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仪
“阿雪, 来了啊。”
管不平自来熟地?和洛回雪打招呼,他正在一楼拿把剪子给花花草草拾掇老叶,残叶, 架子上一排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尽态极妍。
“他已经在楼上等你。”管不平一刀剪下开过的花。
这个他, 自然是盛令辞。
洛回雪脸一热,脸颊和他手里的粉月季一样红,她颔首微笑, 余低头往楼上走。
管不平斜靠在柜台上啧了声, 看她消失在楼梯口后转头吩咐伙计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扣、扣、扣。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埋头看书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同时出声。
“请进。”
“进。”
门?外的人得到许可, 一脚踹开门?。
管不平一手搂着书,一手提上食盒, 大大咧咧走进来, 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书放哪里?”管不平左看右看, 满屋子都是翻开的书,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那?边。”又是异口同声,指的方向?也出奇一致。
管不平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眼?中的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洛回雪耳根发烫,低头不再?看他,余光觑到盛令辞的下颌,羞赧地?迅速移开。
“阿雪, 辛苦了,这是你最?爱的那?家桂花糕, 尝尝。”管不平放好书,又打开双层檀木雕花樏,将最?上一层的糕点放到洛回雪面前。
“谢谢管大哥。”洛回雪将荷叶瓣白瓷高脚盘往盛令辞的方向?推了推。
“不客气。”管不平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这个称呼,再?慢悠悠打开下一层,随手拿出另一盘枣泥酥放到桌上,皮笑肉不笑地?冲盛令辞道:“盛世子,您也辛苦了,请用?。”
盛令辞对他的区别对待毫无波澜。
洛回雪倒是察觉出什么,不过没说话?,默默拿起一块桂花糕吃。
管不平咬牙切齿瞪着眼?前这个玩忽职守的男人,为了和姑娘培养感情,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做,美约其名?帮助他了解京城防务。
这几天他忙得眼?底青黑,四肢瘫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要知道他皮肤黝黑,平时轻易看不出疲态。
而盛令辞,在安静的厢房里悠闲自在地?看书,还有美人作伴。
据伙计说,楼上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惬意欢乐。
这谁听后能受得了,能不生?气?
管不平在这盘枣泥酥里面掺了巴豆,今日不让盛令辞横着出去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吃啊,你平日里最?爱吃这个。这可是我亲、自盯着做的。”管不平重重强调“亲自”二字,话?音还未落下,拿起一块枣泥酥,作势要塞到盛令辞嘴里。
盛令辞抬手抵挡,管不平急速进攻,一时间两个人在桌上打起来,盛令辞明显占上风。
与他的不咸不淡相比,管不平显得气急败坏。
“我尝一个。”洛回雪弱弱道。
她以为管不平是因为自己的心意被忽视,所以才?生?气。
“别吃!”
两个男人同时停手,统一朝她的手伸去。
盛令辞虽然离得远,但他速度更快,在管不平碰到洛回雪前先一步攫住她的手腕。
洛回雪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
盛令辞平静道:“他亲自做的东西,不能吃。”
“为什么?”
盛令辞一本正经:“厨艺太差,不好吃。”
管不平似笑非笑道:“是是是,我厨艺差。不像盛世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手好厨艺,阿雪,你改天让他给我们做饭吃。”
洛回雪自然听出他在揶揄,尴尬地?笑着不接话?。
“你怎么还抓人家姑娘的手。”管不平眼?尖,用?力拍在盛令辞手背上:“快放开,别占我们家阿雪的便宜。”
盛令辞脸色微变,冷冷刮了管不平一眼?,一向?清冷的眸子此时满含凶狠的警告。
洛回雪收回手缩在胸前,低着头,唇角压成直线,压根不敢接腔,手腕被抓过的肌肤又红又烫。
厢房里的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寂静无声。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洛回雪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她胡乱找了个话?题打破死寂。
“我看管大哥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正好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洛回雪虚心道:“我院里的月季花苞一年比一年少?,平日里工匠们也勤于除草施肥,不知哪里做错,还请解惑。”
管不平知道京城小?姐养花不喜欢修剪,立即给出建议:“花即将开败之时,剪掉所在的枝头,让它多长新芽,来年花苞自然会越来越多。”
洛回雪看不出他一个大男人提到养花滔滔不绝,头头是道,整个人眉飞色舞的,像那?些传授育儿经验的夫人们,恨不得一股脑把知识塞进你脑子里。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问?,最?后竟听入迷,下颌微扬,露出精致的侧脸。
以盛令辞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清她唇角微扬的弧度,淡淡的樱红点在细雪瓷肌之上,好看得不像话?。
管不平畅快地?抒发完自己的建议,瞟到洛回雪眼?中的认真与崇拜,身心愉快,也不再?计较盛令辞做的事?,他抄起剩下的枣泥酥走人。
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洛回雪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转头正巧撞上盛令辞两只乌黑的瞳仁。
“盛世子,怎么?”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洛回雪心发慌:“我脸上有东西吗?”
