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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春雪 南陆星离 18021 字 5个月前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手?里的夜明珠有半个鸡蛋大小,沉甸甸的,洛回雪摊平掌心往外推,不肯接受。

盛令辞强势地将她的五指合拢,指缝间露出?几缕冷光,刚好照亮两人的脸。

“东西?的价值在于它有没有发挥出?作用。”盛令辞嗓音低沉,“这东西?我现在用不上,先放你这里替我保管,等回府后再还给我。”

洛回雪还想?推辞,盛令辞的语调带着一点命令和诱哄:“听话,不然我现在叫傅缨回来。”

“那当我借你的,到时候一定还你。”洛回雪信誓旦旦保证。

盛令辞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跳过?关?于“你的我的”话题,转而关?心她的一日三餐:“你明日吩咐厨子做些你常吃的菜式,不必事事迁就傅缨。”

洛回雪没想?到他的心思?跳跃这么快,怔了下,随后摇头?:“不妨事,我胃口本来就小,还是先依郡主的口味。”

她怕傅缨挑毛病,不想?为了口腹之欲惹她不喜。

“她看着凶,实?际上心思?不坏,你提出?来她不会拒绝的。”盛令辞了解傅缨的为人,口直心快,她虽被镇南王宠得无法无天,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绝非刁蛮任性之人。

洛回雪想?起傅缨特地留下两个人守在门外,莞尔一笑:“郡主心地善良,快人快语。”

“还有这么多天,你不要饿坏自己?。”

不等她再次拒绝,盛令辞忽而轻笑一声:“还是,你想?我每天都这样偷偷摸摸送东西?给你吃?”

“也不是不行。”

第28章 误会

夏日天亮得?早, 卯时?还未过完,太阳已经冒出头,日光均匀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傅缨即便来到京城, 也依旧保持晨起练箭的习惯。

她的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竖起,没?有多余的点缀,一身飒爽利落的骑装,与洛回雪身上京内流行的广袖不?同, 她的袖口捆紧不?漏一丝风,射箭时凸显出手臂流畅的线条。

咻。

又中红心。

洛回雪在旁边陪着,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 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傅缨随手用袖口擦掉额前的细汗, 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洛回雪,她穿着藕白色的纱裙,腰间系上浅粉色的丝带, 腰身愈发纤细妩媚,稍微一折就?能断似的。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神色认真, 黑发如瀑般垂在背后, 衬得?小?脸比羊脂玉还白,琼鼻樱唇,清颜如玉。

长得?挺好看的。

傅缨见过不?少美人, 但?像洛回雪这样五官精致到极点的还是少数,她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酸不?溜秋的诗文。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 而望幸焉。

傅缨抬头看了眼逐渐往上攀爬的太阳,从她起床后洛回雪便一直陪伴在侧, 站了约莫两个时?辰。

她后背的汗湿透里?衣,扯了扯领口还嫌热得?慌,以手做扇扇风取凉。

傅缨走过去,见洛回雪淡色的唇现?在白得?几乎与脸一个颜色,身板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不?由皱眉:“你一直杵在这里?像个木头似的干什么,又不?能同我切磋一二,等会要是不?小?心晒晕,麻烦死?了。”

洛回雪无视她刺耳的话,微微一笑?:“多谢郡主关心,我索性?无事,跟在您身边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她招手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菊花茶送上,温度不?冷不?热,正是最合适的温度。

傅缨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像你们京都贵女那?么会来事,再说你看那?么久,看得?懂吗?”

洛回雪闻言并不?生气,她温和道:“若是回雪没?看错,郡主方才用的步射式拇指拉弦的技法,搭箭稳,精度高,以短弓为主,常用于骑射。”

傅缨愣了下?,诧异望向面前这个柔柔弱弱,随时?会倒下?的大陵贵女,“你还真懂?”

