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通情达理,而不是意气用事。”
“不想跟你过日子,这也叫意气用事?”她仰起脸来,冲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冷笑。
“有孩子和没孩子的情况,能一样?”周屿反问。
“有什么不一样?”宋禧侧着头瞧他,依然皮笑肉不笑,“有孩子没孩子都不影响你做个钻石王老五。孩子有你没你也一样,不影响我们母女的幸福生活。”
“宋禧,你觉得没有爸爸,安之真的幸福吗?”
“怎么不幸福?没有你,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周屿发现,自己跟宋禧还是那么难以沟通。他没法跟她讲道理,这人压根就不讲理。
“没什么好说的,”他坐回沙发上,架起腿,又点燃一支烟,“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二选一。”
宋禧咬着唇,默默看他好一会儿,唇角扬起轻蔑的笑。“周屿,你赚再多钱,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周屿也笑了,点头:“你怎么看我都行。”
宋禧指着他鼻子骂:“你没有良心!你不是人!”
周屿干脆只点头,什么也不说了。
“我二十岁嫁给你,被你当个傻子骗,不过我本来就傻,这事怪不了别人。后来呢?你一次又一次——”她心脏锐痛难耐,停下来捂着心口,低头缓缓呼吸,再看向他时,眼睛已经红了,“一次又一次伤害我……周屿,你没有心。”
“那你呢?你有心?你跟我哥——”他也没法完整地控诉她的“罪行”,薄唇紧抿,闭着眼轻轻摇头,抬眼看她,忽而笑了,“以前那些破事儿,都翻篇成么?为了孩子,咱们以后好好过。”
“翻不了篇!凭什么翻篇?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翻篇?我跟你哥清清白白,你少拿他说事。”
“你跟我哥清清白白,我跟季清禾不也是清清白白?”
“你跟她清不清白,还真两说。”
周屿扶额仰脸,气笑了。他觉得自己和宋禧的八字肯定有点说法,犯冲都是轻的。
“宋禧,你讲点道理,别这么双标,别什么事儿到你这,就没错,到我这,就罪不可赦。”他太阳穴直突突,脑仁疼得厉害。
“你怀疑我跟你哥怎么着,有证据吗?”宋禧抱起胳膊,看他片刻,哼笑,“你跟季清禾,证据可是实打实的。”
终究还是绕回了这里。周屿仿佛掉入深海,张嘴解释,会淹死;不张嘴解释,会憋死。
当初这事儿解释了千百遍,宋禧怎么都不信。他知道不能怨她,没有女人捉完奸后会相信丈夫只是被人做局陷害。可是,他要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季清禾的手他都没牵过。
他看着宋禧,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你自己选。”
“我不选。我要见孩子。我要带孩子走。”宋禧态度冷硬,绝不退让。
周屿放弃沟通,坐回去,香烟塞嘴里,狠吸一口,仰头吐出烟圈。
“你没资格阻拦我跟孩子见面,”宋禧低头,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硬着头皮鬼扯,“安之不是你的女儿。”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递过去,扬扬下巴:“要不你看一下再说这话?”
宋禧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看到封面愣了愣,直接塞回去,文件袋摔周屿身上:“你可太会未雨绸缪了,不发财都说不过去!”
“过奖。”他笑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冷,“宋禧,我记得五年前,你不是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吗?”
他用一种秋后算账的语气,问出了这些天来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周屿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他没有恰好下楼买烟,如果宋禧没有恰好站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那么后来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答案是不知道。
留在周屿记忆深处的, 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七日那场瓢泼大雨。或许他和宋禧共同主演的这场闹剧, 就是从那场瓢泼大雨拉开序幕的。
那场雨并不温柔, 下得劈头盖脸, 甚至带着怒意。雨点砸在地上, 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小腿。周屿站在三楼客厅的窗户往下看,外头没什么人,街上偶尔有些车辆慢慢开过去, 轮胎碾起两道浑浊的水痕。整个世界灰蒙蒙的, 如同尘封已久, 被人遗忘的角落。
他来黔安有些日子了, 这里的夏天实在跟他以往认知里的夏天大不相同,盛夏之际也能出现十几二十度的天气。他喜欢夏季这里的气温,但不太喜欢这里的暴雨。事实上, 哪里的暴雨他都不喜欢。
这种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闷,像是有人在外面不断地敲门, 却永远不进来。小时候, 周屿最害怕暴雨下在夜里。每逢暴雨夜,他会躲在卧室里, 给母亲打电话, 让她过来陪陪自己,挂断电话后,听着雨声等待母亲。后来长大了,不再怕了, 但这种声音还是让他睡不着。
多数时候,京州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并不缠绵,跟京州人说话很像——干脆,直接,甚至粗暴,但不拖泥带水。一场雨下完,天就晴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黔安是座山城。山城地形雨云容易聚集,四面八方的水汽被山势兜住,如同巨大的碗接住了天上倒下来的水,然后碗再往下一扣,水就伴随着猛兽低吼般的雷声来了。
那天周屿原本不打算下楼。他状态很差,抑郁这种事,说出来其实挺没意思。他还没到病重的程度,但那种无法清晰描述的难受不是假的。那种浸透式,弥漫全身,充斥每一个毛孔的钝痛,像身体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美好的感觉都被吸走,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空洞。
他在黔安算是独居,程扬住在对门——对门正好出租,他就租了下来。程扬每天过来两三趟,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说话。周屿告诉程扬不用天天来,程扬不听,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他那时候什么都懒得说。
但那天下午,烟抽完了。
周屿站在窗边摸了摸空烟盒,又去茶几下面翻,厨房抽他翻,卧室床头柜翻,一盒烟都没有。他站在客厅中央犹豫许久,直到傍晚,终于拿起伞出门。
步梯房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一盏,买房时房东就说过,二楼拐角处常年暗着。周屿下楼,明显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潮气。
黔安下雨的日子,洗过的衣服难以干透,被子盖在身上总有种压抑的黏腻感。周屿不喜欢雨天,不过雨天也有它的好处——那场车祸过后,周屿害怕看见阳光,烈日下,他容易暴躁,雨天反倒能让他沉静下来,没有力气愤怒。
雨比出门前更大,撑伞也没用,裤脚瞬间湿透,裤腿也很快淋湿大半。周屿踩着积水往附近那家便利店走,低着头,藏青色T恤被飘进来的雨打湿,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哑着嗓子的啜泣,是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嚎啕。雨声很大,那哭声穿透雨幕传过来,像极了某种动物受伤后的嘶喊。