盛令辞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叫他管大哥,却和我这么生?分?”
洛回雪愣住。
*
随着万寿宴越来越近,洛回雪从两日来一次书坊学习变成每日都来。
几天前顾府派人来请她,说是顾夫人想她了,洛回雪不好推辞长辈之邀,便向?盛令辞告假一日,他自然应允。
洛回雪坐在马车里,脑子都是方才?顾夫人拉着她说的话?。
“雪儿有出息了,被陛下选为本次万寿节的礼官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娘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洛回雪谦虚地?表示还在选拔,最?后是谁去接待傅郡主还未可知。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瞧你一定行。”顾夫人夸了她半天,最?后露出真实目的:“听说这次的主要负责人是盛家世子爷,你与他有接触吗?”
洛回雪听了呼吸一窒,身体微僵,她不动声色掩饰过去:“盛世子偶尔会来考较一番。”
实际上两人天□□夕相对,探讨各地?风貌美景,人情习俗。更让人惊喜的是,每当她有什么新奇的发现,盛令辞都会认真倾听,还会补充她未涉猎的领域,让她眼?界大开。
他们越来越熟悉彼此,很多时候只需要对方一个眼?神,便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洛回雪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有人能与她分享和讨论。
他们偶尔还一起上楼和吉祥说说话?。
洛回雪知道了吉祥是盛令辞的从前贴身小?厮,但他从未把吉祥当作下人,亲自给他喂饭,喝水,和擦拭身体,从未露出一点不耐。
她恍然间想到二月初六,慈恩寺遇到的那?场意外,盛令辞为什么能理解她先让流丹先下车。
因为他明白,流丹之于她,就像吉祥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样。
洛回雪在听见顾夫人想要通过她将顾府庶女给盛令辞做妾时,心里想堵了块石头,闷闷的喘不上气。
“雪儿,你想要是盛家能与顾家结亲,以后对流风的仕途大有益处。”顾夫人极力游说她,笑容和蔼可亲:“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知道你面皮薄,不用?你主动提,只要让熏儿扮做个侍女跟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脏活累活,只管吩咐她去做。”
届时顾熏自己会找机会接近盛令辞,能不能登上这条天梯,端看她的本事?。若她不成,顾家的庶女们还有一大堆,总有一个能成功。
只要能帮她儿子铺路,顾夫人不会吝惜任何一个机会。
顾夫人如?意算盘打得好,却不曾想一向?乖巧听话?洛回雪这次没有满口答应。
“顾姨,受训的地?方宫规森严,流丹也进不去。”洛回雪眼?睛也不眨地?撒谎道:“我也没有办法。”
顾夫人皱眉,又找了好几个理由,都被她不声不响地?推回来,顾夫人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雪儿长大了。”顾夫人意味深长道:“有自己的想法,流风以后恐怕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洛回雪回了句不敢。
两人算不欢而散,洛回雪却不后悔。
在她心里,盛令辞的妻子应该与他一般品行高尚,端庄大方。
顾家的事?她虽参与不深,却也不是瞎子聋子,这些个庶子庶女里面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人。
顾家没有嫡女,只有顾流风一个嫡子,顾熏仗着自己是庶女中容貌最?出众者,心气高于天,动不动打骂下人来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与众不同,行事?狠辣,不留余地?。
曾有个婢女不小?心将她的衣裳弄脏,她二话?不说便将人打了三十仗,又发卖出去。
顾家对这个女儿也寄予厚望,待遇如?同嫡女一般,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熏平日里最?喜欢与洛回雪相较高下,从容貌仪态到吃穿用?度,恨不得能将金银珠宝挂满全身,彰显自己的尊贵,贬低洛回雪的寒酸。
洛以鸣曾与顾熏起过口角之争,顾熏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在洛回雪身上,平日里没少?在顾流风面前说洛回雪不是。
好在顾流风对这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笑置之。
*
翌日,她按时来到行路书坊二楼厢房,诧异地?发现盛令辞还没到。
往日她来时,他通常早已将当日要看的东西准备好放在桌上。
洛回雪心想他可能有公务要忙,不过心里免不了一阵失落。
自从开始在这里看书,她还未单独呆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有个人陪伴在侧。
她轻摇脑袋,甩掉不适感。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盛令辞从外面进来,双手抬着青花色四方花盆,里面栽着一颗半人高的盆栽。
树干粗壮,叶片呈倒卵状长圆形,颜色青翠。
洛回雪立即起身相迎,眼?里闪过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你来了。”
叫“盛大哥”有些过于太亲密,所以平日里她尽量用?“你”来指代。
盛令辞见她一脸期待,颔首微笑:“来了。”
她想上前帮忙,被盛令辞阻拦:“很重,小?心砸到你。”
他把这棵不知名?的绿色小?树放到窗前,初夏的日光散射落在宽大的叶片上,绿油油一片,煞是亮眼?。
“这是何物??”洛回雪走过来,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
盛令辞被她童真的动作逗笑,唇角弧度愈深:“好像听管不平说叫‘发财树’。”
洛回雪噗嗤一笑:“好俗的名?字。它长得也不像元宝铜钱,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他从南方弄来的。”盛令辞跟着笑:“我见房间里没什么绿色,所以搬了一盆过来。”
洛回雪打趣道:“他知道吗?”