“我看见郡主手上带了扳指。”洛回雪眼帘轻垂,视线落在傅缨右手拇指上的象牙白扳指。

“咦,你会射箭?”傅缨采用的射箭技巧不?同与时?下?大陵弓箭手采用的平射式,他们是三指并列勾弦,用的长弓,更?适合步行作战。

“不?会。”洛回雪诚实的摇摇头。

她懂这些知识盖因近日洛以鸣沉浸于练箭,找来不?少书籍参研,洛回雪瞧过几眼。

傅缨点点头,仅这一点,她已经对洛回雪改观不?少,不?再认为她是个娇养在深闺,整天只知道琴棋书画,算计人心的绣花枕头。

她讨厌京城贵女并非无缘无故,前些年?她奉诏入京学习,刚来时?也曾交往过几个小?姐们。

傅缨从小?被镇南王宠大,族中都将她视为下?一任镇南王,没?人敢对她起歹意,所以养成口直心快的性?子。

她们明面上捧着她,夸她这里?好那?里?强,实际上背地里?嫉妒她有个好爹,更?嫉妒京中的俊才公?子们纷纷讨好她,于是背地里?各种诋毁傅缨。

说她从蛮荒之?地来,行事粗鄙莽撞,连动物下?水那?样腌臜也当作美味,嘲笑?苍云九州是不?是还过着茹毛饮血的蛮人生活。

傅缨记得?有一年?春蒐,有个交好的贵女弓忽然断弦,傅缨豪爽地将自己从小?到大的配弓借给她用,结果还回来时?已经断成两截。

心思单纯的她自然不?会想到是人为,虽然难过,但?还是安慰朋友不?要紧。

直到傅缨无意中听见贵女说她是故意砸在石头上弄断,只为看她伤心的样子。

说是无意,实际上她也是被另一名她的对头引过去撞上的。

从此?之?后,傅缨和这些佛口蛇心,面慈心恶的闺女们分道扬镳。

反正她最终会回到苍云九州,这些闲言碎语与她何干。

趁着傅缨喝茶放松时?,洛回雪的手轻拂耳畔边的碎发,不?经意问:“昨晚上的贼,抓到了吗?”

傅缨听了脸色微变,洛回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出,难道盛令辞没?有毫发无损地离开?

“居然没?搜到!”傅缨气呼呼地叉着腰大骂:“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亲自捉住他。”

洛回雪心虚地微笑?安慰:“也许他只是误入府邸,没?有丢什么东西就?好。”

“哼,误入?”傅缨斜睨了洛回雪一眼,皮笑?肉不?笑?:“镇南王府都敢误入,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艺高人胆大。”

洛回雪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底气不?足道:“我不?知道……”

傅缨以为她是怕了,大手一挥,自信道:“放心,我已经加派守卫,你住的院子周围更?是铁桶一块,晚上安心睡吧。”

洛回雪讪笑?:“谢谢郡主体恤。”

她一点也不?放心,希望盛令辞不?要说到做到,别再夜闯镇南王府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各自回房梳洗一番,等到用午膳时?,一桌子菜依旧是傅缨喜欢吃的辛辣重口之?物。

“你怎么吃这么少,跟小?鸟啄米似的。”她观察洛回雪,发现?她几乎没?动筷子。

洛回雪本想用天热胃口小?含糊过去,想到盛令辞昨晚说的话,试探地问:“能否让厨房上些清淡之?物,我吃过于辛辣之?物会腹疼。”

说完紧张地看着傅缨的脸色。

“你早说啊,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她随口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下?面人做,厨子不?行找盛令辞换几个御厨来。”

洛回雪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低声道了句谢谢郡主体谅。

“这有什么好谢的。”傅缨奇怪盯着她:“你是女官,又不?是奴婢。我也没?有苛责下?人的癖好,再说,饭都吃不?饱,怎么替我办事。”

吃不?饱饭的痛苦她可太清楚了,所以吃着这一桌满意地菜肴,傅缨觉得?洛回雪可以处。

洛回雪听后眼前一亮,大着胆子问:“郡主是觉得?我过关了,愿意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傅缨手中筷子一顿,口是心非道:“三日之?期未到,看你表现?。”

洛回雪笑?着称是。

晚膳时?,桌上的菜肴已经变成半边麻辣小?炒,半边清汤寡水,一方鲜红,一方素白,泾渭分明,各不?相干。

洛回雪吃了七分饱躺在床上,指尖拨弄枕边的夜明珠,荧光从她的指腹穿过,指甲盖里?的嫩肉愈发粉白。

盛大哥果然了解傅缨。

洛回雪的指尖微顿,心里?莫名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酸酸麻麻的,在独自一人的黑夜里?无限放大。

武定侯独子,镇南王独女,听上去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之?人,应该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洛回雪枕着一腔心事,慢慢睡过去。

夜明珠漫出的荧光盈满轻纱缠帐,簌簌清辉落在她长翘的鸦睫上,无声地诉说着思念与守护。

夜风徐来,今夜无梦。

往后几日,洛回雪都照常陪傅缨练箭,偶尔聊上一两句,渐渐熟悉起来,傅缨再没?有提三日之?约一事。

这日两人用过早膳,下?人来报,有不?少官眷夫人小?姐递来拜帖。

“不?见。”傅缨想也没?想拒绝。

下?人有点犯难,问用什么借口推却。

“借口?”傅缨嚣张道:“我拒绝他们,需要什么借口?”

洛回雪见下?人满脸愁色,开口解围:“不?妨说郡主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导致身体微恙,闭门休养?”

