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变
黑压压的祠堂, 周围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盛令辞耳朵里都变成难以容忍的刺耳声。
他现在脑子乱哄哄的,思绪一片空白, 背脊绷直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充满攻击性,却又随时有折断的可能。
窗户边的窸窸窣窣声在他冷呵后停了片刻,没过多久, 传来一阵轻柔的低语。
“是我。”
盛令辞认出是谁的声音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洛回雪的脸出现在眼前时, 他一时失了声。
“先让我进去?”洛回雪缩着脑袋紧张地注视四?周, 生怕有人看见。
盛令辞把人扶进祠堂,关上窗。
祠堂里只有案桌上点?了两根又粗又壮的白色蜡烛,灯芯被蜡油浸没大半, 焰光只能照亮桌下的方?寸之地,整个屋子暗沉沉的, 阴森寒冷, 洛回雪不自觉颤了颤身子。
盛令辞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丝毫不见惊喜,质问的话语像一根根尖刺,扎进洛回雪的心口。
她有点?难过, 自己是不是不该来,也许她给盛令辞造成麻烦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马上走。”洛回雪低头讷讷道,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余光忍不住往上瞟了眼。
微弱的烛火非但没能照亮盛令辞的脸,反而因他背着光, 五官模糊成一团墨融在黑暗里。
洛回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无端感受到浓烈的孤独与无助,让人忍不住想抱抱他。
她克制住冲动,僵硬地站起身往来时的窗户走,刚转身,手?腕被抓住,耳畔传来低吟。
“不要走。”
她猛然被扯得倒退一步,额头撞上坚实的胸膛,吃痛闷叫了声。
盛令辞没有如?平日那般立即放开她查看伤势,而是双手?如?铁臂般扣住她的腰,强硬将?她嵌进自己怀里。
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洛回雪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她双手?抵在胸前推拒,盛令辞无视地继续挤压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
洛回雪艰难地转过头,正好是对着放牌位的一边。
一排排整齐刻着金漆的木牌自下而上被火光晕染,宛如?一只只火眼金睛在盯着他们紧密相拥。
洛回雪慌乱地垂下眼帘,心中羞涩不堪,这里是人家的祠堂,他们却在老祖宗的面前放肆,实在是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即便洛回雪现在十分?难为情?,但盛令辞颤抖的身躯却让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推开他的举动,她只能当?一只缩头乌龟,假装看不见。
正当?她被勒得几欲窒息时,腰间忽然一松,盛令辞放开了她。
“怎么进来的?”盛令辞的手?轻轻搭在她侧腰,顺势搂住她坐在垫子上,垫子又冷又硬,他改为用自己的腿垫在上面。
洛回雪被他抱在怀里有些不自在,头顶的一大片木牌让她如?坐针毡,她扭动挣扎间被按住:“别乱动,先回答我的问题。”
“管不平带我来的。”洛回雪红着脸,两人现在正以?一种极为亲密暧昧的姿势坐在一起:“他还在外面等?我。”意思是让他悠着点?,别胡来。
盛令辞听后?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装作没发现她的忸怩不安,伸手?去拾起地上的油纸袋。
“这么多好吃的。”盛令辞淡淡扫了一眼,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怀里人身上:“有没有桂花糕?”