“不知道。”盛令辞理所当然。
两人默契地?收声,同时看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各自的脸。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往后数日,两人照旧同从其一样,看书,闲聊,日子宁静,悠闲自在。
洛回雪这段时间像是做梦一般,暗暗祈祷时间慢一点,万寿节来得迟一些。
夏日雨多,天气多变。
这日她前脚刚到书坊,后脚惊雨如?瀑,洛回雪暗道好险,差点被困在路上。
推开厢房的门?,盛令辞已然在内,只不过他没在看书,而是提着一柄长嘴铜壶在浇树。
听到响动,盛令辞微侧着头道:“阿雪,来了。”
洛回雪脚步微顿,她对这个略显亲密的称呼有些害羞,颔首回应。
走近一看,她发现今日的盛令辞很是不一样。
往日里他以白衣或者黑衣为主,衣衫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以白玉簪高束,一丝不苟,看上去清冷禁欲,高不可攀。
然而今日,他穿了一身紫棠色。
长发随意的用?根同色缎带绑在脑后,束发带缀上几颗豆大的珍珠,个个圆润莹白,在乌蒙蒙的阴天里也反射出一层薄光。
阴沉晦暗的屋子似乎因他亮堂起来。
珍珠常用?在女子首饰上,凸显温婉娴雅,洛回雪今日恰好戴的便是一对珍珠耳坠。
然而阴柔的珍珠用?在盛令辞身上却不显羸弱小?气,反倒减少?他气质中的冷冽寒意,额前随意散落两簇碎发贴靠鬓角,削弱他锋利骇人的轮廓,整个人看上散漫放松。
盛令辞浇花的动作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洛回雪习惯了他平日里严肃端正的模样,乍一看到散漫的他,有种?说不出的勾人。
她轻咳一声,掩饰眼?底的惊艳,明知故问?他在做什么。
“浇水。”盛令辞答得平时质朴。
洛回雪款步而至,视线凝在他的手上,满脸疑惑。
“上回我听你向?管不平讨教种?花经验,也起了几分兴趣,便找他讨教秘诀。”盛令辞动作散漫,但铜壶水流却始终如?一。
洛回雪抬眸,认真聆听他的“秘诀”。
“他说‘爱人如?养花’,把花草树木当做心爱的女子去呵护,照顾,自然会养好,你说呢?”
盛令辞霍然直视洛回雪的眼?睛,漆眸沉沉,眼?底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多看一眼?便会叫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洛回雪心神微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旋即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她不敢深究其间的深意。
盛令辞没有收回目光,斯条慢理继续问?:“阿雪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莽夫,应该去舞刀弄枪,而不是东施效颦去模仿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他说这话?实在是自谦过头,若盛令辞是个莽夫,天底下还有几个敢称自己是斯文人。
洛回雪毫不犹豫反驳:“盛大哥实在是妄自菲薄,我虽不懂行军打仗,却知道能十四岁平定乌拉叛乱,十六岁独自帅军驱逐异族的人绝不会称为“莽”。
她声音清亮,言之凿凿。
盛令辞的胸腔漫出几声笑,低沉有力,像鼓锤似的敲在洛回雪胸口,她的心跳也跟着动起来。
洛回雪余光窥见铜壶狠狠抖了一下,水须臾间倾泻而出。
花盆里的土被浇透,盆底冒出一层水渍。
盛令辞放下空空如?也的铜壶,重启话?头:“我从小?习武,长年在军营生?活,不懂怎么和女子相处,更不懂如?何爱人。所以想先从养花学起,正好拿这棵树练练手,以免不知轻重,唐突别人。”
洛回雪听他话?中有话?,尤其是那?句“唐突别人”听得心跳停滞片刻。
难道盛令辞已有心仪之人,她是谁?