“这个好,这个好。”下?人简直像见到活菩萨:“郡主,咱们就?用这个理由。”

傅缨从鼻腔里?哼了声,算是同意。

下?人大喜过望,连忙跑出去做事。

“官眷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洛回雪虽然也不?喜应酬,但?人在圈中,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不?想傅缨因为这点小?事被她们在背后嚼嘴巴。

人言可畏,有时?候语言的杀伤力不?逊与刀尖枪戟,杀人不?见血。

傅缨看出来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里?感觉奇奇怪怪的,故意傲慢道:“多管闲事。”

洛回雪没?在意,在她眼里?傅缨和洛以鸣很像,都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善意和关心的人,他们喜欢用不?友善的言论来掩饰内心的别扭。

过了一会儿,傅缨不?自然地喂了声,存心引起她注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桀骜不?驯,在心里?骂我。”

“没?有。”洛回雪老实道,不?过她确实有个疑问:“郡主这样,不?怕惹人非议,被人参一本无礼跋扈么?”

在她看来,镇南王府的地位特殊,处境微妙,应当小?心低调,与人为善,不?引人注意才是。可傅缨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来就?表现?得?骄矜肆意,毫不?顾忌他人眼光,现?在更?是拒绝所有人的示好,生怕别人喜欢她似的。

虽然任性?,但?洛回雪打?心眼里?羡慕傅缨的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谁敢参我?我是陛下?钦定的下?一任镇南王,只要不?造反,这辈子都顺遂平安。”

傅缨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着什么算盘,都想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塞到我这里?,搏一世荣华。”

傅缨是镇南王独女,名为郡主实则是世子之?位,以后的夫婿要入赘苍云九州,成为王夫。

无论生下?男女,选一个继承人送到皇宫学习大陵礼法,考核通过后会由皇帝定为再下?一任镇南王,以此?类推。

“好像也是。”洛回雪瞬间明白,没?有哪家的人会把嫡子送出去做赘婿,反倒家里?不?学无术,没?有前途的儿子可以通过这条路搏一搏,一旦多了镇南王府这个岳家的助力,朝堂上底气都足了七八分。

“所以,我才不?搭理。”傅缨见洛回雪一点就?透,心里?更?喜欢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再说,陛下?巴不?得?我跟这些人交恶,我和京城显贵们关系越差,陛下?越安心。要是我沉迷于跟他们结交走访,他才要睡不?着咧。”

洛回雪听了噗嗤一笑?,傅缨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

“所以,下?次再有人来问,直接拒绝就?好。”傅缨看见她笑?容明朗,双眸弯如新月,美得?像个雪做的精灵似的,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顿觉如同摸到剥壳的五分熟鸡蛋,又软又滑。

洛回雪疼得?轻吸了口凉气,吓得?傅缨赶紧松手,但?她脸上还是留下?两道红色指印,看上去像被打?了一样。

盛令辞走进来时?,恰巧看见这一幕。

洛回雪眼眸含水,半捂着脸,傅缨在旁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傅缨,你把她怎么了?”盛令辞冷斥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之?间,将洛回雪挡在身后。

盛令辞眉头比傅缨更?深,眼眸寒冽,怒气上脸:“她是你的女官,你怎可随意打?骂。”

“我没?……”洛回雪急急解释。

“我的女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傅缨从小?打?大没?被人凶过,见盛令辞这般凶神恶煞,下?意识反应怼回去。

盛令辞一脸戾气,当场拍板:“现?在不?是了,我自会向陛下?回禀。今天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拉住洛回雪的手往外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大夫给她看看。

“我的人,你想带走就?带走?”傅缨也火冒三丈,健步而上拦住盛令辞:“不?许走!”

“你敢拦我。”盛令辞语气平静,然而眸底黑沉如墨,翻涌的暗色让傅缨忍不?住僵了一下?。

他是真动怒了。

傅缨咬牙强忍着与他对视,一步不?让。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盛大哥……你抓疼我了。”洛回雪见状,及时?站住来制止无声的炮火继续蔓延:“我有话说。”

盛令辞瞬间敛去骇人的冷意,放开她的手,转头柔声道:“不?着急,慢慢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在告诉洛回雪,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大胆说出来,他自会做主。

憋了一肚子火准备随时?干架的傅缨见他语气忽然温柔,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洛回雪赶紧三言两语澄清误会。

盛令辞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傅郡主,真是……兴趣特别,时?间充裕。”

傅缨听出他在拐着弯骂自己闲得?发慌,没?事找事。

“是啊,整日里?只有我和回雪两人,我不?找她玩找谁。”傅缨松开攥紧的拳头,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在洛回雪的手腕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我确是闲人一个,比不?得?盛世子贵人事忙。如果你愿意天天来陪我,那?自然最好,咱们好久没?有切磋,我想念得?很。”

盛令辞神色冷淡:“今日刚好有暇,请郡主赐教。”

言语间,竟然还是要打?一场。

洛回雪急切地拉住他们,不?料两人同时?开口。

“回雪,我们只是玩玩。”

“阿雪放心,我有分寸。”

校场上,烈日当头,红衣女子手持长剑,她对面的白衣男子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抓出一把枪。

洛回雪想上前些,被两人呵止,最终无奈呆在树荫下?,紧张地盯着场上的动静。

不?多时?,两人打?了起来,洛回雪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

傅缨明显感觉盛令辞没?有手下?留情,枪尖打?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不?得?不?倒退几步缓解冲击力。

“你是真不?懂怜香惜玉啊。”傅缨咬牙切齿看着盛令辞。

“你需要吗?”