洛回雪觉得奇怪,以?她观察,盛令辞不爱吃甜口的东西,更喜欢鲜咸的,所以?她特地带的是椒盐酥饼和?咸蛋黄火腿饼。
“有。”洛回雪从怀里拿出一小块她吃剩下的桂花糕,报赧道:“我不知道你想吃这个,只有一块。”
盛令辞从她掌心拾起最后?一块白色糕点?,反手?塞进洛回雪的嘴里。
“唔……”她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嘴甜。
“甜吗?”盛令辞凝视着她残留在唇瓣上的白色颗粒,宛如?娇艳玫瑰花覆了层白霜。
洛回雪囫囵吞了下去,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我尝尝。”话音刚落,盛令辞微侧过脸吻了下去。
他先是舔舐掉唇上的糕点?碎屑,再一点?点?深入其中,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急切地横扫肆虐着她的唇齿,如?同要得到什么安慰似的。
盛令辞的手?也不安分?,顺着背脊往上抚摸,一只长臂拦住她的肩,另一只扣住她的后?脑勺,方?便他肆意逞凶。
到后?面,他的吻变得又凶又狠,像一只饿极了的凶兽,要将?她吞噬殆尽,要和?她融为一体。
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洛回雪被吻得舌根发麻,余光不自觉去看身侧高?悬的牌位,明晃晃的金色刻字刺入眼帘,她强忍着羞耻感收回目光。
案几上的烛火诡异地燃高?了寸余,明亮的烛光映出木板上难以?分?割,交叠相拥的身影。
洛回雪忽然觉得嗓子里的空气不够用,难耐地微张开嘴,却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她抬眸还来不及细看,又被带入下一轮的掠夺中。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盛令辞的泪时,洛回雪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发现了他藏在蛮横无理下的痛苦、迷茫和?无助,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绝望。
来的路上,她听管不平提起盛令辞在侯府的处境,心疼不已。
大雪天跪在地里受罚,被沾了盐水的皮鞭抽打,稍有行差踏错便关在黑暗的祠堂里几天几夜不给吃喝。
天底下,竟有这样?心狠的母亲。
洛回雪总算明白外人说的武定侯世子礼仪规矩堪称京中表率是怎么来的。
她学着盛令辞抚摸她一样?,抬手?顺着他的后?脖颈从上往下抚摸,像在抚摸一只不安的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却有力。同时胆怯地伸出舌头试着生涩回应他的吻,一点?一点?地抚慰他的恐惧。
盛令辞显然感受到了她的用心,吻变得平和?起来,连带着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息,回到最初的缱绻温情?。
这个吻结束时,洛回雪已经看不见他脸上有过落泪的痕迹,她知情?识趣地不去问为什么。
“快吃点?,不然要饿坏了。”她拿出还热乎的点?心捧在手?心,送到盛令辞嘴边。
盛令辞就着她的手?咬进嘴里,温热的唇瓣扫过掌心时掠过阵阵痒意,惹得她反射性蜷曲五指。
“谢谢阿雪。”一袋子点?心很快吃完,腹中被塞得满满当?当?。
盛令辞盯着洛回雪的脸,跳跃的焰光落在她乌黑的瞳孔上,仿佛一盏黑夜的灯笼,填满空洞残破的心,暗沉逼仄的祠堂也因她的到来变得不再阴冷孤寂。
他眼前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他们当?年初遇的上元灯节,她提着一盏看不出造型的灯笼跟在他后?面,照亮他脚下的一整个冬夜。
盛令辞脑中忽然想到一句话。
夜凉雾冷,回首处,你莞尔提灯。
嘴里苦涩的味道被香甜的桂花糕覆盖,五脏六腑也染上淡淡的桂花香,他从得知自己身世真相时的震惊迷茫中渐渐冷静下来,怀中的长命锁也不再狰狞可怖,宛如?夺人性命的魔鬼。
或许他的父亲不是真的父亲,他的母亲也不是真的母亲,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充满谎言,可眼前的人是真的。
盛令辞伸手?抚上她光洁细腻的脸庞,郑重?地重?复一遍。
“谢谢阿雪。”
谢谢你,在他人生一次又一次地迷茫中出现,陪他度过漫漫孤寂长夜。
洛回雪被他看得面红耳赤,忽然支支吾吾开口:“我已经向顾姨提了、提了退婚的事。”
她本想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告诉盛令辞,然而在他深邃的目光下,一时冲动说了出来。
她想让他高?兴一点?,继续道:“顾姨也答应了。只不过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她说会找到一个和?平的方?式解决,不伤两家颜面,让我先别声张。”
盛令辞听后?漫不经心道:“顾夫人的意思是你不用管,全权交给她处理?”
“对。因为最初我与顾流风的婚约便是我娘和?顾姨口头约定的。”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放小,“所以?由?她提出解除婚约可能更容易让我爹同意。”
“知道了。”盛令辞拇指按在洛回雪的嘴角,上面还有一层未干的水泽,她的唇瓣显得分?外鲜艳。
盛令辞深谙用兵之道,一听便知这是顾夫人的缓兵之计,恐怕退婚是假,稳住洛回雪是真。但他看见洛回雪满脸兴奋地和?他分?享这个消息,她眸子闪动着晶莹的光像是等?待夸奖的孩童。
他不忍戳破,而且现在也不宜戳破。
他从前妒忌她与其他人的婚约,如?今却觉得这不失为一层保护伞,至少他们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关系。
“我有话跟你说。”盛令辞推测出自己的身世后?,首先想到被景元帝知道的后?果。
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眼下尚且不知他名?义上的父亲武定侯是怎么做到偷梁换柱,鱼目混珠的,但他清楚这件事是皇室丑闻,处理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联想过往种种,不难推测出裴烨才是侯夫人的亲儿子,怪不得她会无条件帮助他,无论是给他下药,还是让李嫣然败坏他的名?声。
景元帝对他的圣宠不假,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欺骗,最坏的结果便是让所有知情?人无声无息病逝,掩盖掉错误。
如?果洛回雪跟他走太近,也会成为被清除目标之一。
盛令辞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耐着性子没有强行去向景元帝求一道赐婚的旨意,更庆幸自己答应洛回雪不在人前显露两人的关系。
“什么?”洛回雪迷茫地望着盛令辞,他眼里闪过犹豫,纠结,挣扎,最终变成平静的坚定。
“我要去打一场仗。”
“很危险?”
