子妃娘娘。”
传话的官员不敢看高位上秦筝的脸色,说话时嗓音都在抖。
宋鹤卿怒不可遏,当即就骂道:“那贼子痴心妄想!”
林尧也出列道:“太子妃娘娘,臣以为不可!沈彦之既敢邀您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见面,必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去实在是冒险。”
秦筝拢着眉心,坐在主位上久久未语。
***
汴京,皇宫。
大雪下了数日未停,木犀宫外的寒梅都叫积雪压弯了好几枝。
沈婵的寝殿内却是门窗紧闭,一丝风儿也吹不进来。
她喝了药,又一次伏在床边吐得只剩胆汁,整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宫女们短暂地惊讶后,就端痰盂的端痰盂,递水的递水,给沈婵擦脸的擦脸,似乎早习以为常了。
只有那名游医,头一回见沈婵吐成这般模样,眼底有淡淡的悲悯和怜惜。
沈婵自己面白如纸,倒是还有精力笑着安慰她,只是那笑容也显得苍白:“吓到木神医了吧,我好多日没这般吐过了,我都以为自己快好了……”
她说着,视线透过关得严严实实的轩窗看向窗外:“我还想等再好些了,去看看雪,亲自去折梅枝来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游医,让她落下泪来。
沈婵看她为自己哭了,便也猜到自己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屏退左右侍女:“你们都下去,本宫乏了,只想再听木神医讲些趣闻。”
伺候的宫女有些犹豫:“可是……”
沈婵拔高了声线:“你们不要再杵在本宫跟前,本宫还没病到时刻要你们服侍的地步。”
宫女们以为她是因病重心情不好,加上沈彦之说过可以让游医多和沈婵说话,犹豫片刻,便都退下了。
寝宫里空无一人,沈婵这才有些愧疚地对游医道:“我兄长一定拿您性命威胁于您了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代我兄长向您陪个不是,您是个好大夫,您还可以救治好多人,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会安排人秘密送您走……”
132. 亡国第一百三十二天 【VIP】……
游医有些惊愕抬起头:“贵妃娘娘……”
沈婵笑道:“听木神医讲那些见闻, 我好似也亲自去看过那些好山好水一般,我知足了。”
她虚弱咳了几声,才继续道:“两日后是我母亲忌日, 我会向兄长说想回沈家墓园祭奠母亲,您随我一道出宫,沈家庵堂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木神医您从密道里逃出京城。”
游医跪了下来:“贵妃娘娘大恩, 民妇没齿难忘。”
沈婵想扶她起来, 奈何虚弱得下不来床,只急道:“木神医快起来。”
游医双手交握, 有些为难看着沈婵:“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婵道:“木神医但说无妨。”
游医这才全盘托出:“民妇先前在株洲救治的十几个疫症病人, 叫摄政王扣下了, 摄政王以那十几个疫症病人的性命胁迫于民妇,民妇这一走, 只怕那十几个疫症病人会遭难。”
沈婵只知她是沈彦之从民间请来的一位大夫,并不知她是从株洲被带回来的,手上还握着治疗疫病的方子,惊疑开口:“木神医您先前在株洲救治身染疫病的百姓?”
游医点头:“民妇摸索出了一套可医治疫症百姓的法子, 那十几个疫症病人, 再喝两副药便可痊愈了。”
沈婵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阿兄……阿兄他是想做什么?株洲瘟疫肆虐, 阿兄是要弃株洲百姓于不顾么?”
游医见沈婵气都快喘不上来, 忙上前帮她按了几个穴位:“娘娘不宜情绪起伏过大……”
游医一句话没说完, 就被沈婵紧紧攥住了手腕, 她好似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祈求一般道:“木神医,求求你告诉我, 把阿兄不肯让我知道的那些事都告诉我。”
游医神情犹豫:“这……”
沈婵泪落如断珠:“我每日逼着自己喝药、用饭,拼了命的想多活些时日,就只是想多陪陪阿兄,阿兄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游医叹了口气,终是把所有事情都道出:“株洲已被楚太子那边打下,摄政王命人带走民妇,前不久又让民妇交出了记录患者病症情况及用药的手札,似要和楚太子妃谈什么条件。”
自从江淮一带广收难民,楚承稷又拿下了淮阳王的地盘,民间百姓再提起这股势力,都不称呼他们前楚了,仿佛是默认他们才是正统政权。
沈婵闭上眼,眼睑下方再次滑落两行清泪:“他这是疯了!”
她那个曾会因五万同袍惨死而夜夜梦魇的兄长,究竟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沈婵心痛如刀绞,含泪向游医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以性命护那十几名株洲百姓周全。”
游医见沈婵痛苦成这般,心中也不好受,给她磕了个头:“民妇代那些株洲百姓谢过娘娘。”
沈婵摇头:“是我和我兄长对不住株洲百姓,也对不住这天下百姓……”
她似乎累极了,枕回了软枕上,明明闭着眼,眼角却还是不断溢出清泪,沾湿了鬓发:“木神医先回去吧,提前收拾好物件,两日后随我出宫。”
***
青州。
秦筝对于沈彦之提出的三日后于十里亭见面坐谈,心中本能地有些抵触。
一则,以她如今的身份,若当真中计落到沈彦之手中,绝对是一大麻烦。二则,她并非原太子妃,沈彦之和原太子妃之间的爱恨纠葛,她是真不知怎么处理。
书中原太子妃在宫变时就死了,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和楚承稷开局一个碗,一路打拼到现在,接秦夫人母子来青州后,她连秦夫人母子都不太好亲近,更别提沈彦之这个被原身嫁入东宫前就断干净的前男友。
后世网络上有句常用的话: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秦筝觉得这话挺适合沈彦之和原太子妃的。
当初原太子妃嫁入东宫他都痛苦接受了,为什么叛变后反而就非要得到原太子妃不可?
是因为已经走上了歧路,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秦筝揣摩不透沈彦之的心思,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哪怕原太子妃还活着,隔着国仇家恨,她和沈彦之也不会再有什么善果。
思索了大半宿,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泗水城十里亭之约,她不会去。
不是因为露怯,而是因为她并非沈彦之想见的那人。再者,她也不愿在这多事之秋子置自己于险境,让底下臣民们乱套。
沈彦之对楚承稷的恨,或许是来源于她选择了楚承稷,若是让他知晓,真正的太子妃早已香消玉殒,自己并非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的恨意会不会淡下去?
秦筝仔细思考了种种可能,一时间也猜不透沈彦之知道她并非原太子妃后,是会消弭恨意,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憎恨她们。
但不管哪种可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和沈彦之兵戎相向。
她眸子里倒映着烛台里的烛火,鸦羽似的睫毛向上翘起,情绪在她眼中像是有了层次,一层层逼近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没什么好惧怕或逃避的。
除却她如今这具身体是原太子妃的,说白了她和沈彦之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原太子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借用原太子妃的身体存活下去,唯一该善待的便是原太子妃的亲人,沈彦之这个八百年前就跟原太子妃分手的前男友,原太子妃不亏欠他,秦筝自己同他更是毫无瓜葛。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私情可谈,只剩阵营之争。
想通这一切,秦筝落笔写下三日后送去泗水城十里亭的书信时,再没有分毫犹豫。
她若亲去赴约,为保她安全,林尧或董成肯定会跟着她去见沈彦之,当着他们的面,她万不能同沈彦之坦言,自己并非原太子妃,楚承稷也早不是那亡国太子。
借用一纸书信,告诉沈彦之,他所爱之人和所恨之人,都在宫变时归西了,且看他自己抉择罢。
未免这封信流传出去落人口舌,秦筝只署了名,并未落章。
信中也只提及自己和楚承稷都是换了芯子的,至于他们原本是何身份,只字未言。她不需要向沈彦之交代这么多,只要让他明白,他的爱和恨,已经没有了意义就行。
对两个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人的爱和恨,不该牵扯到这么多无辜百姓。
写完这封信,秦筝封好蜡,未免万一叫人瞧见,用钥匙打开书案最底下的抽屉,打算将信暂时放进抽屉里,到了赴约那日再命人给沈彦之送去。
比较重要的文书印章什么的,她和楚承稷都会放到这个抽屉里,算是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钥匙也只有他们两人才有。
秦筝放信封时,瞧见里面多了一道明黄帛卷,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许久没开过这个抽屉了,这份帛卷是何时多出来的?