一种?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触碰的答案在洛回雪心里生?根发芽,她想要掐死,这个念头却像暴雨过后疯长的青苔攀附在她的心上,用?力刮也刮不掉。
她迫切希望得知这个人的一切,身世样貌,品性德行,还有盛令辞是什么时候喜欢的,喜欢这个人哪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急切,洛回雪皱了皱眉,唇抿紧又放松,直到心口长满的疑问?与好奇快要塞不下。
她承认在听见盛令辞有喜欢的人后胸口莫名?像堵了一块石头,气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难以忽略的沮丧和烦躁萦绕心头。
失落过后,又隐隐生?出不该有的臆想。
这段时间他只与自己待在一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莫非他心中所想是……自己?
洛回雪心跳得更快,紧张得掌心蒙上一层细汗,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五指收拢的那?一刻朱唇轻启,唇瓣微颤:“盛世子有心悦之人?”
“当然。”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洛回雪脱口而出:“她是怎样的人?”
问?完后方觉自己的失礼,尴尬地?补充了句:“不想说也没关?系。”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渴望知晓答案的神情暴露无遗。
盛令辞内心暗喜,面上云淡风轻道:“她是个很美好的人。柔软善良,博学多才?。”他眼?前浮现梦中洛回雪失去双腿后仍然笑得如?太阳一样灿烂的脸,语气更柔:“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
洛回雪听到前半句,悬在空中的心冒出一丁点不该有的兴奋,他说的、他说的莫非是……回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盛令辞对她处处照顾,事?事?体贴,脸不由发烫。
然而,在听见后半句时,她炙热的心瞬间被一桶冰水浇透。洛回雪深知自己是怎样的人,遇事?忍让,退而求和,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与人交恶。
说好听是宽容谦和,说难听是软弱无能。
否则在上元灯节她怎么会吞下委屈向?王静思道歉,亦或者在慈恩寺时勉强自己去与王静思一同饮茶。
以上种?种?,皆不能用?“勇敢无畏”来形容,他能用?“美好”去形容的女子,一定是世间难觅的佳人。
洛回雪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扯出个牵强的笑,违心附和:“盛世子喜欢的人一定风华绝代,世间难寻。愿你们早日终成眷属,届时大婚我一定奉上厚礼。”
她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
盛令辞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困惑,洛回雪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为何一脸颓丧,难道是他哪句话?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他迂回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阿雪还是莫要取笑我。”
洛回雪听见他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生?气,连盛令辞这样的男子都瞧不上,那?位姑娘得多优秀。而另一方面,却又卑鄙地?窃喜着,他们的事?儿还没谱,最?后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但,盛令辞迟早都要成亲的,早一点晚一点,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年底一到,她也要议亲,到时候两人恐怕再?没有像今日这样悠然惬意的时光。
洛回雪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不知不觉凝视前方入神。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宛如?变化无常的婴孩。
乌云还未散去,刺目的阳光已经穿透厚厚的云层。
光落在他碎发上,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头顶的珍珠宛如?金子般发出炫目的光芒。如?同盛令辞本人一样,璀璨绚烂,耀眼?夺目,常人不可及,亦不能触碰。
他低眉敛目,一手托住叶片,一手用?锦帕擦拭上面的水珠与尘埃,动作温柔,仿佛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人。
洛回雪生?平头一遭,羡慕一片叶子。
他掌心的叶子。
傍晚,忙碌大半个月的管不平回到书坊,转半天都没找到自己前段时间移植的发财树,问?伙计后知道被人拿去借花献佛了。
他怒气冲冲地?跑上二楼,进门?一眼?就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的树枯了。
它枯了。
管不平想哭,这是他费好大劲从南方运来的,一路上风吹雨淋死了大半,最?后剩下这棵独苗。
如?今它叶片耷拉,边缘发黄,一看就是水浇太多,根泡坏了。
伙计正在打算盘,忽然听见楼梯发出蹬蹬蹬震天响。
管不平手举硕大的铜壶,气喘吁吁地?跑到柜台前,凶神恶煞问?:“这是谁拿走的?”
