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危机
盛令辞从通州回京城后, 裴烨安插在各宫的人手开始以各种理由被清除,尤其?是在御书房的人。
景元帝禁足他,不允许他议事, 这些裴烨都不怕。
在宫内经营数十载,再加上景元帝对他的悉心栽培,他对整座皇宫的掌控牢牢把握在手,势力几?乎渗透每个宫苑。
除了暗卫。
那是在圣武帝时期组建的一支专门?查探消息的情报机构, 曾在灭北蛮中起了重大作用,有传闻第一代暗卫首领便是后来的镇南王。
真正?让他慌张的是没办法联系上武定侯府了。
无论是侯夫人还是李嫣然,她们像是人间蒸发, 他派出去的人手中没有一个人带回有用的消息, 甚至是派出去的人都不见踪影。
他屡次遣人要求见景元帝,得到的也是皇帝在忙,无暇接见, 让他派人传话。
事情一下?子陷入僵局,裴烨这?几?天心里一种笼罩着不祥的预感,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打破困境。
裴烨走到奄奄一息的王侧妃床前, 低头望着脸色苍白, 双眼朦胧的女人。
此刻他的眼里再无平日里温和?体贴,冰冷的眸光让在迷离中的王侧妃感到刺骨寒凉,猛地睁眼, 在触及到裴烨乌沉无光的瞳仁时后脊蹭地绷直。
“殿下?。”王侧妃有气无力叫了声,虚弱地看向?裴烨。
“爱妃。”裴烨缓缓坐在床榻边,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寒凉的指尖游走在肌肤上,宛如一条从暗处爬出来的蛇, 令王侧妃打了个颤。
“殿下?有何事?”王侧妃一改之前去抓/奸的嚣张态度,低眉敛目, 显得十分温顺。如今她孩子没了,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还失去堂妹,自然不敢再放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再怀上一个孩子,方能?稳住她在东宫的地位。
裴烨先是问了几?句她的身体情况,声音和?风细雨,宛如吹风拂面,王侧妃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方才眼花。
面对裴烨的关心,她自然心里熨帖,连带着绷直的背也渐渐放松下?来。
“爱妃,孤想?和?你借一样东西。”
王侧妃抬眸,含情脉脉凝视裴烨,“只要殿下?想?要,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裴烨双指骤然收力,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
“孤想?借,你的命。”
王侧妃骇然瞪圆了眼。
裴烨将指尖的药渍随手擦在被衾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朝外道:“去向?陛下?报丧,王侧妃病逝,请内务府的人来办理丧事。”
“喏。”
裴烨借着王侧妃的死,终于得到外界的一丝消息。
盛令辞带兵去了通州城,武定侯夫人病重无法见客,指名要李嫣然侍疾。
这?一切看上去都很合理,偏偏是最大的不合理。
裴烨敏锐地察觉到风向?不对,不祥的预感在点秋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木盒被盗的消息后达到顶峰。
知道的那一刻,他宛如站在茫茫寒冬,冰雪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冷得他牙齿都在发抖。
景元帝什么?都查清楚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身儿子,也知道盛令辞才是。所以他为了保护盛令辞,才急急把他调离京。
裴烨没由来地如此肯定。
“哈哈哈……”裴烨在暗沉的书房里爆发出一阵荒谬的大笑?,笑?声凄厉,阴森瘆人。
他的父皇,得知真相后没有第一时间找他对峙,没有问他缘由,只是将他所有拥有的东西一点点悉数收回。从宫内的奴仆,到六部的官员,但凡与?他有关联的无一幸免。
若不是借着这?次王侧妃的葬礼,他恐怕还不知道王尚书已经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而盛令辞,他在这?场风波里被皇帝保护得密不透风。
父皇,何其?偏心。
裴烨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乌沉的案几?,手里的茶杯被他攥紧,指骨发白。
忽地,他猛然咳嗽,手里的茶杯应声而落,碎了一地。单手费力地撑住桌沿,手背青筋凸起,目光盯着黄色碎瓷寒冷透骨。
裴烨咬住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之后渐渐平息。
既然父皇无情,便不能?怪他无义,想?要扳倒他,也没那么?容易。
“事情就是这?样。”
管不平隔着窗站在外面,神情一改往日嬉皮笑?脸,满脸严肃:“如今陛下?到底是什么?病,病情如何,外界一无所知。太子把持朝堂,虽然他现?在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截断前朝与?陛下?的联系,但长此以往,恐怕有变。我多?次想?进?宫打听情况,都被拦住”
洛回雪不大了解朝堂之事,但也听出管不平隐含的深意,她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管不平道:“让你爹装病在家呆着,我想?办法将你们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这?么?严重。
洛回雪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不平想?到裴烨东宫里洛回雪的画像,头疼得紧:“赶紧的,也就这?两天的事情。”
“可是,我父亲恐怕不会同意。”洛回雪一脸为难:“他不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更不会无缘无故称病在家。”
管不平想?起洛御史的耿直不懂变通劲儿,也是头疼,他出个馊主意:“不然你药倒他。”
洛回雪惊恐地看着管不平,显然从没想?过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对了,听说你爹要逼你嫁给顾流风,所以才软禁你?”管不平想?着给盛令辞送出去的信到现?在也没有回音,心里已经在琢磨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他势必要做点什么?。
比如把顾流风打到下?不了床。
“不是。”洛回雪对上管不平的目光心虚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是发现?我和?……他的事。”
管不平瞪大了眼,洛回雪从他眼神中读出求知的渴望,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
“总之,以我对爹的了解,他定是想?等盛令辞回来找他谈谈。不让我出府,一方面是惩罚我,另一方面是不允许我再与?其?他男子有来往。”洛回雪被关的这?些日子倒是没什么?担心,尤其?是顾流风来过以后,她便对洛父的想?法有了底。
“那你爹还挺开明。”管不平啧了声:“我还以为你要被迫嫁给顾流风,都准备叫他回来抢亲了。”
洛回雪笑?了笑?,没说话。
以她爹的性子,既然已经知道她和?盛令辞的私情,绝不会允许她再嫁给顾流风,并非是因为开明,而是觉得对不起人家。
“行,既然你这?边没什么?事,你父亲那边我来办。”管不平拍板:“我会将你们转移到京城某处的宅子里,一有不对,马上出城避避风头,等他回来再说。”
实际情况比管不平想?得更糟糕,陆陆续续有不少大臣们无缘无故地被滞留在皇宫里,理由是太子监国,有许多?地方需要臣工们辅助。
洛回雪的父亲本来也要被留下?,但当日他上朝前突发意外,昏迷不醒,于是逃过一劫。
管不平再次请求面圣被拒,他趁夜偷偷潜入宫内,在皇帝寝殿周围发现?大量陌生面孔,个个沉眉敛目,一看都是练家子。
他不敢靠近,只能?躲在一旁的,刚好看见裴烨端着一碗药候在门?口。
“父皇,您还是不肯打开门??”
屋里回应他的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紧接而来剧烈地咳嗽,伴随着一声嘶吼:“滚。”
管不平的心沉了下?来。
裴烨这?架势,看来是想?逼宫无疑。他瞬间猜到前因后果,裴烨已经知道景元帝关于他身份的事情,也侧面证实裴烨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冒牌货,而盛令辞是真皇子。
管不平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后怕笼罩,回想?起从前那些桩桩件件的小?事,连在一起细思极恐。
年初时盛令辞的落水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还有故意服错的药,甚至平溪猎场里洛回雪坏掉的马鞍。
当时他去调查时,盛令辞说曾经将自己和?洛回雪的马鞍对调,原因是他得知裴烨来过,碰过洛回雪的东西,他不放心所以换成自己的,却没想?到真正?被动手脚的盛令辞的马鞍。
再往前深究,盛令辞每次出征时都会遇见各种问题,要么?是弓和?箭型号不匹配,要么?是马粮有问题,最严重的一次是后勤短缺,迟迟无法供给军队。
直到后来景元帝给他权利成立自己的武器研究与?制造机构,再处置了一批中饱私囊的官员后情况才有所好转。如今想?来,恐怕里面也有裴烨的手笔,因为他对盛令辞每次的行军路线了然指掌。
正?当他要悄然离开时,青英拦住他。
“管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
盛令辞在通州城这?几?日过得很是悠闲,临近秋冬,天气凉爽,渔民们趁着禁渔期前一窝蜂地去赶海捕鱼,顺带捕上来好些稀奇古怪的货物?。
他闲来无事,在港口附近闲逛,顺便长长见识,忽然被一灰衣渔民拦下?。
“客官你看,这?尊白水晶莹白剔透,阳光下?看毫无瑕疵。”
渔民见他衣着华贵,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有钱人,他手里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必需品,也买不上价,于是专门?找富贵人家推销。
盛令辞定睛一看,白色水晶透亮无杂色,内里纯净,没有棉絮裂痕,确实是件好物?,心里已经动了买下?来的念头。
渔民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他见盛令辞目不转睛,便知这?位客人心动了,于是铆足劲说好话。
“而且最难得的是,这?尊水晶您侧面看,是不是像个仙女在跳舞。”
“她身姿婀娜,脚踩碧波,宛如神女降世,轻逸飘摇,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渔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猛然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盛令辞的兴致在听见这?句诗后淡了不少,他冷漠道:“多?谢,不必。”
说罢,提步而去。
渔民急忙留他:“价格好商量,客官,再看看……”
盛令辞充耳不闻。
回到通州暂时落脚的府邸,他招人来问:“京城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
“回将军,没有。”
盛令辞半眯着眼,陛下?没有消息他能?理解,处理掉包的皇室血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费些时日也在预料之中。
但管不平不该一点动静也没有,换作平日,没事他都要整出点事来告诉他。
“即刻派人回京。”盛令辞当机立断:“不要惊动任何人,持我信物?去春山楼找掌柜。”
*
行路书坊内,洛家三人被秘密转移到这?里,洛父住在三楼,洛以鸣在照顾他,洛回雪则住在二楼,他们之前一起研习苍云九州风俗的厢房。
这?日,管不平例行来看洛回雪有什么?需求,洛回雪却看出他满脸愁容。
“怎么?了?”洛回雪放下?手里的书册,请他进?来。
管不平重重叹了口气,扶额道:“出了点麻烦。”
他本不想?让洛回雪这?个弱女子掺和?这?件事,可裴烨实在是太谨慎,他不仅阻断外界刺探宫内情况的渠道,还调集士兵堵住出城的四?个门?,假传圣旨戒严京城,非必要不得出入。
管不平这?种朝廷大员是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的,普通人出城都要被查得一清二楚。
年壮者不得出城,孤身一人无亲眷在京者不得出城,骑马者不得出城。
不但人没法出去,他训练的传信鹰隼也没办法飞出去,裴烨应该在城外布置了弓箭手和?暗哨,杜绝一切消息泄露的可能?性。难怪连暗卫首领青英都不得不求助他,让他想?办法送消息给盛令辞,调集军队救驾。
估计没人能?想?到,裴烨在京城的势力不单渗透皇宫大内,连掌控京畿的首领都是他的人。
现?在他控制宫内,京畿防卫队控制城内城外,两者里应外合,将京城围得密不透风。
不过好消息是,陛下?在盛令辞的提示下?,提前拔除不少裴烨插在身边的细作。如今他虽能?让陛下?无法与?外界联系,却也暂时奈何不得陛下?。
有暗卫守在陛下?身边,裴烨一时间还不敢强行弑君夺权,只能?慢慢耗尽景元帝,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与?裴烨抢夺时间。
“如果你愿意说。”洛回雪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语气柔和?,管不平不知不觉就将烦恼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需要一个人将现?在的情况送到通州城。”
“对。”管不平道:“明面上能?做这?件事的人几?乎都被裴烨监控起来,根本没办法出城。”
洛回雪握住青花缠枝纹茶盏的手指微顿,垂眸凝视热气袅袅上升,长睫轻颤着。
她缓缓放下?茶盏,眼里露出决然之色。
“我有个人可以推荐。”
管不平急忙问:“谁?”