想起之前和楚承稷闹别扭,让他签的契书,秦筝眸子不由睁大了几分。
这该不会就是楚承稷说的给她重写的那封契书吧?
她同徐州回来后,早把同楚承稷闹别扭那点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也再没开过这个抽屉,仔细想来,这应是那份契书了。
秦筝将明黄帛卷拿了出来,在书案上展开,看清所书内容时,瞳孔放大,呼吸都落了一拍。
“时山河崩离,孤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咨尔太子妃秦氏、肱骨秦公之女也,毓秀名门,诞钟粹美,素有贤德之名。孤每亲征,秦氏敬慎持躬,操持政务,重修法令,兴水利扩耕田以利万民,人品贵重,性资敏慧。孤仰承天命,特立此诏,他日荣登大宝,秦氏当与孤共治天下。孤若逢不测,凡楚室臣子,皆取太子妃秦氏进止。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秦筝眼眶不自觉有些发红,她那封一时之气拟下的契书,不过是要楚承稷给她一个私人的的承诺。
楚承稷转头却写下了这样一份可昭告天下的诏书,他若登基,则与她共治天下,他若逢不测,她便可将他取而代之。
这封诏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子嗣二字,他活着同她平分政权,他死了就给她所有政权。
秦筝仰起头,努力想逼退眼眶里泛出的水泽,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落到了那明黄的帛卷上。
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心间,让她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之前的那些担忧和不安,在这一纸诏书跟前,全都成了庸人自扰。
***
闵州。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楚承稷眼角处,他于黑暗中掀开了眸子。
军帐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江淮以北下雪,南方这连日也是阴雨连绵。
又一滴水珠落了下来,不过这次叫他伸手接住了。
楚承稷从军床上坐了起来,下地后用火折子点燃桌旁的烛台,这才发现是军帐顶漏雨了。
亲卫见他帐中亮起了烛火,忙在门口问有何吩咐。
楚承稷掀开帐帘,帐外的潮湿的雨气瞬间涌了进来,他面无表情道:“军帐漏雨了。”
亲卫透过他掀起的帐帘,正好能瞧见里边漏雨的正是军床上方,他忙道:“卑职这就给您换一顶军帐。”
楚承稷对军中规矩再清楚不过,只有将领才可单独睡一顶军帐,这大半夜的,雨又下的大,给他腾出一顶军帐起来,其他将士只怕今晚不用睡了。
他道:“不必,我去和陆参军挤一挤。”
陆则已经歇下了,听说楚承稷的军帐漏雨,大半夜的又逢大雨,心知他是不想让底下将士们冒雨忙活,对于楚承稷来跟自己挤着睡,陆则颇有点诚惶诚恐。
明日还有诸多军务要忙,楚承稷入睡倒是快,陆则心中忐忑,瞪眼望着帐顶听着帐外的雨声,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但楚承稷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床侧有人,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揽,气息不对、身形也不对!
他触电般收回手惊坐起来时,陆则也被惊醒了。
帐外雨声已经小了,天也灰蒙蒙亮,楚承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帐内陈设,想起自己帐中昨夜漏雨,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往外走:“孤去巡视河谷。”
陆则神情很是迷茫,刚下完大雨,去巡视河谷看有没有造成泥石流的地域,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不过太子殿下这起床时间,未免也太早了些?
他看着楚承稷的背影,回想起刚才楚承稷似乎把手臂搭到了自己身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怕是想太子妃了。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
有那样一位才貌双绝的发妻,换他他也寤寐思服。
133. 亡国第一百三十三天 【VIP】……
楚承稷出了营帐, 天还没大亮,巡逻的将士路上碰见他,都停下叫一声:“殿下。”
楚承稷微微点头致意后, 将士们才继续巡营。
不远处就是岑道溪的营帐,他似乎也早就起了,着一身广袖儒袍,端正又风雅, 负手在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楚承稷路过时道了声:“先生今日起得颇早。”
岑道溪回过头, 见来者是楚承稷,道:“殿下起得也早。”
同样是谋士, 比起陆则, 他在楚承稷跟前, 少了一份拘谨,多了几分随和。
淡薄的天光落到二人身上, 一旁三脚架火盆里的篝火还燃烧着,明灭的光影让他们身影都不甚清晰。
楚承稷问:“同淮阳王的这场困兽之斗,先生以为如何?”
岑道溪语气清透又狂妄:“淮阳王已不足为惧,余下的势力很快就能清缴干净, 稍加休养生息, 殿下便可挥师北上了。臣所忧的, 也是株洲以北、凉州以南的地界, 该如何尽收囊中。”
连钦侯要面对北戎外敌, 粮草得靠中原腹地补给, 先前连钦侯援助了他们药材, 楚承稷转头也赠了粮草回去,他们这两方势力,如今可以说是在一条船上。
只是横在这中间的陈国, 从一开始的李信掌权,变成了现在沈彦之和李忠分庭抗礼。
他们若单个击破,恐怕沈彦之会和李忠联手一致对外;若拉拢其中一方,帮着蚕食另一方,以沈彦之和楚太子的那些过节,同汴京这边结盟绝无可能。
李忠那等小人又绝无信义可言,只怕前脚同他们结盟,后脚就能把他们给卖了。
而且他先前被李信授意,已经和北戎人接洽过,一旦到了绝境,再和北戎人穿一条裤子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要拿下原本属于李信的这两股势力,不太容易。
楚承稷面上却并无忧色,开口时嗓音平静又内敛:“的确还有这最后这两场硬仗要打。”
天光大绽,火盆里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
岑道溪偏过头看这位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收复大半失地的储君,他面容实在是显得年轻了些,但他处事的那份稳重和用兵的老成,让岑道溪都暗自吃惊了好几次。
这样的魄力和能力,无怪乎能叫一众能臣虎将都信服于他。
将士们都已晨起,军营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楚承稷的亲卫去陆则营中寻人不见,一路找过来,“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信了!”
楚承稷内敛的眸色中这才多了几分波澜。
那封信,正是数日前,秦筝写给楚承稷让从闵州买一披御寒衣物回去的信,除此之外,还提及了株洲那名能治瘟疫的大夫被沈彦之抓走一事。
岑道溪见楚承稷面色不愉,问:“莫非是江淮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将信递了过去。
岑道溪看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道:“殿下,吴郡等地有我和安将军在此清缴淮阳王残余势力,殿下可回江淮主持大局。”
沈彦之此举,十有八九又是旨在太子妃,太子妃叫所有疫症百姓的性命压着,可谓进退两难。
*
陆则昨天夜里没睡好,等他一个回笼觉睡醒,就得知大清早说自己要去巡视河谷的楚承稷,要押送布匹回江淮了。
他啧了两声,愈发感慨,还好家中老爷子当初没有脑袋发昏,死活要把陆锦欣塞去楚承稷身边,否则他们郢州陆家的好日子真就到头了。
***
青州。
秦筝未等到沈彦之的那三日之约,就先被从北庭传回来的一则噩耗惊得慌了神。
北戎人发起了入冬后最猛烈的一场进攻,凉州府和羌柳关同时被咬住,连钦侯父子各守一处。
但北戎此番领兵的乃北戎大王子,号称北戎第一勇士,连钦侯同他交手时,都险些叫他斩于马下。
关键时刻,一名小个子将领冲杀出来,替连钦侯接了那一刀,只是仍不敌北戎大王子,被一刀横劈下马时,头盔也跟着掉落,一头长发和喷洒出的血雾齐齐扬在了朔风里,满是鲜血的一张脸,眼神却凶悍如虎豹。
见同自己交手的是名女将,北戎大王子足足愣了好几息,这才让一名虎背熊腰的护军趁机将那名女将给抢了回去,北戎大王子回过神来继续追杀那名女将,那名护军替女将挡了好几刀。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娘子军扶灵回青州,只是正值沈彦之和李忠斗法,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那支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被困在了回乡路上,托了不少难民和商贾,几经周折才把消息送到了青州。
秦筝初闻噩耗,整个人都眩晕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镇定命人去传宋鹤卿等人前来议事,又铺纸笔想写信告知楚承稷北庭遭难,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将书案上的信纸沾湿了大片。
她另一只手捂着嘴,哭得无声而压抑。
光是听旁人描述,秦筝就能猜到那杀出去救连钦侯的女将,十有八九是林昭。
那么被一抬棺木送回青州的又是谁?