这么大一壶,怎么也要浇半年。
伙计瑟瑟发抖说出盛世子三个字,还说这十几日被要求每天都装满水送上去。
管不平狂怒咆哮。
“他好歹毒,居然浇死我的发财树。”
翌日,洛回雪和盛令辞来到厢房,看见原本摆放发财树的地?方换成月季花。
伙计眼?神躲闪,小?心翼翼道:“管大人说,月季花耐浇,世子想怎么浇怎么浇。别在祸害他的树了。”
盛令辞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
第27章 迎客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眨眼到五月底。
迎接苍云九州的仪仗队伍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盛令辞与洛回雪坐在城门百丈外的四?角凉亭里等人。
“你很紧张。”盛令辞不慌不忙地给她满上茶盏, 洛回雪已经喝完好几杯,视线一直盯着远处。
“还好。”她不自然勾起鬓边碎发放到而后,喉咙微动,对上他了然的目光改口道:“是有点紧张。”
盛令辞眉眼微弯, 被她的坦诚逗笑:“不用怕,一切有我。”
洛回雪注视他浅浅的笑意,脸颊微红, 换成?另一种紧张。
临近午时, 阳光愈发炙热,亭子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洛回雪感觉有些热, 佯装去拿桌上的腰扇,刚碰到冰冷的竹柄立刻缩回来。
她想?到有一日醒来时, 盛令辞正帮自己?扇风。
夏日多觉, 再加上白日里她凝神用功看书, 用过?午膳后容易犯困,偶尔会趴在书桌休息。
盛令辞曾提议让她去屏风后的拔步床休息,洛回雪拒绝了。
时间越来越紧, 无论是药方还是吉祥的手?势她都没有找到头?绪,还有接待傅郡主的事,洛回雪恨不能一天掰成?两天用。
她深知万寿节后,自己?再没有理由能像现在这样出?入自由, 无所顾忌看这些书,所以分外珍惜如今的每一刻。
但?她实?在是太累, 屋里摆着冰盆降温,温度舒服得令人不住打?瞌睡。
洛回雪意识回笼时,耳畔清风徐来,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睫毛轻颤,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盛令辞手?握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桌对面坐到她的旁边,两人挨得不近不远。
盛令辞右手?握住书卷,左手?徐徐摇晃着扇子,冰盆被放在很远的地方,里面漂浮几块剩余的碎冰。
扇子的风吹开他耳畔碎发,一上一下的,像一把小小的毛刷在洛回雪心里扫荡。
心尖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应该睁开眼道谢,然而洛回雪放纵自己?重新?闭上眼,贪恋他手?上的一抹风。
还有五日,五日之后她便再没有理由肆意享受他的一切温柔。
“怎么?”盛令辞注意到她在发呆,浑身紧绷,刚想?安慰一二,忽然一声大喊。
“来了,是镇南王的旗帜。”
洛回雪迅速回神,蹭地一下站起来,盛令辞跟着起身。
地平线上,一根银色旗尖率先冒出?来,紧接着玄底金字的旗面缓缓上升,“傅”字完全露出?来时,骑在马上的红衣女?子显露出?身影。
“盛令辞,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傅缨单手?勒紧缰绳骑到两人跟前,利落地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傅郡主,别来无恙。”盛令辞微微颔首,侧身一步,伸手?介绍:“这位是洛回雪,洛小姐,也是接待你的礼仪女?官。”
傅缨早注意到旁边这名容貌出?众的女?子,不过?她向来不以貌取人,只看重实?力,再加上不熟因而没有主动出?声。
洛回雪向傅缨欠了欠身:“傅郡主,妆安。”
傅缨皱眉扫了一眼,嗓音娇柔,身段纤弱,一看便是大陵娇滴滴的贵女?,她直截了当拒绝:“我不需要什么礼仪女?官,让她回去。”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盛令辞余光觑到洛回雪泛白的唇,眸底闪过?心疼,他语气微冷:“不行,这是陛下的旨意。”
洛回雪自己?可?以不愿意,却不能是被傅缨退回,否则此事传出?去,有损她的名声。
盛令辞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找她来接待傅缨是为了让她不被拘着,而非为难她。
“那好吧。”傅缨语气弱了下来,“但?是她不用跟我住一起,我有需要自然会找她。”
这还是变相不要洛回雪。
盛令辞这回没有直接拒绝,一来傅缨对洛回雪的态度不友善,他怕继续接触洛回雪会受委屈,二来这种迂回的说辞也给他可?以操作的空间。
他朝洛回雪望去,看见她嘴唇微抿,鸦睫急速颤动着,正准备答应。
“请傅郡主给我三天时间。”洛回雪骤然开口:“如果三天后您对我不满意,我愿意主动离开。”
傅缨听她声音虽颤,眼神坚定,与之前那些大陵动不动就哭的贵女?们倒是不太一样。换作是其他人,被她这样毫不留情连下两次面子,不哭也会闹着离开。
“行吧。”傅缨不好当众再次驳回,洛回雪到底是陛下钦定的人选,不过?她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离开,千万、千万别在我面前装委屈哭,我最受不了这个。”
她耸耸肩,率先牵马往前走。
盛令辞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洛回雪摇摇头?。
“准备这么久,总要派上用场。”洛回雪仰头?莞尔一笑,眼眸明亮:“我有信心,会取得郡主的信任。”
盛令辞费力替她争取到这次机会,她怎么会轻易退缩。
何况,她想?帮他。
那张药方迟迟没有眉目,唯一知道的线索是来自苍云九州,她知道盛令辞需要这个,虽然他从未表现出?催促。
洛回雪盯着前方红色的背影,傅缨,恰好来自苍云九州。
她是镇南王独女?,知道的东西?一定比寻常人多。
盛令辞凝视她双眸中的坚定,仿佛看见在杏花树下抬头?渴望天空的人,喉头?微动,咽下种种劝慰的话,点头?道:“我相信你。”
傅缨和盛令辞走在前面,洛回雪落后几步,听着他们之间熟稔的对话。
“这次来,我可?不会再输给你。”傅缨言辞嚣张,信心十足。
盛令辞并不与她争口舌之快,淡淡嗯了声。
“喂,你好敷衍,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不敢。”
傅缨:“……”她像一拳打?进棉花里,难受得使不上劲。
“你今年二十了,怎么还没成?亲。”她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扳回这局。
“你十八也没定亲。”盛令辞目光意味深长:“是镇南王没选到合适的女?婿?”