周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
便利店外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姑娘。
她蹲在路边,双臂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个子应该不高,因为整个人缩起来是很小一团。雨水泼在她身上,将她浑身淋了个通透。她后背背着书包,看样子布料不防水。
周屿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从小看着他父亲周庆杰怎么处理事情,看着那个男人如何在各种关系里游刃有余,该硬的时候硬,该狠的时候狠,该装作没看见的时候,就真的可以视若无睹。
周屿那时候痛恨父亲,后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很难抹去父亲的影子。
不过他也没有走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姑娘哭得太惨,惨到让人没办法置若罔闻;也许是那天他抑郁得不那么厉害,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健康人拥有的情感;也许只是因为雨太大,大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会跟这场雨一样残忍。
周屿穿过马路,走到她跟前,黑伞替她挡住头顶的雨。
哭声停了一瞬。
姑娘抬起头看他。
后来周屿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那种漂亮的,品种名贵的猫,就是一直普普通通,浑身湿漉漉,眼睛红通通的小野猫。
她的五官算不得精致,圆脸盘,稍微有点方,眼睛倒是大,杏核形状,哭得眼泡发肿,睫毛粘成一簇一簇,鼻头也是红的,泛白的嘴唇正发颤。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总的来说,这是个不算多好看,但也清秀可爱,哭起来让人心里发软的姑娘,没有让人想入非非的欲念,而是,怎么说呢,让人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你没事儿吧?”周屿俯身,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立即浇到他后背,冰凉一片。
姑娘没说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周屿没再问。他蹲下来,撑着伞等她哭完。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下。街上不再路过其他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场雨,这把伞,以及伞下已经湿透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多久,但周屿当时真的觉得很久——姑娘终于不哭了。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手掌抹了把脸,抬眼看他。
“你谁啊?”她问,声音哑得厉害,普通话中带着黔安口音。
“周屿。”他答,忽然笑起来,“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垂眸,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闷声说了句“确实不认识”。
周屿没走。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说。
姑娘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
“不回去。”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回去也不认我,我也不认她。吵翻了……彻底吵翻了……”
周屿没问她跟谁吵翻了。
她看起来年纪还小。十几岁的姑娘,背着书包在雨中大哭,八成刚跟家里吵完。
在他看来,无论是这姑娘的人生剧情,还是他俩相遇这段剧情,都挺俗,俗得他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毕竟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姑娘沉默许久,久到周屿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哟,这是要去流浪啊。”周屿调侃,看着她用手指抠书包肩带。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看起来是个乖孩子。
二十二岁的周屿,京州人,京圈豪门周氏集团周庆杰的儿子,抑郁症患者,在黔安这座小城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撑伞。他后来怎么野想不通自己那会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从嘴里冒出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
“要不,”他说,“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
姑娘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明显有些惊讶,又有些怕。
周屿被她这反应逗得想笑。
“我家就在对面,”他指着不远处那栋居民楼,“三楼,三室一厅,我自个儿住。你可以在客房将就一晚,明天雨停了再走。”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令他震惊。
“你不是坏人吧?”她问。
“不是。”周屿说,顿了顿,补一句,“坏人一般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姑娘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周屿第一次看见宋禧笑。
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个瞬间时常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脑袋。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其实早在初遇那天,他就被这种令人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笑容击中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哭成那个鬼样子,被雨淋成落汤鸡,无家可归,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估计装的也是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如此,她还能笑得出。不是苦笑或冷笑,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忽然就亮了起来。
周屿在京州见过许多漂亮姑娘:他那美貌绝尘的母亲;父亲那些生意伙伴的女儿;哥哥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伴;学生时代他学校里被称之为校花的女同学……
她们都极好看,五官精致,妆容得体,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然而,她们的笑容里,都没有这种东西——这种野蛮生长,不管不顾,哪怕在暴风雨中也能朝气蓬勃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