“我。”
第72章 离京
“绝对不行!”洛以鸣下来找洛回雪, 正好听见两人对话,“从京城到通州,少则十天, 多则半月,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孤身上路。”
管不平同样觉得?荒谬,“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方向,可以派女?探子试试。”
洛回雪摇摇头:“首先经过训练的探子与普通人身形, 气质不同,城门验身的人不是傻子。再者,普通的女?探子如何取信于他?, 擅自调兵谴将乃是诛九族的大?事, 他?不会轻易做决定。若是要持信物,那少不得有被查出来的风险。”
“但你……”管不平摇摇头:“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你手无缚鸡之力, 若是遇上什么意外,我没办法跟人交代。”
洛回雪心知他?的好意, 但做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下的莽撞行事。她从书?架上的暗格中拿出一个梨花木漆盒, 打?开后往两人面前推:“这是傅缨临走时送我的东西。”
管不平拿起来,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撑开在二人眼前。
“她告诉我,这面具能?以假乱真。若有朝一日,我想……”洛回雪顿了顿, 有点难为情道:“想逃婚,就戴上这个去苍云九州找她。”
管不平刚想说这个可以给探子用,洛回雪打?断道:“与我的脸型一致,非本人不可使用。”
管不平恹恹放下去。
“不行。”他?要死不松口:“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而?且路途遥远,凶险程度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应付的。”
洛以鸣附议。
洛回雪只能?无奈地将东西放回去。
然而?过了两日后, 管不平心如死灰地来找洛回雪:“你的把握有多大?。”
这两日,他?按照洛回雪提供的思路找了不少女?探子混出城门,无一例外都被?查出来。洛回雪说的对,眼下这种时刻,裴烨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万一。
“出城,我有九成把握。”洛回雪实事求是:“送信到他?手里,我有五成。”
“太少了。”管不平听得?心惊肉跳:“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管大?人,古往今来凡是成事,哪有不冒一点风险的。”洛回雪拦住他?:“眼下已经到大?陵生死存亡之际,我虽不能?同将士们一样去战场厮杀,却也仍然愿意贡献微薄之力。”
宫里和民间都流传着景元帝已病入膏肓,太子裴烨不日继位。洛回雪记得?盛令辞说过,裴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若真让太子登基,对盛令辞来说是灭顶之灾。
管不平哪里不清楚宫内的情况有多危险,可洛回雪孤身一人,他?实在是下不了这个决定。
“管大?人,你相信我。”洛回雪道:“大?陵在陛下殚精竭力治理下井井有条,民风淳朴。从京城到通州,沿途均有驿站落脚。而?且以鸣打?听到,明日会有商队从京城出发,往渝州城方向运输货物,我可以混在他?们的队伍里面跟着走。”
渝州与通州相隔不远,跟商队确实安全一点。
然而?管不平依旧犹豫不决,洛回雪给他?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管大?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朝堂动荡,受苦的是天下百姓。”
管不平挠了挠自己的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忽明忽灭,表情游移不定,在艰难地抉择着。
洛回雪反倒是坐了下来,优哉游哉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抿了口。
管不平余光觑了眼,恍惚从她身上看见些许盛令辞的影子。
他?眼前浮现出初识洛回雪时,她内敛害羞,不愿生事的退让模样,与如今气定神闲,坚韧冷静的她好似两个人。
管不平重?重?跺了跺脚,一拍桌子道:“行,我同意了。”
洛回雪眼中闪过惊喜。
“大?不了你出事,我给你陪葬。”管不平咬牙道:“阿雪,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你既然冒着这么大?风险去送信,我也不怕将这件事告诉你。若真成了事,少不得?一场泼天富贵。”
他?低声在洛回雪耳边简单说了几句,她眼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所?以,裴烨若上位,必定会屠杀所?有知情人。”管不平道:“他?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如今的情况容不得?侥幸。裴烨不会放过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包括你我。”
管不平没有告诉洛回雪,东宫里挂着她的画像一事。
“我知道了。”洛回雪还没回过神,难怪盛令辞之前要与她保持距离,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既然做了决定,管不平安排得?很快。
洛以鸣三番五次要求自己去都被?驳回,洛回雪临走前将盛令辞藏在暗格的令牌与信件交给两人。
管不平打?开信,里面记载着盛令辞在京城的人脉。
“可恶,秋蓝竟然是他?的人。当年?我天天问他?秋蓝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他?还装作一点不懂,果然是在敷衍我。”
管不平目眦俱裂,握住信纸的指节泛白?发青,似乎下一瞬就要撕碎它。
*
洛回雪出城的理由是为父祈福,随行的洛以鸣果真被?拦了下来,他?佯装生气差点与城门守卫起冲突,被?洛回雪及时拦下。
“我速去速回。”洛回雪故意道:“你在家好好照顾父亲。”
洛以鸣假装无奈答应。
守城卫兵仔仔细细检查车马内外,又叫嬷嬷将她带到厢房内检查全身,确认无误后才放人。
洛回雪正重?新上马车,顾流风路过问了句去哪里,问清楚缘由后想陪她一道去。
洛以鸣的心提了起来,洛回雪神情淡然。
“顾公?子,太子殿下有请。”有一个太监手持太子令牌匆匆跑来,宣顾流风入宫。
洛家姐弟对视一眼,皆从中看见彼此?的疑惑,裴烨在这时候找上顾流风是要做什么?
顾流风没办法,只能?先跟着去,临行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洛回雪的方向,而?留给他?的是冷漠的背影。
洛以鸣目送洛回雪离开,眼里满是担心却不得?不压住,直到马车消失在尽头才转头离开。
管不平也在暗处盯着,洛回雪在被?查时他?的心悬在嗓子眼,等她真正出了城门,他?的脑袋更是时刻别?在裤腰带上。
真不敢想象,盛令辞看见洛回雪时的表情。
另一厢,顾流风被?请进东宫,太子裴烨坐在上首,见他?来后没有拐弯抹角,自己提出条件。
“顾公?子,孤知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有个直达青云的机会,不知公?子愿不愿意抓住。”
顾流风眉心猛地跳了下,躬身而?立,头愈发低垂:“请殿下明示。”
裴烨轻笑一声,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听得?他?背脊发寒,更让他?心惊胆颤的是裴烨接下来的一句话。
“王静思自戕那日,你看见了吧。”
顾流风额头沁出的冷汗哗地一下沿着脸部轮廓流下来,那日他?怕王静思找上洛回雪胡乱说话,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跟王静思先服个软。结果却看见她一脸惊恐不安走向荷花池,顾流风看见了他?,她也看见了顾流风。
王静思嘴唇微动,眼眶微红,看见他?的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什么。
他?虽听不清她的话,却能?分辨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救救我。
王静思眼神哀求,然而?顾流风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默默躲进树林里。
紧接着一声水花响。
过了好半晌,他?才敢悄悄从大?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然而?湖面上除了逐渐消失的涟漪再无其他?。
顾流风的心怦怦直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完全不敢去池边查看,匆匆回了宴会。
那夜他?之所?以没有回府留在东宫,也是想借机探听消息,王静思究竟得?罪了哪路大?神才被?灭口,后来便发生了太子抢盛世?子未婚妻一事。
他?当时就意识到王静思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裴烨说完这句话后不再言语,大?殿里安静得?诡异,上位者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顾流风倾泻而?来。
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低声道:“太子殿下记差了,王小姐分明是不小心跌落荷花池的。”
“哈哈哈……”裴烨大?笑起来,起身三两步走到顾流风面前,虚虚抬手,示意他?起来:“顾公?子果真是俊杰一般的人物,孤第一眼见到你,便知道你日后大?有可为。”
顾流风顺势起身,垂眸恭敬道:“殿下谬赞。”
裴烨嗓音温和,关切道:“听说洛小姐的父亲生病了,你作为他?的未婚夫理当去慰问一番。等会孤叫人从库房里那些补药,你一同送去。”
“谢殿下厚爱。”顾流风听见太子殿下这么关注洛回雪,心里滋味复杂,又不敢乱开口问。
“对了,孤还听说洛小姐想与顾公?子退亲。”裴烨装作不经意问起。
顾流风心里一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此?时婚事与前途相比,自然是后者更重?要,再说若真是要和裴烨硬碰硬,他?们顾家哪里能?拼得?过,于是非常有眼色道:“我与雪儿的婚约本就是两家大?人曾经的口头儿戏,当不得?真。我待雪儿如同亲妹妹一般,她能?有更好的去处,我心里替她高兴。”
“哦?”裴烨疑惑道:“更好的去处,顾公?子指的是?”
顾流风呼吸一窒,难道他?猜错了?
*
洛回雪出了城,假模假样地往慈恩寺方向走。
她在车里迅速换好男装,又让流丹帮忙拆了发簪首饰,最后还悉心的用特殊的材料将耳洞堵住。
贴好人皮面具的洛回雪已然掩盖住她倾城的容貌,只留下一双灵动的双眼,其余地方被?人皮面具修饰,看上去只是个长相普通的青年?,刚好符合她的身形。
“小姐这样子,还真是……看着有些不习惯。”流丹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物一样,左看看,右看看。
“是吗?”洛回雪对着巴掌大?铜镜里自己的脸,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没看出破绽后松了口气。
“流丹,快换衣服。”
“洛回雪”今晚要回城,这样才能?不引起其他?人注意。
他?们的计划便是由流丹替代?洛回雪,而?代?替流丹的人则是周凌安排的婢女?。
之前他?听信洛以鸣的话,以为洛御史要将洛回雪强行嫁给顾流风,于是在城外安置了快马,又听说他?们计划去游山玩水,所?以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婢女?供洛回雪使唤,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走了。”洛回雪来到汇合点,看着婢女?换上流丹的衣服陪她去上香,“等天色晚一些再回去,戴上帷帽。”
裴烨对于进城的人查得?相对宽松。他?自认为只要入了京城,一切便在掌握之中,故而?盘查得?不算严格,只要路引无误,身份正常便能?入城。
“小姐,一路平安。”流丹听闻这个计划后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她去冒险。
“放心。”洛回雪弯了弯眼睛:“等我回来,请爹将你和小武的卖身契还给你们,再给你陪上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小姐,这时候还打?趣我。”流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真想替小姐去。”
“你不认路。”洛回雪安抚地放在她的手背上:“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等流丹再说什么,洛回雪走到马上,利落地翻身上去,姿势已与当年?初学时的模样大?不相同,隐隐有了几分傅缨的影子。
“驾。”洛回雪马鞭高扬,疾驰而?去,一个抬头的瞬间,人和马已经远在数十丈之外。
流丹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她跪在佛前,拼命祈祷着洛回雪能?够一切顺利,顺利达到通州,见到盛世?子。
第73章 相见
顾流风从?东宫回来后带上一堆礼物来洛府, 却被告知暂不见客,他甚至连洛府大门都没进去。
“奇怪。”按照往日,洛以鸣应该会出来讥讽他两句才是。
顾流风还想问点什么, 洛府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他连手里的东西都还未能送出。
翌日,他进宫觐见太子时随口提了一嘴这件小事,却引得裴烨注目。
“洛御史已经多?日称病在家?”
“回殿下, 是的。昨日雪儿还出?城为父祈福,想来这次病得不轻。”
裴烨眸光一凝,沉思片刻道:“她一个?人去的?”
