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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宋禧回了趟家乡。托周屿的福, 这次回得极其匆忙。登机后,她捧着手机,犹豫片刻,打出了那个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那是周屿以前在黔安生活时用的手机号。号码早已被她从通讯录删除, 然而时隔五年, 脑子里依然删不掉。

刚结婚那会儿, 她提出了一个在周屿看来神经兮兮的挑战:谁先背下对方手机号, 谁的手机号就能以“全世界最美/帅的老婆/老公”为备注躺在通讯录。

周屿问她确定要向他发起这种挑战吗, 她说确定,并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周屿说行,然后打开通讯录, 找到她的号, 看一眼, 放下手机, 毫不出错地背下来。

宋禧抢过他手机,说这样不算,一天之内, 他们可以随时突击检查对方,直到睡前, 谁背对的次数多, 就算谁赢。周屿欣然答应。

当天宋禧总共抽查周屿六次,六次全对。周屿抽查她四次, 错三对一。周屿以压倒性正确率赢得比赛, 亲眼盯着她将他手机号备注为“全世界最帅的老公”后,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屋睡觉。

那时候宋禧就懂了,男人啊,有时候聪明是真聪明, 好骗也是真好骗。

周屿这个手机号,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下一步,必须想办法让他给自己号码备注为“全世界最美的老婆”。

年轻真好啊,闲出屁来,净干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想想当初那些举动,宋禧都觉得羞耻。其实她现在也才二十七。

那个号码能打通,她有些意外,连打三次,那边终于接了。

宋禧不知道号码的主人是否还是周屿,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心提了起来,不自觉屏息。

那头没有说话。

宋禧明白那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没找错人。

“你让安之接电话。”宋禧开门见山。

“孩子睡了。”周屿说。

他声音轻,低沉,语气淡,微微的京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觉。

“睡了就让她起来。”宋禧冷笑,压根不信。

“玩儿一下午,太累了,让她好好睡吧,明早打给你。”

“我说,让宋安之接电话,睡了就给她叫起来,让她听电话,明白了吗周屿?听得懂中文吗,周屿?”宋禧带着哭腔大喊。

周围乘客纷纷望过来。处于焦点之中的宋禧浑然不觉,身体紧绷得轻颤,憋了一路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

那头传来周屿的叹息。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宋禧,别闹了成么?”

“是我在闹还是你在闹?你凭什么未经我同意带走我的孩子?”她哭着喊,“安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我的!我的!”

越来越多的人伸头看热闹,空姐朝这边走来。

周屿:“见面再谈吧。”

宋禧不住地摇头:“我要跟孩子说话,你让安之接电话,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周屿深深叹气:“你能不能别总无理取闹?”

宋禧忽地愣住,连眼泪也悬在眼眶。

这么多年,这人口头禅还是没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屿总拿这话来说她,未必是一模一样的原话,但都大差不差——“别无理取闹了成么?”;“总这么无理取闹,有意思么?”;“你能不能讲点儿道理,别再无理取闹了好吗?”;“宋禧,你要再这么无聊取闹,咱俩就别过了,行么?”……

她不讲理,她不懂事,她不识大体,那又是谁把她逼成这样的?

宋禧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和关于他的一切早已免疫,此刻她才明白,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没有痊愈,更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藏了起来,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再度发作。疼痛程度并没有轻于以往,伴随疼痛一同而来的,是更深更令人失控的恐惧。

她现在要面对的周屿,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家里闹掰的落魄贵公子,而是站在财富顶端的资本新贵,她看过他最残忍最狠的一面,所以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极有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宋禧没再回应一个字,挂断电话,直接关机。

空姐关心地问:“这位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她垂着脸,摇摇头。

空姐递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时,哽咽着说了声谢谢。空姐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说:“没事的,我没事。”

过去她也总这么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要死大家一起死,姓周的也别想好好活。

宋禧就这样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落地黔阳。深夜没有高铁,凌晨三点二十,她从黔阳火车站乘坐直达火车去往黔安。

火车六点四十停在目的地。宋禧出站后掏出手机,点开昨晚周屿发来的那条短信——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看。

很简短的一句话:【到了跟我说。】

说个屁啊说,宋禧一肚子火没处发。她刚想打滴滴,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周屿住的酒店在哪,还是退出了APP,回到短信界面,给周屿发去定位。

