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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春雪 南陆星离 23261 字 5个月前

第36章 围猎

六月二十六, 宜开业,出行,祭祀, 结网。

洛回雪与傅缨达到?指定营地,同?行的还有三个镇南王府的猎手。

五个人最后检查一次装备,干粮,淡水, 武器等,这次围猎期限为三日,可以选择一直呆在平溪猎场里, 也可以选择回营地休息。

傅缨哼着轻快的歌, 顺便给自己的爱马刷毛,念念有词道:“大红啊大红,养兵千日, 用兵一时,这次你一定要争气。”

洛回雪在给小白喂苹果, 笑?她太紧张。

“傅缨。”后方传来一声呼唤:“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傅缨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停止唱歌, 笑?意淡了下来, 她转过身颔首道:“见过太子殿下。”

洛回雪愣了下,因为她看?见太子旁边跟着顾流风。

“洛姑娘,妆安。”裴烨没有计较她的失礼, 浅笑?跟她打招呼。

洛回雪恍然?回神,急急忙忙低头行礼。

“孤听说洛小姐与顾公子是青梅竹马,特地带他过来看?看?你。”裴烨关切问候:“洛小姐头一次打猎,要格外注意安全, 山路崎岖,稍有不慎容易坠马。”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臣女定当小心?谨慎。”洛回雪的头没有抬起?来,余光盯着顾流风的黑靴。

傅缨听到?顾公子三个字,猜测他便是洛回雪的未婚夫,于是视线落在顾流风身上,毫无顾忌地打量他。

顾流风自是不惧,反倒是迎了上去:“见过傅郡主。”

傅缨淡淡嗯了声,心?想长得也算一表人才,盛令辞这次遇到?麻烦咯。

顾流风难得有机会见到?傅缨,抓住机会套近乎:“雪儿第一次打猎,若是有做错的地方,还望郡主海涵。等狩猎结束后,我做东,请太子殿下和您一同?用膳,感谢您这段时间对雪儿的照顾和包容。”

傅缨听后眉头轻皱,碍于裴烨在不方便直接拒绝,轻描淡写婉拒道:“再说吧。”心?中却对这个顾流风十分?不喜,她扫了一眼洛回雪,发现她面如常色,好似习惯了。

裴烨见傅缨态度冷淡,也不想多留,反正面子上的功夫已经做到?位,当下提出离开回营做最后的休整。

傅缨恨不得他们马上消失。

临走时,裴烨经过洛回雪身旁,她依旧低着头,像一只?温顺无害的小羊羔。他的脚步顿了顿,温声道:“洛小姐若是有什么缺的,派人去知会孤一声,孤派人给你送来。”

洛回雪有点懵,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关注自己,但她还是躬身行了个礼,嘴里谢恩道:“谢殿下好意。”

裴烨轻笑?一声,款款离去。

顾流风跟在他后面,告别?道:“雪儿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洛回雪礼貌性地回了句“你也是。”

顾流风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洛回雪今日的装束陌生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要回头再看?一眼时,她已经走到?白马后面,挡住大半身形。

应该是记错了。

顾流风失笑?了下,那日在慈恩寺中盛令辞抱着的女子怎么可能是洛回雪。

“我说,那个顾流风。”傅缨见他们走远了,试探性地问洛回雪:“你很喜欢他?”

洛回雪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若是从前她定然?会回答自己喜欢他,可如今却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看?出洛回雪的含糊其辞,傅缨心?里有了数,重重咳了两声,引起?她的注意。

“我跟你说,你这个竹马心?思不简单,方才不过片刻功夫,将你贬了个一文不值。”

洛回雪目光诧异,没理解傅缨在说什么。

“你细品他说的话,什么叫‘若有做错的地方,还望我海涵’,你这都什么还没做,他先给你扣一顶做不好的帽子。”

洛回雪向来不先以恶意揣度他人,下意识替顾流风辩解道:“他许是觉着我第一次来打猎,有很多事情?不熟悉。”

“你真是……善良。”傅缨指着洛回雪,恨铁不成钢道:“那后面他还说多谢我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和包容,意思是你笨手笨脚,脾气还差?”

洛回雪皱了皱眉,她其实并?没有听出来傅缨口中的贬低之意,顾流风一向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习惯了。

傅缨看?出她依旧没转过弯,气不打一处来,有种自家种的白菜被野山猪拱了的恼怒。

余光瞟到?盛令辞的身影,没好气道:“你来干嘛,打听敌情??”

盛令辞对她的冷嘲热讽面不改色,目光直直看?向洛回雪,问:“你们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洛回雪垂下眸,轻声回答。

这是她完全明?白自己心?意后第一次见盛令辞,心?不由?跳得飞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他察觉似的。

盛令辞不放心?,亲自检查了一遍,当然?只?限于洛回雪的东西,傅缨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

“记得在里面遇到?危险就发射信号弹,不要不管不顾往前冲,时刻跟在傅缨后面。”盛令辞站在洛回雪面前,低头看?着她,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知道了。”洛回雪五指微蜷,出了这句话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令辞转头朝傅缨严肃道:“看?好她,要是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傅缨皮笑?肉不笑?回他:“谨遵盛世子军令。”

眼看?围猎时间在即,他不便多留,抬脚准备离开。

“你、你也注意安全。”洛回雪在他转身的时候抬头干巴巴道:“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盛令辞听到?她的关心?,心?里跟抹了蜜一样,回眸一笑?:“你放心?。”

“喂,人已经走远了。”傅缨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洛回雪呆愣的眼前挥了挥,打趣道:“别?看?了,跟望夫石似的。”

洛回雪的脸唰地一下腾起?烟霞,宛如火烧云一般滚烫。

她低头佯装去检查自己的装备,躲开傅缨唏嘘的目光,暗骂自己太过大胆放肆。

“虽然?我很不爽盛令辞对我的态度,但是你感受到?了吗?”傅缨凑过来,言词凿凿问:“他和顾流风对你的关心?,是不一样的。”

洛回雪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顾流风看?似在关心?她,实则在吹捧傅缨,而盛令辞的的确确只?在乎她。