“还有?随行?的婢女, 不过她弟弟被拦在城门口, 然后打道回府。”
裴烨端起桌上的黄三彩祥云茶盏抿了口,目光一寒:“不对劲。”
“哪里不对。”
裴烨重重下在茶盏,在紫檀木案几上撞出?沉闷的一声:“父亲病重在家, 两个?子女同?时出?门,这完全?不合理。”
顾流风道:“可?洛以鸣后面回去了。”
“那就?更不对劲。”裴烨站起来, 目视远方:“她一个?弱女子, 只带一个?婢女就?出?门, 难道不怕遇见意外?况且现在京城戒严,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他会改日再去。
比起求神拜佛, 不如多?找几个?名医,自己侍奉在侧才是正理。
“来人,给孤查,昨日洛府的大小姐几时出?城, 又是几时回程的。”
顾流风觉得裴烨有?些?小题大做,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唯恐惹他不快。
下面的人很快回禀,说洛回雪昨日赶在闭城前回来的。
裴烨半眯着眼,让顾流风持他的令牌,带上太医去洛府诊病。
“务必要亲自确认他们?三人的下落。”裴烨道:“必要时,可?以请洛御史进宫医治。”
顾流风懂他的意思,告退离开。
一个?半时辰后,他慌不择路地重新回到东宫,跑得脸色青白,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殿下,洛府无?人。”顾流风进去后发现里面只剩下几个?洒扫的仆人,心里一凉,他带人搜查整个?洛府,最后在洛回雪房间里找到一个?东西。
裴烨接过去,冷冷道:“灵霄雾梦镯。”
顾流风不解。
裴烨脸色比顾流风更青,斩钉截铁道:“她一定是去找盛令辞了!”
顾流风虽不解裴烨为何会得出?如此结论,但忍不住辩解道:“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独自跋涉千里去通州城。何况昨天有?人看见她进了城,或许雪儿他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养病,待我将京城搜查一遍,必然能找出?他们?的下落。”
裴烨死死盯着手里的透亮无?暇的镯子,黑眸乌沉如墨,一动也?不动。
大殿内的气氛莫名压抑起来,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顾流风屏气凝息,内心惶恐,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哪里说错了,惹得太子怒火高炙。
“不对。”裴烨攥住镯子的手指骨凸起,“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顾流风,孤命令你?带五十人即刻出?城沿通州城方向搜捕洛回雪,务必要在她到达通州前将人拿下。”裴烨绷紧牙关吐字:“生、死、不、论。”
他猛然抬头看向顾流风,目光深寒刺骨,让人脊骨泛凉,语调更是阴森。
*
这日通州城的天气十分?诡异,早上海面还是平静无?风,到了午时一刻,忽然平地风起。天际与水面相交的地方涌现出?层层乌云。
它们?翻滚着朝岸边奔涌,经验老到的渔民认出?这是海上大风暴,撕心裂肺地吼叫着让众人上岸躲避。
盛令辞见状,立刻命令点燃海岸边的烽火台,提醒渔民们?暴风雨将至,做好防护措施。
这场风暴铺天盖地,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席卷通州城。
盛令辞坐在府邸书房里,屋外雨声鸣鸣,屋内暗沉压抑,他双肘撑在檀木桌上,双手交叉而?握,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密报。
这是最新从?京城的消息,而?时间却是八日前。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废话,管不平着力描述周凌日日不歇地去排队买桂花糕,隔壁龟苓膏老板痛哭自己损失一个?大客户。
“来人。”盛令辞唤人进来:“我们?派出?去的人走了几天?。”
“回将军,七天了。”
七天,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忽地一声电闪雷鸣,摄人的白光通过绢纱映射在盛令辞侧脸上,宛如一道狰狞的疤痕,看着有?几分?瘆人。
“情况不对。”盛令辞眼眸骤然凌厉起来,“传我命令,所有?人将士们?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返程回京。”
京城那边不该七日都没有?一点消息传来,而?他派出?去的传信兵若在途中遇见京城方向来人,必定会往回走。
大雨一直在下,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久久未散。
他的目光朝着北方望过去,仿佛穿透千山万水,密林深谷,落在京城某一处。
离开洛回雪已经半月有?余,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千年。
*
清晨,太阳光才冒出?一个?头,守城的士兵看见一人一马逆光而?行?,气势汹汹朝着紧闭的大门而?来。
他揉了揉眼睛,叫上一旁打盹的弟兄们?起来。
“来者何人!”
此时还未到开城门的时辰,他眯着眼睛,站在高处紧盯着由远而?近的身影。
那人身形纤弱,上身不稳,随着马儿的疾驰上下颠簸,很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凑近一看长相完全?不像他们?这里的人。
洛回雪低低喘着气,脸上的人皮面具因风沙肆虐已经起了褶皱,她全?凭一口气撑到这里。
“站住!”守城士兵见人毫无?止住的趋势,也?不回话,长弓立即齐齐对准下方。
洛回雪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艰难地怀里拿出?一枚令牌,刚要举起来,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守城士兵探出?半个?身子去看,目光在扫过她手里的东西时大惊失色。
“是郡主亲令,快开门下去救人。”
洛回雪醒来第一眼,看见守在床榻边的傅缨,激动得伸手去抓她,发现整只手被白色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个?包子。她嘴唇微颤,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别?急。”傅缨招手叫人端来一杯温水,喂到洛回雪嘴边:“你?的嗓子被风吹红肿了,要养养。”
洛回雪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温度适宜的水滋润干涸的嗓子,起先有?点疼,旋即慢慢缓解。
傅缨调侃道:“真没想到你?会来苍云九州,还用上了人皮面具,莫不是逃婚来的。”
洛回雪皮肤上的面具已经被她取下,露出?原本的样貌。因为佩戴时间过久,加上风沙侵袭,她的脸颊两侧有?些?许红肿,不过已经涂抹上药膏,冰冰凉凉的。
洛回雪双手撑起自己上半身,倚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后严肃地看着傅缨,直接道:“陛下有?难,恳请镇南王出?兵。”
傅缨愣住。
“不行?,不行?。”年过半百的镇南王一口回绝:“她没有?陛下圣旨,也?没有?御赐之物,仅凭几句话怎么能贸然出?兵,绝对不行?!”
“她一弱质女流,跨越千里来寻我,难道就?为了假传圣旨。”傅缨道:“从?京城到苍云九州,我都不敢想象她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来的。”镇南王谨慎道:“说不准是有?人护送她到边境,再佯装一个?人来博取你?的信任。”
“绝无?可?能。”傅缨亲自揭下的面具,那种程度的损伤一定是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劳累,还有?洛回雪的手掌,大腿内侧伤痕累累,一看便是骑马无?休无?止赶路所致。
“反正先祖有?令,苍云九州的人无?诏不得出?封地。”镇南王面对宝贝女儿灼灼的目光,偏过头去:“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她害我做什么?”傅缨急得差点拍桌子:“况且最初她是想去通州找盛令辞,来苍云九州是临时改道。”
洛回雪按照计划是去通州城,可?在途中驿站休息时遇到了从?后追来的顾流风。当时她紧张得直接软在座位上,两腿战战,眼睁睁看顾流风拿着自己的画像挨个?询问。轮到问她时差点露馅,不过好在自己有?人皮面具作掩饰,再加上他们?着急赶路,便没有?细看。
劫后余生的洛回雪正要重新赶路,发现驿站外留了一个?人继续盘查来往行?人。她迅速意识到顾流风的策略,绝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他一定在沿途都会留下人寻找自己,她能侥幸躲过一次,却不能保证次次都躲过。况且越是临近通州,他盘查得势必越严格。
洛回雪当机立断,将目的地换成苍云九州。
“你?要是不想出?兵,至少派一个?人去给盛令辞报信,这总行?了吧。”傅缨退而?求其次道:“若陛下真是有?难,而?我们?袖手旁观,以后少不得对咱们?有?意见。”
苍云九州出?城令必须由镇南王亲自签发,傅缨即便是作为唯一继承人也?没有?资格。
镇南王眉头紧皱,依旧在犹豫。
“老头子,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傅缨急了,直接拍桌子。
镇南王吹胡子瞪眼看着自己的不孝女,正龇牙咧嘴准备发火骂她不像话,在对上她眉头紧皱,泪光都要急出?来的样子又偃旗息鼓地耸了耸肩。
“哎呀,你?别?这么用力,这桌子结实?得紧,别?打疼自己。”镇南王是个?老婆奴加女儿奴,不过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你?想想,退一万步来说。陛下真是病重,太子继位,于我们?而?言只是换了个?皇帝,没有?任何影响,你?依旧是下一任镇南王。若她带来的消息不实?,我们?擅自派人出?封地,那可?是灭族之祸。”
“派人通知一声也?不行?吗?”傅缨道:“当年您进京入宫学习时,陛下还是皇子,难道没有?一点交情?”
镇南王哼了声:“完全?没有?。当时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自请入军营锻炼,我在宫内都没见过他几面,哪里有?什么交情。”
“但是我入宫时,陛下对我照顾有?加。”傅缨还记得皇帝的好。
“那是我女儿人见人爱。”镇南王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谁看了不喜欢。”
傅缨气得直跺脚,但一下子也?没办法,只能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洛回雪。
洛回雪显然没预料到镇南王如此谨慎,连个?报信的人都不愿意放出?去。
“我爹有?时候顽固起来跟石头一样硬。”傅缨不敢看洛回雪的眼睛,她不惧危险到苍云九州,到头来却是白跑一趟。
“我能理解王爷的顾虑。”洛回雪善解人意,她的手搭在傅缨手背上,微微一笑:“但是我手里还有?个?消息。恳请王爷抽空见我一面,若再不成,只需借我一匹快马出?城。”
这件事对傅缨来说毫无?难度。
洛回雪在她的搀扶下,见到了这位镇南王。
他身材魁梧,气势磅礴,上位者的威严浑然天成,在见到洛回雪后目不转睛地审视她,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感。
“爹,你?别?老盯着她看,小心我告诉娘。”傅缨及时扶住要行?礼的洛回雪,语气轻松道:“自己人,不用多?礼。”
洛回雪依旧朝镇南王欠了欠身。
“听小缨说你?要见我。”镇南王扫了眼洛回雪,发现她下盘不稳,体态纤弱,一看就?没有?练过武,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暗忖若真是独自上路来到苍云九州,其意志非常人能及,对她不免高看了几分?。
“是。”洛回雪面对镇南王的气势丝毫不惧,她道:“事关皇室血脉,窃国之祸,小女不敢隐瞒。”
洛回雪将管不平告诉他的事情一一道来。
镇南王和傅缨二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你?所言可?有?证据。”镇南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忍不住起身,走到洛回雪身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这件事陛下已知,盛令辞亦知。”洛回雪迎上他摄人的眼神,从?容不迫道:“镇南王若肯派人去找盛令辞,他自会给出?证据。”
镇南王眼眸忽明忽暗。
“爹,傅家有?祖训,不得参与皇室夺嫡。”傅缨话音一转:“但傅家亦有?祖训,誓死保护裴氏血脉延续。”
“太太太爷爷的胞妹,也?就?是我太太太姑姑,作为大陵第一任皇后,其子裴曜为第二任大陵皇帝,昭德帝流淌的是我们?傅家的血脉。”傅缨道:“而?我傅家之所以能长久富贵,离不开昭德帝的一系列倾斜保护政策措施,故而?太太太爷爷在世时为了感念他的苦心,特地立下这一条。”
“傅氏享尽富贵,与裴氏共存亡。”
“若是裴烨乃正统血脉,今日我亦同?意不蹚这趟浑水。然而?他竟敢李代桃僵,鱼目混珠,已然触犯禁忌。我们?若是此时袖手旁观,轻则无?法同?列祖列宗交代,重则灭族之祸近在眼前。他若上位,第一件事必然是铲除对他最有?威胁的镇南王府。”
镇南王眼神已然松动,不如之前那般坚定。
洛回雪适时给予最后一击:“听管大人说,宫里仅存的数位年幼皇子莫名患病,生死未知。”
镇南王骇然,裴烨这是要将裴家血脉斩草除根。
傅缨见她爹还在犹豫不决,说出?陈年旧事:“爹你?可?知二皇子是怎么死的。”
二皇子便是高贤妃的孩子,当年落水而?亡。
“是裴烨推他下去的。”傅缨将藏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我亲眼所见,他将二皇子骗到荷花池边,一脚踢下去,还用石头砸他。”
傅缨当时年岁尚轻,又是家中独女,整个?镇南王府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阴毒手段,直接吓傻。一不小心弄出?动静,被裴烨发现,他脸色阴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一同?按进水中。
“是盛令辞及时出?现,替我挡了去。”傅缨每当回想起裴烨的眼神,心里不由泛寒:“他让我将这件事藏在心底,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爹,若是裴烨上位,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洛回雪双眼微张,呼吸一窒,难怪之前傅缨总是不待见裴烨,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镇南王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挑眉道:“其实?你?心里是想盛令辞上位吧。”
“那当然。”傅缨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笑嘻嘻揽着洛回雪:“他未来的妻子是我的好姐妹,我的位置岂不是固若金汤。”
洛回雪没料到话题拐到自己这里,登时面红耳赤,垂下头羞赧道:“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傅缨哼唧一声:“你?为他九死一生,他若是敢恩将仇报,看我不宰了他。”
洛回雪偷去了眼镇南王,难为情解释道:“也?不是全?为了他,还因为事关陛下安危,黎民百姓之福祉。”
“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救他爹。”傅缨一脸“你?别?解释,我都懂”的表情,对此下了最后的定论:“这就?是爱。”
洛回雪急急去捂她的嘴,耳根子烫得几乎要融化。
傅缨感受到自己脸上手指僵硬异常,见好就?收,转而?问起她给盛令辞的礼物。
“你?有?没有?把我给你?的锦囊送给盛令辞。”
洛回雪忘记了。
七月初七那日突然要进宫替太子庆生,她怕搜身的时候被人拆开故而?没有?带进去,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猝不及防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忽视这件事。
“没事。”傅缨神秘兮兮道:“以后再拆也?不迟。”
镇南王在府里的祠堂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布两道命令。
第一,派遣传令兵前往通州城,将洛回雪所言之事尽数告知。
第二,令傅缨带五千骑兵赶往京城,与盛令辞的人马汇合。
洛回雪与傅缨同?行?。
大军启程当日,她对洛回雪感叹道:“之前我离开京城时,盛令辞大方地送了我最新的弓弩设计图,我还当他终于做了回无?私的大好人。回来后召集苍云九州的能工巧匠一起没日没夜改进,制作出?一大批新的武器。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故意送我的,为的就?是今天为他所用。”
傅缨有?点不甘心道:“真是老谋深算,又被他摆了一道。”
洛回雪抿了抿唇,没敢接话。
*
通州城方向,在洛回雪进入苍云九州同?时,顾流风也?到达通州城外。
这一路他都没有?找到洛回雪的踪迹,心里不由发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难道他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她。
顾流风怎么也?觉得不可?能。
“顾大人,我们?要不要进城。”
顾流风也?在犹豫,若是进城必然会惊动盛令辞,可?若是不进城,他没法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定,城门口的巡逻士兵已经发现他们?,强行?把人绑了进去。
“我是户部顾侍郎家的大公子。”顾流风挣扎道:“还不赶紧放了我!”
