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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春雪 南陆星离 26234 字 5个月前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世间之事在?不?同人眼中,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

盛令辞语气轻而缓,“游记在?读书人眼中是杂书乱篇,在?旅途着眼中是行路指南,在?兵家眼中是地形沙盘,在?劳作的农民眼中或许只是一捆干柴……而在?别用有心的人眼中,自然?看?到的是祸害。”

洛以鸣听后如有所思,洛回雪绷直的背稍微松了松。

盛令辞抿一口热茶,淡然?道:“一本?游记而已,哪能承受这样大的罪责。你瞧,我也喜欢看?,你觉得我被它?荼毒了么?”

洛以鸣疯狂摇头。

“可?见,意志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任何东西动摇的,不?是吗?”

盛令辞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埋头的洛回雪发?顶,如丝绸般顺滑的青丝上仅用一根乌木簪挽起,簪顶雕刻一朵木海棠。

发?簪技艺拙劣,还有几片花瓣被刻刀弄出豁口,可?见制作人手艺之粗糙。

发?簪却通身光滑,隐约泛着一层油光,一看?便?被经常摩挲使用。

盛令辞从梦中得知,这是洛以鸣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发?簪顶端可?以拆卸,里面藏了一根锋利的针。

“盛大哥,你说得对!”洛以鸣猛地一拍桌子,决定从现在?转变思想,他火急火燎转头对洛回雪道:“阿姐,我也想看?看?,可?以吗?”

洛回雪闻言心口一跳,轻咬下唇。

她一直在?听两人的对话,忐忑不?已。

在?洛以鸣面前,她从来?都是一个端庄娴雅的姐姐,更是父亲口中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

平日?里他不?肯好好读书,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要是你有你姐姐一样听话,我能多活十年”。

然?而洛以鸣不?知道,她也曾叛逆过父亲,起因便?是偷看?游记被发?现。

父亲怒火中烧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母亲就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让她不?要走母亲的老路。

洛回雪不?怕洛以鸣会告诉父亲,却怕他的异样眼光。

不?出所料,以鸣果真受到父亲的影响,认为这些书是害人的书。

洛回雪的心沉如谷底。

然?而,接下来?有个声音告诉他,游记不?是罪大恶极的东西,看?的人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我们无法管住其他人的思想,但?能够坚定本?心,不?被外界干扰。

洛以鸣是个固执的人,这点与他们父亲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好像被说服,居然?决定尝试去看?游记。

“阿姐?”洛以鸣见洛回雪迟迟没?有松手的迹象,又问一次:“我可?以看?吗?”

洛回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小心翼翼直视他的眼睛。

洛以鸣眸中全是求知和好奇,没?有丝毫鄙夷轻慢。

她不?自觉看?向对面的盛令辞,下意识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盛令辞目光柔和,轻微扬了扬下颌,似乎在?告诉她不?用怕。

洛回雪被他的眼神鼓励,移开半僵硬的手掌,慢慢露出“徐游”二?字。

得到同意后,洛以鸣迫不?及待从她掌下抽出。

“诶……”洛回雪下意识想要抢回来?,她的担心还未完全消散。

盛令辞朝她摇摇头,示意不?用慌。

洛回雪收回手,盯着洛以鸣的脸,丝毫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好像就是些风俗习惯。”洛以鸣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头晕,忽然?咦了声:“世间竟然?有这种奇怪的婚俗,男不?当婚,女不?当嫁,暮至朝离,那岂不?是乱了礼法纲常。”

洛回雪双唇微张,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弟弟解释与大陵截然?不?同的婚俗,他也未必能够接受。

盛令辞接过来?看?了眼,一脸自然?:“ 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他们有自己的制度习俗,法礼伦常,我们作为外人尊重且遵守即可?。再者说,也许他们眼里大陵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奇怪,女子不?能按照自己心意选择夫君,嫁了人后不?可?轻易和离,实在?荒唐。”

洛以鸣听得目瞪口呆。

洛回雪同样内心震撼,大陵男子初听这种风俗十中有九会鄙夷谩骂,亦或者像洛以鸣般不?解疑惑,却没?有一个能像盛令辞这样尊重理解。

他的这番话对洛回雪来?说,理解和尊重的不?仅仅是异族民俗,更是她内心不?可?被外人知晓的梦想。

她偷觑了眼对面的男人,盛令辞唇角闪过若有似无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到她以为自己花了眼。

洛回雪脸莫名发?烫,连同胸脯起伏的弧度都变得明显。

“我记得春山楼有几把好弓,正适合初学者。”盛令辞忽然?插了个话题:“你要不?要去看?看?。”

洛以鸣一听马上来?了兴致,他对这些个游记杂谈完全不?感兴趣,而对弓箭的热情达到顶峰。

洛回雪见弟弟对她看?游记的事一笔揭过,心里的大石头勉强落地。

盛令辞派人引洛以鸣去库房看?武器。

洛回雪反应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盛令辞两人。

周围突然?变得静谧。

角落里小型假山的潺潺流水声被无限放大,氤氲的水汽顺着衣角爬上来?,湿气弥漫,落在?她的脖颈两侧,黏腻润泽。

桌上的博山炉内不?知熏炙的什么香,蒸腾的白烟愈发?浓郁,袅袅香气馥郁甜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洛回雪局促不?安地盯着书卷,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无意识注视旁边人。

俊俏的脸在?青烟缭绕间,朦朦胧胧,渺渺茫茫。

又神秘莫测,勾人心魄。

她不?知道该与盛令辞说什么,不?说只干坐着感觉又很奇怪,暗暗祈祷流丹赶紧回来?打破诡异的困局。

盛令辞开口打破平静:“喜欢,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也是一件难以隐藏的事。

洛回雪眉心微动,长睫轻阖。

盛令辞的眼神看?向远处的天空,目光很淡:“无论?是喜欢被世人诟病的游记,亦或者是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

洛回雪听出他在?鼓舞自己,不?要害怕去承认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是什么意思?