傅缨没?了脾气,她确实不?需要。

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不?怕输,也不?怕重伤,在苍云九州时?仍然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真下?重手。

这一场较量,傅缨打?得?酣畅淋漓。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忘记刚才为什么与盛令辞起争执,专注地应对眼前人的招式。

洛回雪起初在下?面胆战心惊,后来察觉傅缨脸色由阴转晴,眼神中还带着兴奋。

她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莫名让人想到盛放在骄阳下?的丈菊,迎烈阳而开,永远追逐光。

亦或者,她本身就?是一道耀眼的光。

洛回雪的视线又落在与她旗鼓相当的盛令辞身上,脑中不?由浮现?那?日他说起心仪女子时?的神态。

“她是个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的人。”

洛回雪抿紧唇,眼神恍惚凝视校场上打?得?不?分彼此?的两人。

盛令辞鲜少有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他对待傅缨也不?像对其他人一样处处透着疏离冷淡,反倒是……反倒是像多年?好友一般随意自在。

也许不?止是好友的关系。

这几日傅缨偶尔在言谈中,毫不?掩饰对盛令辞的欣赏,言谈间大有整个大陵也就?他能勉强入眼的意思。

洛回雪捏紧手中的锦帕,傅缨很好,盛令辞也很好,他们两个人的确般配。

自己,自己应该要祝福他们。

不?可否认,洛回雪在听见傅缨说要招人入赘时?,心里?暗自窃喜,盛令辞作为武定侯独子,是绝不?可能奔赴千里?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别说他先答不?答应,武定侯定然不?会同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洛回雪觉得?盛令辞不?是迂腐之?人,他能很轻易地接受游记杂谈中的各种奇闻轶事。

她突然记起之?前在春山楼时?,盛令辞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

所以,所以他果真喜欢的人是傅缨,而世俗不?容指的是“上门入赘”?

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盛令辞对傅缨来京格外重视,早早找到她来准备接待事宜,镇南王府的布置物件每一个都是经他的手,足以见用心竭力。

洛回雪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又像掉入冰窟,一会热一会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空气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余光却不?听使唤,紧紧盯着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傅缨爽朗的笑?声回响在校场上。

她收了剑,兴高采烈地跑到洛回雪面前,抽出她手中的帕子擦汗,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有新的领悟,要赶紧回去记下?来。回雪,我先走了,有事再叫你。”

傅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到五步开外,风风火火离开。

洛回雪手里?一空,心也跟着空起来,盛令辞走到跟前时?,她费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没?事吧?”

盛令辞摇头,从自己怀里?拿出帕子擦汗。

洛回雪垂眸,不?经意间瞥见他胸前露出一根细绳,上面的绳结好生熟悉。

盛令辞察觉到她在发呆,不?动声色收回手帕,顺带将不?小?心露出的香囊细绳藏进去。

“你的手怎么样,我看看?”

洛回雪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连忙背在身后,“不?妨事。”

盛令辞眼皮轻压,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红痕已经完全消失,肌肤再次恢复成吹弹可破的白腻润泽。

要是他弄上去的,该多好。

盛令辞视线偏移,掠过她小?巧的琼鼻,鼻梁冒出细细的汗珠,顺着往下?汇聚在鼻尖悬挂着,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进诱人的红唇里?。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炙热,眸底墨色翻涌,有那?么一瞬间盛令辞嫉妒傅缨能够明目张胆地触碰她。

如果他也可以,如果她能允许。

盛令辞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你不?需要事事都听傅缨的话。”盛令辞想到她那?句“我的人”心里?有点不?高兴,“听说你每日都陪她早起练箭,是她要求的吗?”

盛令辞更?嫉妒了,语气不?自觉有点冲:“不?用惯着她,你别累坏自己。”

“没?关系,我跟在郡主身边也许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盛令辞细品这句话,眼波流转间胸口的妒意化成热流,低笑?了声,“原来是为我去接近傅缨的吗?”

洛回雪慌张抬头,面红耳赤道:“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帮我找出药方,才这么努力吗?”盛令辞微微前倾上半身,陡然拉进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不?大,却极具侵略性?。

洛回雪反射性?往后退一步,但?后面是树桩,她退无可退。

于是只能偏开头,躲避他灼人的视线。

余光瞄到不?远处有下?人正往这处走,他们稍微一靠近便能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洛回雪紧张地蜷着手指,张嘴半天,最后结结巴巴说了句“有人来了。”

言外之?意是让他注意点。

盛令辞突然笑?了,笑?声比之?前更?大。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脖颈间,漾开一片酥麻撩人的痒意。

他更?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轻喃,声音喑哑,分外醉人。

“你说,是不?是为我?”