他还没编好见到盛令辞之后的说辞,一个?京城公子为何带了这么多?人进入通州城。
然而?士兵们?哪里认得什么侍郎公子,在通州城内,盛令辞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所有?人以他马首是瞻。
顾流风一行?人很快被带到盛令辞跟前。
“盛兄,是我。”顾流风灵机一动:“是陛下派我来的。”
盛令辞面无?表情站在高处台阶,下颌微扬,立刻有?士兵上去搜身,很快在他们?怀里搜到洛回雪的画像。
“这是什么意思。”盛令辞打开画像,单手举在顾流风眼前,厉声道:“为何画像上加盖了官府追捕犯人用的官印!”
白纸黑像,洛回雪头顶通缉二字,用艳红的朱砂圈了出?来。
顾流风被他骇人的气势所迫,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盛令辞猛地拔出?身旁副官的佩刀,架在顾流风脖子上。
寒刃逼近,深邃刺骨,吓得顾流风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刀刃似乎随时会划破他的肌肤,血溅当场。
“盛兄,有?话好说。”顾流风颤着声:“先放下刀。”
回答他的是又逼近一分?的利刃,刺破皮肤,抹上一层血。
盛令辞是真的想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流风吓得腿软了三分?,喉间的血腥味弥散入鼻,他不明白盛令辞怒从?何来。
只是一张画像而?已,他甚至连缘由都没有?问清。
“我数到三,你?不说,便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
盛令辞声音冷若寒霜,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
顾流风身体绷得如同?石头般僵硬,呼吸气若游丝,生怕喉咙起伏过大被刀刺破。
他忍住恐惧,艰难地抬头,立刻撞上一双冷酷的黑眸,他的眸底酝酿着嗜血的杀意,仿佛暴怒的雄狮。
顾流风瞬间明悟。
洛回雪心里的人,是他。
第74章 重逢
盛令辞看?见顾流风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在从他们身上搜出洛回雪画像后达到顶峰。
那一瞬间,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甚至想将他们碎尸万段。然而盛令辞清楚地感受到, 隐藏在怒不可遏的背后的恐惧。
他隐隐猜到顾流风来到通州城的真相,却迟迟不敢确认。
“三。”
盛令辞强撑住自己?握刀的手,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有多僵硬。
顾流风仿佛呆滞了一般。
“二。”
盛令辞嗓音平静,刀又压进咽喉一分?, 鲜血登时汩汩而流,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
盛令辞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死寂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听得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熟悉他的副官此刻屏气凝息, 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躲起来。他站在盛令辞旁边,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铺天盖地的凛然杀意。
比任何一次上战场前, 亦或者?杀戮之后更重,更浓。
顾流风显然也察觉到自己?处于生?死一瞬之际, 在刀切断自己?的脖子前颤声道:“我说。”
盛令辞的刀没有放下,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完顾流风颠三倒四的话?, 从中提炼出令他心?惊胆战的消息。
裴烨逼宫,将京城内的所?有消息堵死。
洛回雪孤身一人从京城而出,来通州城寻他。
最可怕的是, 离她出京已经整整过去八日。
盛令辞脑子轰地一下被这两个?消息炸得一片空白,持刀的手僵成石块,刀刃朝下猛地落地,发出刺耳的刀石碰撞争鸣声。
他直直往后倒退一步。
副官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他, 等盛令辞站稳时,他的掌心?附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潮意。
“传我命令。”盛令辞定了定神, 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大军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点齐一千人随我直奔京郊大营,还有四千人交给你。”
盛令辞看?向自己?的副官,一字一顿道。
“拿着她的画像去找。沿通州城至京城的路,无论是官道、小径、密林,溪流,但凡能走人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漏掉。途径的城池、乡镇,村庄,有一个?算一个?,给我挨家挨户地问?,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提供消息者?,赏黄金百两,提供下落者?,赏黄金千两。”
“以她的安危为最高原则,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人。”
盛令辞牙齿发颤,说不出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连想都不敢想,若是看?见洛回雪的尸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
“雪儿,你身子还能受得住吗?”
洛回雪随和傅家骑兵从苍云九州出发,为了早日解救皇帝,他们全程飞速前进,日以继夜地奔赴京城。
“还好。”洛回雪忍着手和腿的不适,努力跟上大军的队伍。
“要不你还是在后面慢慢走,我留几个?人护送你。”傅缨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态,心?里对她的意志力十分?佩服:“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洛回雪感念她的好意,笑?着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极限,不用担心?。若真的坚持不住,我会告诉你,不会逞强。”
傅缨知道她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强大,不然也不可能一人一马独闯苍云九州。她已经知道洛回雪来找她是临时改道,面对前路不确定,后有追兵的情况下,仍然一往无前,这已经把天下间绝大部分?女?子比了下去。
傅缨也意识到自己?从前以貌取人的狭隘。
有的人看?上去人模狗样,忠君爱国,实?则懦弱自私,稍微被威逼利诱就好似墙头草一般立刻倒戈。比如她曾经口头上的未婚夫,不顾两人多年情谊说翻脸就翻脸,甚至要置对方于死地,去换取自己?大好前程。
有的人看?上去弱柳迎风,羸弱不堪,却有着不拔的毅力和无畏的勇气,即便深知此行?危险重重,亦九死未悔。
傅缨暗道,若自己?与洛回雪位置对调,她能否毅然决然作出这个?决定。
路上没有任何支援,后方还有追兵追杀,自己?没有武艺傍身,甚至是第一次独行?出远门。
她曾问?过洛回雪是怎么达到苍云九州。
按照她所?用时间,一定走的是小道捷径,且不说这条路地形极为复杂,容易迷路。其间还有一段难行?的密林山路,虽无匪寇之乱,却有豺狼虎豹,蛇虫百豸之祸,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穿越。
洛回雪只是用了四个?字概括:否极泰来。
运气好。
然而傅缨在替她换洗时发现赠与洛回雪的袖箭已经被射空了。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空余无尽的后怕。
那得是什么样的幸运。
是用尽最后一根箭时终于走了出来,还是在危险来临前与死亡擦肩而过。
傅缨不敢细问?,这个?问?题还是留个?盛令辞去寻找答案。
苍云九州到京城的路最初需要半个?月,据闻圣武帝当年为迎娶嘉懿皇后下旨修缮两地的道路,将路程缩短至十日,方便迎亲队伍,亦是方便将来嘉懿皇后回乡探亲。
这次傅缨带领的骑兵舍弃一切辎重,以速度为先,风尘仆仆达到京郊时仅用七日。
她的计划是一边分?批伪装成路人潜入京内,打?探消息,一边等盛令辞来。事关重大,傅缨也不敢擅自下决定。
她打?架是一把好手,打?仗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谁料还不等她命令骑兵们隐藏行?踪,一队巡逻的人马先一步发现他们踪迹。
“回将军,西南方向忽然出现一批骑兵,人数在五千之众。”
盛令辞比傅缨早到两日,□□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六日。
他这一路不眠不休,心?像被烈火油烹般煎熬,恨不能亲自去找洛回雪,却也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回去。
心?里不住地祈祷她没事,她只是慢了一点,亦或者?正在哪里休息调整。
她一个?弱女?子,比不得男子的体?力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在赶路时,他又不止一次希望能阴错阳差与她撞见,就像无数小说话?本里的那样,这一切不过虚惊一场。
他会狠狠骂她不知天高地厚,更会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然而直到盛令辞达到京郊军营驻地都没有奇迹出现。
一路寒风刮在他的脸上,整张脸被吹得麻木,愈发显得不近人情。
队伍中有人不经意瞥见他的脸色,阴沉冰冷,烈阳透过树梢落在他脸上也无法驱散也无法驱散他眉眼间的凶戾,宛如一个?索命修罗令人望而心?惊。士兵们吓得瑟缩着脑袋,心?里那点苦活生?生?噎下去,不敢表露分?毫。
“西南方?”盛令辞眉头轻蹙,想不出这平白无故冒出的五千人马来自何处,总不可能是武定侯从北方调来的人。
“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与咱们有些不同,旗帜上好像……好像是个?‘傅’字。”
盛令辞骤然站起来,惊得下属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盛令辞掀帘而出,翻身上马喝道:“还不带路。”
傅家,苍云九州。
他万万没想到是傅家的兵马。
百年来,傅家谨遵祖训,绝不参与皇权内斗。而无论裴家的哪一个?子孙后代上位,亦要遵守不得削藩,不得干预苍云九州的内部政务。两者?实?质上是起到一个?互相监督又互相守护的作用。
裴家给予傅家高度自主自治权,换来的是苍云九州的长治久安,而傅家只保证江山为裴氏子孙所?有,是裴家最后的退路。
盛令辞从没有想过傅家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在与洛回雪准备接待傅缨时一同探讨过这项制度的利弊,其中有一条“保护裴氏血脉延续”。
盛令辞和镇南王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不会轻易出兵。五千人已经是苍云九州的一半人马,如此声势浩大的调兵令定然不是傅缨能够决定的。
能够让他出兵的理?由只有一条:他知道裴烨并非裴氏血脉。
而去送信的人……
盛令辞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随着马匹上下起伏,好几次都吊到嗓子眼。
是不是她,她没有去通州,而是转道去了苍云九州。
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镇南王会出兵,为什么顾流风一路都没有找到她。
洛回雪带着裴烨并非皇室血脉的消息送去苍云九州,她手里还有傅缨赠与的令牌。
“我要见你们盛将军。”
空气里隐隐传来清亮的女?声,盛气凌人的架势一听便知是谁。
“将军到。”
双方人马同时看?向马蹄声处,傅缨见到盛令辞还没开口,他抢先发声。
“她在哪?”