傅缨看?她终于醒悟过来,颇感欣慰:“顾流风这样的男人嫁不得,他凡是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丝毫不在乎你的感受,面上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实则都在为己谋利。要不你跟他掰了,跟我回苍云九州,我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洛回雪以为她在开玩笑?,一笑?置之。

傅缨急了:“我说真的。跟我回去,从今往后我罩你,苍云九州男儿随你挑,想在夫家横着走都行。”

洛回雪听后眼眸微动,能得傅缨这句话,她心?里暖暖的,然?而现实却不允许她这样自私:“我和他从小指腹为婚,不是说退亲就能退亲的。”

“为什么不可以?”傅缨着急起?来直接暴露自己的老底:“我就是逃婚出来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给我订了一门亲,说什么他们救了我奶奶一命,以后我们家要是有女儿就嫁给他们家作?媳妇。”

洛回雪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这跟你的什么‘指腹为婚’差不多,而且还多了个‘救命之恩’。”傅缨不屑道:“我可以许他们钱财厚禄,高官封地,但是为什么要我以身相许,又不是救我。”

洛回雪惊诧道:“可自古以来婚姻大事不都由?父母做主,自己怎么能……”逃婚。

她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逃婚在她眼中跟滔天?大罪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能,我不喜欢,不想嫁。”傅缨完全不理会世俗的眼光,振振有词道:“如果我爷爷真想嫁个什么人过去来报恩,他不如自己收拾收拾嫁过去,干嘛非得慷他人之慨。”

听到?傅缨惊为天?人的言论,洛回雪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傅缨说得有道理。

父辈欠下的恩情?,为什么要牺牲子女的幸福来偿还。

但不是有句古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她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晕乎乎的。

傅缨不给她思考的余地,继续输出:“我不是说这份恩情?我不认,但是报恩也讲究方法,如果我跟他看?对眼,自然?愿意以此做噱头结两姓之好。但问题是我见他,我不喜欢,盲婚哑嫁只?会造成悲剧,我宁可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嫁。”

洛回雪小声问:“镇南王也同?意吗?”同?意傅缨逃婚?

“我父亲表面上自然?是要责罚我一顿,实际上悄悄将进京贺寿的时间提前,让我赶紧出来避一避风头。”傅缨提起?自己的父亲脸上一片孺慕之情?,旋即挤眉弄眼道:“我爷爷现在也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逼我嫁不是?”

她话说的俏皮,洛回雪被逗笑?了。

“所以,你或许可以尝试像我一样。”傅缨眼神鼓励她。

洛回雪心?骤然?停滞了一下。

她曾在游记里看?到?过有女子与情?郎私奔的记录,可书中是书中,现实是现实,在洛回雪的认知里,无论男女,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傅缨是她真实见过头一个打破这个规则的。

听到?现在,她依旧不不真实之感。

但不可否认,心?里被傅缨的话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有可能生根发芽长出参天?大树的种子,亦有可能被埋没,就此消亡的种子。

试一试,也许她可以试一试。

傅缨见洛回雪沉思不语,没再打扰她,心?知她性子内敛,循规蹈矩,不会一下子转变思维,需要时间慢慢潜移默化。

她扫了眼全新的马鞍,心?道自己还是要问盛令辞要少了报酬。

围猎开始前,洛回雪忽然?摸到?自己胸前的纸块,她忘记把抄录的药方和其他信息告诉盛令辞了。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去找他,只?能等今日围猎结束后找机会见一面。

洛回雪已经在心?里偷偷期待今天?的会面,他看?见东西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红色信号弹从东方升起?,傅缨一马当先,一手握缰绳,一手挥马鞭,扬长而去。

洛回雪等人跟在后面,他们的目的地非常明?确,是平溪猎场的南边,那处的猎物以鹿,野猪等为主,而北边则多是兔子狍子等小型无害的牲畜。

要想夺得魁首,光有数量还不够,体型和凶猛程度也是考核标准之一。

傅缨感叹要不这里被禁军清了一轮,没有老虎棕熊等凶猛的野兽,不然?猎个两三头就够了。

几人一路上狂奔,一个时辰后到?达目的地,他们用布包裹好马蹄,以免惊扰猎物。

傅缨兴奋地取下长弓,她回头问洛回雪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

洛回雪摇头,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已经能适应这种强度的疾行,再加上小白是匹难得的良驹,跑这样的路对它来说轻而易举。

“好,你保护好她,剩下两个人全力搜索猎物。”傅缨指派了一名女猎手跟在洛回雪身侧随时保护,另外两名男猎手散开,自发寻找猎物。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鸟鸣声,风吹树叶簌簌声。

傅缨和其他人聚精会神地寻找猎物,洛回雪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忽然?听见有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枝落叶上,她循声而望发现树叶间隙间有块橘白色毛发,大喊道:“东南方向,二十丈。”

傅缨立刻搭弓射箭,什么也没看?清,直直射了出去。

一声闷嚎,傅缨示意人过去查看?。

“禀郡主,是只?成年的梅花鹿。”取回猎物的人大喜过望,“看?来开局不错。”

傅缨见到?半人高的猎物十分?高兴,转头夸奖道:“阿雪,好耳力。”

洛回雪谦虚笑?了笑?:“是你箭术好。”

她双眼弯弯,唇角高扬,喜笑?颜开的模样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艳而不妖,清而不冽,天?姿国?色不过如此。

傅缨开始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个弟弟,不然?这是门顶好亲事,真是便宜盛令辞了。

洛回雪发现自己的听力比在场的人都要灵敏,发挥所长,帮助队伍获得不少猎物,约莫大半天?的时间,他们一行人收获了七只?鹿,两头野猪,还有若干个只?狍子和野兔。

值得一提的是,洛回雪用手里的袖弩射中两只?野兔,她提起?兔子耳朵,品评道:“用来做麻辣兔头应当味道不错。”

傅缨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忍心?杀它。”

洛回雪跟着笑?:“兔兔这么可爱,一定非常好吃。”

傅缨趁机捏了把洛回雪的脸,柔嫩的触感简直比上好的丝绸还舒服,“行,这两只?兔子给咱们洛小姐留好,等晚上回营登记数量后就做麻辣兔头,还有烤兔腿吃。”