盛令辞没?有深入往下,他话头一转,看?向洛回雪:“井底之蛙从未窥探过外面的世界,又怎知天空的辽阔。”

他的眼睛含着浅笑,遥遥凝视她,目光专注温和,像一汪暖暖的温泉,浸没?她全身。

洛回雪几乎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之中。

空气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静止,她五感全封,听不?见任何声音。

胸腔内的心脏在?短暂的停顿后,如同战前的鼓点般猛烈狂跳,几乎跳出咽喉。

手无意识触碰到脸颊,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立刻松手。

呼吸紊乱,气息灼热。

洛回雪慌张地挽起耳边掉落的碎发?,趁机躲开他如丝如绵的视线。

竭力控制乱了节奏的心跳,可?耳尖跟充了血似的,红得比花还艳丽。

恰巧,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敲锣打鼓声,她强装镇定,借口起身走到窗边看?热闹,实则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受控制的悸动。

临窗俯视,能将这条繁华的大街尽收眼底,还有连绵不?绝的房屋,一直蔓延到灰白的城墙。

街上十分?热闹,以锣鼓为中心的一圈围满了人,行人路过少不?得被吸引停下来?驻足聆听。

隔得太远,洛回雪听不?清。

“万寿节即将来?临,众路藩王进京贺寿,届时会举办一场技艺切磋大会,他们在?赌今年哪只队伍能夺冠。”

盛令辞也跟着来?到窗边,他守礼地站在?另一扇窗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五步之遥。

他话音刚落,敲锣人后方竖起一块大白布,上面标注好了几个队伍,旁边还有赔率。

洛回雪觉着新奇,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盛令辞就在?旁边静静陪着。

看?够了,她的眼睛无意乱瞄,猛然?定住。

长街尽头,顾流风正与王静思并肩而行,两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惬意。

隔着这样的距离,洛回雪仍能分?辨出顾流风眼中的笑,七分?宠溺,三分?漫不?经心,会让人不?禁深陷他的深情中。

她跟着了魔似的,视线紧紧盯随二?人。

手不?自觉攥住窗框,羞赧陡然?全部转化震惊与愤怒,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他们很快到达下赌注的地方,自然?被热闹吸引。

王静思亲密地贴着顾流风的耳朵说了什么,他立刻扯下腰间悬挂的荷包,潇洒地往上一抛。

沉甸甸的钱袋引起周围人的注目,他丝毫不?在?意,伸手随意指向其中一支队伍。

顾流风平日?里花钱毫无节制,荷包里不?仅有银子,更有银票,总数能在?京城稍偏远的地段买下一处二?进的宅院。

洛回雪对他豪掷千金的习以为常,却头一次亲眼看?见他为其他女人挥金如土。

这一刻,她满腹的惊与怒化作剜心般的痛苦。

第?二?次。

这是她撞见两人第?二?次。

第?一次在?顾府,她尚能用偶遇这个理由欺骗自己。

此刻,洛回雪眼眸黯淡无光,心口塞满失落,再也编不?出借口为顾流风开头。

楼底下两人毫无所觉,兴冲冲地下完注,头也不?回走出人群,又引起一阵热闹。

洛回雪猜想大概都是些“千金求美人一笑”之类的戏谑之语。

她眼角低垂,自嘲一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笑以为顾流风的特殊都是她的,还是笑今天撞见他再一次违背承诺。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酸胀,眼角沁出泪光。

高楼的风一吹,凉到心坎里。

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小脸煞白,僵硬地扭头去看?站在?旁边的盛令辞。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下注台,没?有跟随顾王二?人的脚步转移视线。

洛回雪极其忐忑,不?知道盛令辞看?到什么,还是全都看?见了。

霎时,她有种惊慌无措的难堪。

盛令辞与她一样,也撞见他们两次。

似乎察觉到她不?安的视线,盛令辞抬眸回望。

洛回雪慌张地别过脸,手忙脚乱抹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盛令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慢声说了句:“起风了,窗边容易着凉,要不?回去坐着。”

他顺手关?上窗,挡住外面一切的纷扰烦恼。

洛回雪低低嗯了声,嗓音微哑。

刚转身,洛以鸣兴冲冲跑进来?。

“阿姐,看?我找到了什么。”

洛回雪连忙收拾好心情,扯出一抹勉强的淡笑问:“找到什么?”

洛以鸣急不?可?耐地展示他的新武器。

他走近一瞧,发?现洛回雪眼眶微红,立刻变脸。

“阿姐,你怎么哭了。”他怒气冲冲看?向房间里的唯二?的人,像只随时战斗的小狮子。

洛以鸣的确崇拜盛令辞,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自己的姐姐被人欺负,即便?是对他们有恩的恩人也不?行。

在?他心里,洛回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小时候,父亲忙于政事,对他几乎不?闻不?问,偶尔想起来?问得最多的便?是功课。

他学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教的,走的第?一步路是姐姐扶的。

只要他一生病,洛回雪几乎是不?眠不?休守在?他身边,直到长大后男女有别,她才渐渐让小厮接收。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却总是像大人一样保护他。

洛以鸣想从军这件事,并非心血来?潮,更不?是意气用事。

他很早发?现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更不?擅钻营。

洛家虽是书香门第?,却没?几个达官显贵,族中下一代中也无良才。

若是想走仕途科举,其一考试难如登天他未必能取得好名次,其二?家族无荫庇,他哪怕费力考上也是独木难支。

偶然?一次的武术课上,他察觉到自己对武学的兴趣远大于读书。

他曾详细研究过,如今大陵表面上虽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实则四处潜藏危机。

除却南方有镇南王镇守,东有海寇扰民,西有北蛮漏网之鱼。

处处都是立功的机会,比一步步熬资历要提拔得快。

他如此执着往上爬的原因是为了给洛回雪坚强的依靠,往后若是顾家薄待他姐姐,也要掂量一下她背后的娘家。

洛以鸣从小不?喜欢顾流风,最初是觉得这个男人要跟自己抢姐姐,后来?是察觉他对自己珍之重之的姐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愈发?讨厌。

然?而姐姐认定要嫁顾流风,他没?办法,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法子震慑他。

盛令辞的出类拔萃,给了洛以鸣一个明确的目标,更是他的希望。

“不?关?盛世子的事。”洛回雪没?想到洛以鸣这么敏锐,她拉住想冲过去的弟弟,急急找了个借口:“风大,眼睛里进了沙。”

拙劣的谎言令洛回雪羞赧不?堪,她压根不?敢直视盛令辞。

洛以鸣疑惑地环视密不?透风的厢房,试图找到风和沙,实则是怕洛回雪受了委屈不?敢说出来?。

“今日?刮西北风,风势较大,是我考虑不?周,害洛小姐受罪。”盛令辞没?有因洛以鸣的冒犯动怒,还帮她圆谎,“今日?我做东,请两位赏脸留下吃个便?饭,给小姐赔罪。”

洛回雪现在?只想打道回府,实在?没?有心情吃饭。

但?她知道若是自己拒绝,洛以鸣定然?再起疑心,只能按捺住满腹焦躁答应下来?。

午膳期间,洛以鸣坐在?两人中间,来?回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确认无异常后才放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好酒配好菜,他不?知不?觉用多了,眼前开始迷迷糊糊的,最后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洛回雪羞赧地替弟弟的失礼道歉。

盛令辞放下酒杯,“确实是我的过失,应该安排另一间厢房。也不?会让洛小姐被不?洁之物污了眼睛。”