“你!”傅缨握拳,看他了然的眼神,知道盛令辞一定清楚她这次来的缘由,气矮一节,不再跟他斗嘴。
洛回雪望着前面一个白衣清冽如竹,一个红衣张扬似火,内敛端方与肆意洒脱,一静一动,般配极了。
她看得出?神,盛令辞心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傅缨。
傅缨等人刚到镇南王府门口,宫里来人让她和盛令辞即刻觐见。
盛令辞临走前看了洛回雪一眼,在得到她放心的眼神后方才离去。
洛回雪随着大部队一起入府,作为接待女?官,要与傅缨同住,随时满足她的要求,前一日已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来。
镇南王府在京城的落脚地占地宽广,是当年圣武帝求娶嘉懿皇后时所建。嘉懿皇后出?身苍云九州,是当时镇南王的胞妹,据说圣武帝当年在通州城一战中对嘉懿皇后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两人成?亲后,圣武帝从未纳过?其他妃嫔,一生一世只有嘉懿皇后一人,传为一段佳话。
洛回雪第?二次走近这座府邸时,仍然感叹圣武帝对嘉懿皇后的深情与盛宠。
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得容易,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她还没嫁进顾家,顾姨已经明里暗里提点她做正妻的要有容人之量,帮助夫君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洛回雪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番话后仍然不免黯然神伤。
因为当时顾流风就在旁边,神色如常,缄默不语。
*
傅缨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回府,盛令辞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不回去?”傅缨看着跟屁虫似的人疑惑道:“我不留你吃饭。”
她的口味与京城人不一样,懒得迁就别人。
“去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盛令辞含糊扯了个借口:“陛下说了,不可?怠慢你。”
“哎呀呀,当年你要有这个觉悟,咱俩说不定能成?。”傅缨啧啧有声:“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不再冷冰冰的。”
盛令辞对她的调侃视而不见,踢了一脚马肚子,驱使马儿快走。
傅缨翻白眼,他骨子里真是一点没,还是对不上心的人和事一点不浪费时间。
回府时,傅缨发现带来的行礼已经归纳收拾妥当,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发现里面的布置摆放都与大陵京城常见的格局不同,更接近苍云九州的习惯。
她罕见地愣了一下,上一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镇南王府太大,使用又不频繁,只有数十个人常年驻守,主要是打?扫维持府内环境。只有镇南王府来人时,宫里的内务府会临时抽调各宫的婢女?来伺候,等人走后再回宫。
这些宫女?做事都是按照宫里的一套规矩,不会轻易改变府内的布置,再者说她们从没去过?苍云九州,也不懂这些东西?。
“你过?来。”傅缨随手?招来个婢女?问:“这谁布置的?”
“回郡主,是洛小姐。”
洛回雪。
傅缨眼珠子一转,往前厅走。
盛令辞正与洛回雪坐下聊天。
“一切还适应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洛回雪浅笑摇头?:“宫里来的都是规矩人,我是陛下选定的女?官,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这倒是实?话,陛下圣威难测,朝野内外无一人敢欺上瞒下。
“其他人呢?”盛令辞指同傅缨一起来的镇南王府诸人。
“哪个其他人,你倒是别打?哑谜,直接说出?来便是。”傅缨刚走到门口,听见盛令意有所指,顿时不高兴道:“我们镇南王府的人可?不会像你们京城人一贯会阳奉阴违,喜欢在背地故意使坏。”
“傅郡主误会了。”洛回雪起身解释:“盛大、盛世子只是例行公事询问,没有别的意思?。”
傅缨轻哼了声,大步流星走到主位上坐下,“我饿了,什么时候用晚膳。”
洛回雪:“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能上菜。”
傅缨一拍桌子:“开饭!”