洛回雪重重点头。

傅缨注视着活泼明?媚的洛回雪,明?显察觉出这大半个月她身上的变化。

最初她是含蓄腼腆的,甚至可以说逆来顺受,到?后面开始试着提要求,勇敢去尝试骑马,到?现在已经主动想吃麻辣兔头。

傅缨忽然?明?白盛令辞的这番苦心?筹谋。

他将洛回雪隔绝在一方可掌控的天?地内,再借她的手,让洛回雪看?见不同?于京中贵女们的虚伪敷衍,旁敲侧击鼓励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盛令辞知道,无论他再如何巧言令色,都比不上她亲眼见到?更?具有震撼力。

文字有时候发人深省,有时候却又无比苍白。

傅缨再次感慨,自己收的报酬果然?少了,盛令辞真有奸商的潜质。

他想必预料到?自己会跟洛回雪说逃婚一事,果真老谋深算。

傅缨又气又得意,气得是自己再一次中了盛令辞的圈套,又给他白干活,得意的是他这么信任自己,并?且认同?自己的所作?所为。

女子逃婚这件事虽然?说得轻松,但实际上真正能够理解并?做到?理智看?待的男子,世上又有几人。

稍微有点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他对洛回雪浓烈的爱意,当然?,盛令辞在她面前从没掩饰过,这也是信任她的另一个证明?。

这该死的爽感。

趁着休息,一行人拿出干粮和淡水充饥,洛回雪还贴心?地带了牛肉干分?给大家。

镇安王府的人对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娇小姐从一开始的无视不屑,到?如今发自内心?地喜爱,她在王府这段时间里很用心?地照顾傅郡主,还有他们。

不但细心?地给郡主准备合胃口的食物,连他们这些下人也照顾周全,从不摆大小姐架子,而且长得还好看?,脾气也好,有什么需求她都想发设法满足。

水足饭饱,一行人又休息半个时辰,期间遇见好几队同?样来打猎的人。他们看?见傅缨收获的猎物眼睛都红了,却又碍于她的身份地位不敢放肆。

有个年轻小将大胆上来询问猎物的位置,傅缨似笑?非笑?地怼回去:“两军交战,我还得告诉对手自己的兵力部署和粮草位置?”

小将军悻悻然?退下,临走前随意扫了眼其他人,怎料窥见惊鸿一瞥,乱其心?弦。

午后不久,她们一行人偶遇盛令辞。

“你一个人?”傅缨明?知故问。

盛令辞淡淡嗯了声,他先上下打量洛回雪全身,确认她无恙后提着半天?的心?才放下。

“你怎么不跟你的人在一块?”

盛令辞道:“我们分?成三组,他们每二人一组,分?头寻找猎物。”言外之意是他一个人一组。

傅缨哦了声,“你不会是想跟在我们队伍后面抢猎物吧,我警告你啊,门都没有。”

盛令辞斜睨她一样,眼神警告她演戏别?太过分?。

傅缨玩够了,指尖蹭了蹭鼻尖,含糊命令道:“那什么,既然?你跟着我们总要做点事,正好你来接替小离的任务,我们多一个人手去狩猎。”小离是保护洛回雪的女护卫。

盛令辞骑马走到?洛回雪身边,小离识趣地走开。

洛回雪自盛令辞一出现,目光不自然?地偏过一遍,然?而她全身除了眼睛,其余注意力都在盛令辞身上。

他打马而过的马蹄声,逐渐靠近的气息,无一不将洛回雪包围,笼罩。

傅缨见任务完成,丢下一句你们慢聊,带着人往森林深处而去,弹指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原地。

洛回雪低着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盛令辞也不开口,与她的马并?行而立。

气氛陡然?变得诡秘般安静,安静中透着无声的暧昧。

小白察觉到?有陌生的马靠近,马头一偏看?见盛令辞的黑马,气势汹汹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黑马也不恼,反而温柔地把头蹭过去,小白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竟然?欢快地和黑马贴在一起?,嘴里还发出哼哧哼哧的气音。

洛回雪尴尬极了,她想扯开小白的马头,下一刻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刻意,只?能无奈地保持不动,握住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暗自祈祷小白赶紧恢复正常,谁料事与愿违,小白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主动向黑马靠近。

洛回雪的脚尖不期然?碰到?盛令辞的腿肚,她慌忙道歉:“失礼了,今日小白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平常不这样的。”

盛令辞一本?正经地回她没关系,洛回雪的脸都臊红了,连忙控制缰绳将马头扯开。

小白不给面子,像叛逆期的洛以鸣,偏要跟洛回雪对着干,越扯它靠的越紧,到?最后他们两人几乎快要碰在一起?。

“随它们去吧。”盛令辞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阻止的。”

洛回雪手中动作?一僵。

她心?悦他,然?而却不能说出口,更?不能靠近他。

明?白是一回事,但控制自己的心?又是另一回事。

洛回雪低垂眼帘,不敢看?他,生怕眼里的藏不住的喜欢被对方窥见。

哪怕她已经十拿九稳盛令辞对他也有意,但只?要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弄错,后果都不是洛回雪能够承受的。

即便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她又能给盛令辞什么呢?