他果然?看?见了。

洛回雪眼皮轻压,微抿嘴唇没?有接话。

“今日?之事……”洛回雪顿了顿,斟酌用词想让盛令辞替她保密,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今日?我只是请小姐和令弟在?春山楼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洛回雪眼眸定住。

她没?想到盛令辞可?以体贴细致到这种程度,把她想要说,却说不?出口的用一句“仅此而已”浅浅揭过。

“多谢世子盛情款待,来?日?我定当重礼以谢。”洛回雪感激道:“今日?不?便?多打扰,我先带以鸣回去。”

“不?急。”盛令辞拦住她,“我还有东西要还给小姐。”

洛回雪疑惑地看?着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只湖蓝色的香囊,待认清上面的图案后,澄澈的眼眸掀起阵阵涟漪。

正是她送给顾流风的那一枚,也是被丢弃在?路边的那一枚。

不?同的是,香囊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污渍,显然?是被人认真清洗干净。

“那日?寿宴,我无意中捡到这个香囊。”盛令辞的上半身不?动声色微微前倾,柔声道:“我见与《群山图》的绣法雷同,便?猜想是你的手笔。香囊乃是贴身之物,若被有心之人拾去,恐怕于小姐不?利。故而盛某逾矩,擅自将其收下,今日?正好物归原主。”

洛回雪呆呆看?着,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盛令辞也没?提醒她,只是摊开掌心放在?她眼前。

他像个耐心的猎人,投下诱饵,静静等?着猎物被诱捕入笼。

“谢谢你。”洛回雪撑开半僵硬的五指,从盛令辞手中拾起。

香囊鼓鼓的,比她送给顾流风之前还要满。

“我是个粗人,不?懂香,所以请人装了些凝神静气的草药。小姐若不?习惯,尽管换掉。”

洛回雪五指攥紧,香囊里面的药材发?出嘎吱的响声。

她闭了闭眼,回想起今日?顾流风扔出去的荷包也是她亲手一针一线所制。

那么随意,那么潇洒。

再看?手中这枚连系绳都一尘不?染的香囊。

她浅浅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有人弃如敝履,将她的心意如草芥般随意丢弃。

有人视若珍宝,把她被踩碎的心重新拼凑完整。

洛回雪想,她以后再也不?会给顾流风做东西了。

她的心意,也不?是能任人糟蹋的敝帚。

*

盛令辞帮着把洛以鸣送上马车,转身与洛回雪告别。

车厢内,洛以鸣醉得坐不?稳,身体东倒西歪的,撞上车壁好几次。

洛回雪盯着他,生怕摔下去。

忽然?,车轮碾到一块石头,马车剧烈晃了一下。

洛以鸣顺着力向前倾倒,洛回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伸手将人捞回来?靠在?自己肩上扶好。

洛以鸣双眼紧闭,毫无所觉。

她无奈笑笑,用手帕替他拭去额上的细汗。

一阵冷香扑鼻而来?。

洛回雪手一僵,白帕霎时从指尖溜走。

小巷内,盛令辞靠在?青砖墙边,身影藏于暗处。

拳头大小的石子在?掌心间起落,赫然?是马车急停的元凶。

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是植入森林。

他低着头,长睫轻垂,掩住眸底黑沉的光。

今日?临街的厢房,是他故意安排的,而赌注一事,也是管不?平手中的产业之一。

盛令辞嘴角扬起微微弧度。

顾流风不?懂珍惜,他来?。

第24章 四梦

书坊内, 盛令辞换了一排书架站,他拿着书卷一目十行地浏览。

管不?平坐在二楼楼梯口,捣鼓一盆半人高的绿色植物。

“哎呀, 有些人呢,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偷偷做贼。”管不平在专心?给植物松土,嘴里却不?得闲, 叨叨着:“拿走我辛辛苦苦找的书,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他抬头问旁边的伙计,“你说这种人, 要不?要抓去报官。”

伙计半躬着腰, 偷觑了眼前方?的白色身影,不?敢说话。

“说啊。”管不?平斜睨他:“不?然损失从你工钱里扣!”

伙计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苦着脸说不?出话。

面前的人是他的老板, 可书架旁站着的也是他的老板。

他知?道?另一个老板的身份是武定?侯世子?时吓得人差点瘫软在地?。

京城没人不?知?道?他,少年战神, 文武双全, 天子?手中剑, 万民定?海针。

但他为?人低调,很少有人见过本尊,没想到居然是书坊的老板。

伙计的心?又激动, 又害怕,没有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没有幻想过纵横疆场,封狼居胥的英雄梦。

“咱们书坊里的书多,丢一两本也无妨。”伙计手捏衣袖, 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赔笑道?:“而?且那些书我看都有些年头, 青灰尘垢堆成叠,就当清理了。”

“你倒是会说话。”管不?平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盛令辞对两人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一心?扑在找药方?的线索上。

管不?平又呛了两句,发现没人回应,不?再?自讨没趣,又继续摆弄他的花草。

盛令辞看了看天色,放下手中翻完的书卷,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他询问吉祥最近的恢复情况,在得知?他还?是不?愿见人后没有勉强。

“对了,在阁楼帮我收拾出一间厢房。采光要好,窗户朝南不?要向东,容易伤眼。”

盛令辞想了想,又提出许多要求,大?到格局布置,桌椅书架,小到窗纱颜色,摆件样式,无一不?细,不?无不?精。

伙计凝神细听,生?怕漏了哪一条让他不?满意。

管不?平越听,表情越怪,等盛令辞吩咐完,直接开口问:“你这是给自己用的?”

藕粉色纱帐?

天青色长颈梅瓶?

还?要一面鎏金梳妆铜镜?

他怎么看都跟盛令辞不?搭,“你……有什?么新癖好?”

盛令辞眉头一挑,没有回答,而?是对这伙计叮嘱:“用最好的,不?用省银子?,不?要奢华的摆件,简单自然最好。”

以他的观察,洛回雪不?喜欢华丽的东西,但他不?想委屈她。

伙计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管不?平回过味来,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奸诈刺耳:“我知?道?了,你是给洛小姐准备的。”

盛令辞听见“洛小姐”三个字,终于看了眼管不?平。

“别瞎猜。”

管不?平拍了拍手中沾到的泥,也不?点破,调侃道?:“二楼正好有个库房,地?方?够大?,要不?要再?给你弄张床。”

盛令辞白了他一眼。

“床要最宽的拔步床,保准上面睡三四,不?,五六个人都不?嫌挤。还?要结实,能折腾,在上面怎么打架都不?会散。”

盛令辞直接转身往外走。

管不?平哈哈大?笑起来,盛令辞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往后抛,头也没回。

书准确无误地?砸在管不?平右肩,他故意大?喊:“有人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杀人啦!”