“嗯,非常危险,输了有可能会死。”他拿不准景元帝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处理他,但他却不能隐瞒这件事。景元帝待他如?亲子,裴烨混淆皇室血脉决不能姑息,况且他性情?残忍冷漠,非天下之福。
洛回雪心提了起来,嘴唇抿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听见自己说:“我等?你回来。”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等?你回来后?,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成功退了婚。”
盛令辞跟着笑:“好,为了你,我也会努力活下来。”
洛回雪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但她的手?掌太小,只能堪堪包住盛令辞的半个手?背。
咚咚咚。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煞风景的催促:“你们差不多得了,我都出去转了一大圈,怎么还没说完。”
管不平挥手?驱赶围在他脑袋上的蚊虫,不耐烦皱眉道:“宵禁马上要到,再不走,阿雪你今晚留在祠堂陪他算了。”
洛回雪像碰到烙铁般收回手?,恋恋不舍道:“你自己小心。”
盛令辞嗯了声,眼神专注描绘手?中的脸庞,像是要将?她的样?貌刻进心里。
他的目光有多温柔,说出的话就有多残忍。
“阿雪,从今日起,你离我远点?。”盛令辞强忍着不舍平静道:“告诉以?鸣也不要再接近我。”
“为什么。”她惊诧地瞪大双眼,似乎不理解盛令辞话里的意思。
“你听我的就行了。”盛令辞不想让她卷入其中,若不能全身而退,他决不能牵连她:“与顾流风的婚约必须退,适当?的时候我会出手?。”
洛回雪决不能嫁给顾流风。
“我不明白。”洛回雪忍不住问个究竟,“是一场什么仗会让你……恐惧。”
盛令辞弯了弯眼睛。
洛回雪离开不到半刻钟,祠堂烛火再一次减弱,窗外夜风渗入,焰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盛令辞的脸也被照得晦暗不清。
昏暗冷寂的祠堂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今日却让人难以?忍受。
他看了眼冷冰冰伫立在上的牌位,眼中再无敬畏。
第62章 擦肩
秋风萧瑟, 院子角落里的银杏冷得染了满树金黄,枯叶被凉风一吹,打着旋送到洛回雪的脚下。
她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空旷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前几日偶然路过行路书坊,掌柜把她请到柜台,拿出书坊的地契, 说这间铺子已经转到她的名下。
洛回雪诧异,行路书坊虽然平日里客人不多?,藏书却五花八门, 价值不可估量。除了书籍外, 它的地段也是顶顶好的,在京城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她自?然拒绝这份天降横财,谁料掌柜却说已经在官府挂名, 他?只是负责通知一声?。
洛回雪看见?地契上的转移时间?,竟然是在盛令辞出征前已经过户。
“楼上住的两个人, 他?们去哪里了?”洛回雪问掌柜。
“他?们前几日被人接走?了, 如?今三楼两间?厢房都是空置状态。前东家说, 洛小姐您可以任意处置,无论是做杂物间?,还是仓库都行。”掌柜拿出账本给?洛回雪过目:“这里是账上的资金。除了钱, 二楼三楼的古玩字画、翡翠玉石是另外的册子,您若要看,我给?您取来?。”
洛回雪当?时被吓了一跳,光是账上资金就数额庞大, 更别提楼上其他?贵重物品。
她没有去查册子,而是去二楼厢房找到盛令辞出征前跟她说的暗格。洛回雪拿出钥匙打开, 里面有一枚龙纹赤金令牌,还有一封信。
洛回雪已经看过信,上面详细记录许多?人的人名和职务,大到三品的官员,下到不起?眼的城门小兵,几乎囊括了盛令辞所有的人脉。
她还以为这东西已经被收回去了,没想到还放在这里。
洛回雪又进到三楼厢房,里面人去楼空,几乎看不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他?是故意抹掉的。
洛回雪知道其中一个是盛令辞的小厮吉祥,另一个是他?从?通州带回来?的老妇人,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不能说话。
回忆起?与老妇人仅有的几次照面,她分别在绣花和用膳,样式是十几年前京城在高门大户间?流行的三瓣花,而饮食则偏爱炖煮炒制类。
通州临海,那?里的人烹饪技法简单,多?以清蒸为主。洛回雪推测,老妇人是京城人而非通州人,再看盛令辞对她的态度,想必与吉祥一样也是侯府的下人。
盛令辞没有把他?们放在侯府养病,而是藏在书坊里。联想到吉祥曾经用手语提示过“侯府危险”,洛回雪猛然想到盛令辞说的“打仗”,也许和她之前理解的不一样。
“阿姐,阿姐。”洛以鸣站在洛回雪面前,喊了她好声?都没反应,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
“你怎么来?了?”洛回雪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洛以鸣紧张道:“阿姐,不会打算就这么轻易原谅顾流风?”