十分?笃定的口气让傅缨想打?一下哑谜都不成,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累着了,在后面休息。”
话?音未落,盛令辞已经扬鞭驱马,绕过他们往后方走。
洛回雪的大腿两侧已经麻木,她实?在是没力气站起来,于是依靠在大军后方的树荫处小憩。
越是靠近他,心?里越是惴惴不安,甚至想当一个?缩头乌龟。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也许是近乡情怯,亦或者?是还没准备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他会惊喜,还是会愤怒。
洛回雪心?里没有底。
直到急蹄的踩踏声由远及近,她像是预感到什么,猛然抬头。
盛令辞骑着黑马,逆着光朝她奔来,艳阳落在鳞次栉比的银色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洛回雪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他已经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她抬步而来。
“你……”
她还未能说出一个?字,人已经撞进坚硬厚实?的胸膛之中。
“阿雪,是你吗?”
第75章 战前
洛回雪被一双铁臂箍得死死的, 仿佛要嵌进他的身?体里,胸腔内的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她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盛令辞的身?体都在?发?抖, 洛回雪从未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害怕。
“是我。”她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好好的。”
洛回雪的嗓音温暖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扑在耳边, 潮湿而真实。
盛令辞这些时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刹那间?松了下来,他将头轻轻搭在?洛回雪肩头,掩饰着?自己的疲惫与恐惧开?口道:“回来就好。”
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颈窝, 重复道:“回来就好。”
洛回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还不等她出言安抚,又听?他的声调骤然变得恶狠狠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一人出门!”
说完后, 一口咬住她脖颈上的嫩肉,如?同饿了许久的濒死野兽终于抓到一只猎物, 他要将她拆皮剥骨, 吞噬入腹。
只有放在?自己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洛回雪被?咬得发?疼, 除了最先?倒吸一口凉气?外?愣是忍住没吭声,眼眶里蒙上一层泪雾。没过多久,她隐隐约约看见傅缨带着?一大队人过来了, 她急得去推他,却发?现纹丝不动。
“有、有人……”洛回雪艰难地吐出气?音:“先?放开?我。”
“不!”
盛令辞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如?今他只想昭告全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是他的人, 擅动者死。
他不愿意再偷偷摸摸,躲在?暗处, 看着?乱七八糟的男人向她示好,对她献殷勤,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洛回雪无奈,只能?把头埋起来,装聋作哑。
傅缨大老远看见树荫下的两人抱在?一团,暗骂盛令辞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竟一点不顾女孩子?家的名声。
瞥了眼同行的将士,他一脸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张嘴半天也发?出一声。
可能?他没想过自己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冷面将军有一天会当着?众人的面抱住一个女子?。
傅缨假咳了声,假笑道:“他们是旧相识,好久不见了,难免激动了些。”
将士听?见傅缨的话后猛然打了个觳觫,像被?鬼怪魇住后突然回神,而后吞了吞喉咙,支支吾吾跟着?道:“是是是,我要是见到老朋友也会这么激动。”
才怪。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他打仗回家,钻媳妇被?窝的着?急样。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盛令辞终于完全平复心口的躁动,急剧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缓,他放开?洛回雪后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怕人忽然又消失不见。
洛回雪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僵硬,刚要起身?整理衣衫发?饰,腿一软差点跌回去,好在?盛令辞及时扶住她。
“怎么了?”
“腿麻了。”其实还有骑马后遗症,现在?她整个人都提不上劲。
盛令辞一言不发?,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膝盖后方,将人打横抱起来。
“那什么,洛小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体力不支,你们将军只是好心帮她一把。”
“……对对对,理解理解。”
盛令辞旁若无人抱住洛回雪穿越人群,径直朝军营正中央的帐篷走?去。
“你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叫我,我就在?前面。”
盛令辞把人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临走?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
说罢,转身?离开?。
洛回雪感受着?额上肌肤湿热的温度,慢慢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扯过被?子?盖严头顶,像个鸵鸟一样躲进去。
刚才一路上她不知道接受了多少双眼睛的注目礼,即便?她闭上眼,把头藏在?他的胸口也依然无法忽视落在?自己后背上如?有实质的目光。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非比寻常,尤其是傅缨看向自己脖颈间?时戏谑的眼神,简直能?让洛回雪羞得几?日不敢见她。
安顿好洛回雪,盛令辞绕过临时搭建的一扇简易屏风,对等候在?这里的傅缨还有下属开?始商量正事。
洛回雪起先?还听?了几?句,知道如?今京城已经戒严,四扇门紧紧关闭不得出入,城楼上有守军,无太子?御令禁止开?门。
盛令辞曾派人去与守将交涉,谁料他已经投诚裴烨,差点将使者斩杀。
帐前的交谈声时断时续,洛回雪起先?还在?认真听?,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再睁眼时,帐内一片暗沉。
一盏煤油灯在?远处燃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染出浓重的阴影。
她一转头,对上一双泛着?铜金色的眼睛,像是暗夜中的两簇烈焰,吓得她心口一窒。
“你怎么在?这里?”
盛令辞难道一直在?看着?她?
“睡醒了?”幽色黄点渐渐靠近,“饿不饿,我叫人给你拿点吃的。”
洛回雪摇摇头:“不饿。”
炙热的气?息骤然扑在?脸上,黑影急速压近,她听?见盛令辞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那就好。”
不等她想明白“好什么”,嘴唇被?完全覆盖,呼吸渐渐乱了,盛令辞逐渐从床榻边缘慢慢侧躺上榻。
他将她拥在?怀里,手抚过她的脸颊,顺势掐住她的后颈,令她毫无挣脱之力。
这个吻绵长而轻柔,直到洛回雪快要窒息时他才放开?。
“阿雪,我今晚上可以和你睡吗?”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洛回雪脸颊滚烫,双眸泛着?莹莹水色。
*
翌日,只要盛令辞出现的地方,洛回雪就被?傅缨紧紧护着?。
傅缨防备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山里的野猪,而自己身?后是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她可没忘记昨晚上送食物给洛回雪时在?门口听?到的那句话。
气?得她差点冲进去,最后用?尽全身?气?力强行忍住,大声对着?营帐内冷冷说了句“不可以”。
“今天傍晚,我们兵分两路。傅缨你带人去城南,我带人去城北,同时进攻。届时会有人与我们里应外?合,想办法射杀守门人,开?门放大军进去。”
盛令辞扫了眼角落,洛回雪默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耷拉着?头,像一只可怜兮兮犯了错的小兔子?。
傅缨往左一步,挡住他的视线,问道:“若是裴烨狗急跳墙,用?陛下的性命威胁该怎么办?”
“管不平和青英在?宫内,陛下安全暂时无碍。”裴烨虽然掌握大部分宫内势力,但景元帝始终将暗卫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故而双方目前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
“好。”傅缨道:“破城之际,以烟火为信号。”
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硝烟味。
京城内,洛以鸣和周凌两人正在?对今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复盘。
周凌心里没底,他从小养尊处优,生平做过最惊险的事情便?是翻墙找洛以鸣,哪里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参与宫变这种事。
他佝偻着?身?体缩到洛以鸣身?边,偷觑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压低声音道:“今晚上真的能?成功吗?怎么我是眼皮一直在?跳,不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吧。”
洛以鸣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箭羽,眼皮微抬:“闭上你的乌鸦嘴。今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威胁道:你不会想现在?做缩头乌龟?”
“嗐,怎么可能?。”周凌马上否认:“我爹和我哥都被?那厮困在?宫里,为了他们我也不会退缩。”
“那不就得了。”洛以鸣继续擦箭:“不成功,便?成仁。”
周凌不再言语,专心摆弄今晚上要用?的机关。他擅长制作各种精巧的器具,其中有一个能?在?黑夜中视物的镜片。
本次行动他们人少,必须智取,这个镜片正好派上大用?处。
“周凌,若是今晚成功。”洛以鸣忽然凑近他,表情郑重严肃:“你们家族谱都得为你单开?一页。”
周凌眼睛直了。
洛以鸣:“你想想,你爹和你哥一直把你当成没长大的孩子?,这次就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包括你捣鼓的那些玩意儿,从此也不再是他们口中的‘无用?之物’。”
周凌握拳:“你说得对!”
洛以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一切就看今晚上。”
“今晚上他们就会行动。”
皇帝寝宫内,管不平凑在?龙榻前低声道:“陛下大可放心,盛世子?带兵打仗的本领您比我清楚。”
景元帝靠在?明黄色五爪龙纹的迎枕上,闻言一笑:“这孩子?是有些天赋。”
话虽谦虚,可眼里的骄傲溢于言表。
这段时间?,裴烨想尽办法逼景元帝写下退位诏书,断了殿内的水、食物的供给,将大殿周围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能?进。
他们也试过硬闯,但是一开?门,必然会被?殿内布置的机关和暗卫击杀,连续攻了好几?日都没能?成功进入寝殿。
裴烨不是没想过调动京畿大军进宫,可他同样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曝光。若真如?此,即便?是成功杀了景元帝,他也不能?顺利继承大统,所以他更?倾向于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事后再灭口。
青英脸色虽有疲惫,可眼睛囧囧有神,闻言附和道:“世子?大才。谁能?想到他会在?陛下寝宫里放置暗格,里面储备近一个月的干粮和水。”
天底下只有盛令辞会有这种异想,认为被?列为禁地之中的禁地,帝王寝殿会需要布置战时物资储备。
景元帝想到当年他提出来时,自己也是不以为意地一笑置之。不过不想扫了他初学兵法的兴致,任由他闹着?玩。
盛令辞顶着?一张稚气?未退的脸,严肃告诉他这地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他也不行。
谁曾想有一日,竟真的成了救命稻草。
“小孩子?闹着?玩。”景元帝眼里浮现出慈爱:“运气?罢了。”
青英已经知道盛令辞的真实身?份,他笑道:“这世子?是陛下一手带大的,算不算冥冥之中的父子?连心。而且臣听?说世子?听?闻您被?歹人所困,不眠不休地从通州赶回来,直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真是孝心日月可鉴。”
景元帝跟着?笑,眼角起了些许褶皱,骂青英话真多。
管不平在?一旁默默听?着?,暗道青英这是在?有意推盛令辞上位。
不过细想也不无可能?,如?今宫内名义上的成年皇子?只有一位,还是个冒牌货。另外?两个皇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都是垂髫之年,且他们的母妃并不受宠,连带着?皇子?也不受景元帝喜欢。
而盛令辞除了不姓裴,在?景元帝心里几?乎和亲子?一样。
如?今又将这个几?乎去掉。
管不平暗叹世事无常,头顶忽然传来景元帝的询问。
“管大人,他离京之前曾说过有心仪的女子?,你可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管不平愣住,不知该不该将洛回雪说出来,他没跟景元帝说送信的人是她。
一则是他也认为机会渺茫,当时的情况几?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已经做好赔命的准备。二则是若景元帝真的属意盛令辞作太子?,洛回雪的家世在?他心里是否能?匹配未来东宫太子?。
他怕给洛回雪带来的不是福祉,而是祸患。裴烨太子?妃空悬,最大的原因是景元帝没想好谁能?坐上这个位置。
景元帝见他迟迟不答,自顾自道:“这孩子?也藏得太深,连你都不知道。“
管不平尴尬一笑:“他一向不爱说这些。”
景元帝打趣道:“不会是单相思吧。他这个人哪里会追女孩子?,冷着?一张脸把人都吓跑咯。”
管不平昧着?良心点头。
心里却在?想,他现在?追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看把洛回雪迷得五迷三道,连命都不要了。
第76章 落幕
夜幕降临, 今夜无月。
城北城墙上值夜的士兵们已经熬了个通宵,人人脸上既有疲惫惶恐,也有疑惑不解。他们不明白盛世子为何要反, 他有高官厚禄,大好前程,何苦去做这掉脑袋的事情。
京郊三万大军压境,守城只有五千人, 双方实力悬殊,实在是难以看到胜利的曙光。
不过?他们没?有强硬攻城,而是派人来污蔑太子殿下意图逼宫, 他们为救驾而来。
这话没?人敢信, 至少明面上大家都保持着讽刺的态度。
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去信给武定侯,不日他会带领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届时能解京城之危。
只要他们坚守十日。
现?在守军们最大的依仗除了易守难攻的城墙, 便是城内的百姓,也是大军的家人们, 他们料定叛军投鼠忌器不敢硬来。
暗夜之中?, 城外大军兵分两路悄然?靠近。
“哥, 咱们能守住吗?”年纪尚轻的士兵心?有戚戚,他从小听着盛令辞的传奇故事长大,对他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应该……可以。”城南城门?下的值夜的卫兵道:“叛军们到现?在都不敢强攻, 说明他们的实力一般。”
“有道理。”
另一旁的士兵闻言不屑道:“我看不尽然?。盛将军手中?有攻城强弩,打下城门?最快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他之所以没?有强行攻城,是希望将伤亡降到最低。都是大陵子民,都有亲人朋友, 谁想出事呢……”
“你怎么为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说话!”