盛令辞停住脚,回头浅浅看了眼。

眼眸半眯,透出铮然的杀气,隔着数排书架依旧准确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管不?平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耸肩。

伙计可没有他强大?的心?理素质,被盛令辞凌厉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背脊发寒,几乎难以站立。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口,伙计长吁一口气,回过神发现冷汗已浸透里衣。

“大?人,那床……”送走一位大?佛,面前这位也得伺候好。

管不?平哼哼两声:“照我说的办。”

“啊?”伙计迷茫看着管不?平,他还?以为?这只是玩笑话。

“你不?懂。”管不?平语重心?长地?拍拍伙计的肩膀,顺便把剩余的泥擦上面:“男人没有明确说‘不?’,就是同意。”

伙计心?有戚戚,他觉得盛世子?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又不?敢直接违背管不?平的话,弱弱问:“真的吗?”

“听我的,天塌下来我扛。”管不?平露出一口白牙,一副了然于胸的的模样:“你看他表面上生?气,实际心?里高兴死了,恨不?得能立刻用上那张床。”

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只是砸他的肩,而?不?是脑袋。

盛令辞完全不?知?书坊内的一番对话,他沿长街往回走,途中经过一面灰白青砖墙。

赤红的杏花花瓣簌簌落下,盛令辞伸手,拈住一片花瓣。

他驻足仰头,墙内的杏树伸出枝头,迎风绽放,火红的花如鲜血般刺目亮眼。

盛令辞想到那夜的梦。

他走在街头,穿过不?息的人流。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身体里穿过,表情如常,于是他知?道?这是个梦。

他逆流而?上,在四处寻找洛回雪。

盛令辞知?道?,他们一定?会遇见,他为?她而?来。

当他走到长街尽头,正好遇到坐在轮椅上的洛回雪,流丹在后面推她到处走。

盛令辞远远跟着,他想走过去,无形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拦住他。

洛回雪的心?情看上去不?错,眉眼含笑,目中有春。

他记得洛回雪不?喜欢出门,因为?容貌而?带来过度关注让她不?堪其扰,她平日里喜欢窝在书坊里看书,通过书籍去感知?外面的世界。

如今她经常出门走走,也很好。

盛令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被裙摆遮住的下半身,心?像被细密的铁网缠绕,包裹,忍不?住泛起密密匝匝的酸。

她的出现引起小范围的讨论,倾城的容貌,残缺的身体,一波三折的婚事,无论是哪个话题都足以被人津津乐道?。

“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她的腿啊,可惜了。”

“也算命好,顾家好歹愿意娶这么一个残废,还?是平妻,有什?么不?知?足。”

“不?能生?孩子?,平妻又有何?用,还?不?是要看人脸色行事。你看她的穿着,通身没有一处昂贵的首饰,便知?她在顾府处境如何??”

“造孽,嫡亲弟弟又被折了仕途,听说他去投军了,恐怕九死一生?。”

众人嘴里虽然在说着可惜,脸上全然是幸灾乐祸之色。

这世道?,又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人过得比自己好,尤其是看见从前站在高处的人坠落,心?里说不?定?多惬意欢喜。

只不?过脸上却偏偏要表现出惋惜,来掩饰自己的卑鄙的快活。

盛令辞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残废”,“平妻“两个词像一把钢针插进他的胸膛,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她不?是残废,她的弟弟不?会死,会成为?一名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五官拧成一团,焦急地?四处寻求突破口。

但这堵透明的墙却坚不?可摧,始终挡在自己面前,无论他如何?用力捶打都无法推倒。

最终,盛令辞无力地?垂下手,目光紧紧跟随洛回雪的车辙。

讨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洛回雪听见,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他们脸上的优越感却一目了然。

盛令辞愤怒不?已,他恨不?能将这些人的嘴都撕碎,又想马上带洛回雪远走高飞,让她再?也不?受污言秽语的侵扰。

流丹的脸色铁青,紧紧咬住下唇,张口想要骂回去,被洛回雪阻止。

她拍了拍流丹的手,低声安抚道?:“不?必理会,我已经习惯了。”

一句“习惯”道?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洛回雪目不?斜视,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指点和眼光,勒令流丹继续前行。

人群见正主面如常色,唏嘘了两句后散去,独留盛令辞一人站在原地?。

洛回雪从他身边经过,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

盛令辞却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淡然无惧,冷静坚毅,没有沮丧,没有难过,更没有他以为?的痛不?欲生?,悲愤无助。

她真的变了很多。

洛回雪走过长街,转进小巷,沿着青砖灰墙缓缓而?行。

他跟过去。

一阵风恰好吹来,墙内伸出枝头的杏花被打落,在她头上下了场杏花微雨。

“呀,雨钻进我脖子?里了。”洛回雪猛地?耸了耸肩,抖落一地?粉白,半身清辉。

花瓣上的朝露未散,混着水汽打湿两鬓碎发。

她仰头朝上,指着高处的花儿?笑骂道?:“连你也来欺负我。”

话里在骂,可笑容明媚,丝毫看不?出一点伤心?怨怼。

流丹跟着抬头,惊诧道?:“小姐你快看,有一枝红杏出墙啦。”

洛回雪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露出惊奇:“真的,好生?奇怪。”

满树粉杏之中竟长出一枝红杏,如烈焰般耀眼夺目。

这枝红杏开在最高处,肆意洒脱,像是怕人不?知?道?似的,还?放了一对叽叽喳喳的黄鹂鸟在枝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洛回雪感慨道?。

流丹打趣道?:“这棵杏花树不?但开出墙外,还?偷偷变色,主人家察觉后也不?知?会不?会剪掉它。”

洛回雪回她:“那我们多来看看,要是发现主人动手,我们就阻止他。”

她的笑容逐渐扩大?,澄澈的眼眸装满一树的花,喃喃道?:“它想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谁能管得着。”

枝头的鸟儿?似乎听懂她的话,忽然啄散一朵最艳的红杏。

花瓣打着旋,转着圈飘下来,宛如一场舍身的奔赴。

洛回雪伸出手去接,零星的花瓣从指尖溜走,她揶揄自己:“脚笨就罢了,手也笨。”

流丹在一旁跟着笑:“是这花没眼色。”

洛回雪哈哈大?笑,眼眸如星,笑靥如花,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她准备离开,一枚被遗忘的红色花瓣十分有眼力地?贴上她的眉心?,宛如点了抹花钿。

与此同时,盛令辞身前的阻力瞬间消失,他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走过去,刚好赶上花瓣触碰的一瞬间。