洛回雪皱眉,似乎不明白洛以鸣在说什么,她摇摇头。
洛以鸣松了口气,嘴里碎碎念道:“你老盯着天上看,我还以为你在看今日他?为什么没有给?你放纸鸢。”
说起?来?,顾流风这厮也真是能屈能伸,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被拒后居然想出在洛府外放纸鸢这种损招。上面写着各种酸死人的情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秋日风大,纸鸢飞得高,顾流风专门找人定?制艳丽的纸鸢,让人想忽视都难。京城里掀起?了一阵热闹的讨论,说顾公子对洛小姐真是情深义重,两人的感?情羡煞旁人。
洛父还专门找到洛回雪,问她是不是和顾流风有什么矛盾,还说不要因为洛以鸣的事情影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洛回雪碍于答应顾夫人保密,所以只能糊弄过去。
“没有。”洛回雪否认,转而向洛以鸣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太平,要打仗之类的消息。
“没听说啊。”洛以鸣道:“盛大哥不是才从?通州回来?,海寇被一网打尽。况且大陵南边有镇南王,西北有武定?侯,东部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没什么仗可打。
“是吗?”洛回雪进一步确认自?己内心的猜测,也许盛令辞说的仗指的并非是血肉相搏,而是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哪天我找周凌打听打听,若真有战事,工部定?然会接到筹备兵器和辎重运输的任务。”洛以鸣自?上次武定?侯府的庆功宴后被拘在家里,洛父为了防止他?出去闹事增派了好几个人看着他?,不给?他?任何?机会溜出去。
“好。”洛回雪点头。
没想到这么巧,翌日洛回雪和洛以鸣出门时迎面撞上周凌。
“周凌。”洛以鸣拦住他?,实际上他?不拦周凌在看见?洛回雪以后也走?不动脚,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忽然又觉得失礼,立刻低下头。
“洛小姐。”周凌无视洛以鸣,羞涩地向洛回雪作揖:“好巧。”
洛以鸣翻了个白眼,直接问他?:“最近有没有仗要打?”
周凌愣了一下,洛回雪睨了眼弟弟,开口道:“舍弟失礼,周公子见?谅。”
这种有关乎国家机密的问题怎么能大大咧咧当?街问出口。
“不妨事,不妨事。”周凌立刻替洛以鸣解释:“我能知道的消息都是过几日会公布的,只不过提前告知以鸣。”
洛以鸣给?了他?一个算你懂事的眼神。
周凌憨笑道:“近日国泰民安,天下安定?,没有接到有战事的消息。”
洛回雪朝他?浅浅一笑道谢,她对周凌印象很好,上回在武定?侯府出了李嫣然那?档子事情,只有他?站出来?为洛以鸣说话,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正好今日出门,她想了想邀请周凌赏脸一同去春山楼用个便饭。
“不知道周公子方不方便?”