第29章 三人

洛回雪刚从洛府出来, 傅缨说她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

她心里确实惦记洛以鸣,于是和傅缨约定五日回府一次,住一夜, 次日?再回王府。

洛回雪坐马车经过朱雀大道,勒令车夫在路边停下,她打算带些京城特色点心回去给傅缨尝尝。

大街中部有家铺子卖牛肉干,味道辛辣重口, 应该符合傅缨的?口味。

长街人?群拥挤,马车行使多?有不便,大部分人?会?选择步行。

洛回雪排队买完东西, 正准备离开, 背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雪儿,雪儿。”顾流风唤她。

洛回雪先是愣了一下,她好久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雪儿, 最近我都找不见你,昨日?去你府上, 以鸣说你不在家。”顾流风气喘吁吁跑到洛回雪面?前, 笑着埋怨她:“真是贵人?难请, 如今你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洛回雪眉头轻蹙,没拆穿洛以鸣的?谎言,她解释最近自己在忙着接待傅郡主。

“咱们雪儿现在也是有差事的?人?了。”顾流风调侃她:“比我还?忙。”

洛回雪沉默。

顾流风习惯她的?少言寡语, 自顾自地问了一大堆。

起先是关心她的?近况,诸如在镇南王府住的?习惯吗,吃的?好不好,后?来慢慢将话?题往傅缨身上靠, 各种打听她的?喜好,包括对未来夫婿的?要求等等。

洛回雪越听眉头越紧, 顾流风难道也想给镇南王府塞庶弟作上门女婿。她知晓分寸,傅缨信任她才会?对她无话?不谈,所以对顾流风的?打探的?消息都是模糊带过。

“对了雪儿,京城有许多?好玩好吃的?地方,你没事可以带郡主多?出来转转,感受大陵京都的?繁华风貌。”顾流风趁机道:“届时你也不用操心什么,只需传个话?给我,我会?安排好一切,保准郡主高高兴兴。”

洛回雪脸一沉,淡淡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问过郡主的?意思。”

顾流风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愉,轻车熟路安抚道:“雪儿,你别误会?,我对郡主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从没有见过苍云九州的?人?,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

洛回雪神色平静盯着他,“是你想认识,还?是你的?弟弟们想认识?”

顾流风被戳穿目的?也不恼,指尖亲昵地点了点洛回雪的?鼻尖,夸奖道:“雪儿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这忙我没办法帮。”洛回雪眼?神冷淡,转身要走。

顾流风神色愕然。

他从没想过洛回雪会?拒绝他。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洛回雪对他千依百顺,有事必应,几乎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无论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譬如上元灯节,他知道洛回雪绝不会?做出绊倒别人?的?事情,可王静思的?身份摆在那里,为了能与她搭上线,顾流风会?让洛回雪低头认错。

她一向心软善良,他知道怎么能说服她。

还?有慈恩寺,他也看出洛回雪不愿意与王静思同席,但为了他,她还?是过去坐下。

顾流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她想嫁给自己,难道不应该做贤内助,处处为他考虑,帮衬他的?一切么?

然而今天?,洛回雪罕见地拒绝他,这让顾流风心里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洛回雪从来都是温顺的?,乖巧的?,即便有一张倾城之?姿的?脸,日?子久了也会?看腻,像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初见惊艳,过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很久以前就对她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是敷衍,将她当做一个可以炫耀的?附属品。

顾流风注视着洛回雪澄澈坚毅的?双眸,莫名感觉她有哪里不一样。这尊娃娃像是被注入新的?灵魂,挑起他身为男人?的?征服欲。

“雪儿,你别生气,我知道是我不好,最近冷落了你。”顾流风快步跟上,满脸笑意:“春闱在即,我今日?都在家里温书,想下次考试一举中?个好名次,届时若能受到重用,对我们的?将来大有裨益。”

他想了想,可能是最近他对洛回雪太冷淡,导致她有些小性?子。不过没关系,只要他随便哄哄,她就会?回心转意。

洛回雪闻言,停下步子转身看他。

顾流风心里一喜,暗道洛回雪果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正准备再说两句软和话?,哄她将傅缨请出来。

“既如此?,你更应该将心思放在书本上,而非陪郡主吃喝玩乐。”洛回雪语气与她对顾流风的?态度一样淡漠。

顾流风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没料到洛回雪会?是这种态度。

以为他只要搬出两人?的?将来,她无论生多?大的?气,都会?压下来。

顾流风眉毛轻拧,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心里无端烦躁起来,但他压下心里的?不快,依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听你的?,我回去一定努力读书!”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里面?包着一支玲珑点翠凤蝶簪,孔雀蓝的?翠羽被金丝固定出蝴蝶的?形状,蓝蝶振翅高峰,栩栩如生。