他弯下腰,俯身靠近洛回雪的脸,薄唇缓缓点在洛回雪眉间的花上。

动作极轻,极慢,好似身下之人是易碎的豆腐。

盛令辞的长睫轻颤,唇瓣也在发抖。

即便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仍然紧张地?屏住呼吸。

怕她知?道?自己来了,又怕她不?知?道?自己来了。

“咦?”洛回雪觉得额头有些热,还?有些湿,她下意识去摸,发现花瓣正面染了一层水渍,混着阳光的热。

她低头吻上艳丽花,开心?地?向上一抛,花随风高飞,很快看不?见踪影。

“春天来了。”生?命蓬勃,万物焕新,又是新的一年。

盛令辞眼眶一热,眼角沁出一层薄薄水光。

为?洛回雪的坚强,乐观,和发自肺腑对生?活的美好期待。

他想,她值得一切的美好。

后来,盛令辞跟着洛回雪回了府,只不?过是顾府,而?不?是洛府。

她住在一间偏僻的院子?里,房子?陈旧脱漆,看不?出墙面的颜色,四处透着腐朽破败的气息。

屋内家具大?部分是老式家具,缺角的,损坏的,十之八九,盛府的下人房也不?至于如此破败。

盛令辞喉头一酸,满眼心?疼。

除了流丹,只有三两婆子?伺候,她们躲在角落里闲谈嗑瓜子?,对院子?主人轻慢怠懒,偶尔还?会说上几句风凉话。

盛令辞眉头紧皱,额角愤怒地?突突跳,五指攥成拳头,指节嘎吱作响。

洛回雪嫁给顾流风,为?什?么日子?会过成这样,“平妻”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另娶他人。

盛令辞没有找到答案。

他被困在洛回雪百步之内,无法自由?行动。

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他却从未见过顾流风来看她。

洛回雪时常出去散心?,大?部分时间坐在花厅里与流丹一起做针线活。

盛令辞认出她手里的特殊布料,是软甲衣的材料。

原来洛以鸣说的是真的,后来他身上所穿衣服是她亲手缝制。

院里起风了,天空压着沉甸甸的乌云,屋里暗下来。

流丹劝她不?要再?做,洛回雪没听,自顾自穿针引线:“多做一件,大?陵将士就能多一个人活下来。我们还?能多赚一些银钱,前些日子?你不?是嚷着想吃桂花糕,到时候给你买刚出炉的。”

“我不?想吃了。”流丹急急道?:“吃太多,容易发胖,届时干活不?利索。”

洛回雪笑笑,没接话,“说不?定?以鸣能分到一件,你说到时候他会不?会认出来?”

流丹答:“少爷现在还?是个普通士兵,软甲衣最少三品才有资格穿。”

洛回雪轻哼一声,信心?满满:“谁知?道?呢?等到时候他发现一定?会惊喜极了。”

流丹顺着她,奉承笑道?:“是是是,咱们洛大?少爷天生?神力,英勇善战,到时候带着不?世功勋回来给小姐撑腰。”

两人哄堂大?笑,老朽的屋子?热闹起来,生?机勃勃。

“其实,我不?想以鸣立什?么功,他只要平安回来。”洛回雪痴痴看着东南房,叹息道?:“回来就好。”

盛令辞确定?这个梦发生?的时间是洛以鸣出征后,接到她绝笔信之前。

他头皮猛然一颤,意识到这个梦极大?可能与洛回雪的死亡有关。

“嘶~”洛回雪倒吸一口凉气,针不?小心?戳破食指,她用力挤压,一滴鲜艳的血珠冒出头。

“小姐小心?。”流丹眼神急切担忧:“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别大?惊小怪的。”洛回雪不?在意地?继续挤,直到变成米粒大?小。

盛令辞的担心?焦急一点不?比流丹少,他跑到洛回雪面前,单膝跪地?,掌心?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

他凝视着刺目的红色,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血液碰到唇的瞬间,他尝到了腥味,惊异地?瞪大?眼睛。

洛回雪低头,发现指尖的血珠消失,指尖温热,好似被人舔舐过,痒痒的。

她眉头轻蹙,歪头咦了声。

盛令辞眼前一黑,意识再?恢复时,已经不?在梦中。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湖色幔帐顶,对洛回雪的死亡依旧没有头绪,但内心?无比确认一件事。

她不?能嫁给顾流风。

*

洛府,洛回雪坐在临窗梨花美人榻,红木案几上是洛以鸣换下来的雪缎里衣。

她伸手抚上丝滑的绸缎,这不?是弟弟惯用的布料。

洛以鸣告诉她,在春山楼与盛令辞切磋后满身大?汗,于是顺道?沐浴更衣,这套衣服是春山楼提供的。

春山楼不?接过夜客,但客人们酒酣之时难免磕碰沾秽物,亦或者醉酒难受呕吐,所以楼里有小隔间准备汤池,供他们洗漱。

洛回雪垂眸,捧起衣服放在鼻尖。

冷香消散不?少,只余淡淡后味,几乎难以辨清。

洛回雪在心?里暗暗记下一条线索,登徒子?在上元灯节前有可能去春山楼沐浴过,因此染上这种冷香。

她滴酒不?沾,没有喝醉过,在春山楼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厢房里,从没有去过浴房,所以没有闻到过这种冷香。

她努力回忆与顾流风的相处中,是否嗅到过,却没有任何?记忆。

一则是因为?顾流风也很少喝醉,沐浴过的次数寥寥无几,二则这种冷香被里衣包裹,需要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

而?她与顾流风虽然经常同行,却鲜有亲近的动作。

想到这里,她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在高楼俯瞰的一幕,顾流风与王静思贴得那么近,如果他身上有,她应该可以嗅见。

洛回雪闭了闭眼,努力将让她感到不?适的场景从脑海中剔除。

案几旁还?放着一个蓝色香囊,里面的药材已经被换掉,她还?在香囊里发现一张纸条。

三日之后,行路书坊。

字体遒劲有力,笔锋矫若游龙,大?气磅礴,隐隐透出锐利的杀气。

洛回雪看的第一眼,就猜出是盛令辞的字迹。

他约自己,做什?么?