来接她的是程扬。程扬面带微笑叫她宋小姐,她冷着脸没应。当年这人跟周屿演表兄弟,俩人演技那叫一个了得,骗得她一家子团团转。

上车后,宋禧砰地关上车门,程扬从前面递来一瓶水,她没接。

程扬又递来一个袋子:“宋小姐,这是您的早餐。”出发之前,周屿特意吩咐过,要给宋禧买早餐,说她这人懒,没人做或者没人买,她就懒得吃。程扬很想劝他省省吧,人家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领他这份情?这话自然只能想想,绝对不能说。

宋禧的反应跟程扬料想的如出一辙,她目光落到袋子上,盯着袋子看了两秒,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扭头看向车窗外。

宋禧不知道周屿搞这套到底想干嘛。示好吗?没必要。当初那个要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上哪去了?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里起雾,眼前模糊。

她打开窗,凉意扑面而来。家乡依山而建,冷空气带着湿冷和草木气息。宋禧的工装是短袖,胳膊露在外面,灌进来的风立刻让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清晨的家乡,凉得她皮肤发紧。

她揉揉眼睛,抹掉泪水,看清了这条往返过无数次的道路。街上行人渐多,有人跟她一样穿着短袖,有人披着外套——在黔安的夏天,什么季节的穿着都能看到。

宋禧深吸一口气,凉风带着潮意。这是她生活了二十来年的故乡。故乡的一切,总是这样令她抗拒又神往。

周屿告诉过她,他来黔安之前特意查过这里的天气,知道这里凉快,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凉快,早晚凉得跟深秋似的,来这儿第三天他就感冒了。他不爱吃药,一般感冒就挺着,半个月怎么都会好。黔安羊肉粉是他的最爱,第一口他就觉得惊艳,连着吃了好几顿,感冒也吃,哪管上不上火,没想到两天六顿羊肉粉,倒是把感冒提前治好了。

车停下来等红灯,路边一家粉店,桌椅延展到店外,香气四处飘散。宋禧这才感觉到饿,转过脸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程扬听见她肚子叫,提议下去吃点东西,她本想拒绝,肚子已经饿得绞痛,只好让他找个地方停车。

宋禧走进刚才那家粉店,点了一份小碗加肉,程扬也没吃早餐,点的是大碗,加肉又加粉。

“你们这儿的羊肉粉真是一绝。”等餐时,程扬由衷夸道。

宋禧不想搭理,只当没听见。

服务员端来她那碗,厚厚一层红油辣椒浮在汤上,她喜酸,自己往里加了醋,拿起筷子拌匀,正要吃第一口,筷子停在嘴边,抬头看向程扬,问:“他对孩子好么?”

程扬笑起来:“自己闺女,能不好么?周总原则性这么强的人,在安之面前,也是一步退步步退,宠着惯着,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说我都不信。”

宋禧垂眸,睫毛颤动,又问:“孩子喜欢他?”

“是。安之跟周总在一块儿特开心,‘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宋小姐,”程扬看着她,刻意顿了顿,淡淡一笑,“您真没必要太担心,孩子知道谁对她好。”

宋禧冷脸哼笑。孩子不就是谁顺着她惯着她,她就觉得谁好?外婆和晓辉舅舅都懒得管她,她爱干嘛干嘛,她还觉得他俩好得不得了呢。

“他接下来什么打算?”宋禧问。

程扬夹了几块泡菜放自己碗里:“等会儿您跟周总见了面,聊聊就知道了。”

宋禧盯着他看一会儿,问出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程扬,你跟周屿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老板与员工吧,又没那么疏离;说是表兄弟吧,又没有血缘关系;说是好哥们儿吧,又没好到那个份上。

“周总给我发工资,我给周总干活。”程扬笑道。他跟周屿不仅仅只有单纯的雇佣关系是因为,他知道周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酒店门童泊车时, 程扬看着宋禧欲言又止,走进大堂,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宋小姐,您要不要去卫生间洗个脸?”

“不用。”昨天上班化的是全妆, 飞机上泪流满面, 火车上汗水涔涔, 妆早已花得没眼看, 宋禧知道, 自己现在正顶着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这就对了。她要去见的是周屿,又不是领导,需要在乎什么形象?为他洗脸, 还真是给他脸了。

她忽然来了斗志, 昂首挺胸, 中气十足:“走吧, 带我上楼。”

程扬见这架势,怕他俩干仗,进电梯后小声提了一句:“安之还小, 大人之间——”

“知道,我不会吓着我的女儿。”她刻意放慢语速, 强调“我的”这两个字。

按下门铃, 没等开门,程扬识趣地提前离开。

看到宋禧那瞬间, 周屿着实吓了一跳。她的眼妆晕得像是烟熏妆, 不,烟熏妆至少有个妆样,而她的眼睛就像被谁揍过似的,至于脸上其他地方, 各有各的吓人之处。周屿站在门口,怔怔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相对至少半分钟,周屿往旁边挪一步,让出进门的路来:“安之还在睡。”

宋禧没接腔,直接往里走,迅速走向一个房间,推门而进,没看见孩子,扭头走向另一间房。

周屿疾步上前拦在门口:“让孩子睡到自然醒,成么?”