“送你的?。”顾流风喜笑颜开地插在洛回雪的?发髻上,动作十分亲昵。

洛回雪摸上光滑的?羽毛,又看到眼?前人?熟悉的?笑,心里堵着的?气像被扎泄了似的?。

她本不是喜欢恶语相向之?人?,虽不满顾流风的?小心思,但他到底也是为了顾家,如今被她拒绝后?仍笑脸迎人?,洛回雪实难对他再冷着脸。

她面?色缓和,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复命,你……”

鼓励的?话?还?未说完,余光看见斜对角一袭白色身影,洛回雪顿时心跳慢了一拍。

“雪儿,你要说什么?”顾流风顺着她呆滞的?视线转头,看见盛令辞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二人?。

“盛兄!”顾流风热情地朝盛令辞打招呼:“难得在街上遇见你。”

他三两步走过去,洛回雪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她也能感受到盛令辞身上的?冷意。

洛回雪情不自禁想拔掉头发上的?簪子藏起来,但在碰到的?瞬间,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顾流风只是送东西给她,他以前常常送东西给她,为什么这次会?有心虚的?感觉。

洛回雪强行按下内心慌乱,假装无事,但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流风回头招手?让她一起过去。

她不想过去,只想马上离开,更不想面?对盛令辞。

洛回雪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在想盛令辞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看到多?少,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矫情,他看到又能怎么样。

顾流风见她没动,又唤了她一声。

洛回雪抬头,发现盛令辞还?在看着她,目光灼灼,毫不避讳。

炙热的?眼?神让她霎时想到前几日?在镇南王府,他把她困在树荫下逼问她时的?窘迫。

洛回雪顿时慌了神,受惊般避开他的?视线,心虚看向顾流风。

她慢慢踱步到两人?跟前,硬着头皮朝盛令辞欠了欠身:“盛世子安好。”

“洛小姐,妆安。”

明明很平淡的?一句话?,她却听出调侃的?意思。

洛回雪垂眸不语,坠在裙侧的?手?指不安地攥紧边角。

“盛兄,对亏你的?举荐,雪儿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接待傅郡主。”顾流风揽过洛回雪的?肩膀,轻推了下:“雪儿,快谢谢世子。”

洛回雪不自然地绷直肩,僵硬道:“多?谢世子。”

“洛小姐客气,你能通过考核全凭自己的?博学多?才,机敏聪慧,我只是略微提了个名字而已,不敢居功。”

盛令辞毫不吝惜的?夸奖让她耳根子发烫,尴尬地接不住话?。

两人?十分有默契,不约而同选择在顾流风面?前保持距离,客套得好像之?前近两个月的?单独相处不存在似的?。

“今日?既然有缘遇见,盛兄不如赏个面?子,我们做东你吃顿便饭,感谢你提携照顾雪儿。”顾流风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拉近与盛令辞关系的?机会?。

洛回雪心里祈祷盛令辞千万不要答应。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洛回雪心里一紧。

顾流风大喜过望,“不如去春山楼?那里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盛令辞颔首同意。

“郡主还?有事找我,不敢耽搁。”洛回雪搬出傅缨做挡箭牌,支支吾吾道:“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说罢,挣脱顾流风的?手?,匆匆离去。

“盛兄莫怪,傅郡主的?事情确实不好耽搁。”顾流风怕盛令辞被下了面?子,心里不高兴,赶紧解释。

“无妨。”

顾流风见他面?如常色,放下心来,嘴上顺口说了句:“雪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不知是不是跟傅郡主有关。”

他本意是想引出傅缨的?话?题,盛令辞作为本次镇南王府的?接待长官,应该知道些傅缨的?消息。

“不清楚。”盛令辞不动声色挡回去:“兴许只是太累,过段时间便好。”

顾流风接茬道:“说的?也是,等她忙完这阵我再去找她。”

盛令辞达到目的?,眼?皮下压掩住眸底闪过的?笑意。

洛回雪上马车前回头看了眼?,顾流风与盛令辞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她心神不定地坐在车厢内,胡乱猜测着他们会?说什么。

明明自己和盛令辞之?间坦坦荡荡,她为什么会?害怕顾流风知道两人?关系密切,甚至不敢在外人?面?前喊一句“盛大哥”。

除此?之?外,她也不想在盛令辞面?前表现得与顾流风多?么亲密。

总之?今天?的?三人?见面?,怪怪的?,但她说不出哪里怪。

洛回雪在见傅缨之?前整理好心情,她拿出带回来的?麻辣牛肉干,傅缨果然喜欢。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傅缨大快朵颐吃着肉干,鼓起腮帮子问:“我送你。”

洛回雪本想说不用,忽然灵机一动:“我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

傅缨不明所以望着她,洛回雪解释一通。

“哦,看书。”傅缨提炼出重点,思索片刻:“我记得府里有个藏书阁,你随便看。”

洛回雪大喜过望,“我可以拿出来看吗?我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藏书阁,随身携带可以最大限度利用时间。

“当然。”傅缨大手?一挥,“一本书而已,别整的?跟国宝似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洛回雪再三谢过,脸上的?笑容直到回房间都没消褪。

刚关上房门,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这么高兴,是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洛回雪吓得浑身一震,笑容凝固在嘴角,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盛令辞右手?撑起下颌,左手?指尖轻点桌面?,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背脊不若往日?那般挺拔,懒懒的?斜依在那儿,神色慵懒散漫,没有夜闯深闺的?紧张戒备,反倒是像回自己家一样闲适自在。

“怎么不说话?,是不能告诉我吗?”