洛回雪取出案几夹层中三指宽,一掌长纸条,抿了抿唇。

明日便是三日之约,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傍晚,流丹过来回禀,顾流风派人相约,说明日李府公子?办满月,请她一同前往。

居然撞在同一天,洛回雪陷入沉思。

翌日,她简单地?梳洗打扮后,在流丹嘴边低声说了几句,流丹露出诧异的眼神,不?过没说什?么,点点头出门办事。

洛回雪熟练地?敲了几下木门,门开后,露出盛令辞的脸。

“是你。”她无意识后退一步。

盛令辞装作没看见她的紧张,侧身让开:“先进来。”

洛回雪低头钻进去,盛令辞往外看了几眼,确认没人后关上门。

他这个动作,好像两人准备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洛回雪本就有些心?虚,现在更加忐忑。

盛令辞抬头率先往里走,她低头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书坊一楼靠墙的甬道?,走上楼梯。

二楼是不?对外开放的库房和杂物间,洛回雪还?是第一次上楼,心?里充满好奇。

一路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泛着一股书卷特有的墨水霉味。

脚踩在木质结构的檐廊,发出咚咚咚的回音,宛如她此时的心?跳声,又重,又慢。

她攥住裙角,呼吸不?自觉放慢。

盛令辞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前,推开门站在旁边,做了个请的动作。

洛回雪喉咙微动,暗暗窥他一眼。

盛令辞神色淡然,神色坦荡,反倒是她看上去鬼鬼祟祟,不?怀好意。

她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提裙而?入。

一进来,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光从半月形的雕花木窗照进屋里,铺满整个房间,挂在窗边的藕色薄纱随风而?飘,宛如粉色的雾,如梦似幻。

右侧墙壁有一整面书架,高五层,每一层按照颜色排序塞满了书。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硕大?的檀木八仙桌,桌上端放一只天青色汝窑细颈梅瓶,里面插了两支含苞待放的杏花。

一枝粉白,一枝艳红。

洛回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向旁人。

盛令辞的眼神毫不?避讳直视她:“以后你可以在这里放心?看你喜欢的书。”

洛回雪瞳孔微震,血色瞬间充满脸颊,热得几乎要冒烟。

她眼神躲闪,嗫嚅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看见藏在香囊里的纸条。”

盛令辞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我不?知?道?。”

“那没看见,岂不?是白费今日的这番布置。”

“没有白费,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洛回雪身体微僵,轻咬下唇,接不?住话。

盛令辞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她的心?坎上。

直到她眼前出现一双黑绸祥云银纹长靴。

阳光愈盛,阴影愈浓,高大?的身影慢慢笼罩住她全身。

“我会一直等,等你发现的那一天。”

第25章 猛药

盛令辞已经离开。

在丢下一句似是而非, 令人遐想的话以后?。

暮春清风吹散窗前挂的轻纱帐,也吹乱洛回雪鬓边碎发,连同她的心也荡漾起圈圈涟漪。

洛回雪以手支起下颌, 眼神迷离,思绪乱成一片。

盛令辞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洛回雪干脆放弃, 眼下?她也无心看书,于是转而打量起这间厢房。

房间宽敞,窗户朝南, 有充足的光照直射入屋, 既明亮又不?刺眼,十分?舒适。

一侧是巨大?的书架,另一侧被?一扇紫檀木仕女八扇围屏隔断, 她好奇走过去,伸头一看。

屏风后?放了一架楠木镂雕螭龙纹拔步床, 四周挂着与窗同色系的藕色粉帐, 床旁边放置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洛回雪环视一圈, 屋内的家具都是崭新的,陈设处处透着女子风格,心里更是惊讶。

难道是为她所设?

洛回雪本就迷茫的心, 这会儿更加惘然,一个破土而出的念头猛然长在她心头。

盛令辞,不?会是喜欢……

不?可能。

这个念头在还没有完全显露之前,洛回雪已经害怕地将它掐死在萌芽。

她微阖上眼, 长睫难以抑制的轻颤着,细碎的光被?挡在浓密鸦睫之上, 眼窝处酝出一团黑影。

盛令辞是武定侯世子,自己是三品骠骑将军,而她只?是个小官之女。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有婚约。

盛令辞是个规行矩步的君子,绝不?会有肖想朋友未婚妻的荒唐想法?。

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事,兴许是为了报答她寿宴当日拿出翡翠手镯,解了他的困局。

洛回雪不?断说?服自己,他只?是把她当做朋友,亦或者像她一样,引为知己。

喜欢这个词,太沉重。

洛回雪受不?起,更不?敢受。

她坐下?来,想要通过读书让自己忘却臆想,然而心久久无法?平静,看书的心思歇了一大?半。

心神不?宁间,余光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盒点心,她随手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最爱的桂花糕。

洛回雪没由来地想到三日前在春山楼,婢女也曾提来一盒点心,装得同样是桂花糕。

这两次的桂花糕都是同一家铺子,那家铺子排队的人,多如牛毛。

她的心,更乱了。

*

“我好奇,你怎么?把人小姑娘骗过来的。”管不?平在一楼整理新找来的书,盛令辞在旁边一起帮忙。

盛令辞面无表情,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管不?平看了眼楼上,他记得洛回雪头一次上二楼那天,没多久急匆匆借口有事离开,表情惊慌,活像后?面有鬼要抓她一样。

难道是被?那张大?床吓到?

管不?平难得心虚,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他为此好几天睡不?着,生怕盛令辞半夜冲进房间给?他一枪。

这几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敢和他多说?话,嘴都老实不?少,一句不?敢问。

谁知道今天洛回雪又来了。

“你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我作为京兆尹,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京城子民安全,你最好从?实招来。”

管不?平的嘴又开始不?正经,义正言辞指着盛令辞:“否则……”

盛令辞随手挥开他的手,淡淡道:“六月底陛下?万寿,苍云九州来的人是傅缨,我向陛下?提议,让洛回雪负责接待。”

傅缨是镇南王独女,进京贺寿需要有人接待。然而男子到底多有不?便,于是盛令辞趁机把洛回雪推出去,为她找个合适的理由出门?。

管不?平恍然大?悟地哦了声,“你为了追人撬墙角,居然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盛令辞斜睨一眼,管不?平立刻闭上嘴,过了一会悻悻然道:“不?过傅缨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确定不?是推她入火坑。”

盛令辞不?置可否。

这个提议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他找药方?的线索已经三月有余,奈何如同大?海捞针,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寻见。

梦境中的洛回雪却知道,他不?禁推测,是否这个线索必须由她获得。

盛令辞本想以一己之力改变洛回雪命运,但他时间不?多,她与顾流风最迟年底便要议亲。

她决不?能嫁。

盛令辞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洛回雪嫁给?顾流风,她最终会走向和上一世同样的命运。

因此,他决定改变策略。

从?让洛回雪回避苍云九州的一切从?而改变命运,到帮助她主动接触苍云九州,找出药方?线索。

他一定会尽他生平所有的力量帮助她,绝不?重蹈覆辙。

至于傅缨,她虽然性格火辣,人却不?坏,况且有他护着,傅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好了,这些都是新到的书。”管不?平站着捶腰,扬了扬下?颌:“上去邀功吧。”