“谁是乱臣贼子,还未可知。”
“噤声?!不想要命了。”巡逻领队偶然?听见这几个人的讨论, 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压低声?音严厉喝止:“闭上你们的嘴,这是你们能讨论的?”
京城今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说当今太子裴烨并非皇室血脉,盛令辞才是被人掉包的正?统,皇帝病重不上朝是因为被裴烨囚禁,逼他退位
裴烨才是那个窃取国祚,霍乱超纲的谋逆之徒。
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更容易传播,况且还是高不可攀的皇室丑闻,没?几天城内的人几乎都听了一嘴。他们不敢明着讨论,私下里却传播飞快,到最后还有人说裴烨是给盛令辞挡灾的靶子。
领队走后,剩下的几个人噤若寒蝉缩着身体,面面相觑。
城南远处深巷里,洛以鸣和周凌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守门?士兵,周凌伏在洛以鸣后背,诧异道:“你怎么在发抖。”
洛以鸣身体一僵,没?好气道:“我从没?杀过?人。”
周凌哎了声?,附和道:“我也是。”
“等会我手抖,你不许笑话我。”
“……那你等会儿再抖,现?在别抖。”
两人虽然?平时整日溜猫逗狗,一言不合就是和人干仗,却从来没?有伤人性命。他们在今日之前,做得最出格的事就是和家中?父兄对着干,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负责城南的暗卫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两公子哥的对话,没?忍住提醒道:“射他们的腿,箭上有迷药,让他们失去行动力即可。”
洛以鸣一拍脑袋:“对哦,我给忘了。”
周凌:“……”
暗卫看了眼天色,心?里琢磨着大军的距离,低声?道:“所有人,准备行动。”
城南守卫的士兵刚仰头打了个哈欠,下一瞬,一只箭羽刺入他的右肩,还没?来记得示警其?他人,已?经失去意识。
他的同伴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统统陷入昏迷。
洛以鸣和周凌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跑过?去开城门?,透过?夜视镜,洛以鸣看见远处骑着马,挽着弓的傅缨。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直到信号在他头顶炸开,傅缨带着人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激起?地面的尘土冲他一脸,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傅缨进城了。”
盛令辞仰头看向天空中?绚丽的烟花,示意手下去喊话。
“李将军,城南已?破,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将士们都是大陵百姓,切勿为了乱臣贼子的一己之私罔顾他们的性命。现?在打开城门?,盛将军保证你和你手下不会因此受牵连。”
城门?上的李将军单手握住腰上的刀鞘,双唇紧抿。
“李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城门?底下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即便隔着黑暗无法忽视空气中?摄人的压迫感。
盛令辞是被迎进城门?的,他遵守约定,并未与守城士兵们为难,而是带人直接去了皇宫。
洛回雪与他进城后便分道扬镳,盛令辞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与洛以鸣,洛父会合。
“阿姐,阿姐。”洛以鸣率先看见洛回雪,激动地跑过?来:“阿姐,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洛回雪下马,洛以鸣泪眼汪汪地朝她伸手,想要抱住自己的姐姐,忽然?被其?中?一个士兵用?刀横在两人之间。
他便是盛令辞的另一位副官,也是全程目睹洛回雪被盛令辞抱回营帐的那人。
“男女有别。”副官眼神不善地盯着洛以鸣。
洛以鸣的眼泪被扬尘凝在脸上,满脸错愕。
*
皇宫内,裴烨得知大势已?去,还想趁机挟持景元帝换取自己的平安,然?而盛令辞来得太快,他只能放弃强攻,趁乱离开皇宫。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北上去找武定侯,他的亲生父亲。
不求东山再起?,只求能保住他的命。
裴烨心?里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已?经失去最好的时机,怪只怪景元帝命大,天不助他。
御膳房不起?眼的烧火太监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暗桩,在得知景元帝已?经知道他和盛令辞互换身份后,他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传令给这个小太监在送给景元帝的葡萄里下毒。因为有试吃的太监,他选择随机下毒,不过?他观察过?,景元帝喜欢吃靠近中?部的葡萄,而太监一般只试吃底部,所以有毒的葡萄大部分分布在中?部。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有毒的葡萄逃过?试吃太监的口,却偏偏被张公公阴错阳差地拦住。
据说那日景元帝已?经将有毒的那颗放进嘴里,余光瞥见张公公异样的眼神,于?是停止进食问他怎么回事。
张公公此时已?经知道盛令辞是真皇子,也看出景元帝对他的宠爱,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奉承道:“奴才想起?世子曾说过?的一个小诀窍,若是葡萄最尾巴的那颗是甜的,整串都是甜的。方才试吃的小太监被酸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奴才想着这串葡萄的滋味可不好受……”
景元帝笑骂他:“怎么不早说。这孩子倒是与宫里其?他人五谷不分完全不同,这种生活皮毛小事也略知一二。”
张公公笑着附和:“盛世子礼贤下士,从不以身份仗势欺人,军营里的将士们都服他。”
景元帝打趣道:“他什么都好,就是眼见都二十了,还没?娶妻,一直是朕的心?病。”
景元帝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打仗的时候受过?什么伤,有隐疾不好意思说出口,才一直拖着不成?亲。
“难得他开窍有心?仪之人。”景元帝似欢喜,似哀愁:“朕心?里又开始没?底,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他怎么办?”
虽然?他可以强行赐婚,然?而到底是两情?相悦才能把日子过?好。
景元帝年轻时也曾爱过?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胡乱点鸳鸯谱只会多一对怨偶。
正?说话间,景元帝拿葡萄的手忽然?变黑。
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有吃下去这颗毒葡萄,然?而口中?到底还是被有毒汁沾上些许,因此重病不起?。
盛令辞带人赶到景元帝寝殿时,管不平和青英正?护在两侧,他将外面的战事言简意赅地回禀给景元帝,得知裴烨逃走后当即表示要带人去追。
“交给青英吧。”景元帝看着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盛令辞,眼神心?疼。
“还是臣亲自去追。”盛令辞婉拒道:“宫里说不准还有裴烨的人,青英大人跟在陛下身边最安全。”
说罢,问景元帝要了管不平走。
景元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青英感叹:“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
他叫管不平走的意思十分明确,想给他立功的机会。
而跟在盛令辞身边的管不平暂时没?感觉到破天富贵的降临,反而有种自己脑袋要掉了的错觉。
他偷觑了眼同行之人,盛令辞眉头微拧,目光凌厉,轻抿着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恐怖气息,吓得管不平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缩着脑袋跟在一旁。
等出了宫门?,盛令辞猝不及防攥住他前襟,猛地将他按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管不平,我临走前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盛令辞手上没?收半点力,管不平的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疼得他两眼一黑。
视线重新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盛令辞怒不可遏的黑脸。
“她一个女子,你竟然?放心?她独自上路。”盛令辞直到今天都在后怕,看着管不平切齿道:“路上若是有个万一……你拿什么赔我!”
管不平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紧,咬牙道:“这件事我承认我不地道……”
砰!
话还没?说完,盛令辞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腹部。
管不平倒吸一口凉气:“你下手够狠。”眼见下一拳冲着面门?来,他急忙道:“打人不打脸!”
原本要落在他脸颊上的拳头与他擦边而过?,直直撞上墙壁。
盛令辞的手背掌骨蓦地染上一层血色,他握拳的指节嘎吱作响,喉结上下滚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哑着嗓子道:“当我知道她一人一马离开京城的那一瞬,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尤其?是顾流风都已?经到了通州,而比他先行的洛回雪却失去踪影。”
“从那刻起?,我的心?就没?有一刻安生过?。这一路赶回京城途中?,我无时无刻希望听到她的消息,又害怕听到她的消息。”
盛令辞作为大军统帅,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面对陛下的安危和洛回雪的下落,他不得已?选择前一个,可又有谁知道他这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一时在烈火上炙烤,下一刻又坠入冰窖,一冷一热,疼痛到麻木,他觉得水深火热也不过?如此。
即便是在第一次出征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盛令辞也从没?那么害怕过?。
“你怎么敢!”盛令辞眼眶酸胀,嗓音嘶哑:“若不是她聪慧机敏临时改道,若不是老天庇佑让她一路有惊无险到达苍云九州,现?在我已?经失去她。”
洛回雪睡着时,他看见她掌心?的疤痕,又在替她检查身体时看见身上的疤痕,心?里像被蜜蜂蛰了般刺痛。
很难想象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闺阁小姐是用?怎样的勇气和意志力去面对一路上未卜的风雨。
“我……”管不平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掩盖他让一弱女子去冒险的事实:“是我的错,我无话可说。你要打要杀,也等把正?事办完。”
盛令辞狠狠刮了他一眼,收回手,语气森林阴寒:“你放心?,我会亲自捉住他。”
裴烨在看见盛令辞时,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护在他身边的人被尽数射亡,自己也被骑兵团团围住。
“表哥,又见面了。”裴烨在面对盛令辞时,言笑晏晏:“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盛令辞的长枪直指裴烨咽喉,冷冷道:“束手就擒跟我回去。”
“回去也是一死。”裴烨坦然?笑道:“做这件事时,我已?经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他话音一转,说起?另一件事:“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她。”
盛令辞盯视他。
裴烨扯出一抹漏算的苦笑:“洛回雪心?有所属之人,居然?是你。”
盛令辞半眯着眼,“废话少说,别想拖延时间。”
裴烨抬头,目光不甘:“表哥,我真嫉妒你,为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人已?倒下马。
“对不起?,他话太多。”管不平没?忍住用?手里的箭弩射中?裴烨的左肩,箭头上的迷药让他瞬间昏迷,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天黑了,要回去用?膳了。”
盛令辞居高临下俯视昏迷不醒的裴烨,调转马头淡淡道:“带走,收队。”
*
另一边,洛回雪与洛父和洛以鸣会合后,又被一群人保护回了洛府。
洛父已?经从“病中?”清醒过?来,在得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后吓得直接瘫在硬木太师椅上,他颤着手扶住椅子把手大口大口呼吸喘气,难以置信重复道。
“你去了一趟苍云九州?”他看向弱柳迎风的女儿。
“你参与了一场宫变?”又看向顽劣不堪的逆子。
得到姐弟俩的肯定回答后,洛父再次晕了过?去。
姐弟两迅速将人送回房间,又叫了大夫来,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安顿好洛父。
洛以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问洛回雪:“守在咱们门?口那些兵怎么还不走,刚刚我想出去给爹找大夫都被拦下,他们说奉命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后来他说明原委,其?中?一个卫兵说让他在府里等着,又问清楚常用?的大夫后自己跑去提溜人回来。洛以鸣环视一圈,发现?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是经历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
整座府邸都被围了起?来,像铁桶一般,这架势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他们家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洛回雪道:“或许是怕裴烨的残余人马对咱们不利。”
洛以鸣哦了声?,直到周凌来找他也被外面的人强硬地拦下来。
“以鸣,我父兄都安全回府了。”周凌隔着门?槛,朝洛以鸣招手:“洛小姐如何,她有没?有受伤?”