周凌脑子里现在全是洛回雪对他?的莞尔一笑,樱粉色的唇轻轻上扬,如?春日桃花在风中轻颤。贝齿微露,洁白如?雪,明艳动人的笑意让他?不禁心神荡漾,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
“跟你说话呢?”洛以鸣恨铁不成钢地用手肘捅了下周凌的腹部,他?吃痛地想还手打回去,又生生止住体内的冲动。
“有空,有空!”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今天我一整天都有空!”天大的事情都得给?他?排后面。
三人并肩而行,洛回雪走?在中间?,周凌扬起?的唇就没有放下来?过。
忽然迎面两匹马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像利刃般向三人刺来?,周凌走?在最外边,下意识侧过身护住洛回雪,自?然少不了必要的触碰。
他?的手虚虚搭在洛回雪右肩,紧张地叫了声?:“小心。”
洛回雪本能地抬头看,只见?马背上坐在的赫然是盛令辞。
他?面容肃穆,目不斜视,一路疾行惹了不少人的咒骂。马速很快,快到她看不清盛令辞脸上的表情,但却清晰地捕捉到他?朝自?己瞥了一眼。
那?一眼,冷淡疏离,宛如?高高在上的皓月像世人投下怜悯的光辉,令她心里一颤,恍然与上元灯节那?夜盛令辞冷漠的脸重合。
洛回雪耳边那?声?淡漠的“抱歉”还没消散,他?人已经在十步开外。
她静静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默然出神。
“真奇怪,我刚刚朝盛大哥打招呼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洛以鸣也跟着目送盛令辞,语气疑惑:“他?有什么急事吗?”
洛回雪收回目光,淡淡道:“或许吧。”
洛以鸣耸耸肩,显然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张罗着往春山楼走?。
周凌更加不敢议论盛令辞,反倒在心里谢谢他?给?了自?己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三人来?到春山楼的雅间?,不过不是顾流风常年定?的那?间?。一顿饭下来?,洛回雪对周凌的印象更好,尤其是他?与弟弟一同讨论武器样式,兵法战役时的模样,诚恳真挚,半点不觉得这些是不入流的东西。
在这个科举为重的,人人重文轻武的时期,周凌表现的宽容和接纳度让洛回雪感?到欣慰。
她自?己本身不太感?兴趣,她爹更是觉得除了读书之外其他?百无一用,洛以鸣曾经兴致勃勃地想和顾流风讨论,被他?教训是旁门左道。
现如?今弟弟能有一个知己,她替他?高兴。
洛回雪默默看着两人插科打诨,相处亲如?兄弟,不禁弯了弯眼眸。
周凌虽然在和洛以鸣斗嘴,但注意力一直没移开过洛回雪,余光觑到她的笑靥,心里乐开了花。
洛小姐今日对他?笑了两次,是不是代表她觉得他?还不错。
一想到这里,周凌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把平生所学都在佳人面前展露。忽而记起?他?今早上出门的时候院里的菊花开了,金灿灿,雪茫茫一片,定?然是好兆头。
转念间?又在心里懊恼,要知道今天能遇上洛小姐,他?出门前肯定?穿娘亲做的那?套新衣裳。
结账的时候,周凌抢着付钱,惹得洛以鸣啧啧称奇,调侃道:“铁公鸡拔毛了,真是奇事。”
周凌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别乱说话,再看洛回雪时又换了副小心翼翼的嘴脸:“洛小姐,我听说城外有个庄子,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菊花,什么名贵的凤凰振翅,西湖柳月,鬃掸佛尘,紫龙卧雪都有。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去走?走?,那?里的主人与我爹相熟,去之前叫以鸣兄派人来?跟我说一声?,我安排。”
洛回雪笑着婉拒。
周凌的眼睛明显黯淡下来?,不过很快重新振作,若无其事道:“没关系,菊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路途遥远,不去也罢。”
洛回雪对周凌印象更好了。
傍晚,盛令辞踏入春山楼,走?入下午洛回雪一行人待过的厢房,他?招来?小二问了问里面人的情况。
春山楼的每一间?厢房都是专人服务,自?然记得清楚,小二面对他?们的东家自?是知无不言。