她只?能沉默,任由?窒息般的沉默在两人中间扩大,蔓延。

“今日你有没有受伤。”盛令辞率先打破死寂。

“没有。”洛回雪声音平平回答。

“那就好。”

“……”

寂静再一次降临,洛回雪嗫嚅着唇瓣,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头却一直低垂。

“这是你要找的药方。”

指尖被温暖厚实的五指握住,盛令辞没有接纸条,反倒是顺着覆上她的手背:“你的手好凉。”

“是你太热了。”洛回雪将东西塞进他掌心?,迅速缩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像是被烈火的焰心?烧过般滚烫。

盛令辞还没来记得打开看?,傅缨带人回来了,她脸色有些不好看?。

“前方乌云蔽日,怕是有一场大雨,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回营地。”

洛回雪抬头,上方的天?空果真变了颜色,灰蒙蒙一片,浓稠的黑云逐渐往他们这边靠。

“走。”盛令辞眼里也露出慎重之色。

一行人以傅缨为首,盛令辞垫后,洛回雪在盛令辞前一位。

还没走多远,平地一声雷炸开在头顶,远处的闪电像一把利刃剖开云层。

大雨来得猝不及防,他们不得不冒雨前行,因为留在山中更?加危险,随时有可能遭遇山体滑坡。

厚重的雨幕几乎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洛回雪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不让自己掉队。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她马鞍的右脚镫与镫革细带忽然?断开,导致她重心?不稳,直直往右侧摔下去。

盛令辞第一时间发现,双眸张大,大叫一声:“阿雪。”

洛回雪已经很努力抓紧缰绳,但马匹速度太快,她那点力气根本?不足以让她重新回到?马背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与缰绳分?离。

盛令辞想也没想地跳下马,幸运地是在最后一刻他抓住了洛回雪的手。

不幸地是,山道这一侧是滑坡,两人同?一时间滚了下去。

傅缨听盛令辞撕心?裂肺地吼叫立刻调转勒马,调转马头便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连忙赶回来下马查看?,两人的踪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路向下的压痕。

“郡主,怎么办?”镇南王府的人神色焦急。

傅缨此刻也急疯了,但是她不能慌,暗自深呼吸数次,心?神稍定。

“兵分?两路,两人回去找援兵,两人留下和我一同?试着往下搜救。”

“是。”

“等等。”傅缨忽然?抬手阻止手下,她眼眸半眯,慎之又慎地吩咐:“回去禀告陛下,盛世子不慎坠马,不小心?撞上洛小姐,两人同?时滚下山坡,请陛下速速增援。”

“是。”

傅缨露出少见的厉色,沉声道:“这就是,今日所有的真相。”

*

洛回雪在坠马时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一具厚实滚烫的身躯包围,她只?感觉到?天?旋地转,唯一能抓住的是他胸前的衣襟。

她的后半身被树枝石块轮番碾压,痛得她眼尾沁泪。

等到?两人终于停下来时,洛回雪已全身湿透,满身泥污,盛令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被划出大大小小的口子,不过好在没有明?显的伤口。

“你怎么样?”盛令辞双手握住洛回雪的肩膀,从上往下滑动,依次检查她的身体是否有暗伤。

事急从权,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

洛回雪除了后腰被硬物撞伤,没有其他问题,她知道盛令辞已经是尽他全力保护自己。

“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洛回雪也想伸手去检查他的情?况。

“我没事。”盛令辞摇摇头,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我心?里有数。”

洛回雪的手僵在空中,又缓缓收回来。

盛令辞起?身观察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个山坳内,“雨太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等人来救我们。”

“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洛回雪摇头:“不用,泥路湿滑,你背着我反倒容易摔跤,我自己能走。”

盛令辞再三确认她的状态,伸手道:“我牵着你走。”

洛回雪抿了抿唇,伸出虚虚握拳的右手,示意他拉住自己手腕,谁料盛令辞将她整个手背包裹住,五指顿时陷入宽大的掌心?里。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走向不知名的远处。

雨点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和颈窝里,激起?阵阵凉意,唯有滴在右手上的雨,是热的。

盛令辞很快找到?一处山洞,他让洛回雪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察看?一圈,发现没有危险把她叫进来。

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没多久就找到?枯枝树叶,在山洞中生起?一堆火,旁边还制作?出一个简易的衣架。

两人将外袍脱下,放在火旁烘烤。

夏日衣衫少,除去外袍只?剩下里衣,洛回雪有些不自在地双手抱住前胸蹲在一旁,尽可能地遮挡身体。

盛令辞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山洞里的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洞外是暴雨打叶声的滴滴答答声,洞内的火堆里偶然?蹦出几个噼里啪啦的火星。

洛回雪仗着盛令辞看?不见,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薄薄的雪绸贴在他的胸前,勾出鼓胀的肌肉轮廓,衣襟微微敞开,半遮半掩地露出蜜色肌肤,发梢偶尔有水珠滴落在锁骨,而后顺着胸肌沟壑蔓延到?胸膛,直至完全没入。

跳跃的焰火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扑朔迷离,有种致命的神秘吸引力。

洛回雪咽了咽喉咙,小心?收回目光。

“渴了?”盛令辞耳朵微动,递给她一个皮质水袋。

洛回雪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听力如此敏锐,讪讪接过水袋,装样子喝了一口。

“你渴不渴。”洛回雪有种被正主抓到?尴尬,拼命找话题。

盛令辞精准无误地接过水袋,仰头大口喝了几口,似乎很渴的样子。

死寂再一次蔓延在两人周围,这一次洛回雪忽地有些受不了,她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滚下来?”坠马落山的那一刻,他虽然?无法拉她回去,可若是及时松手,以盛令辞的武艺必然?能够保全自身,等他获救再组织人手搜救也未尝不可,不必以身犯险。

谁也不知道山坡下会遇见什么。

洛回雪心?里有答案,却想听他在此刻说出口。

山崖底下的山洞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无拘无束。

盛令辞转过头,“你觉得为什么?”

他在试探她。

洛回雪心?跳骤停,隔着乌黑的布条,她仍旧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我、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你人好。”

他好到?她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好到?她卑鄙地享受却不敢认,好到?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掩饰一切。

盛令辞轻笑?一声,笑?声里藏着太多洛回雪无法分?辨的情?绪,但莫名让她感觉到?危险。

像是猎人在发起?最后一击时故意迷惑猎物的烟雾弹。

洛回雪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后悔开口挑起?话题。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风,她下意识转头,盛令辞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

他上半身向前倾,额头贴上她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他鼻尖呼出的热气胡乱地拍打在她脸上,激起?一阵酥麻。

洛回雪不自然?地微微挣扎。

然?而她一动,盛令辞的手不容违逆地压住她的双肩,力气像是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人好?”盛令辞重复这两个字,笑?容更?深,却更?危险:“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洛回雪此时完全无法思考,只?能跟着重复:“为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第37章 五梦