秦筝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当初他们被李信和淮阳王两面夹击,连钦侯也被北戎和李信掣肘,楚承稷不得已派出娘子军去北庭援助连钦侯,谎称是他们这边的正规军,让李信驻守在北庭的兵马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楚承稷就明确和连钦侯那边说过,他们这边的娘子军,只是唬住当时李忠的人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
北庭此番险些守不住,林昭才带着娘子军上了战场的吗?
秦筝越想,心中越是悲恸。
等宋鹤卿一干臣子匆匆赶来时,她哭过一场后已勉强压制住了情绪,红着眼眶道:“本宫打算向陈营借道,派人前去迎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诸位有何疑议?”
株洲以北各处城池都封锁要道,娘子军要想从北庭回青州,必须得向陈营借道。
当初是她和林昭一手创起的娘子军,不管扶灵归来的是谁,她都要接那些姑娘回家。
宋鹤卿等一干臣子并无异议,齐齐躬身对秦筝道:“臣等皆认同娘娘所言。”
秦筝被泪水浸过的一双眸子不叫人觉着脆弱,反而坚定又锐利:“劳宋大人拟文书,速速递往陈营。董将军留守青州,林将军和杨将军点兵两万,随本宫去接娘子军。”
被她点到的臣子们纷纷应是。
***
汴京。
接连下了多日的大雪总算是停了,太阳甚至还露了个脸,不过只是个挂在天上的没什么温度的白影。
地上的积雪叫人清扫干净了,墙头树梢上,仍是垒着厚厚一层。
沈婵被婢子扶着下马车时,正好瞧见沈彦之披着银鼠皮披风站在路边,陈钦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沈婵披着斗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并未做声,手却无意识揪紧了衣襟,生怕是自己欲送走游医的计划叫沈彦之知晓了。
游医跟在沈婵身后,神色也有了些拘谨。
沈彦之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同陈钦说了些什么,陈钦很快抱拳退下。
沈彦之这才往沈婵这边走来:“外边风大,怎不先进府去?”
“我不冷。”沈婵小心打量着沈彦之的神色,见兄长待自己一如往常亲近,试探着问了句:“可是朝堂上有事需要阿兄回去处理?”
沈彦之摇了摇头,说:“北庭的战事,离汴京远着。”
沈婵却是吃了一惊:“北庭打仗了?那我们要出兵帮忙吗?”
在她印象里,从前北庭传来战事,荣王得早出晚归好些天,据说是在金銮殿上一起商议御敌之策。
沈彦之脚步微顿,说了句“不必”,便迈入了沈府大门。
沈婵愣在原地,落后了他好几步才由婢子搀着自己的胳膊步上了台阶。
这是沈婵回京后第一次归家,看到空荡荡的庭院,又错愣了几许。
自她从密道偷跑出京后,李信翻旧账逮了荣王一项错处,拿了荣王入狱,府上值钱的物件,也叫奉命“搜查”的禁军收刮走了大半。
除了几个忠心的老仆还留在府上,其余下人也早被遣散了。
沈婵一直在宫中,还不知昔日恢弘的沈府已破落成了这般,她看着沈彦之清瘦单薄的背影,莫名鼻头一酸。
满朝文武都说摄政王只手遮天,如今在汴京城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又知晓,他日日居住的府宅,破败了成了这般模样,他都没修葺过。
沈彦之走在前面,见沈婵迟迟没跟上来,一回头,瞧见她红着眼看着自己,他目光在萧条破败的庭院里慢慢扫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麻木和钝痛在里边:“家里变了样不高兴?等年后阿兄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修一遍。”
沈婵摇了摇头,努力逼退眼眶的泪意,问:“他呢?”
兄妹二人都不愿称呼荣王为父亲,她这么一问,沈彦之就知道她问的是谁,那挺直的背脊微僵了一瞬,才说:“在牢里。”
李信对付沈家的时候,让荣王入了狱,沈彦之杀回汴京,用慢性毒性将李信困死在榻上独揽大权后,仍没将荣王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管他叫疯狗,个个惧他如鬼刹。
毕竟都能任其生父在牢里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对旁人狠起来,手段可想而知。
酸意在沈婵鼻尖聚得越来越重,她哽咽道:“阿兄,我不恨他了,都过去了,你也别恨他了,那个人生老病死,于我们无关就是了。”
放不下仇恨,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沈彦之仰头看着枯枝上的两只雀鸟,许久才说:“他毁了母亲一辈子,也毁了你我一辈子,我如何能不恨?”
这句话让沈婵没绷住,眼眶中滚下了热泪。
沈彦之说:“哭什么,报了仇,不该欢喜吗?”
他似在问沈婵,又似在问自己。
沈婵见他似乎已被仇恨折磨得麻痹,心痛如刀割,眼泪掉得更凶,颤声问他:“阿兄现在欢喜?”
沈彦之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自是欢喜的。”
沈婵摇头,泪如雨下:“你若是当真欢喜,我便不会难过成这样了。”
沈彦之抬手帮她拭泪,问:“你难过什么?阿兄大权在握,不好么?”
沈婵哽咽着问:“权势有什么好?”
沈彦之目光变得很空,自己都没留意到眼眶慢慢变红了:“确实不好,夺走了阿筝,又夺走了你。所以我得握紧它,才没人再能从我身边夺走什么,甚至可以把失去的抢回来。这么看,权势也算是个好东西,不是吗?”
沈婵因为情绪过激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是刀子在心上豁了个口子,她哭着问:“那就可以不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吗?我那个光风霁月的阿兄去哪儿了?”
沈彦之神色一变:“谁给你说了什么?”
他视线往沈婵身后一扫,脸色陡然难看:“木大夫去哪儿了?”
134. 亡国第一百三十四天 【VIP】……
沈婵没料到沈彦之这么快发觉, 神色一慌,否认道:“没人给我说什么,阿兄先前扣押安将军家眷, 已经让人诟病,我们是被李信一家害至这步田地,可阿兄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李信有何区别?”
冲动之下说出这番话, 沈婵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怎能把兄长类比李信,她咬了一下唇, “对不起, 阿兄, 我……”
沈彦之深深地看了沈婵一眼,有一瞬他眼神里是有几分脆弱的, 只不过很快就被阴鹜取代,他打断沈婵的话:“我若早些同李信一样,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言罢就转身离去,“陈钦, 带人去家庵。”
汴京四大城门早已封锁, 游医要想出城, 只能是从庵堂的密道里。
沈婵心中大恸, 为了阻止他, 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了颈侧:“阿兄, 你若带人去追, 我们便来世再做兄妹。”
沈彦之身形一僵。
沈婵眼角滚下一滴热泪:“我知道阿兄怨我恨我,但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再铸下大错!”
“阿兄,你回头吧!”
“回头?”沈彦之背对着沈婵, 沈婵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苍凉:“回头了一切就能和从前一样么?”