盛令辞对他的调侃面不?改色,手接过东西往楼上走。

“洛小姐。”他微曲手指,敲在门?上,半晌也没反应。

盛令辞眉头轻蹙,又敲了一次,头向前微倾,凝神细听,里面一片死寂。

咚!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盛令辞脸色微变,立刻扔下?手中厚厚的书籍飞奔上三楼。

“你、你没事吧?”洛回雪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男人在打滚,她吓得不?禁倒退两步。

昨晚父亲兴高采烈告诉她,自己被?选为招待镇南王郡主的候选人之一,明日会有人来接她去参加礼仪培训,叮嘱她一定要勤奋学习,不?负圣恩。

第二日清晨,一架马车卯时停在大?门?口,洛回雪上车后?便被?拉到这里。

她原本在厢房里认真研读苍云九州的风俗民情,忽然听见楼上有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窗户外?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

她立刻放下?手中书卷往上跑,没想到进来后?看见的是这样的一幕。

男人被?一条白布蒙着眼,手脚似乎不?便,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洛回雪想上前扶他,然而他感?受到有人接近像是疯了一样四处打滚,不?让她接近。

正当她想要下?楼找人帮忙时,转身看见盛令辞跑进来。

他眉毛拧作一团,呼吸急促,眼里的担忧直到确认她无碍后?才稍微褪去。

洛回雪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指向地上的人:“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盛令辞安慰道,眼神示意放心。

他绕过洛回雪,半蹲在吉祥旁边,慢慢扶起他。

“吉祥,是我。”盛令辞的声音很有耐心:“没有人能伤害你,放松放松。”

地上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呜咽地哭了起来,没再反抗被?人扶起。

洛回雪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敢出声,直到看清男人的正脸后?轻呼一声:“是你!”

盛令辞眉心一跳。

“你怎么?认识吉祥。”

盛令辞坐在床边,吉祥躺在床上,脸朝里面,似乎不?想与外?人接触。

洛回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回忆道:“半年前,我去慈恩寺上香,回来时看见路边有个人躺在草丛里。我去查看时,发现他……”

她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声音也有些颤抖:“他浑身是血,还被?人挖去双眼,割掉舌头,手和脚似乎也受到了酷刑。他似乎听见有人来,一直艰难在比划什么?,我认出他的手势。”

求求你,救救我。

洛回雪到今日还记忆犹新,他满身伤痕倒在路边,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痕,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爬到这里。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被?人如此折磨,但仅凭他坚持到现在,洛回雪无法?置之不?理。

最初她想把人带回府中医治,但他听见“回京”两个字时非常惊恐,吓得往里缩。

洛回雪没办法?,只?能将她重新送回慈恩寺,给?了不?少银钱,拜托寺庙里的师傅帮忙医治一二。她根据这人的反应推测也许害他的人就在京中,特地跟师父说?不?要透露他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到的。

师父见了他的伤势不?断摇头,直白告诉洛回雪他命不?久矣。

洛回雪虽难过,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后?来她也曾去探望过几次,这人居然一直活着。

他凭借一口气在吊着,好像在等谁,但依旧奄奄一息,随时会死亡。

盛令辞听完,眼眸微动,低头凝视吉祥,轻轻替他盖上薄被?:“他在等我。”

吉祥在等他,等他为他报仇。

听完洛回雪的描述后?,盛令辞闭了闭眼。

梦境中洛回雪曾提示他去慈恩寺的桃花林中,那天他也是忽然想起这句话,在看见慈恩寺的桃林后?走了过去。

一切都连起来了。

梦中的洛回雪和现实的她一定一样善良,她们都救了吉祥,并且经常去看望他,也许梦里的她在某一次接触时发现什么?,才会有后?面的提示。

此时此刻,盛令辞心中的迷雾不?减反增。

梦,到底是什么?。

是未来的提示,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后?背发寒,如果是梦里的一切是真的,他简直不?敢想象梦中的洛回雪有多无助。

没了腿,弟弟远走,自己还成了一个名不?副实,虚有其表的平妻。

然而她却积极乐观,毫无颓丧之意。

所以,她后?面还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变成洛以鸣口中的“亡姐”。

盛令辞不?敢想象她死前得有多绝望,对害死她的人从?心底生出无尽的怒火,拳头紧握,牙关?紧咬。

“盛世子,盛世子?”洛回雪察觉盛令辞眼眸瞪圆,脸色一会儿惊,一会儿怒,像被?魇住一样,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担忧地伸出右手在他眼前轻晃,试图唤醒他。

突然,手腕被?紧紧攥住。

盛令辞的五指用了大?力,疼洛回雪忍不?住叫出声。

“对不?住。”他立刻松手,皓白的肌肤上仍不?可避免地留下?红痕。

洛回雪收回手,左手握住腕口,遮住痕迹。

盛令辞自责极了,他起身想去查看伤势。

洛回雪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双肩绷直。

他僵在原地,又缓缓坐下?,眼皮一压,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梦里的洛回雪没有腿,她的还在。

他安慰自己,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气氛变得凝滞,洛回雪抬手指了指门?外?,眼神表示自己要回去继续看书。

盛令辞欲言又止,最终微微颔首。

洛回雪轻抬脚刚踏出第一步,安静躺在床上的吉祥猛然动起来,朝洛回雪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什么?,甚至还要坐起身。

“吉祥,吉祥。”盛令辞不?敢用力压制他,“冷静点,她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吉祥完全听不?进去,疯狂扭动着,比之前更加剧烈。

盛令辞无奈只?能加大?力度,朝洛回雪道:“你先走,不?用管我们。”

洛回雪却没有听他的话,站在原地,仔细分?辨吉祥在空中的手势。

“等等,他好像……”洛回雪声音犹疑不?定,慎重道:“他好像在说?什么??”

盛令辞回头看向吉祥,想起洛回雪方?才说?过她认出吉祥的手势。

“我以为他只?是乱比划?”

洛回雪摇头:“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但他某些动作非常奇怪,让我联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本游记。里面曾记录在西南深山里少数民族因为语言不?通,通常会用手势进行交流,吉祥用的与书中记载的有八分?相似。”

盛令辞没想到洛回雪还有这样的本事,浅笑道:“请小姐解惑。”

洛回雪回了句“不?敢当”,稍微往前走两步。

吉祥耳朵动了动,听见动静知道人没走,渐渐安静下?来,唯独手高高举着。

洛回雪尽可能放缓声:“吉祥,你还记得我吗?”