洞外的雨势愈发大了。

洛回雪的心里也像下了一场狂风暴雨。

盛令辞吻了她。

她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努力消化这个事实?,而罪魁祸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在他们吻到最激烈的时候,他猝然倒在她怀里。

洛回雪吓坏了, 盛令辞怎么叫都叫不醒,指尖放在他鼻腔上,均匀的?呼吸稍稍稳住她失措的?心。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意料之外, 直到现在,她还没能回过神捋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盛令辞的?头压在她的?右肩颈窝, 有点重, 存在感极强,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现在被困山洞没有别的?去处,她早就逃之夭夭, 想过他可能会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想过他与自己一样?隐忍克制,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直接。

洛回雪伸手抚上自己的?唇瓣, 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渍, 上面还有他残留的?温度和气息。

侧头向下?看着?眼前熟睡的?人,他眼睛上的?布条已经?取下?,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洛回雪心里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清醒的?他。

忽然,盛令辞眉头紧皱,唇瓣紧抿,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一脸痛苦。

洛回雪刚想要跟他划清界限的?心瞬间变卦,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试图缓解他的?噩梦。

指尖碰到他的?眉骨,轻柔地顺着?鼻梁往下?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的?脸颊。

洛回雪眸中的?水光被火焰加热,愈发柔软,手指不受控制地一路向下?,最后触到他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冰冷的?唇瓣,她的?手像是被灼伤了似的?缩回来,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的?吻。

起先他的?动作是温柔的?,试探的?,仅仅覆住她的?唇瓣,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回雪被忽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还来不及反抗,便被他有意无意处理成同意。

等到她想别开?脸拒绝时,盛令辞早已将她前后左右的?退路封死。他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手按出她的?后脑,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洛回雪像只待宰的?羔羊,被动地承受口中陌生?的?触感,它肆意掠夺,毫无顾忌,唇齿交缠间两人气息融为一体。

她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害怕之余还有一点隐秘的?兴奋,这种兴奋不只是和心仪之人的?亲密接触,更?是一种长期以来被压抑的?反抗。

他们接吻了,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指责,此刻此地,她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对他的?感情。

就像傅缨说的?,天高皇帝远,难不成现在会忽然蹦出来一个人骂她不矜持,不检点?

洛回雪这段时间快被沉重的?思想负担压垮,一边是对盛令辞快要无法控制的?爱意,一边是与顾流风婚约的?束缚,两者相互博弈,日日折磨她的?心,备受煎熬。

从小父亲要求她规行矩步,守礼循法,一言一行都需得符合大家闺秀的?典范。

顾流风与她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也曾提出来过一些不合时宜的?要求,但都被洛回雪严词拒绝。

但今天,她不想拒绝盛令辞。

而他像是读懂了她内心的?渴望,将摇摆不定的?她猛地推向天平的?另一端。

洛回雪心里的?爱意宛如洞外的?雨水,越积越多,她忍不住再?次伸出指尖抚摸他的?唇。

就在她即将碰到的?瞬间,盛令辞陡然睁开?双眼。

乌黑的?瞳孔定定看着?她,如同深渊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洛回雪呼吸一窒,正想张口解释自己偷摸的?行为,忽然她的?脖颈被一只大掌攫住,紧接着?她方?才未触碰到的?唇猛然贴上来。

这次的?吻十分凶狠,没有像之前那样?给洛回雪适应的?时间。

盛令辞表现出绝对的?强势,她的?头被摁在石壁上,硬质的?石块咯得她后脑疼,忍不住呜咽出声,她以为盛令辞会停下?来,却被他借势撬开?唇舌,长驱直入。

洛回雪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他,结果他却翻身压上来,这下?她全身都在他的?禁锢之下?。

他像是疯了一样?,舌尖像是把刀子,凶狠又蛮横地搅动她的?口腔,宛如野兽在撕咬猎物。

洛回雪被吻得舌尖发麻,胸口有种窒息的?闷痛感,脑子也变得晕乎乎的?,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盛令辞的?不正常。

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垂落,转而搂住他的?后腰,缓缓往上滑,安抚着?他不知名的?暴躁。

她的?温柔似乎成功传递给他,盛令辞的?动作慢了下?来,渐渐恢复正常,吻从侵略性地占有变成情人间的?缠绵。

盛令辞理智回笼后稍稍后退,给了洛回雪喘息之机,然而覆在她脖间的?手掌却没有离开?,似乎要随时掌控她的?一切。

她微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气,耳边传来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两人一言不发,洛回雪不经?意间垂下?眸,与盛令辞的?视线想撞。借着?微弱的?光,她瞥见他微红的?唇瓣,上面蒙了一层润泽,火焰映衬下?愈发水光潋滟,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洛回雪受惊般地偏过头,脸火辣辣烧得慌。

不等她平复心绪,盛令辞重新?压了上来。

他的?吻落在唇瓣,亲昵地厮磨着?,没有深入,而是缓缓下?移,最后游到脖颈上。

洛回雪脆弱的?喉咙被轻轻咬住,她的?身子骤然颤了一下?,嘴里发出语焉不详地呢喃,她听见他问。

“疼不疼?”放在脖颈上的?手颤抖得厉害。

盛令辞几乎要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的?所剩无几理智。

他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陷入梦境。

他在梦里直面了洛回雪的?死亡。

手往上挪动,穿过她的?乌发,找到那枚致命的?凶器——被她随身携带的?木簪。

盛令辞毫不犹豫拔了下?来,满头青丝簌簌而落,铺满整个背,有少许飞到在洛回雪的?颈边。

“你?对自己怎么这样?狠。”盛令辞嗓音喑哑,竭力压住喉头的?哽咽。

洛回雪是自杀的?。

这次的?梦境依旧在顾府,不过不再?是那个破败的?小院,而是换到一间大院子里。厢房明亮宽阔,布置奢华,屋内烧了地龙,还有几个火炉子分布在四角。

周围奴仆成群,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个个目不斜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下?人。

刚开?始盛令辞还替洛回雪高兴,即便是在梦里,他也希望她过得好,哪怕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他。