“太好了。”洛以鸣也想问问他宫里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苍云九州的人现?在在哪里,脚刚跨出一步,被活生生压回来。
“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们不近人情?地重复这句话,将大门?砰地一下关上。
洛以鸣被关门?的余震震得鬓发微乱。
“阿姐,他们真的是来保护我们的吗?”洛以鸣不确定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是在监视,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洛回雪只回了他一句“稍安勿躁”便去处理府内的事务,离家多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着她拿主意,自然?没?空去深究外面的人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总归不会是来害他们的。
她心?里还记挂着盛令辞,也不知道宫里情?况如何,他又如何?
临近傍晚,洛父终于?再一次醒来。
一家人在客厅里围坐着用?晚膳,众人皆有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洛以鸣心?有戚戚道:“我从前不觉得一家人能安稳吃一顿饭是件多了不起?的事,经历过?这些天后方明白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拥有时不以为意,当时只道是寻常。
洛回雪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洛父虽然?没?经历过?这场事变,却也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串联出其?中?惊险,“单枪匹马”、“逼宫”、“篡位”,随意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便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他的两个孩子,女儿娇生惯养,心?性纯良,儿子虽然?叛逆,却也是从小被惯着长大的。
两人莫说朝堂政变,连宅院里的污糟事都没?经历过?。在大陵经历数代帝王呕心?沥血,兢兢业业的治理下,国富民强,正?处于?盛世。普通世家子弟几乎都丧失了危机感和政治敏锐度,他难以想象在得知陛下出事后他们的反应会如此迅速。
洛父看着一双儿女稚嫩的脸,眼神复杂,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心?中?感叹自己到底是老了。
洛以鸣余光瞥见自己父亲晦暗不明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暗道他莫不是等着吃完饭再秋后算账,心?里盘算这些时日做的事,迷晕他,在他昏睡的时候掐他的脸,骂他老顽固,背着他偷偷参与战事……
洛以鸣两眼一黑,这次恐怕要跪祠堂三天三夜,还要请家法。
谁料这顿饭吃完后,洛父说自己有些累,想先回房休息。
洛以鸣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弄得洛父哭笑不得。
洛回雪掩唇一笑。
临近深秋,院外的蝉鸣虫叫渐渐消失,秋风平地起?,枯枝落叶唰唰作响。
厅内点了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晕四面八方投射在他们一家人身上,即便是凉风夜袭,也无法吹散一室温馨。
忽然?,安静和谐的氛围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三人齐齐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黑夜里快速靠近,他比夜色更浓,像一团黑墨看不清脸庞。
洛以鸣警惕地站起?来,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一脸戒备:“来者何人?”
有外人闯入,怎么也没?人来汇报。
呼吸之间,他已?经来到厅堂前,檐下灯烛逐渐驱散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
“盛大哥,是你!”洛以鸣脸上的担忧变为惊喜:“你怎么来了。”
盛令辞还穿着白日里分开时的银色甲胄,行走间甲片相互碰撞,发出隐隐争鸣之声?,他的脸上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煞气。
“打扰了。”语气却意外温和。
盛令辞绕过?洛以鸣,朝坐在上首的洛父礼貌性地颔首示意,旋即立刻看向洛回雪:“我回来了,来看看你。”
他径直落坐在洛回雪旁边,动作熟稔像回自己家一样。
洛回雪的双眸先是一亮,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下,而后又想起?这里是在自己家,当着父亲和弟弟的面,她只能矜持地点点头。
“回来就好。”
洛父因他的到来不得不止住回房休息的念头,在一旁作陪。
盛令辞看向洛回雪,毫不掩饰眼里的情?意,看得她心?口微跳,稍稍偏过?头躲避炙热的目光。
“敢问盛世子今夜来所为何事?”洛父似乎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开口打破。
盛令辞神色如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旁若无人替洛回雪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拾起?放至耳后。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洛回雪呼吸微滞,侧身想要避开,却又在他乌漆如墨的眸子注视下定在原地。
她好像猜到了他的来意。
盛令辞自从那日见到她起?,便再也不肯掩饰两人的关系,这次来恐怕是摊牌的。
洛回雪心?口狂跳,长睫颤动得如风中?之蝶。
洛以鸣被盛令辞亲昵的动作震在原地。
洛父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他虽震惊,却也很快反应过?来:“雪儿,以鸣,你们先回去。”
洛回雪尴尬地不敢去看父亲和弟弟的眼睛,刚要起?身,手腕被攥住,她被强行留下来。
盛令辞直接开门?见山道:“洛大人,诚如您所见,我要娶她。”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第77章 正文完
“什么!”洛以鸣反应是所有人中最激烈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盛令辞要娶我姐姐”这句话。
灯芯被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像炮仗似的炸在头顶。
他为什么要娶我姐姐。
他和我姐姐看上去一点也不合适。
洛以鸣从心底里产生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盛令辞是比顾流风更难掌控的人。
此时的洛以鸣不再是那个?崇拜盛令辞的他?, 而是一个?满心为洛回雪打算的家?人,他?脑海里全是否定这桩婚事的理由。
首先盛令辞是武将,高大威猛,常年?混迹在军营里, 而他?阿姐纤细娇柔,肤如?凝脂,稍微撞一下都会淤青一片, 盛令辞看上去就是不会心疼人的, 万一下手?没有轻重,苦的还是阿姐。
还有便是关于他?的身世,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 陛下极有可能让他?坐上东宫之位。
洛以鸣不是瞧不起阿姐,而是他?也清楚, 以洛回雪的性子并不适合深宫。更遑论将来他?若是登上那个?位置, 后宫中倾轧只会让洛回雪活在水深火热中, 甚至丢掉性命。
盛令辞自己便是后宫斗争的悲剧之一。
“我不同意。”洛以鸣率先开口,他?急急走到洛回雪身边,从盛令辞手?里夺回她的手?, 却?发现难以撼动。
洛父早知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但同样被盛令辞突如?其来的直白吓了一跳。
“这未免有些着急。”洛父同样也听闻了不少?关于盛令辞身世的传闻,从前他?还是世子时,洛父心道若女儿?嫁给他?后真过不下去, 和?离也不是不行。但若他?真成了太?子,陛下是不会允许太?子妃和?离这种事情?发生, 只有病逝。
盛令辞看向洛父,眉头轻拧,不发一语却?压迫感?十?足。
洛父硬着头皮道:“婚姻大事,还是要问过父母的意见?才是。”况且陛下是否愿意让盛令辞娶自己女儿?还是未知数,万一只允她做侧妃亦或者妾室,洛父是万万不想同意的。
自己女儿?性子不争不抢,倘若以后有高门贵女成了太?子妃,容不下她又该如?何?是好。
盛令辞听出洛父的言外之意:“陛下在我离京之前已经允诺婚事,只要您同意,我立刻入宫去请赐婚圣旨。”
洛回雪双眸微张,诧异地看向盛令辞。
盛令辞感?受到手?中人的僵硬,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安抚道:“陛下亲口承诺,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他?的语气中颇有些无赖的感?觉。
洛父不确定问道:“陛下没说其他?条件?对你的正妻没有特殊要求?”
盛令辞扫了一眼满脸拒绝的洛以鸣,又看见?洛父忧心忡忡的模样,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道:“我的妻子今生今世只有一人。陛下即便有条件,也得照着她的来。”
洛回雪抿紧嘴唇,双眸中倒映着暖色火焰,焰心正中央,是盛令辞坚定的脸。
“爹,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也知道以鸣害怕什么。”洛回雪顿了顿,回握盛令辞的手?,她掌心仅有他?的一半大小,却?无比用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决心:“人是我自己选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即便将来你们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也是我的命。”
洛以鸣还想再说什么,盛令辞先一步打断。
“岳父大人。”盛令辞立刻改口:“我向您保证,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只有阿雪一人。”
“口空无凭。”洛以鸣撇撇嘴,他?那声“岳父”刺耳极了:“男人的承诺最不可信。”
盛令辞顿了顿,看向洛以鸣:“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和?岳父大人安心。”
洛以鸣毫不避讳把自己的疑虑担忧说出口。
洛回雪心里面上有些难为情?,心里却?无比感?动。她知道洛以鸣有多敬重盛令辞,况且以他?如?今的身份更是贵不可言,放到寻常人家?,恐怕想的最多的如?何?攀上这颗大树,让家?族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她看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父亲,他?没有阻止洛以鸣堪称“大不敬”的发言,这就是变相支持。
父亲虽然固执刻板,可她从不否认他?对儿?女无私的爱。
洛回雪的眼眶渐渐有些酸胀,她虽年?幼丧母,可上有父亲庇佑,下有幼弟爱护,还有顾姨的垂爱,已远胜过表面看似风光的大小姐们。
“我要你写下和?离书,还要盖下金印,与赐婚圣旨一同送到洛家?。”洛以鸣道:“只要我们,亦或者她自己觉得受了委屈,随时能离开,且不得以任何?欲加之罪强留。”
洛回雪瞳孔微缩,她没料到以鸣竟为她考虑至此,让她对这桩婚事始终占据主动权。
然而,自大陵开国以来还未有人提出过这种要求,同时下赐婚与和?离的圣旨。
她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只听盛令辞斩钉截铁道:“好,我同意。”
这下不仅是她,连同洛父和?洛以鸣都惊讶地看着盛令辞。
“我即刻进宫禀明圣上。”盛令辞掷地有声道:“但我不会让它有用到的一天。”
洛回雪心道他?能有这份心已经够了,若是因为这件事触怒陛下得不偿失,嘴边那句“算了”还没说出口,盛令辞先一步看出她的担忧,弯了弯眼睛道:“如?果能给你的家?人带来多一份安心,我愿意去做。”
他?扣住洛回雪的五指,柔声道:“等我。”
直到盛令辞离开半柱香,洛府的三?人还坐在厅堂内,檐上的烛已经烧了一半,火光愈发明艳。
洛以鸣在发呆,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搅和?到一块去的。
他?忽然大叫一声。
“我明白了,难怪阿姐你拒绝周凌,原来是因为盛令辞。”
洛回雪羞赧地嗯了声。
洛以鸣恍然大悟:“难怪周凌跟我抱怨,那次在给你排队买桂花糕时被盛令辞瞪了一眼。”
洛回雪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洛父眉心突突地跳,他?自然知道有人送桂花糕来给洛回雪,只不过当时他?为和?顾家?退婚的事情?头疼,听见?下人回禀直接让他?们自行处理,没有送到洛回雪院里。
“好了。”洛父厉声道:“从此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洛父的视线越过重重黑暗落到院里的墙壁上,外面现在可都是盛令辞的人。
另一厢,盛令辞火速进宫,准备立刻把这件事定下来。
自从感?受过她生死未卜的焦虑后,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她。今日抓了裴烨,他?直接把后续事宜丢给管不平,自己先冲到洛府确认洛回雪的存在。
几个?时辰没见?到她的人影,他?的心里惴惴不安,猛然像回到提心吊胆的那几日,苦不堪言。
若不是他?自制力极强,又顾忌她重视家?人,说不得今晚他?就要把人带回自己的地盘守着。
他?觉得自己像条吝啬的恶龙,洛回雪是他?唯一珍宝。他?想找个?偏远的地方把她藏起来,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谁也抢不走。
“陛下,盛世子来了。”
景元帝处理完裴烨遗留在宫里的人后,刚歇口气,闻言立刻允他?觐见?。
“臣深夜打扰,请您恕罪。”盛令辞跪在明黄色的地毯上,仰头看向景元帝。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景元帝使了个?眼色给张公公,张公公立刻去盛令辞,然而被他?推拒。
“陛下答应臣,等臣从通州回京便下赐婚圣旨。”
景元帝看他?那着急样,想到傍晚管不平回来复命时告知他?盛令辞去了洛府,心里对他?心仪之人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他?故意问:“是哪家?小姐,人家?同不同意。朕先说好,赐婚可以,但不能强求。”
景元帝颇有心得道:“强扭的瓜不甜。”
盛令辞明显愣了一下,“今夜我去见?了她的家?人,应该是同意的。”
“应该?”景元帝狐疑道。
“只不过他?家?还有个?小小的要求,请陛下成全。”
景元帝放下笔,盖好印,示意张公公将两道圣旨交给盛令辞。
“谢陛下隆恩。”盛令辞俯身叩拜,提起衣摆毫不留恋地告退。
景元帝看着盛令辞离去的背影,有点不确定地问张公公:“依你之见?,洛家?应当是自愿的吧?”