宋禧冷眼看着他,问:“安之在里面?”

他不作声。不回答就是默认。宋禧抓住他胳膊往旁边拽,拽不动,又使劲推,反倒被他攥着手腕拉走。

“放开!你干嘛!周屿你放开我!”宋禧被他拉回客厅,挣不开甩不掉这只紧攥着她腕子的手,气得跺脚,一脸要杀人的气势,“不放是吧?好。”

她抬起胳膊,朝他手上狠狠咬去。

嘴里泛起铁锈味,她仍不松口,直到腥味浓得作呕她才松开,抬起头,见他皱眉,她却笑了。

她知道这会儿自己一定很像个面目可怖的疯婆子:乌青的眼,斑驳的脸,猩红的唇……她骨子里那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又被激发出来,笑着问他:“周屿,你要跟我抢孩子,是吗?”

她不知道的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屿其实特心疼。特别特别心疼。他到底没松开攥在她腕子上的那只手,哪怕血已经从牙印里渗出,顺着虎口往下淌。

“没有这种想法。”他摇头。

“那你让我见孩子!”她压着嗓音低吼,喉咙紧得发堵,整个胸腔都在痛,“让我带孩子走!”

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蹭她脸颊,被她躲开。“先去洗把脸,好吗?”他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番场景。他的心脏像被一根带刺尖刀戳入,来来回回拉扯。他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这是曾经让他爱到失去理智的姑娘啊。他见不得她这种疯样子。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很想很想抱抱她。他当然没有抱,因为他知道,这个举动会让她疯得更厉害,会让她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周屿在这一刻终于领悟到一个事实——原来他和宋禧,是真的深深爱过彼此。不止是他爱她,她也爱过他。他们之间这种刻骨铭心的恨,只能从深爱中滋生。

他不敢再攥住她腕子,怕再攥下去,会控制不住将她拽进怀里。于是他松手,轻声开口:“去洗脸吧,宋禧。”

洗浴间盥洗池上放着总套备有的洗面奶,宋禧挤出一点,在手心里搓开,淋水搓出泡泡,盯着这些泡泡,心想:要是世间所有的事,所有恩怨情仇,都能像洗面奶一样就好了,加点水搓一搓,变成泡泡,再用水冲一冲,消失无影。

第一遍没洗干净,又洗第二遍,工装上衣胸前沾湿大片,湿润的布料贴在肉上,难受得很。她用纸巾擦脸时,顺手擦了擦衣服。

她回到客厅,走到沙发前,对坐在上面正架着腿抽着烟的周屿说:“现在可以让我见孩子了吗?”

周屿放下腿,微微仰头,抬眼看她:“等安之醒了再见吧,先谈谈我们的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宋禧挺直脊背,紧绷着脸,“等安之醒了,我就带她走。”

周屿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呢,去哪?”他问。

宋禧:“回京州。”

周屿斩钉截铁摇头。

宋禧:“安之是我的孩子,我想带她去哪就带她去哪,不需要征得你同意。”

周屿看她一会儿,夹走唇间香烟,冷笑:“行啊,先复婚。”他现在清醒过来了,面对宋禧这种女人,心软可是犯了大忌。

宋禧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刚才还说不会跟我抢孩子!”

“谁要跟你抢?”这个巴掌扇得不轻,但周屿只是皱了皱眉,起身,垂眼冷静地看着她,“抢孩子,两败俱伤,对孩子也不好。复婚,实现双赢,孩子有个完整家庭。”

宋禧气得发笑:“完整是完整了,幸福吗?咱俩要是过得到一块儿去,当初就不会有那些破事儿!周屿,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宋禧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因为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

她咬紧牙关,牙齿抵着牙齿发出的细响只有自己听得见。

“宋禧,你二十七了。”周屿没有被激怒。过去他在这上面踩过太多次坑,这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跨过了这道坎——不再轻易被宋禧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