他低笑:“没用的……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找回我失去的一切。曾经迫阿筝另嫁,迫你入这火坑的皇权,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为什么要回头?回头看阿筝被迫嫁入东宫?看你被绑去李信营中?那我宁愿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
沈婵痛心不已,连连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阿筝姐姐也过得很好。阿兄,收手吧,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沈彦之很缓慢地回头看向沈婵:“当初的你我不无辜么?老天又何尝因为你我无辜就网开一面?”
沈婵哭道:“因果报应是有循环的,李信作恶,他如今已得到了报应,我不希望阿兄也走到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沈彦之笑,却比哭还难看:“前楚太子作恶多端,最该得报应的不是他么?”
沈婵看着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兄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锥心的话问了出来:“阿兄,哪怕没有前楚太子,你真的以为,你和阿筝姐姐还有可能吗?”
她一字一顿说出那个事实:“秦国公死了。”
沈彦之将牙关咬得死紧,血丝慢慢爬上眼白。
沈婵泪流满面道:“秦家是恨我们的,你若当真为了阿筝姐姐好,就别去打扰她了,更别用天下大义去逼阿筝姐姐做选择。”
沈彦之背过身去,那瘦削的背影,似乎连一道寒风都有些经不住了,映着雪色与天光的凤目里,是一切奢望燃烧成了余烬后的死寂:“我想再见见她。”
终其一生,对她终究是有太多遗憾。
两情相悦时,他护不住她。
等到他终于掌权时,秦国公的死,又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恨苍天薄他。
放手若是那般轻而易举,他就不会踩着尸山血海,也要再次走到她跟前。
他已经在地狱了,再狠心一些,哪怕满身鲜血,也能和她相拥。
但是,他又怕那血污沾脏她衣角。
他舍不得的……
求不得,舍不得,这一生都为此饱受颠倒折磨之苦。
*
沈婵成功拖住了沈彦之,没让人在密道口堵住游医,只是从汴京往江淮,还有数座城池。
沈彦之和李忠拉锯,各城池都是封锁了的,游医逃出了汴京,也逃不到江淮。
秦筝借道的折子,便是在此时递到了沈彦之手上。
北庭这惨烈一战,消息早已传回汴京,朝臣们听说女子都上了战场,多是唏嘘。
对于大楚想借道,迎回扶灵而归的这支娘子军,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或者说,心中甚至有几分羞愧。
女子都上了抵御外敌的战场,他们非但未曾出兵,反还在内斗。
沈彦之坐在高位上久久未语。
同意借道,就得大开各路城门,让那支娘子军横穿他们领土,回江淮。
这也给了游医前往江淮的可乘之机。
他沉默良久,最终道:“可借道与前楚,只是他们迎扶灵队伍的军队,必须在泗水城十里外等候。”
众大臣并无异议,毕竟若是放那两万大军进城去迎娘子军,对方突然发动袭击,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
封锁多时的各大城门再次打开,抬着灵柩而归的娘子军每通过一处城门,都会有陈国官兵拿着画像挨个核对完,才准她们离城。
此次领头的娘子军是喜鹊,陈国官兵的举动颇为怪异,她留心了下那画像,发现画上是个独眼妇人。
喜鹊暗中命人打听了一番,没探听到那妇人是什么身份。
娘子军在北庭作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都,林昭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说书先生们转述了好几回,戏班子都在排这出巾帼女将的戏了。
百姓们听说有一支娘子军扶灵而归,都挤在街头小巷去看,人山人海,却没有喧哗声,每个人都是沉默着,悲悯着。
那支跋山涉水从北庭一路走回来的娘子军,个个头发像枯草一样,脸被冻得皲裂,衣裳缝补了好几回,破了洞的鞋子里,露出生了冻疮的脚指头。
人群里,有妇人看到娘子军这般模样,止不住地用袖子去揩眼角的泪。
一名佝偻着背,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看到这支队伍,也驻足沉思了良久。
汴京一带积雪未化,就地扎营冷的厉害,喜鹊等人找了个破庙,决定勉强凑合一晚。
娘子军们捡了柴禾回来,用一路背着的大锅煮化积雪做饭时,那个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也出现在了破庙。
有娘子军呵斥道:“这里没人算命,去别处吧!”
喜鹊在灵柩前上了三炷香,听到外面的声响,出破庙一看,见是个瞎眼驼背的老妪,道:“兴许是找地方躲避风雪的。”
她冲老妪喊话:“老婆婆,我们行军途径此地,借住这破庙,这地方若是您的,劳烦叨扰一晚。您若只是想找地方暂避风雪,不介意我们在庙里停了棺木,也可在此住下。”
老妪说:“我想找地方避避风雪。”
喜鹊便道:“阿香,你扶老人家到庙里来吧。”
方才呛声的娘子军给火塘子里添了几根柴火,拍拍手起身去扶那老妪。
老妪进了破庙,喜鹊让她在火塘子旁烤火取暖,又命人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老婆婆,我们在行军,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您将就着吃点吧。”
老妪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并没有喝粥,反而是看着喜鹊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喜鹊听她突然不嗓子里卡痰一样的嗓音,愣了愣:“你不是个老婆婆?”
老妪取下缠在头顶的破布巾,赫然是那游医。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帮我。”
***
泗水城是回江淮的最后一城。
秦筝已经得了消息,那支娘子军今日便会过泗水城。
她带着两万兵马早早地等在了泗水城十里地外。
大军不可靠近泗水城,斥侯却是能实时前往探测消息的。
风大雪大,将士们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时,斥侯匆匆带回消息,却不是娘子军的:“禀太子妃娘娘,陈国摄政王带了三千骑前来!”
守在秦筝马车旁的林尧和董成脸色皆是一变。
沈彦之的三千骑抵达十里亭时,黑压压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却压根瞧不见那足以碾碎他这三千人马的铁蹄一般,柔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钝痛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秦筝的马车上。
他笑:“风雪正大,太子妃娘娘可否赏脸到旁边十里亭一叙?”
林尧附耳靠近马车,片刻后回话:“我们太子妃娘娘说,陈营借道之恩,他日大楚会还。除此之外,大楚和尔陈营再无旁事可叙。”
寒风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吹得沈彦之眼角都有些泛红。
他说:“瘟疫的治疗之法,太子妃娘娘也不关心吗?”
不等那边回话,他又道:“我只问太子妃娘娘几个问题,问完了,那名游医治疗瘟疫的手札,沈某双手奉上。”
林尧不敢替秦筝做决定,看向马车内等她决断。
秦筝心知该来的,不做个了断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沉默几息后道:“劳林将军点些人马,随我一道前去。董将军在此待命。”
林尧很快点了两百精骑,护送秦筝去了十里亭。
沈彦之似乎为了让她们放心,只带了十几个护卫过去。
官道旁破旧的亭子,四面都已叫沈彦之的人装上了挡风的竹帘,里面铺了胡席,矮几上放置了泥炉和茶具,矮几两边各置一蒲团。
林尧小声同秦筝说:“娘娘,里面的东西您都不要沾口,那姓沈的若要点香,也别让他点。”
林尧山贼出身,在这些事上一贯比旁人多几个心眼。
秦筝低声答复:“我省得。”
秦筝带去的两百余将士和沈彦之的十几个护卫都守在亭外。
跟着秦筝进去的只有林尧,同样沈彦之也只带了陈钦一人。
她们二人在蒲团上落座,林尧和陈钦都剑拔弩张站在她们身后。
沈彦之欲让人放下事先绑起供进出的那面竹帘,被秦筝拒绝了:“看看风雪透透气挺好的。”
沈彦之开始煮茶,笑容里透着几分清苦:“阿筝不必这般戒备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秦筝眉头一蹙,冷淡道:“摄政王的称呼不妥,还是当唤我一声太子妃才是。”
她平静得出奇,也淡漠得出奇:“摄政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了。”
135. 亡国第一百三十五天 【VIP】……
沈彦之斟茶的动作慢了一瞬, 手被茶壶里溅出的滚水烫到,那一瞬间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贴着手背直往皮肉里面钻。
他放下茶壶,被烫到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口却是灌满寒风一般冷得厉害。
“你……过得可还好?”