张公公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细汗,支支吾吾道:“应该吧。”
景元帝:“……”他?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
听说盛令辞一进城就叫人把洛府围成铁桶一块,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景元帝有点愁,圣武帝在位时曾有戏言,皇族不得利用权势强行逼迫世族联姻。虽说往后数代帝王仍有人在试探这条禁令的底线,但明面上总是有正当的理由。
“不过他?愿意替洛家?求下和?离书,总归是有点把握的。”
景元帝不确定地安慰自己。
*
景元二十?九年?秋末,这一年?注定要被载入大陵史册。
原东宫太?子裴烨并非皇室血脉,乃武定侯之子。当年?盛淑妃为躲过高贤妃的迫害,联合娘家?策划了一起偷梁换柱之计,将同日生产的侯府独子替换进宫,可惜盛淑妃自己没有逃过高贤妃的手?,被毒害身亡。
盛淑妃死后,帝震怒,血洗宫闱,导致知道这件事的人尽皆身故。而武定侯府为了保护皇室血脉的安全,自愿忍痛割子,将自家?亲子送进宫内,真正的皇子被他?们悉心抚育。直到皇子成年?,两人的身份才重新对调更正。
帝感?念武定侯捍卫皇室血脉的恩情?,遂对其擅自替换皇子一事从轻发落。
武定侯之子裴烨,剥夺其姓,贬为庶人,赶往北境与其父团聚,其子孙后代三?世不得从政,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武定侯为大陵弹尽力竭,劳苦功高,帝念其年?岁已高,特许辞官卸甲,不日将护送其夫人与亲子一同前往北境,一家?人团聚。
而原武定侯之子盛令辞,经层层验明正身,确为皇室血脉无疑,帝赐国姓裴,更名为裴辞,上皇家?玉碟,入主东宫。
这日,已是太?子的盛令辞重新踏入武定侯府,他?径直来到侯夫人的小院。
听下面的人说,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整日胡言乱语,像是精神受了极大刺激。
“哈哈,自愿……我是自愿的!”
“你们盛家?,眼里只有权势,只有荣华富贵!哪里会可怜我的孩子,他?明明还不是足月,却?要被生生催产下来……”
盛令辞走近这间阴暗逼仄的小屋时,刚好听见?侯夫人在怒骂,她发髻凌乱,颧骨凸起,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脸庞,显得阴森恐怖。
听见?动静,她转头看见?盛令辞一身明黄色华服,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凭什么,你好处占尽。而我的儿?子,从小离开父母,被扔到那吃人不见?骨头的深宫里。难道他?不如?你矜贵吗,他?也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为什么他?就要成为棋子,替你受苦。”
盛令辞抬手?,挥退跟在一旁的侍卫,任由侯夫人扑在他?身上捶打。
“母亲。”时至今日,盛令辞依旧尊称他?为自己的母亲。
侯夫人愣了下,眼角含泪看着他?。
“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所以向陛下求情?,从今往后你可以和?他?一同离开京城,去找父亲,你们一家?三?口可以团聚了。”
侯夫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不恨他?,你不恨我?”
盛令辞垂眸,过了好半晌,他?道:“刚开始是恨的,可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件事究其悲剧源头,不是侯夫人的错,更不是刚出生的裴烨能控制的,而是一直隐藏在身后的武定侯。
他?为了家?族利益送自己的妹妹进宫为妃,又为了家?族的长?盛不衰,想出这么一个?偷天换日的昏招。
无论是他?,侯夫人,还是裴烨,亦或者是受到这件事牵连的无辜人,都是因他?的私心而造成的悲剧。
故而陛下虽然没有直接赐死武定侯,却?让他?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乃至他?在乎的盛家?。陛下秘密下令,盛氏一族被列入二十?年?内不得进入官场的名单,盛家?女眷若嫁入官宦家?不得为正妻,其子不得继承荫庇与爵位。
“如?果你不肯去见?父亲,我也为你准备另一处安顿的地方,足够的钱财可保你母子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盛令辞替她整理乱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柔声道:“我一直记得母亲在我三?岁发热时,日夜守护我的场景。”
那是盛令辞为数不多感?受到母爱的时刻。
侯夫人眼里沁出泪光,看着这个?她曾经极度厌恶的孩子。即便在她刻意忽视和?冷漠下,他?依旧怀揣着赤城之心,孝顺懂事,勤奋刻苦,有时候她也会想,这要是她的孩子该有多好。
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冷笑一声,故意撇开头:“当时我一心想着有机会能把你和?烨儿?对调回来,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上哪里再去找个?同岁的孩子。”
“你不用在这里装大度,记住你的承诺,放我们母子二人平安离京。”
盛令辞低声道:“我保证。”
得了他?的承诺,侯夫人恢复正常,语气冰冷道:“请你离开罢,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罢,转头朝里屋走去,留给盛令辞熟悉又冷漠的背影。
侯夫人等人离开,头靠在雕花拔步床的镂空围栏上,眼泪蓦地掉了下来。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从前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如?今也依旧保不住。
陛下的意思她明白的,想要保住烨儿?和?令辞的名声,她不能活在世上,武定侯也不能。
令辞不懂,烨儿?心高气傲,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爬上那个?位置,如?今一夕之间失去所有,是不可能苟活于世。
陛下知道烨儿?的心性故意下了这道命令,既能保住皇室颜面,又能全烨儿?这些年?的父子之情?,让他?不需背负后世骂名。
点燃屋子前,明亮的火光映在侯夫人常年?寂静如?死谭的双眸中,她仿佛回到得知自己怀有身孕的那日。
那夜是上元灯节,漫天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炸开,她依靠在丈夫怀里,手?里抚摸着自己还没凸显的小腹,幸福地笑着。
侯夫人笑了,如?同那夜一般。
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勇敢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孩子们一次。
令辞终于走上属于他?的路,而他?们一家?三?口会在黄泉路上团聚。
如?此,甚好。
盛令辞得知侯夫人自焚于侯府时,慌张地爬起来往宫外冲,被赶来的张公公拦下。
“太?子殿下,罪人盛烨,方才在牢狱里自戕而亡。”
“你说什么?”
张公公垂眸躬身道:“他?临死前,希望您能答应他?一个?请求。”
“是什么?”
“他?说想和?侯夫人葬在一起。不要北上,不要进入盛家?宗祠。”
盛令辞止住往外走的脚步,仰头闭眼道:“好,我答应。”
张公公应喏,退了下去。
盛令辞抬头凝望侯府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
景元二十?九年?初冬,裴辞正式册封皇太?子,同时赐婚于洛家?嫡女洛回雪,择日完婚。
景元帝后来知道洛回雪孤身一人犯险去送信后,大赞她的勇毅。又得知太?子在通州与海寇一战时,多仰赖她手?绘的舆图,更是对她另眼相看,加封她为乐清县主。
洛回雪成了本朝第?一个?非郡王之后加封的女爵位。
而在宫变这次事件中立功的众人,景元帝也分别找了不同的理由封赏。
他?得知洛回雪的弟弟洛以鸣在军事才能上颇有天赋,又听闻他?向往苍云九州,在问过傅缨的意见?后,封他?为五品将军,入苍云九州学习。
“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傅缨挽着洛回雪的手?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洛回雪心里虽有不舍,却?也尊重洛以鸣的意愿。
景元二十?九年?冬至,宜嫁娶,宜出行。
这日,白雪覆盖的京城被红色侵占,整个?都城像被烈火焚烧了似的,家?家?户户檐下挂上贴着“囍”字的红灯笼,门口装饰大片大片地红绸。
景元帝为了补偿盛令辞,下令内务府将这场婚事办得越隆重越好。从十?日前,往洛府的聘礼的人就没断过,洛父为了放下这些东西,特地单独辟了间小院放置,仍是不够。
不仅是宫里的礼,还有傅缨的礼。
“这些都算作你的嫁妆。”傅缨特意请皇帝允许她停留到洛回雪大婚后再启程回苍云九州,她指挥手?底下的人从镇南王府里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咱们不能在气势上输了!”
除了傅缨,管不平,洛以鸣都在想办法给她添彩头,生怕她进宫受委屈。
“太?多了。”洛回雪看被箱笼摆满的院内,不好意思道:“不用你们破费。”
管不平笑嘻嘻道:“他?从前在外面做了些见?不得人买卖,现在当上太?子开始要脸面了,不好再做这些营生。于是委托我将这些年?的家?底尽数托付给你,当做添头了。”
被坑过的冤大头傅缨冷笑一声:“我算是抓住他?的把柄了,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去捣鼓假古董假翡翠。”
“这不是当年?为了筹集军需,逼不得已。”管不平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叫劫富济贫。”
大陵娶亲的习俗是新郎踩着吉时上门迎亲,还需要做催妆师,被人为难一番才能见?到新娘子。
对于皇家?来说自然又是另一种规矩,太?子妃由礼部尚书亲至府邸授印,再由女官迎入宫门。
然而今日前来迎亲的是太?子殿下本人,他?一身鲜红,衣襟上用金线绣了象征东宫的盘龙,英俊非凡,气势摄人。
他?走进洛府时,众人碍于他?的身份与散发出来的威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故而非常顺利地将洛回雪迎上太?子妃的专属舆车。
第?一个?抬嫁妆入宫的人刚放下红漆木箱,最后一抬嫁妆才刚刚出洛府,圣眷隆宠,不过如?此。
“走吧,看什么看。”衙役没好气地对着已经被贬为奴籍的顾流风骂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是你能看的。”
和?他?同一职位的兄弟们今天皆因太?子娶亲这件大喜事放了假,而他?因为要送流犯去城外交接,不得不顶着大雪天气继续当职。
拖太?子大婚的福,听说衙门今日里准备了免费的羊肉汤和?酒,不仅管够,盈余的还能带回家?,给家?人沾沾喜气。
“真倒霉,怎么就抽中了我?”衙役嘴里骂骂咧咧。
顾流风没有看见?盛令辞骑马游街,也没有看见?洛回雪乘坐的舆车,但光从送嫁队伍便知她是何?等的风光大嫁。
路边人群中有窃窃私语的民众,不外乎是在讨论这场婚礼的浩大与隆重,还有太?子殿下的俊朗,太?子妃的倾城。
原本……原本他?才是她的新郎。
顾流风作为罪人盛烨的余党,原本应该是要被判除死刑,然而顾母知道后去苦苦哀求洛回雪。
太?子殿下念其受盛烨蛊惑,从轻发落。不单是他?,连同其他?被盛烨蒙蔽的人均由砍头变成流放,且剥夺其良民的身份,发配西北苦寒之地服徭役三?十?年?。
世间从此没有顾流风,只有贱奴顾氏。
顾氏从小养尊处优,还没到流放地方便害了时疫,死在途中。押送的衙役见?惯了这些事儿?,随处找了个?山沟把人扔下去,山里的豺狼虎豹自会替他?解决麻烦。
东宫。
洛回雪坐在修葺一新的内殿里,看着满屋燃着的龙凤双柱,恍然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
茫然出神间,盛令辞已经端了合卺酒走过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洛回雪发现殿内不知什么时候,宫婢们已经悄声退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今晚上你还想要几个?人?”盛令辞笑着递给她:“床太?小,容不下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