饭厅里,傅缨看见熟悉的家乡菜式时,愣了片刻。
苍云九州地处西?南,常年湿热,口味以香辣为主,傅缨可?以说是无辣不欢。而大陵京都则以鲜咸为主,烹饪方式大部分是清蒸和水煮。
到她嘴里就是寡淡,毫无滋味,每次都吃不饱。
前些年她入京学习,也曾在京中寻找会做家乡菜式的厨子,但?大部分都是虚有其表,不得其精髓,后来也就放弃。
最后回封地时瘦得脱形,父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
傅缨这次学聪明了,自带厨子,但?厨子没有出?过?远门,在路上生了重病,应该过?些时日才会到。
“唔……”傅缨从红油汤里捞出?肚丝,尝了一口。
她很想?挑刺,但?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后悻悻然闭上嘴,大快朵颐起来。
不是傅缨不想?注意形象,实?在是长途奔波,风餐露宿,她很久没吃到过?一餐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更何况在京城。
幸好她今日找借口拒绝陛下的留膳,否则岂不是要错过?这顿美味。
入夜,傅缨躺在竹制矮床上,对洛回雪的印象又扭转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傅缨想?到洛回雪那张令人难忘的脸,长得挺好看的,做事也算漂亮,可?以考虑再多留她几天观察一下。
她最讨厌京城华丽的拔步床,上面的桐油味臭哄哄的,她喜欢竹制的东西?,睡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竹香。
是家的味道。
*
临近宵禁,镇南王府漆黑一片,四?周静谧,初夏的蝉偶尔敷衍地叫两声,又没了动静。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簌簌而落,瓦檐蒙上一层淡薄的白光,却难以照亮脚下的路。
敲门声响起时,洛回雪刚准备躺下。
听见动静,她以为有急事,匆匆披上外衣去开门。
“什么……是你。”洛回雪看清人脸,顿时征楞在原地,她没想?到大晚上来敲门的人是盛令辞,他不是用完晚膳后便回府了吗?
还有,他这身打?扮,怎么这么奇怪?黑衣黑靴,头?发也用同色系的布包起来,半佝偻着腰,鬼鬼祟祟的,很像话本里打?家劫舍,偷香窃玉的贼。
“先进去,一会儿有巡逻的人过?来。”盛令辞压低声音。
他的话更奇怪,怎么觉着两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实?上,男子夜闯女?子深闺,确实?见不得人。
洛回雪还没弄清他的目的,一脸茫然地将人放进来。
“今晚用膳时,我见你没怎么动筷,料想?你也吃不惯重口味。”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的油纸,打?开后里面包着桂花糕,薏仁饼。
洛回雪的心弦猛然被拨动,微微失神。
盛令辞大半夜跑来,竟只是为了给她送吃的。
“对了,还有个东西?。”盛令辞的衣襟里像装了个百宝箱,又拿出?一种特质的黑色铁盒,他拔掉上面的木塞,“这是竹笙鸡汤,清甜可?口,就点心吃刚刚好。”
洛回雪鼻头?一酸,盛令辞对她实?在是太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别站在那,快来吃。”盛令辞对着一动不动的人招手?:“凉了就硬了。”
“好。”洛回雪不动声色动了动鼻尖,将喉头?的酸意咽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为了不惹眼,她专门挑了偏房住,若是盛令辞敲错房门,后果难料。
“你惧黑,睡觉的时候喜欢点一盏灯。我白日里问过?下人你所在的院落,晚上一路走来,只有这间房里有光,于是便猜你住这里。”
洛回雪脸颊发烫,没想?到她随口提的一句也能被他记在心里,偏过?脸故意问:“要是猜错了怎么办?盛世子岂不是要背上夜闯民?宅的罪名。”
盛令辞掩唇一笑,顺着她的话打?趣:“届时来抓我的肯定是管不平,他肯定知道我在找谁。”
洛回雪脸更烫,暗道幸好只点了一小盏油灯,也不敢问他为什么管不平会知道,慌张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盛令辞单手?撑在案桌上,注视洛回雪小口小口地吃点心,淡樱色的唇上沾了几粒盐粒似的白点,像盛开的桃花落了雪,妩媚中透着清丽。
不知不觉,他也饿了。
腹部翻滚着汹涌的馋意,促使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一口,齁甜。
盛令辞眸底一暗,他想?吃的大抵不是桂花糕。
“我脸上有东西??”洛回雪被他看得羞赧,手?不自然地掩住半边脸。
盛令辞还没收回灼热的视线,屋外传来急促又重脚步声,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洛回雪,洛回雪。”傅缨大喊,同时手?用力拍在门上:“你睡了没有?”