他嗓音有些哑,没有理会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将洗盏的水泼出去,重沏了一盏茶, 推至秦筝跟前。
秦筝并未碰那盏茶水, 只道:“如摄政王所见。”
沈彦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囵一口饮了下去, 似乎想让这茶水的温度驱走几分心口的凉意。
“这世间的好与不好, 有做给别人看的, 也有自己才知晓的。”他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的, 是后者。”
秦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眸色清冷又疏离:“别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彦之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笑着说:“那就好。”
给自己续盏时, 握着壶柄的手却不自主地收紧, 大力到指关节泛白。
一直忍在喉间的痒意也在此时全窜了上来, 他一声连着一声咳嗽, 几乎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身后的陈钦上前拿开茶壶, 又不断地帮他轻抚后背,忧心道:“主子?”
沈彦之摆摆手示意陈钦退下:“无事。”
秦筝见沈彦之这般,眉心淡淡一拢:“本宫早同摄政王说过, 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本宫不是她。”
眼瞧着沈彦之眼眶红得厉害,神情也更加狼狈,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筝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锐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彦之眼底,再次强调:“她在宫变时就死了。”
亭子里还有林尧和陈钦在,秦筝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林尧和陈钦虽也有些奇怪秦筝所言,但更多地以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分割开来,不愿再同沈彦之有任何牵扯。
这也的确是林尧和陈钦都希望看到的。
一个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这么块狗皮膏药黏着,一个希望自家主子别再拘泥于这些儿女私情,好生打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宏图霸业。
只有沈彦之,在秦筝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原来的秦筝后,瞳孔颤了一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她。
眼前之人,的确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那双眼里,在青州别院时望着他满是戒备,现在看着他只余淡漠,就是从未露出过爱恨。
当初把人从水匪窝接回来,面对那双看着自己只余戒备的眼睛,沈彦之得知她失忆,心疼她落入匪窝后经历的一切,又满怀对秦国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如何跟她继续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里怀疑过其他的。
现在她已知晓秦国公的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平静而淡漠,连恨意也没有,又一再同他说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
沈彦之突然觉得心口窒痛得厉害,尖锐又凄楚。
秦筝也看出了沈彦之的异样,她道:“本宫原先以为,摄政王想问的,是关乎陈楚两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宫非摄政王故人,也没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从广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拟好的信件,推至沈彦之那边:“至于医治瘟疫的方子,摄政王看完此信后,心中若还有一份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宫想摄政王知道如何抉择的。”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林尧有些奇怪地看了脸色痛苦的沈彦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筝。
亭外响起两百精骑离去的马蹄声,沈彦之才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却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陈钦以为是他又发病了,慌忙上前去搀扶,却在看清沈彦之神色时微微一愣。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痛苦的神情,那双眼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血来。
陈钦以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决绝的话伤到了,道:“主子,您看开些。”
“滚。”
一声喝骂出口,才发现嗓子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陈钦不太放心,犹豫道:“主子,您……”
“我说,滚!”沈彦之一把将矮几上所有物品都洒落在地,歇斯底里怒吼,神情凶狠又绝望,仿佛一头困兽。
陈钦不敢再触他逆鳞,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帘放了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心口处尖锐的刺疼愈发清晰。
沈彦之抖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侧首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信纸,苍白劲瘦的的手指紧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东宫沦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山河涕泪,民生多艰,南征北伐,攘除奸凶,是为黎民苍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万千,故仇何至祸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归医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彦之视线久久地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这句话上,神色狰狞,以至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筝,怎么可能不在这人间。”
下一瞬,却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渍溅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泽在这股锥心的疼意里,从他眼角大片大片滚落。
他用力将信纸揉做一团,手背青筋贲起,扔进一旁的泥炉里焚烧了个干净,似乎这样就改变了什么事实一般。
嘴角溢出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完,将他原本的绯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着泥炉里被火光吞噬的信纸,痴痴地笑:“写这样一封信来骗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恶我,用游医做迫你前来,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过得好不好,再跟你要个承诺,你说了要嫁我的。这辈子的路太难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筝,下辈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夺,生父算计他为铺路的棋子,胞妹被送与人做妾,秦乡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骂……
这条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和婵儿去了,汴京旧楚的势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负你,你自立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时日无多,活着时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这场对她的生离。
岂料到头来,却是她先给了他一场死别?
沈彦之望着泥炉里燃烧殆尽的信纸,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等陈钦闻声进来,见沈彦之清俊的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癫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筝和林尧一行人走出十里亭有一段距离了,听见十里亭内传出的似哭声一般的凄厉笑声,也不禁驻足回头。
林尧心中怀疑这和秦筝那封信有关,又不好问信的内容,采取了个折中的方式问:“娘娘,那姓沈的,会把治瘟疫的方子给咱们吗?”
秦筝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择了。”
她写那封信时,虽是没落章,却也担心信件被宣扬出去后徒生事端,顾虑了许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铁拐李借尸还魂的典故。
往实了说,无疑是死后灵魂附到旁的尸体上又活过来。
但往虚了说,“借尸还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计的中一计,常被用来指亡国改朝换代后,推出亡国之君的后代,打着前者的旗号来号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着,两者都占了。
她先说出那样一番话让沈彦之心中有了猜测,再递上那封信,沈彦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却不一定了。
此刻听着十里亭那边传来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声,秦筝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悲悯。
但也只有悲悯了。
这场乱世里,她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挖运河的妇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马车上生产死去的妇人……这些死亡在外人眼里有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之分,可谁都有亲人、爱人,谁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会终结这场乱世,却会推着生者向前。
风雪茫茫,秦筝最后再看了一眼十里亭的方向,转身走进了大雪里:“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弯处,远远瞧见十几骑人马踏着泥雪而来。
秦筝看清为首那人,多日拢着愁绪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似倦鸟看到了归巢。
林尧也看见了楚承稷一行人,又惊又喜道:“殿下回来了!”
不过须臾,楚承稷的战马就奔至跟前。
秦筝站在原地,厚实的织锦羽缎斗篷被冷风轻轻吹动一个角,她微微仰起头时,镶着白色绒毛边的兜帽往后掉了掉,露出一张玉色的脸庞,唇边一抹浅笑,醉了雪色人间:“回来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又问:“听闻沈彦之迫你见他?”
秦筝道:“已说清了。”
她一句说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问,朝她伸出手。
秦筝将手递了过去,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楚承稷的手却仍是温热的,攥紧后把人往上一提,秦筝就稳稳落到了马背上,后背紧贴着他胸膛。
楚承稷策马往回走,秦筝靠着身后坚硬如铁的胸膛,连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松懈一瞬,闭眼哑声道:“北庭出事了,娘子军也牺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说:“收到你的信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他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别怕,有我。”
只这一句,天塌下来了,她也不再怕的。
136. 亡国第一百三十六天 【VIP】……
喜鹊带着娘子军扶灵已至泗水城城门处, 街上的雪叫人清扫过,飘飞的雪花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凝固, 就在青石板地砖上融成了一片水迹。
娘子军的姑娘们身着残甲,个个脸冻得通红,身板却挺得笔直。
马匹拉着的平板推车上,放置着一尊漆黑棺木, 棺木上绑着一朵白色奠花, 素娟叠成的奠花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着,棺盖上落了一层浆纸似的薄雪。
沿街两侧都有围观的百姓, 大家都静默无言。
守城门的官兵依旧拿着画像在娘子军中挨个核对, 没有发现游医, 这才下令放行。
喜鹊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这道城门, 她们很快就能回到大楚的地盘了。
娘子军大军缓缓向城门口移动时,守城的小将视线在她们身上睃巡几遭,目光落到棺木上,突然叫停:“等等。”
门口的守卫瞬间又交戟拦住娘子军的去路。
喜鹊冷刀似的目光刮向那守将:“不知还有何事?”