吉祥嘴里“啊啊啊”的点头。

洛回雪微微一笑:“你还活着,真好。现在这里只?有我和盛世子两人,你有什么?可以放心地说?。”

吉祥听懂她的话,高举的手慢慢变化?位置。

洛回雪仔细盯着,最终确认他在重复一句话,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盛令辞见她面有难色,眼神飘忽,直截了当道:“洛小姐不?必有顾虑,有什么?只?管说?。”

洛回雪眉头深锁,在他殷切的目光下?郑重而缓慢道:“吉祥说?,‘侯府危险,小心什么?……’,我看不?懂最后?一个手势,但好像是东什么?,东西?还是东边?”

盛令辞浑身一震。

小心侯府。

吉祥果然是发现侯府有人要害他,所以才会“被?迫”回老家成亲。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没有直接杀死他,反而要用非人的手段折磨他。

“当然是因为,他恨你。”

管不?平听完后?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按照你的推断,吉祥偶然得知侯府有人要害你,又被?人发现。我若是主使定然会第一时间灭口,以绝后?患。”

“留下?活口的目的不?外?乎两个,一个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更多关?于你的情报,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二是将对你的恨意,投射到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吉祥身上。”

管不?平没有说?完剩下?的话,盛令辞已经全然明白。

吉祥舌头被?割,手脚筋脉,不?能说?,不?能写,绝非前者。

盛令辞一面怒火丛生,一面愧疚万分?。

吉祥是代他受过。

“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偏门?的信息洛小姐也知道,博学多才,涉猎广泛,真不?愧是你看上的女人。”管不?平挤眉弄眼的:“人家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还不?赶紧以身相许?”

盛令辞对他诸如此类的话已经彻底无视,吩咐他:“洛小姐说?吉祥的手势是西南少数民族中间流行的通用手势,你再去搜罗相关?书籍,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语气森寒,杀意浓烈。

盛令辞冥冥中有种感?觉,这个人与给?他下?药的,甚至是洛回雪的死亡都有关?系。

他一定会找出来除掉。

而洛回雪,盛令辞冷硬的心在想到这个名字时瞬间变得柔软。

自从?上元灯节那夜的意外?后?,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盛令辞最初以为梦境提示是为了帮助洛回雪改变梦中的命运。

如今看来,不?仅是他在帮她。

洛回雪也在救他。

若是没有梦境提示,他不?会那么?快发现药有问题,也不?会意外?找到吉祥。

梦中的吉祥,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等到他。

盛令辞似有所感?,抬头凝视上方?,目光如有实质般地穿透层层屏障,好似落在二楼厢房看书的人影上。

他们两人早已纠缠不?休。

往后?一个月,洛回雪每隔一日便出府接受“礼仪教导”,顾流风几次邀约都被?她推脱。

洛以鸣对此乐见其成,恨不?得洛回雪天天出门?,只?要不?见顾流风去哪里都行。

另一边,盛令辞也有新的苦恼。

他发现触碰洛回雪不?再会做预知梦,反而因为多次“不?小心”的肢体触碰,开始频繁做活色生香的梦。

红帐翻滚,烛火摇曳,满室旖旎,一晌贪欢。

不?能言,不?可说?。

他夜晚梦见妩媚动人洛回雪,白日里面对懵懂天真的洛回雪。

一婀娜多姿,一单纯无邪,交替出现,难以分?辨。

饶是盛令辞有再好的定力,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何况是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难度倍增。

尤其是每每对上洛回雪求知若渴的脸,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另一张百媚千娇的眉眼,双眸含着粼粼水光凝视他,红如血的唇瓣一张一合,轻唤他的名字。

嗓音柔哑,可怜兮兮的。

盛令辞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捂住她的唇不?让叫。

洛回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眼尾通红,澄澈的瞳蒙上一层潋滟的莹光。

她哭了,他弄的。

缠绵缱绻的一幕幕如刻在他的记忆里,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盛令辞备受折磨,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净室里去。

夜凉如水,也息不?灭他腹中的暗火,反而愈烧愈烈。

“盛世子,盛世子?”洛回雪叫他好几次,旁边人都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铜丝珐琅莲花炉。

“怎么??”盛令辞如梦初醒。

“管大?人有事叫你下?去一趟。”洛回雪指向门?外?,伙计躬身在门?外?等着,不?敢催促。

“我就来。”盛令辞绷直唇线,将脑子里的杂念迅速摒除,起身离开时刻意控制住视线不?往旁边看。

洛回雪等他走后?,好奇地凑到盛令辞方?才浏览的书籍上。

到底是什么?,让他看得这样入迷。

她往旁边半倾身子略略扫了一眼,脸迅速充斥血红色,火急火燎地坐直身,不?敢再窥探分?毫。

幸好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若是盛令辞在,她要羞愧至死,需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作罢。

上面画得居然是秘戏图。

洛回雪背脊僵直,低头假装认真翻看手里的书籍,然而纸上两个小人打架的动作却像住进她心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难道方?才盛世子是因为看这个而发呆的?

洛回雪摇摇头,赶忙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人也就罢了,他绝对不?会。

这段时间她与盛令辞竭尽全力解密吉祥的手势,洛回雪还要熟悉苍云九州的习俗禁忌,什么?书都要看上一眼。

厢房里,桌上地下?到处堆满厚厚的书摞,涵盖五花八门?的内容,偶尔夹杂一点奇怪的内容也是正常。

洛回雪欲盖弥彰地随手抓起一本书籍盖在上面,佯装无事发生接着看书,微蜷泛白的指节却悄悄暴露她内心的慌张。

片刻后?,她又把被?压住的书恢复原样,再三确认不?会被?人发现动过的痕迹后?,长舒一口气。

*

“我跟你说?正事,你怎么?在发呆。“管不?平忿忿翻白眼,忍住掀桌的冲动。

陛下?万寿节将至,盛令辞领了差事,负责接待前来朝贺的藩王还有后?续的比赛事宜。

管不?平在这里勤勤恳恳地帮盛令辞出谋划策,当事人却一脸神游天外?,充耳不?闻。

“按你说?的办。”盛令辞给?予他充分?信任。

管不?平不?以为意哼了声,忽然凑到盛令辞眼前盯着他的脸,肯定道:“你有心事。”

盛令辞反射性往后?退,眉头一皱,本想置之不?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

他假咳一声,“我以前受伤的时候总服用一种药,最近它效果突然变差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管不?平愕然“啊”了声,大?抵是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你过度滥用。”管不?平想了想,比喻道:“就像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想要练酒量。他刚开始喝一杯就倒,如果每天增加一杯,慢慢地变成两杯,到最后?千杯不?醉也不?无可能。”

盛令辞若有所思:“所以,要想达到之前治疗的效果,需要加大?药剂?”

“这是一种方?法?。”管不?平振振有词:“或者更换更猛的药。”

盛令辞眼眸半眯。

更猛的药。

如果简单的牵手与拥抱已经不?足以触发预知梦境的条件,那么?更亲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