“下午里面点了水晶肴肉、桂花鱼翅、烧鹿筋……”小二一口气报了十多?个菜名,其中有不少名贵食材。
“他?们几个人?”盛令辞半眯着眼:“要点这么多?菜。”
“回贵人,三个人。两男一女?,女?子是我们的常客洛府的洛小姐,男子分别是她弟弟洛以鸣公子和工部尚书的嫡次子周凌公子。”
周凌。
盛令辞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但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小二看出盛令辞的迷茫,机灵地补了句:“他?与洛公子是好友。今儿在结账的时候还抢着付钱,我按照您的吩咐,找了个理由?打对折。”
盛令辞没说话,面无表情的样子极具压迫感?,吓得小二瑟缩着肩膀,不得不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对了,我还听见?周公子邀请洛小姐去城外赏菊。”
盛令辞放下茶杯,乌沉无光的双眼盯着小二,在他?快要吓瘫软了身前淡淡吩咐:“将今天下午的他?们上的菜重新上一份一模一样的。另外,再给?我拿一壶酒来?,要两个杯子。”
小二得了吩咐,如?蒙大赦般逃似的跑出去。
不多?时,盛令辞面前的桌子上摆满色香俱全的美味佳肴,他?坐在下午洛回雪的旁边,在她的位置上摆了空碗筷,还有白玉酒杯。
盛令辞替她斟了半杯,给?自?己满了一杯,他?一手拿着一个杯子,轻轻一碰。
“阿雪,我好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也好久没有触碰到她。
明明只有数日,他?却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直到华灯初上,雅间?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只有酒壶空空如?也。
盛令辞淡漠的眉眼看不出变化,唯有眼尾的一点氤氲雾气彰显着与来?时的不同。
他?路过小二时冷冷丢下句。
“下次周公子再来?,让他?补上这次的钱。”
第63章 制衣
盛令辞刚回到武定侯府, 有人来报兰苑那边的人醒了。
他调转脚步去看李嫣然,自从庆功宴那日服下药,她已经昏睡了五天?五夜, 全靠灌参汤维持。
裴烨的心真够狠毒,这药吃下去没点特殊法子还真醒不?过?来,若真被李嫣然得手,她这么不?管不?顾地昏睡几日, 盛令辞恐怕会被流言蜚语淹死。
行至兰苑门口,看见门外护卫正拦住点秋嬷嬷不让她进。
点秋今日听说厨房备了小?米粥送到兰苑,猜测李嫣然醒了过?来, 侯夫人一听顿时?坐不?住, 派点秋过?来要人。
自从那日母子两闹了一场,盛令辞忽然对她的命令视而不?见,她三番五次去兰苑要人都被挡了回来。
守住兰苑的是盛令辞从军营里调来的一队兵, 唯他的命令是从,根本不?给侯夫人一点面子。
她想把人叫到跟前训斥, 却总是被他以“公务在身”推却, 最后甚至连每日的问安也免去。
最令侯夫人不?安的是, 她联系不?上?宫里的太子殿下,不?管派出?去多少?人都没?办法把消息送进皇宫,里面传消息的人像忽然蒸发了似的。
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侯夫人心头?, 在今日听见李嫣然醒过?来后达到顶峰,她就差亲自过?来要人。
但又?怕这样引起?盛令辞的警惕,无奈之下只好派点秋过?去,想着?他怎么样也会给从小?看他长大的嬷嬷一点面子, 哪怕无法带回李嫣然,也得提醒李嫣然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谁料盛令辞根本不?理会点秋,客客气气把她请了出?去。
盛令辞走到李嫣然榻前三步,浅浅扫了眼。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短短几日瘦成?皮包骨,眼窝深陷,颧骨凸显,床前挂了浅藕色纱帐,随着?煌煌烛火微微摇曳,忽明忽暗间宛如女?鬼般凄厉阴森。
听见动?静,李嫣然挣扎着?张开眼,看见盛令辞后伸手去抓他:“表哥,救我……”
盛令辞岿然不?动?,他冷冷注视李嫣然:“听下人说你有话跟我说。”
李嫣然蓦地空悬两行清冷,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往常定然让人心生怜惜,可惜如今她这副模样更凭添一份可怖。
“我还有事。”盛令辞懒得与她虚与委蛇,抬步转身要走。
李嫣然连忙叫住他,直接抛出?重磅消息:“表哥,王静思是太子杀的。”
她心里暗骂他是个不?通人情的榆木疙瘩,换做其他人怎么样也得寒暄问候两句。
这句话果?然让盛令辞停下脚步,转头?问:“你有什么证据?”