小将朝着马车上的棺木努了努下巴, 盛气凌人道:“开棺。”
一众娘子军瞬间面露愤色, 围观的百姓也都震惊不已,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喜鹊怒斥:“这棺木里躺着的, 是我们在漠北战场上战死的将军, 借你陈国之道归乡, 不是要受你陈国如此羞辱的!家国有难, 你等鼠辈龟缩不前,我大楚女儿都上了战场,如今一尊棺木还乡, 你这小人竟还这般刁难!你若想动这棺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娘子军瞬间背向棺木围成一个大圈,手中兵刃直指陈国官兵。
小将冷笑:“就你这点残兵,还想来硬的?本将军怀疑你们棺材里窝藏了朝廷重犯,来人,给我拿下!”
陈国兵卒们要上前,却在看见围在棺木前的娘子军们个个面露凶光,仿佛是从北地里走出的恶狼时,生生给吓得止住了脚步。
小将用鞭子狠抽了几下站得离自己近的几个小卒:“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拿下!”
小卒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喜鹊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喊:“父老乡亲们,我们背井离家北上,是为大楚而战,为大楚的百姓而战,也为家中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而战。今日只要我大楚的娘子军还有最后一人血未流尽,他陈国狗贼就休想动我将军的棺木!他日大楚收复汴京,若有江淮的老父老母北上前来寻我等尸骨,诸位且代我等转告一声,江淮女儿此生尽忠了,来世再尽孝!”
一番话说得人群里不少老妇老翁都红了眼眶,百姓们神情也愈发愤慨。
大楚分崩离析,各地势力割据,外敌来犯,北庭岌岌可危,到头来却是一支娘子军冲上了战场。
英魂归乡,却还要被那群不作为内乱之人开棺查尸,这是何等屈辱!
人群里一个汉子气得面红耳赤,最先嘶吼出声:“这帮天杀的狗贼!只会在背地里作威作福罢了,不能让他们开棺!咱们送娘子军回乡!”
这一声把不少百姓的心声都喊出来了。
人潮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对,不能让他们开棺!”
小将脸色铁青,下令让把最先起哄的那汉子抓起来,可围观的百姓们互相推搡着,一窝蜂朝城门处的官兵涌了过去,底下的小卒们被挤得只能连连后退,哪还抓得到人。
跟娘子军动手的那批兵卒,被百姓们抱腰的抱腰,钳臂的钳臂,手上的兵器也叫人夺了去,几乎是整个人被架走的,成功给娘子军让出一条道来。
巨大的人流推着娘子军们飞快地往城外走。
小将怒不可遏,下令:“再有阻拦军务者,格杀勿论!”
底下手上还拿着兵器的小卒,一戟还没送到阻拦他的百姓跟前,对方就扯着脖子对他吼:“我大侄子跟着主簿做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小卒无权无势,怕惹麻烦,毕竟真出了事,上头的人也只会把他们退出去顶罪,不敢真弄伤百姓,以至于全程都被百姓们压着打。
小将眼见底下的人个个都不顶用,连忙亲自去追,刚迈动腿就觉脚下似有千斤重,他低头一瞧,一个老太太正死死抱着他的腿。
老太太哭得叫一个凄厉:“救命啊,城门郎打人了,城门郎踢我一个老婆子,丧尽天良也,我这浑身都疼啊!”
小将激愤不已,一气之下正要真踢老太太,一群壮汉却围殴了过来。
“这狗杂种,老人家都打!”
“个小娘养的,扁他!”
有道是法不责众,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阻挠官兵的百姓成千上万,小将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连是谁打的他都认不过来。
娘子军出城门后,就直奔十里亭,去同候在那里的两万楚军汇合。
路上碰到沈彦之的三千人马,喜鹊紧张得心跳都险些漏掉一拍。
但那三千骑行色匆匆,瞧见了他们也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径直往泗水城的方向去了。
喜鹊她们人马不多,侧身让在官道一旁,等沈彦之的人马过完后,她回头看了看,若有所思。
一名娘子军有些担心:“喜鹊姐姐,这队陈军回去后,若是得知我们强闯出城,追回来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瞄了一眼板车上的棺木。
喜鹊心中也没底,下令道:“拐过前方的弯道后就先把人放出来,再加速行军,太子妃带着两万大军在十里亭迎咱们,陈军便是追上来后,也奈何不得我们的!”
娘子军在弯道处置停了一刻钟不到,便全速向着十里亭奔去。
风雪愈发肆虐,官道上的积雪叫人踩化了,露出一地泥泞,姑娘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泥雪中向着故乡归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白茫茫的风雪尽头,终于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墙,重新分割出了天与地的界限,黑底金纹的楚旗在寒风中招展。
娘子军的姑娘们停下脚步,看到远处的大楚军队,这一路都不言苦和累,却在这一刻几近哽咽。
她们终于回家了。
待行至跟前,发现太子和太子妃立于大军阵前,大氅上都已落了一层薄雪,似早早地在这里等着的,娘子军们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喜鹊红着眼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林将军身负重伤,行不得远路,末将代林将军扶灵,送王桂将军归乡。”
秦筝本以为自己也算见多了世间无常,可在看到娘子军的姑娘们这般狼狈归来时,心口还是一下子被揪紧了,眼底也陡然升起涩意,她看向落了薄雪的板车:“里面是王大娘?”
喜鹊强忍在眼里的泪水没绷住,滚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落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抬起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说:
“是。北庭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北庭百姓都要上阵杀敌了,林将军带着我们前去羌柳关支援连钦侯。那北庭大王子生得比旁人高大,一身武艺也霸道,连钦侯都险些死在他手上。我家将军怕连钦侯出事后北庭大乱,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不要命杀过去帮连钦侯,王护军为了救将军,替她挨了好几刀,整个后背的骨头全都给砍裂了……”
喜鹊有些说不下去了,止不住地哽咽,她身后的娘子军们,想起王大娘的惨状,也跟着低头抹泪。
秦筝眼眶红得厉害,初闻噩耗,她担心是林昭出了事,数日未曾好眠过,此刻听闻王大娘就是那名替林昭挡刀的护军,心中的难过并不比之前少。
王大娘面冷心善,瞧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心肠却是极好的。
当初在两堰山,王大娘也处处帮衬她,她和林昭组建期娘子军后,王大娘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教姑娘们习武,肃整军规。
在场除了秦筝,心中最不好受的还是林尧。
这些天他表面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一颗心也是悬着的。
在喜鹊说完那些话后,他头一次没顾上规矩等秦筝和楚承稷发话,直接对喜鹊哑声道:“开棺,我看看王大娘。”
喜鹊在娘子军中,为了遵循军中规定,都是管林昭叫将军,管王大娘叫护军,林尧却仍是跟从前一样称呼她们。
他跟王彪同岁,他娘生他时就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没奶水,他是王大娘喂养大的,王大娘就是他半个亲娘。
这么些年,王大娘也的确是把他们兄妹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喜鹊擦擦眼,招呼几名娘子军打开棺盖,棺盖上的薄雪抖落,躺在里面的中年妇人身形壮硕,脸亦是有几分怒目金刚的威严感,只不过早已苍白没了血色,此刻闭着眼,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安详在里面。
棺木从外边看着挺大,王大娘躺在里面,却显得空间有些小。
从北庭辗转回江淮,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得益于这严寒的天气,尸首并没有什么异味。
秦筝心中叫悲意裹挟,没细想这棺木从里边看着为何这般浅,扭过头拭泪,楚承稷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慰得无声。
林尧久久地凝视着棺木中故去多时的妇人,跪下在棺木前磕了三个头,两行热泪滚落在雪地里,了无痕迹。
他起身后只说了句:“合棺吧。”
随即看向楚承稷,下颌绷得死紧:“殿下,北伐之战,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一同出征。”
楚承稷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说:“准。”
棺木重新合上,娘子军正要随大军回青州,喜鹊悲伤之余,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来:“太子妃娘娘,末将有事要禀。”
秦筝点头应允:“且说便是。”
喜鹊道:“末将从泗水城带回来一位游医,据那游医说,她能医治瘟疫。”
这话让秦筝眸色一变,问:“那名游医现在何处?”