然而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近身的?下?人脸都朝向洛回雪。

奴婢时刻盯着?主人家是大忌,除非他们的?真实?目的?并非伺候,而是监视。

洛回雪跪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专注地提笔在红木案几前低头写东西?。

“咳咳……”洛回雪忽地咳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咳,慢慢地越来越严重,她不得不放下?笔,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拿起帕子捂住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伏倒在案几上。

诡异的?是,周围那么多仆人对此视而不见,任由她咳得死去活来。

盛令辞快走过去,先是看见她抄的?佛经?,然后再?去查看她的?情况时,满目惊愕。

她瘦了很多。

远处看得还不真切,走近后发现她本就纤弱的?身形,如今更?是只剩下?一层骨头,衣服挂在身上,四处都是空荡荡的?。

洛回雪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习以为常,咳了一阵后缓缓撑起身体,放开?帕子继续若无其事地抄经?书。

盛令辞的?眉头越皱越深。

“夫人,该喝药了。”有个婢女举起红漆木盘走过来,上面托着?碗黄地绿彩云龙纹瓷碗。

洛回雪的?笔尖一顿,缓缓放下?,面无表情地单手接过,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黑稠的?药汁让盛令辞瞳孔微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药有多苦,多难以下?咽。

但是洛回雪为什么也要喝,她难道病了吗?

喝完药,洛回雪以自己想午休为由,让人送她进?内室。

放下?厚厚的?床帐,外面床边一左一右站着?人,随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盛令辞的?身体忽然腾空,下?一刻出现在床帐里,平趴浮在空中,能将洛回雪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睁着?眼,凝神听外面的?动静,明显是要做什么。

等了半晌,缓缓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被折成长条筒状的?纸条,又见她动作轻柔地拆开?枕心,从里面掏出藏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袋子,里面还有一根针线。

盛令辞认出这是制作软甲衣的?材料,这种材料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是朝廷管制的?材料之一。

洛回雪把纸条放入口袋中,又用?针线密封,最后把针塞进?口袋里。

她想传信。

盛令辞看出洛回雪的?意图,然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把这个口袋吞了下?去。

干涩坚硬的?皮材在她的?喉咙里缓缓下?移,洛回雪被噎住,眼角泛起泪光,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盛令辞心里震惊,而震惊过后立刻升起恐惧地战栗。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一个人若是被困住,又想向外传递消息,她该怎么办?

她只能用?自己去换。

洛回雪完全吞下?口袋后,从头上拔下?簪子,握在手心痴痴地看着?。

盛令辞惊恐地想伸手去阻止她,然而两人之间像是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呐喊都没有用?。

“以鸣,你?一定可以发现的?。姐姐相信你?。”洛回雪声音很轻。

一滴泪掉在木质发簪上,晕开?一团深黑。

洛回雪拿出帕子咬在嘴里,毫不犹豫地拔掉木簪的?外壳,露出里面锋利的?针尖。

她突然仰头看向帐顶,与盛令辞隔着?时空相对而望。

那一刻,盛令辞在她坚毅的?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洛回雪忽地弯了弯眼睛,双眸含着?光,像出水芙蓉般圣洁美丽。

她在笑,下?一瞬坚定地用?发簪刺入喉咙。

血在刹那间溅透她口中的?白?帕。

盛令辞听见自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狠狠地刺穿,窒息般的?疼痛铺天盖地淹没他。

她一定好疼,他也好疼。

痛到他几乎失去知觉,两眼发黑,痛到盛令辞以为自己会醒过来。

然而神智再?次恢复时,他来到自己的?书房,看到他自己。

梦里的?自己看上去面色苍白?,身体消瘦,透着?沧桑的?疲态。

“将军不好了,洛千户带人硬闯顾尚书府,两边人快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梦里的?盛令辞皱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启禀将军,洛千户对他姐姐的?死有疑虑,要求开?棺验尸。顾尚书说人已入土为安,葬入顾家宗祠,不得放肆。但洛千户说要代其姐写下?和离书,从此与顾家一刀两断,将人带回洛家安葬。”

盛令辞当机立断:“带上人跟我走。”

他们赶到的?时候,洛以鸣的?刀正夹在顾流风脖子上,他面容阴狠,语气凶恶:“顾流风,你?今天要是不写,我一刀砍了你?。”

顾流风咬牙道:“洛以鸣,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吗?”

洛以鸣哈哈大笑:“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果能让顾尚书给我陪葬,也是荣幸。”

他的?刀一沉,在顾流风脖子上划出一刀血痕。

顾流风看出他眼中的?玉石俱焚,惊颤开?口:“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姐姐吗?”

“你?还有脸提她!”洛以鸣的?刀抖了一下?:“你?说她是病逝,我说开?馆你?却不肯,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死者为大,你?何必惊扰她的?安眠,难道想要她死不瞑目吗?”

“是你?想让她死不瞑目。”洛以鸣彻底丧失掉耐心,刀再?近一寸:“写,还是不写。”

“洛以鸣,你?在做什么?”盛令辞进?来时刚好看见顾流风被迫提笔。

顾流风看见是谁后像看见救星一样?:“盛将军,洛千户他以权谋私,私自带人闯进?我的?府邸,还逼我写下?和离书,您可要为我做主。”

盛令辞简单了解事情后陷入沉思,理智上他觉得洛以鸣的?做法是错的?,但他心里也对洛回雪的?死存疑。

在他的?一番调停下?,双方?各退一步,洛以鸣开?棺验尸却没有拿到和离书。

盛令辞看出洛以鸣的?不甘,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棺木被挖出来的?刹那,洛以鸣的?眼睛红了,他伏在棺椁边,后脊抽搐,低声哽咽地喊着?“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这一刻,他不是外人眼中那个心狠手辣,阴鸷凶猛的?洛千户,只是一个从远方?而归,满身疲惫的?游子。

所求不过是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洛以鸣哭够了,擦掉脸上的?眼泪,他温柔地抚摸着?棺椁边缘,轻声道:“阿姐,我来带你?回家。”

盛令辞跟着?他和洛回雪到了洛府,洛以鸣屏退下?人,将她放在生?前居住的?小院里。

他拔出长刀,一点点沿着?边缘撬开?棺木,在看到洛回雪的?尸首时,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珠子。