第30章 失控

夏日苦长, 厢房里充满燥热的空气,洛回雪却?无端后脊一凉,寒意顺着脊骨蔓延全身。

“你怎么……来了。“洛回雪顿了顿, 省去“又”字,紧张地往回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

盛令辞散漫扬眉,慢条斯理地换了只手撑住侧脸, 悠悠道:“是我先?问的。”

洛回雪抿紧唇,面露疑惑看着再度不请自入的人,他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没?什么。”洛回雪压低声音, 敛了笑意, 神色防备。

盛令辞见她目光戒备,一直站在门边不肯过来,黑眸微沉, 视线上移最后定格在那?支点翠簪上。

没?看见自己之前笑得这么开心,莫不是因为今日见到顾流风, 还得了他的礼物。

闷热的空气愈发压抑, 他胸口翻滚起一股无名?暗火。

洛回雪怎么这样好哄, 几句话,一个小礼物,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难怪会被?顾流风骗的团团转。

他语气冷下来,带了几分?切齿的意味:“因为回家了吗?要不我去跟傅缨说一声,准你几日假,可以好好休息, 也能有时?间和其他人赏花喝茶。”

其他人三个字语气格外重,不像是赏花喝茶, 倒像是杀人泄愤。

洛回雪自然不肯,她才得了允许能自由出入镇南王府的藏书阁看书,傅缨虽说同意她将书带出来,但擅自带离府邸便是她的放肆不知礼数。

“不用。”她没?听出盛令辞口中的酸意,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关心自己,连忙辩解:“是今晚上和郡主聊了许多?苍云九州的趣事,大开眼界。”

盛令辞听见不是因为顾流风而开心,快要溢出的火气悄然散去,与厢房内的热气融成一体,再难寻觅。

“哦,我也想听听。”盛令辞修长的指尖敲在桌面上,示意洛回雪坐过来。

她犹豫片刻,慢吞吞挪到盛令辞对?面,刚坐下立即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喝酒了。

洛回雪小心观察盛令辞的面色,暖黄的烛光下,他的双眸好似含了一层蒙蒙碎金水光,眼神迷离,不复往日里的端方清冷。

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静静看过来时?,朦胧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进?去,溺在他的温柔中。

“其实也没?什么,傅郡主说了些儿时?的趣事。”洛回雪侧头躲开他勾人的目光,垂眸轻声诉说傍晚时?与傅缨闲谈的内容。

她的嗓音低低的,柔柔的,温温软软宛如初生?婴孩的手,不经意间抓过盛令辞的心尖,酥麻发痒。

想要她再用力一点,又觉得这样刚刚好。他听着特别舒服,如同炎热夏日里的一股凉风,徐徐吹来,满室清爽,他浑身的毛孔都像被?洗涤过。

要是现在能把她抱在怀里,那?就更好了。

盛令辞压根没?心思听她到底在说什么,视线不知不觉凝在对?面人侧脸上,这个角度恰好看见洛回雪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旁边有几绺碎发悬在空中,温婉柔美,让人看着就想好好疼爱。

她不经意间抬手撩起发丝,在耳边画出好看的弧度。

盛令辞眼眸微暗,盯着她圆润的耳垂,他知道耳后根处藏了颗赤色的小痣。

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交集。

今日在与顾流风的交谈中,得知洛回雪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是七岁时?的中秋,顾夫人带顾流风上门拜访。

七岁,他也是在那?一年遇见洛回雪的,算起来他不比顾流风认识她的时?间短,甚至更早。

他不是后来者。

后面缺席她的这十年,盛令辞会用一生?补上。

洛回雪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她轻咳一声掩饰羞赧:“盛大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盛令辞漫不经心嗯了声,忽而打趣:“现在怎么不叫‘盛世子’了?”

洛回雪臊得浑身冒烟,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盛令辞又问:“想不想知道今日我和他说了什么?”