洛回雪呼吸一窒,慌乱地瞪大眼睛望向盛令辞,难道他闯进来被发现了?
盛令辞眼眸眯了下,不慌不忙比划个手?势,他的镇定给洛回雪吃下一颗定心丸。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制住颤抖的声线:“刚准备睡,郡主有事吩咐吗?”
“方才巡逻的人来报,有人擅闯。”傅缨说话又急又快:“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快开门!”
洛回雪刚放下的心再次悬空,心已经跳到嗓子眼。
完了。
洛回雪慌得不知所措,浑身微颤。
要是被人发现她与盛令辞孤男寡女?在深夜共处一室,她满身长嘴都说不清。
反观盛令辞,神色如常,好似全然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指着门口,示意她过?去开门。
洛回雪大惊失色,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提着一口气走过?去。
“郡主,我什么也没听见。”她慢悠悠打?开门,睡眼惺忪:“兴许是进贼了,要不要上报京兆尹?”
傅缨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踮脚往里仔细扫了两眼,发现没什么异常,她语气很冲:“区区小贼还要惊动京兆尹,我镇南王府的面子不要了?看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他。”
洛回雪听出?她想?要亲自上阵,担心道:“郡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冒险,不如交给其他人去做。”
傅缨看清她眼中不似作伪的关?心,不自然捏了下鼻尖,依旧凶巴巴的:“管好你自己?,万一进的是采花贼,你比我更危险。这么晚还不熄灯,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当靶子。”
洛回雪应声赔礼。
傅缨见她眉眼间满是疲惫,想?到下面人说她一进府便一刻不歇张罗整理,不自在地又补了句:“早点睡。”
说完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安排两名镇南王府的女?使守在洛回雪院前。
等确定人离开,洛回雪绷直的背脊骤然软下来,连带着腿都有几分无力。
她差点以为今日要被抓个正着,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这么害怕怪怪的。
关?上门,回头?没看见盛令辞的人影,正疑惑着,后背被人轻拍了下。
洛回雪此时正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意识张嘴惊叫。
身后的手?更快,厚重宽大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旋即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叫,小心又把人引回来。”
盛令辞的手?只是虚虚覆在上面,没有实?质性碰到嘴唇,像是怕轻薄了她,倘若洛回雪真要叫,恐怕这点力气无济于事。
好在她反应迅速,认出?是谁的声音,及时收声。
洛回雪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粗重,呼出?的热气被手?掌挡回来,她感觉呼吸困难。
“你、你怎么还在?”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总算能通畅呼吸。
盛令辞看了眼门外,轻声道:“傅缨派的人还在门口守着,现在出?去最危险。”
洛回雪想?了想?也是。
她走到灯前,眼神挣扎,最终在几番犹豫下吹灭了灯。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洛回雪被无尽的黑包围,恐惧的记忆如浪潮席卷全身,大脑嗡嗡嗡地响,她变得无法思?考,咬紧牙关?时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声。
忽而快如急雨,忽而慢似静流。
她不得不抓住胸口的衣襟缓解窒息的心慌。
洛回雪似乎所有痛苦与绝望的记忆都与黑暗有关?,母亲死在一个黑夜里,她握住她的手?,感受至亲之人体温在掌心一点点变凉。
年幼的洛回雪拼命用自己?的幼体想?要焐热母亲,她想?去找人来救她,可?母亲拉住她,说自己?累了。
“雪儿,娘亲想?安静一会儿,你陪陪我好不好?”
洛回雪哽咽扑在母亲怀里,哭着求母亲不要死。
那夜无风,无雨,也无光,她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黑笼里,耳畔是逐渐减弱的心跳。
母亲没了呼吸的那一刻,洛回雪觉得自己?的心也停滞了。
直到第?二天,下人闯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和死去的母亲单独呆了一整夜。
她不怕母亲的尸体,但?从此她怕黑。
洛回雪全身发冷,四?肢僵硬,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静谧死寂的夜晚,年幼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离开,无能为力。
忽然,一缕光被眼尾捕捉,盛令辞捧着一颗夜明珠缓缓走到她旁边。
他每走一步,柔和的银光便驱散洛回雪周围的一点黑暗,直至他站在身侧,夜明珠的光晕已足以将她笼在清辉中。
洛回雪骤然回神,看清盛令辞的脸后慌忙低头?,佯装被光刺了眼,她不想?让人看见狼狈不堪的模样。
“入夜把它放在床帐里,不伤眼。”盛令辞假装没看见洛回雪濡湿凌乱的鬓发,发白颤抖的双唇,还有强撑坚强的模样。
他轻轻拾起她的手?,将东西?送到柔软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