“阿姐,打扰了。”洛以鸣带上皮质手套,仔细检查洛回雪的?全身,然而顾流风早有准备,他什么也搜不出来。

洛以鸣站在棺椁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

盛令辞想告诉他洛回雪的?意图,却又不忍心他真的?发现。

直到月上中天,洛以鸣缓缓抬头,闭眼逼退眸中的?泪雾,再?睁开?眼睛时仿佛作出了决定。

他低头看着?洛回雪脸,颤抖着?双唇:“阿姐,我明白?的?,你?放心。”

洛以鸣抽出长刀,剖开?姐姐的?腹部。

他的?手极稳。

盛令辞看到的?最后一幕,洛以鸣成功从洛回雪身体里取出那只拇指宽的?袋子,打开?了她用?命换来的?纸条。

“原来如此。”

盛令辞没能知道上面的?内容,但他却从这个梦中推测出吉祥想要说的?话。

侯府危险,小心东宫。

黄地绿彩云龙纹瓷碗、训练有素的?下?人。

雨还在下?,潮湿的?空气被火焰点燃,黏腻暧昧。

“不、不……”洛回雪哑着?嗓子,用?仅存的?理智推开?盛令辞。

她的?里衣微微敞开?,感受到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而他的?唇有愈发向下?的?趋势,身体逐渐有一种微妙的?感受,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盛令辞动作微顿,抬起头贴着?她的?额,两人鼻尖相触,他的?眼睛与她的?相距不过一寸,她视野里除了他再?容不下?任何东西?。稍一眨眼,两人的?睫羽像打架一样?纠缠起来。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粗,变炙热,变得无法分辨到底是谁的?。

她羞涩难耐地想别开?脸,刚一转头又被强有力地大掌掰回来,强势的?占有欲几乎将她揉碎。

洛回雪从未见过这样?强势的?盛令辞,完全的?掌控一切。从前只要她表露出一丁点婉拒,他会知情识趣地退一步。

“阿雪,我心悦你?。”

只一句话,洛回雪宛如被人下?了定身咒,再?难动弹。

盛令辞趁机再?次攫取她红肿发烫的?唇瓣,同时不忘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双肩上,消除他们之间任何阻碍。

他的?这个吻深入浅出,先是蜻蜓点水般温柔,而后撬开?她的?牙关后用?力往里探,手不忘抵住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半点退缩。

洛回雪没想过退缩。

她像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她可以无所畏惧。

雨势渐小,然而她的?耳边里全是水声。

就在她差点被溺毙在水里时,盛令辞总算放过她。

他将她揽在怀里,单手搂住她的?腰,占有意味十足。

盛令辞之前定下?对洛回雪徐徐图之的?计划在这个梦境之后被他彻底否决。

什么慢慢来,什么万全之策,什么缓兵之计,统统靠边。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将人娶回去,从此再?不许她踏出府门一步,外面的?人别想打她的?主意。

想归想,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首先,盛令辞必须要让洛回雪明白?,他要她的?决心。

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再?小心试探,生?怕吓到她。盛令辞已然从放下?的?吻中感受到洛回雪对他并非无意。

既然这样?,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之前的?一切收敛都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是单相思,不得不慎之又慎。

两人靠在石壁上平复呼吸,洛回雪的?头发乱成一团,她想重新?束发,问盛令辞要自己的?发簪。

盛令辞另一只手举在前方?,洛回雪伸手去拿,却抓了个空。

“这个不好。”盛令辞收回自己怀里,“我重新?给你?做一个。”

洛回雪不懂他说的?不好是什么,但这个发簪是洛以鸣在她十四岁时送的?及笄礼物,自己亲手打造,可不能随便弄丢。

“我就要这个。”洛回雪的?声音湿湿的?,又柔又媚,一开?口就让那个盛令辞忍不住再?亲上去。

“呜呜……我不要了。”她没想到他还来,呜咽着?求饶:“不要了。”

盛令辞这才放过她,顺手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在她肤如凝脂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这才乖。”

手感如同想象中一样?嫩滑,宛如上好的?丝绸般,让人离不开?手。

洛回雪咬着?下?唇,眼尾通红,“但我现下?手里没有其他束发的?簪子,不如你?先给我用?一用?,等回去后我就换下?,好不好。”

尾音轻微上扬,带着?一点拖长的?调子,跟撒娇似的?。

盛令辞玩味地看着?她,暗忖她还挺会以退为进?,东西?到了她手里,怎么处置还不是随她。

“不用?簪子也行。”盛令辞反手将木簪收到自己怀里,扶住洛回雪的?肩膀转了一圈,让她的?背对着?自己。

“诶……”洛回雪看不见他想干什么,下?意识害怕挣扎。

“别乱动。”盛令辞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腰,洛回雪身子一颤,挺着?腰不动弹。

他拾起她散落的?发,拢成一团,用?蒙眼睛的?黑色布条替简单的?扎了个高马尾。

扎好头发,他又将人转回来,朝她的?胸前伸手。

“你?想干什么?”洛回雪眼疾手快地捂住胸口,声音惊慌失措,瞪大眼睛盯着?他。

盛令辞轻笑道:“替你?把衣服穿好。”

“我自己来。”她侧过身,挡住如有实?质的?视线,迅速收拾好衣衫。

盛令辞见好就收,起身去拿火堆旁的?外衣,抖动的?时候随身携带的?香囊不小心掉下?来,他立刻用?脚踩住,又装作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眼。

洛回雪正在打理耳边碎发,检查衣衫完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盛令辞不动声色快速穿好衣服,缓缓下?蹲,从脚下?拾起香囊,重新?放回怀里。

他眼眸微眯,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个香囊加速他的?计划。

“我的?衣服干了吗?”洛回雪不自知地双手交叠挡在身前,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让她格外感觉不安全。

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一个身强力壮,一只手便能轻易制服她的?健硕男子单独呆在密闭空间内,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干了。”盛令辞暂时放下?脑中的?筹谋,取下?衣服走过来。