虽然未说名?字,但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洛回雪当然想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一向不会过多?询问顾流风在外面的事情,无论是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亦或者日后作为妻子,似乎都不该过多?打听。

况且,她想知道的其实是盛令辞有没?有在顾流风面前说起她,说了什么,但问当事人好像不太合适。

洛回雪摇摇头,然而渴望的目光出卖了她。

盛令辞眼神骤然犀利,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变得急切刺耳。他不过是略微提一提那?个人,她竟然这样在意,一脸忍耐像极了当日在春山楼目睹顾流风和王静思并肩而行的模样。

明知道他不是良人,依旧死心塌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他继续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脑中不有地浮现出今日顾流风替她戴上发钗时?,她一脸含羞带怯地模样。

洛回雪就这样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盛令辞才熄灭的怒意转瞬复燃,幻化成更汹涌的妒火。

她刻意在顾流风面前与自己保持生?疏客套,是不是怕他多?想,怕他误会。

盛令辞停止敲打,收回指尖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

他恨不能现在将她掳走,带回西北,从?此再也不能与顾流风相见,他可以让洛回雪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京城。盛令辞有信心,在他羽翼保护之下,她绝不会像梦境那?样消香玉陨。

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用漫长的时?间去打动她,让她也爱上自己。

盛令辞闭了闭眼,压下心中这股愈发强烈的念头,余光瞥过她发髻,乌黑发丝中翠色红珊瑚发簪格外刺眼。

“你知道‘点翠’是什么吗?”

他忽然调转话题,洛回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瞪着他。

“点翠,用的是翠鸟之羽。而最好的点翠,需要从?活鸟的脖子周围将羽毛一根,一根拔下。”盛令辞语速缓慢,嗓音低沉森冷,在幽静的房内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即便拔毛不会伤它?的性命,但伤害无法消除,它?会活活疼死。”盛令辞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阿雪,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么?”

洛回雪听得毛骨悚然,不自觉缩了缩脑袋,手臂泛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忽然觉得头上的发簪像有无数只翠鸟泣血齐声哀鸣。

“别说了。”她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你来我房间,就是专门告诉我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盛令辞盯着展翅欲飞的蓝蝶,猛然伸手将发簪取下来,攥在手里。

洛回雪本能抬手抚发,无意间露出藏在宽袖中白?皙纤瘦的手腕,他一掌能抓住两只,须臾间便能将她制服带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回雪纵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先?擅闯她的房间,害她担惊受怕,现在又说杀鸟取羽的血腥工艺,存心吓她,不让她入夜安枕。

盛令辞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愠怒,无声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今夜在她面前失控,连忙道歉:“对?不起,阿雪,我自然不是故意来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洛回雪狐疑地望着他,提醒道:“郡主说已经在府内增派巡逻人手,势必要抓到上次夜闯的宵小,你以后最好还是别来了。”

听出她的赶客之意,盛令辞急中生?智:“我是来问问,你们?整日闷在府中会不会觉得无趣,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

洛回雪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傅缨,反而来找她。

盛令辞看出她的疑惑,佯装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惫:“今日喝酒不小心过头,夜黑风高,不知不觉就来了这里。”

洛回雪听出他言下之意,走错了路。又转念一想他这么缜密理智的人,如何会走错,大抵是想给傅缨一个惊喜,故而先?向自己打听一下郡主的喜好。

她已经有几分?猜测,盛令辞的心仪之人是傅缨。

洛回雪胸口闷闷的,忍不住用手扇退凝聚在身前的热气。

“郡主没?有说。”她听见自己的语气干巴巴的,好像在故意使?坏似的,放缓声调补了句:“我明日去问问,届时?通知你。”

傅缨等万寿节后就要启程回苍云九州,盛令辞心里一定很想多?跟她相处,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接近,所以要借自己做掩护,一解相思之苦。

想来他今日也是借酒来探望傅缨,可是走到一半又不知道为什么打消念头,才转到自己房里来。

一进?门,他便急切地追问自己与傅缨聊了什么,由此可窥见他对?傅缨的在意程度。

她会帮他的。

“好,尽管挑你,你们?喜欢的地方。”盛令辞怕再唐突她,顺带提了傅缨。

“时?辰不早了。”洛回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轻快,眼神一黯,催促他:“今日饮下不少酒,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盛令辞内心暗喜,洛回雪在关心他,还不等他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又听她说道。

“以后不要再来,以你我的身份,被?人抓到徒生?误会不好。”她心里想的是万一被?傅缨知晓,岂不是让他们?两个生?出嫌隙。

然而盛令辞听在耳朵里,自动理解成她想跟他撇清关系,她怕和顾流风生?出误会。

心里刚冒出头的甜顷刻间就着血液里浓烈的酒烧起来,火苗一股脑冲上天灵感,极力维持的理智顿时?荡然无存。

盛令辞骤然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刚好将洛回雪笼罩双臂之间,俯身缓缓下压,目光极具侵略性盯视她。

洛回雪被?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骇得喘不过气。

“你我的身份?”他嗤笑一声,语气玩味:“不如阿雪告诉我,现在我们?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洛回雪怔怔抬头,满眼震惊。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