他的脸上?毫无诧异,仿佛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李嫣然意识到仅凭一句话是无法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她咬咬牙和盘托出?太子生日宴的所有事情。
“那日我和太子筹谋给你下药。”李嫣然低垂着?眸,不?敢去看盛令辞的眼睛,但能感受到他锐利的视线在审视自己,硬着?头?皮继续道:“却被王静思无意中撞见我们两人的对话。太子哪里会容得下她,于是用王侧妃和肚子里的孩子威胁王静思自己跳到荷花池里。”
李嫣然也曾经听过?王静思嚣张跋扈的事情,原本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大吵大闹,却没?想到她为了自己的堂姐甘愿赴死。可她不?知道,裴烨的心肠比谁都狠毒,早有除掉王家的想法,换其他人取而代之。
“太子派他身边得力的公公去监督,我看见王静思故意趁人不?注意,拾起?在争执中黄地绿彩云龙纹碎瓷片偷偷吞进嘴里。”
盛令辞瞳孔一缩,蓦地想起?管不?平跟他说过?,王静思的咽喉有划伤的痕迹,却没?想到真相是这个。
“太子知道吗?”盛令辞问。
“不?知道,太子不?喜欢王静思,再加上?他是宴会主人不?宜离开太久,吩咐完后就走了。”李嫣然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盛令辞:“表哥,我把能说的都说了,你救救我,我不?想回东宫,我不?想回去。你送我走,我想回老家。”
她回去还有一线生机,回东宫必然是死路一条。
裴烨实在是太可怕了,李嫣然一想到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什么宽厚仁和,敦厚大度都是装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不?仅有凌虐人致残的癖好,在床事上?也尤为暴戾,她除了脸和手,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几乎全是他暴行之后留下的痕迹。
王侧妃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察觉,不?过?是裴烨为了拿捏王家故意做样子,现在他已经找到可以替代王家的人选,王侧妃命在旦夕。
盛令辞没?说话,李嫣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眼前人是唯一能救她的稻草。
“对了,”李嫣然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我看见他房里挂着?那位洛小?姐的画像,但是她没?有腿。”
她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如化作实质般的寒芒刺向她的咽喉,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
秋意浓,连带着?风里都充满干枯燥冷的气息。
洛以鸣垂头?丧脑地走进来时?,洛回雪正在屋外檐廊下绣花,她两旁是福字镂空绿漆雕柱,紫藤花枯枝缠绕着?攀援而上?形成?一顶巨大的天?幕,将她笼罩其间。
洛回雪身披芙蕖荷叶纹的锦衣,如泼墨的青丝用一根细长的镂空碧玉簪松松绾着?,耳鬓旁有几根松散的发丝自然垂落,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洛以鸣烦躁的心忽然平复下来。
“什么事惹洛少?爷这么不?高兴?”洛回雪听见脚步声抬头?,笑着?打趣道:“又?被爹教训了?”
洛以鸣三两步跑到洛回雪旁边,反驳道:“怎么可能。爹的教训我都习惯了,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对他的话我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洛回雪用手点了点他的鼻梁,笑道:“你呀,愈发油盐不?进了,以后不?知道谁能降住你这混世?魔王。”
洛以鸣眉间的郁气被她点散了不?少?,展眉打趣道:“我听阿姐的话。”
洛回雪笑意盈盈:“那你到底为什么丧着?个脸,是想买什么东西不?够钱了?”
“才不?是。”洛以鸣提起?这件事,眉头?微蹙:“是盛大哥。”
听见盛令辞的名字,洛回雪心里颤了颤,手里的细针停住,不?动?声色道:“他怎么了?”
“他变了。”洛以鸣神情低迷:“今早上?我出?门遇见他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或许是他有急事。”洛回雪的声音从容平静。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洛以鸣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小?家子气,但对着?他的亲姐姐,忍不?住说出?内心的不?安:“他是不?是生我的气,怪我在他的庆功宴上?捣乱。”
将心比心,要换作自己在人生最风光的庆功宴上?出?这么一档子污糟事,他说不?得会记恨一辈子。
洛回雪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陛下倚重他,说不?定交给他什么秘密任务去执行,所以不?能多言。”
洛以鸣想了想,暂且接受这个理由。
“好了,你要是觉得读书闷得慌,不?然和周凌去郊外庄子上?赏花,我替你去和爹说。”
洛以鸣撇撇嘴:“两个大男人赏什么菊花,还不?如在家里睡觉。”
洛回雪见他又?恢复往日的神采,微微一笑。
洛以鸣心事已了,大摇大摆地回自己小?院准备假装读书,实则补眠,路上?遇到流丹手里拿着?个帖子往院里走,他眼尖看见了个顾字,连忙拦下她问怎么回事。
流丹停下回话:“顾公子又?来了,在前厅喝茶,问小?姐今天?愿不?愿意见他。”
“不?见!”洛以鸣沉下脸,不?由分说扯掉流丹手里的烫金拜帖,没?好气道:“告诉他,阿姐最近都没?空见他。”
流丹知道这位爷不?待见顾府大公子,但她也不?能擅自做主不?与小?姐说。
“等等……”洛以鸣看着?贴子里说五日后想邀请洛回雪去城南赏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周凌说的菊花就在城南,难道是同一个地方。
“你这样去跟顾流风说,我姐姐今日没?空见他,不?过?五日后的赏花宴倒是能赏脸。你让他不?用来接人,直接过?去。”
“这,这不?好吧?”流丹一脸为难:“小?姐不?会去的。”
“这你就别管了。”洛以鸣把拜帖收进自己怀里:“也别跟我姐姐提这件事,否则我要生气的,顺便?告诉小?武他上?次的衣服是你补的。”
小?武是洛以鸣的小?厮,上?回陪流丹一起?去书坊打探消息。
流丹急得涨红了脸,羞恼道:“大少?爷,你怎么能这样!”