洛回雪伸手去接,再?一次落空。

“我给你?穿。”洛回雪看见他眼中的?不容拒绝,无奈伸开?手,她特意背过身,以防他再?度偷袭。

这次盛令辞规规矩矩地替她套上外袍,没做多余的?事情。

被火炙烤后衣裳附满热气,洛回雪全身瞬间暖了起来。

“谢谢。”她没话找话:“没想到你?还会穿女子的?衣服。”

虽然都是骑装,但女子的?样?式相对更?复杂,穿戴也麻烦些。

盛令辞俯身替她系腰带,闻言用?力一扯。

洛回雪被迫挺胸收腹,猛然倒吸一口气,身后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我脱衣服更?快。”

第38章 逃避

山洞外的雨渐渐停歇, 空气?中盈满潮湿的暧昧,周围偶尔有微弱的虫鸣拨弄着洛回?雪紧绷的心?弦。

她没有接话,连头也没回?, 兀自背对着盛令辞。

盛令辞没有惯着她,将人不容拒绝转过来,还捏住洛回雪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洛回雪双眸微张,不自觉放慢呼吸。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强势霸道,不但私自收缴自己的发簪,现在连人身自由都要控制。

盛令辞摩挲着指尖捏住的脸颊, 眼皮下?垂凝视她, 心?里?在想如何与她说自己要娶他。

洛回?雪性子保守内敛,若是说的太含糊,她就像之前一样变成缩头乌龟, 或者?干脆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和借口来否认他对她的心?意。

不如直接摊牌,明明白白告诉她, 与顾流风退婚, 再与他成亲。

盛令辞都想好了, 他可以请陛下?赐婚。

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他不信顾家敢抗旨。

主意已定, 他张口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洛回?雪明显感觉到捏住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力,抬眸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眸底翻滚着一股汹涌的决心?。

她大抵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但是不可以。

“我不想听。”洛回?雪咬牙用力,被禁锢的头偏了半寸。

“不想也要听。”盛令辞稍微使劲, 又将她掰回?原位,眼神锋利。

他低下?头, 脸猝然靠近洛回?雪,目光在她的脸上寸寸扫视,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洛回?雪本能?往后仰头,却抵不过他的速度。

须臾间,他的额头再次碰到自己。

“我……”

“回?雪!回?雪!你在哪里??”山洞外忽然传来傅缨嘹亮的呐喊,打断盛令辞的话。

洛回?雪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双手向?前猛地?一推,朝外面大喊:“我们在这里?!”

盛令辞被推了个踉跄,洛回?雪趁机往山洞外跑。

一出山洞,光迎面刺入,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就像一场不可言说的梦醒了,如今不得不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

洛回?雪心?知自己与盛令辞的差距,不仅仅是身份上的,他们各自都有约束,她有不得不履行的婚约,而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隐秘的山洞里?,两人可以抛弃身份,抛弃束缚,无所顾忌地?表露情谊,然而一旦回?到现实,不由得她不清醒。

洛回?雪把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当做自己迟来的叛逆,一次任性的梦。

“回?雪,可找到你了。”傅缨后面跟着呜呜泱泱一群银色甲胄士兵,阵势浩荡。

“你没受伤吧。”傅缨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脸关切。

洛回?雪感动道:“我没事,不用担心?。”她越过傅缨的肩膀看?向?后面的士兵,目光疑惑。

“没事就好。”傅缨回?头看?了眼:“这些是陛下?的亲兵,听说你们坠崖特地?派来搜救的。”

这阵势着实夸张。

洛回?雪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士兵,他们头戴银盔,腰挂长刀,个个神情肃穆,森森威严,不愧为百里?挑一的天子近卫。

“盛令辞呢?”傅缨问。

洛回?雪缓缓回?头看?,正巧撞见他从?山洞里?走出来,洞内火光已经熄灭。

“人找到了。”傅缨看?见人还是活着的,颇为敷衍地?朝为首的侍卫长道:“赶紧去?回?禀陛下?。”

“是。”侍卫长转身离开。

盛令辞走傅缨身边时被拦下?,她趁人不注意言简意赅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盛令辞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的世?子,您可吓死老奴了。”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张公公一路小跑到盛令辞跟前,立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陛下?听说您坠崖,立马让人围住整座山,河边都是三步一岗的,生怕您被水冲走。”

张公公确认盛令辞除了点皮肉擦伤外没有大碍,深呼一口气?,双手合十虔诚道:“真是老天爷保佑,要是您出了点意外,陛下?必定龙颜震怒。”

盛令辞负手而立,不急不慌道:“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张公公笑容满面,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您赶紧跟我回?大营,陛下?现在正等着您的消息呢。”

盛令辞看?了眼洛回?雪,她低垂着眼,藏在傅缨身后似乎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现在人多,盛令辞只能?暂时按捺住急切的心?情,他矜持地?与傅缨颔首点头,准备先跟张公公回?去?面圣。

刚上马,远处两道身影翩然而至。

正是太子裴烨与顾流风,他们来到洛回?雪等人的跟前,顾流风飞速下?马跑到洛回?雪身边,裴烨则骑在马上与盛令辞视线平齐。

裴烨脸色微白,掩唇咳了两声,声音虚弱:“表哥,你没事吧。”

盛令辞摇头:“无事。”

裴烨看?向?洛回?雪的方向?:“洛小姐呢?”

盛令辞还没开口,顾流风紧张的关切声先一步发出:“雪儿,你有没有受伤?你吓死我了。”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过洛回?雪的手,将她转了一圈,跟张公公检查盛令辞一样仔细,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

在看?见她头发上的黑色布条时楞了下?,莫名想起前几日在慈恩寺,盛令辞怀里?的女?子,不过他很快打消自己的猜想。

洛回?雪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别说光天化日下?与男子搂搂抱抱,便是只牵个手也会拒绝。

顾流风旁若无人地?嘘寒问暖,做足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洛回?雪被他弄得十分尴尬,从?他走到自己身边开始,身上便落下?一道刺骨的目光,如影随形,令人不寒而栗。

“雪儿……”顾流风愕然,他伸手想替她拍掉肩膀上的落叶,却被她闪开,像刻意躲避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