喜鹊看向娘子军中,一名跟娘子军一样披了几片残甲的独眼妇人站了出来,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身上有一股和秦夫人相似的平和、宁静的气质,让秦筝觉得很舒服。
“先前在株洲救治疫民的那名游医便是您?”秦筝问。
游医点头:“正是民妇,此番民妇得以出城,也多亏了这位女将军命人在棺木中造了隔层,将民妇藏于棺木底下。饶是如此,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秦筝心中一时间悲喜参半,悲的是王大娘的故去,喜的是游医被救出来了,不管沈彦之那边会不会把方子交给她们,身染疫症的百姓都有救了。
听游医说她们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由得问喜鹊:“路上遇到了麻烦?”
喜鹊回话道:“为了方便透气,棺木下角我命人挖了几个小孔,出泗水城时许是叫城门守将发觉了,扣下我们要开棺查验,我煽动民愤,带着将士们趁乱出城,路上又遇到了一队陈营的人马,怕他们回泗水城后得知情况又追来,才在半道上把游医放出来了。”
出了泗水城就不是陈营的地盘,便是陈营的人马追上来了,游医同她们分开走,也能到江淮。
秦筝心知他们路上遇到的那队人马必是沈彦之的,喜鹊跟着林昭北上一遭后,如今遇事也能随机应变了,王大娘一走,这些她曾经挂念的孩子都长大了,怅然之余,也有几分欣慰:“喜鹊此番立了大功。”
喜鹊跟着林昭去北庭时,鱼嘴堰水库还没被炸毁,江淮以南也没瘟疫横行,她虽没亲眼瞧见瘟疫带来的灾祸,却也听说过瘟疫的可怕之处。
对于秦筝说的记功,喜鹊并不挂心,而是红着眼道:“不是我立的功劳,是王护军把人带回来的。”
若没有王大娘的这口棺木,在陈营那边的层层封锁之下,游医的确出不了城。
这话说出来,秦筝也有了几分伤感,对喜鹊道:“王大娘有功,你也有功。”
喜鹊又抹了一把眼,情绪稳定稳定下来后,怕陈营那边发现游医出城了会追上来,对秦筝道:“太子妃娘娘,咱们快些启程回吧,若是陈营的那波人马回去后从城门守卫那里得知棺木有问题,只怕会追来。”
秦筝看着泗水城的方向,没说话。
北庭有难,楚承稷必是要马上挥师北上驰援的,娘子军百十来人,陈营肯借道,届时要过境的是数万大军,陈营那边怕他们反手攻城,定不敢再借道与他们。
天下人的责骂对沈彦之和李忠而言,只怕已不算什么。
沈彦之得知真相后若仍执迷不悟,大楚在他和李忠之间,早晚有一战。
***
泗水城。
从来都只有官兵在百姓跟前耀武扬威,还从未有过百姓殴打官兵的场面。
娘子军已出城多时了,街上的百姓听说城门处一堆人在殴打官兵,依旧络绎不绝涌了过去。
衙门的官差和城楼上的将士一开始还想镇压这场动乱,最后发现根本镇压不下来,双拳实在是难敌四手,官兵们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惨烈些的,牙都缺了好几颗。
沈彦之带出去的三千人马回城时,百姓们眼见大军归来,这才手忙脚乱地全跑没了影,只余满地被揍得站不起来的官兵。
陈钦瞧见泗水城这副现状,以为被人突袭了,马车里沈彦之又昏迷不醒,整个人心急如焚,在城门口处喝问:“怎么回事?”
守城门的小将被揍得最惨,两颗门牙都被打掉了,爬起来惨兮兮告状:“前楚那支娘子军运回去的棺木有问题,末将想让她们开棺查看,她们却煽动百姓殴打官兵……”
陈钦急着带沈彦之进城找大夫,一听是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当即狠狠瞪了小将一眼,直接率大军入城。
小将被陈钦那个眼神看得心头发凉,先前只想着不能放那游医出城,若是抓到游医,他便立下了大功,前楚的军队意图带游医出城,他们又拿了前楚的错处,怎么都能从前楚哪里讨些好处。
小将满心只想着立功,此刻上边的人的态度才让他意识到了不妙。
毕竟他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要求开棺,那支娘子军护送的又是前楚那边抵御外敌战死的将军……真要追究起来,他这绝对是过大于功。
想通一切后,小将后背已叫冷汗湿透。
*
沈彦之当日在十里亭吐血狂笑后直接晕死在了亭中,高烧数日不退,人也一直昏沉着。
等他终于恢复意识时,已是在汴京。
陈钦进去送药,发现他虽醒了,却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帐顶,整个人仿佛已被抽空了生气一般。
他道:“主子,喝药了。”
沈彦之双目无神,因着这几日粒米未进,本就清瘦的人,比起从前更消瘦了些。
他唇上已干涸得起了一层皮,开口时嗓音也嘶哑得不成调:“放下,出去。”
陈钦无奈劝道:“主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别这般糟践自个儿身子。”
他顿了顿,又道:“您倒下了,贵妃娘娘还能倚仗谁?”
沈彦之依然只是那句:“出去。”
陈钦只得退了出去。
沈彦之依然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却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隐进了鬓发了。
他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高烧昏迷的数日,他总是被困在一个梦境里。
朱红的宫墙,纷飞而落的琼花瓣,颈上缠着白绫倒在梳妆台上的女子,手软软垂下时,广袖将梳妆台上的金玉首饰带落一地……
那双噙着泪的清瞳,看得沈彦之心口钝痛不已。
阿筝……他的阿筝……
是不是当真如梦境里那般,她在他尚不知情的时候,就带着所有惶然和不舍,那样孤零零地去了?
沈彦之不敢去想,他极尽痛苦地闭上眼,眼角再次溢出两行清泪。
***
沈彦之那边迟迟没有送来治疗瘟疫的方子,好在有游医在,她教株洲的大夫们照顾病患,讲述自己所学时毫无保留。
秦筝原本以为治疗瘟疫的,当真只是一道方子,旁听过几次游医给大夫们讲述各阶段病症特征以及用药时,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一道方子能解决的。
光是发热之症,就有风热引起的和风寒引起的,虽说病患表现出来的症状差不多,至病的成因不同,用药也大相径庭。
而有的病患看起来症状不同,却是由同样的病因引起的,得用相同的药。
有汗无汗,脉缓脉急这些,在用药上也各有讲究。
秦筝知道后世的医学生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自己未经学医苦,还是不太能感同身受,此番为了更多地了解疫病成因,咋从游医这里一知半解地听来这么多东西,当真是头都大了。
游医白日里带着大夫们给疫病患者看诊,晚间又加班加点把她之前记录疫病患者情况的手札重写一遍,秦筝看着她短短数日已经快写完一本册子,还没把遇到的各种病患情况以及用药写完,这才惊觉游医在泗水城时,为何不直接写方子给喜鹊她们带回来。
太多了,一晚上哪里写得完。
瘟疫的事情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林尧亲自扶灵送王大娘回两堰山下葬,王彪得知生母在北庭遇难,当即从扈州赶回来服丧。
秦筝亲去两堰山参加了王大娘的葬礼,楚承稷追封王大娘为怀化朗将。
王大娘一下葬,王彪就匆匆赶往青州,跟林尧一样,向楚承稷请命,出征北伐。
秦筝忙着协助游医救治疫民,补给各种药材、生活物资时,楚承稷那边也在早出晚归地同大臣们商议北伐之战。
娘子军运送回来的,不仅是王大娘的棺木,还有连钦侯的一封亲笔信。
连钦侯在羌柳关一战也负了伤,只是怕北戎人趁北庭正薄弱时继续攻城,一直把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连钦侯的亲卫,旁人都不知情。
连钦侯已经不能领兵出战,羌柳关危矣。
小侯爷谢驰在守凉州和北庭接壤的缺口,根本兼顾不到后方的羌柳关,连钦侯长子谢桓又不擅武,羌柳关无人可守。
连钦侯写这封信,一是谢林昭的搭救之恩,二是为求援,三则有平北庭之乱后,拥护楚承稷,继续向大楚称臣的意思。
虽然就算没有这封信,楚承稷也会发兵北上,但连钦侯那边先表态了,底下的谋士们在制定北伐战略时,明显劲头儿更足了。
连钦侯已倒戈他们,不管是北戎人还是李信残留下来的势力,只要先解决掉一个,这天下就定下来了。
毕竟他们若和连钦侯联手,不管是打北戎人,还是清缴李信的残余势力,都是稳操胜券。
谋士们分为了两派,一派主战,言直接从挡在北庭前的李信残留势力打过去;一派则主张暂时谈和。
“李信的势力,汴京一带现由沈彦之把控,秦乡关一带由李忠把控。以大楚今日之国力,虽不怯战,可北庭等不起啊!不如派人前去暂且谈和借道。”
主战派立马冷嗤:“数万兵马过境,反贼就不怕大军突然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
主和派的臣子继续谏言:“总得一试才知晓。北庭若失守,北戎人下一个要蚕食的,就是沈彦之和李忠的势力。咱们借道前去支援北庭,此番他们坐收渔利,臣以为还是有几分可行。”
臣子们几经争吵后,楚承稷也知北庭等不起,选择了派官员前去沈彦之和李忠那边暂且讲和借道。
汴京迟迟没有传出回信,李忠那边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应。
前去谈判归来的官员看着楚承稷,声音不自觉压得极低:“李……李忠那边说,借道可行,但未免我们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我们途经的城池,他都不要了,让我们拿……拿别处的城池去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即就有主战派大骂:“那李家走狗,和李信一样的路子,定是那些城池都被他劫掠一空,百姓已经无物可供他们抢了!这才想以那些贫地换我们江淮富地!”
137. 亡国第一百三十七天 【VIP】……
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 这是绝无可能的。
李忠若是支仁义之师,短暂易地,等北庭安定, 他们还能回头再取被换的城池。
但李忠的军队全是搜刮民脂民膏供给起来的,他们同意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就是把那些城池的百姓往火坑里推。
汴京那边一直没传来结果,大臣们心中也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沈彦之和他们太子积怨已久。
主和不成, 那便只能兵戎相见,大臣们正在商讨究竟是沈彦之那边“借道”, 还是从李忠那边“借道”时, 李忠倒是先蹦跶起来了。
他率军占领了永州周围的大小郡县, 将永州给死死围住了,意在取永州。
战报传回来, 群臣哗然。
安元青还在南境清缴淮阳王的残余势力,楚承稷自是不可能让他辖下的永州易主。
一干臣子也激愤不已。
宋鹤卿气得嘴上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那李贼定是以为我等要援助北庭,同他耗不起,才胆大包天想取永州之地。永州城防坚固, 一旦落入他手, 要想夺回绝非易事。何况安将军家眷都在永州, 他若以安将军家眷做胁, 岂不是将坞城之变重演?”
岑道溪亦是神情凝重:“李忠此举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必然也猜到了殿下不肯拿江淮城池与他换, 殿下刚拿下南境, 我军士气正高。反观他麾下那五万兵马,这数月以来盘踞在秦乡关,同沈彦之割据无粮草供给, 加上秦乡关天寒地冻,他又没银钱给将士们裁制冬衣,士气低迷。殿下若同他开战,他必败无疑。”
“唯有趁我们不设防,南迁拿下一要地,补给军需,又挫我军士气,他才有一线胜算。李忠围永州,一来诚如宋大人所说,永州城防坚固,攻守皆宜。二来永州是离秦乡关最近的大型城池,短时间若能打下,则便于他们迁移。若是打不下,楚军大军压境,他们也能转头退回秦乡关。”
他说着看向楚承稷:“殿下若要发兵援永州,当再派一队人马取秦乡关,断他后路。”
楚承稷略加思索,便颁布了军令:“林尧领兵三万,截断秦乡关。”
林尧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王彪知道拿下秦乡关,无疑就是扫清了通往北庭的道,急道:“殿下,让俺去吧!”
楚承稷说:“李忠拿不下永州,又退不回秦乡关,只能再攻打沿途的城池,王将军领兵一万守邑城。”
王彪这才连忙抱拳领命。
江淮以北的城池,还有株洲、坞城、青州三大必须驻防的要城。
整个江淮以北驻军八万,林尧和王彪共领兵四万后,还余四万兵力。
株洲、坞城、青州各留一万驻军,只剩一万兵马能派去支援永州,一万对李忠的五万人马,哪怕对方士气低迷,这样的兵马悬殊之下,他们很难讨着好。
南境虽还屯了五六万兵力,但远水接不了近渴,把南境大军调回江淮根本来不及。
林尧思虑再三,出列道:“殿下,末将攻打秦乡关,领兵一万就够了。”
驰援永州的,再怎么也得三万兵马,对上李忠才有胜算。
楚承稷声线平缓,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拿下秦乡关后,你先率兵北上前往羌柳关。北戎人若攻来,你一万人马抵挡得住?”
林尧哑然,楚承稷让他带兵三万,竟是出于此等考虑。
他面露愧色:“是末将顾虑不周。”
楚承稷并无责怪之意,只说:“到了北庭,羌柳关还得林将军坚守数日。”
连钦侯负伤的消息,林尧也知晓,楚承稷让他先去北庭,想来就是怕羌柳关无悍将守关,叫北戎人攻破。
林尧想到王大娘死在羌柳关,胞妹也险些在那里丧命,面皮不由绷紧,向楚承稷重重一抱拳:“除非末将身死,否则绝不会叫北戎破关。”
楚承稷道:“林将军守半月援军便至。”
他看向岑道溪:“岑先生一道前往北庭。”
林尧擅战,岑道溪又是个智囊,他们一同前往北庭,北庭的这道防线便又坚固几分。
岑道溪一揖道:“微臣领命。”
林尧虽看不惯这家伙,但大敌当前,倒也没冲他发难。
王彪听楚承稷说林尧拿下秦乡关后,会直接北上,心中着急,但他也不傻,自己武艺不如林尧,用兵也不及林尧,林尧才是眼下最适合先前往北庭的人,因此并未做声。
接下来该落实株洲、坞城、青州的布防了,楚承稷对赵逵道:“赵将军领兵四万前去永州驰援。”
淮阳王一倒,徐州之地安全了,楚承稷先前就把赵逵也调了回来。
他让赵逵领兵四万的决定,让大臣们面面相觑。
仅剩的四万兵马都带去永州了,株洲、坞城、青州就不用守了?
短暂的错愣后,大臣们都低声议论起来。
宋鹤卿站出来道:“殿下,臣以为此举不妥。青州与永州相隔不远,赵将军带兵四万前去,李忠必定避其锋芒撤军,若是那李贼转头取青州,可如何是好?坞城和株洲,也危矣!”
不少大臣都纷纷附和。
楚承稷道:“株洲和坞城乃疫民聚集地,淮阳王便是折在了瘟疫上,李忠不敢冒险取这两城。”
娘子军带回游医后,株洲和坞城的疫民虽以得到救治,但他们对外一直是封锁消息的。
要向沈彦之和李忠“借道”前往北庭,谈和不成,就只能硬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