洛以鸣嬉皮笑脸:“你听这次听我的话,等我找机会问问他愿不?愿意娶你?”
流丹羞得连话都说不?顺溜:“我的祖宗,你可别乱说。”
她左顾右盼,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
洛以鸣直到这件事成?了,立刻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登时?调转回洛回雪的小?院,大喊道:“阿姐,我改主意了,我要和周凌一起?去看菊花,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偏要让顾流风看看,他阿姐不?是非他不?可,他趁早死心。
*
皇宫御书房内,景元帝召来盛令辞对弈。
景元帝手执黑子,盛令辞执黑子,棋盘上?黑白二子针锋相对,难辨输赢。
“令辞的棋艺又?精进不?少?,朕要输了。”景元帝笑着?说。
盛令辞低头?恭敬回:“还未到最后,陛下切莫妄自菲薄。”
“哈哈,朕的棋子已是强弩之末,而你的势头?正盛。”景元帝语气中并没?有不?悦,实事求是道:“输了便?输了,再来一盘便?是。”
两人重启棋局,这一回又?是盛令辞险胜。
景元帝丢了棋子,笑骂道:“小?兔崽子,故意的是吧。”每一盘都只赢他一子。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定然惶恐地下跪赔罪,然而盛令辞却见怪不?怪,他斯条慢理放下手里最后一枚定乾坤的白子,抬头?看着?景元帝,道了句“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景元帝对面前从小?看着?长大的人格外宽容,他善解人意地问:“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用这种?法子来折磨朕。”
盛令辞刚要开口,景元帝淡淡道:“如果?是为太子求情,那还是别说。”
裴烨在生辰宴上?闹出?来的事情令景元帝如鲠在喉,后面他又?擅作主张把人送回武定侯府,简直是胡闹至极。还偏偏闹出?那么一档子丑事,真是丢尽皇家脸面,气得景元帝直接勒令他再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不?,陛下。”盛令辞跪在地上?,低头?道:“臣恰巧是要与陛下说另一件事。”
景元帝看完盛令辞提交的证据,气得当场掀翻棋盘,棋子如断线的珠子般落在地面上?,起?起?伏伏,有不?少?滚到盛令辞脚边。
“混账东西!”景元帝剧烈咳了起?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大总管张公公急得五官拧成?一团,赤急白脸地要传太医。
“不?许声张。”景元帝捂住嘴,闷哼一声:“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能进来。有人求见,通通撵回去。”
张公公看了眼跪在地下的武定侯世?子,又?看了眼陛下,最终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后,他躬身守在门外,凝神细听,片刻不?敢放松。
景元帝还在咳嗽,他极力抑制内心的愤怒,压低声音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除了臣,无人知晓。”盛令辞上?回从通州城回来与景元帝密谈,只说了军中有人泄密,怀疑是皇宫里有内奸,景元帝因此排查了一轮身边的人,果?然发现几个有问题的。
盛令辞没?有直接说裴烨通敌叛国,因为还不?是时?候,而这段时?间东宫屡屡犯错,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景元帝看着?跪在底下的人,他明明低着?头?,背脊却挺拔如松。
“你想怎么做?”景元帝。
面对皇帝的试探,盛令辞胸有成?竹:“臣效忠于大陵,效忠于陛下,陛下想怎么做,臣便?怎么做。”
景元帝半眯着?眸,眼光锐利:“你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于太子而已无异于火上?浇油。”
盛令辞假装听不?懂景元帝深意,从容道:“臣只是如实上?报。”具体怎么做,全凭景元帝的心意。
“油嘴滑舌。”景元帝脸上?的怒意淡了不?少?:“先起?来,地上?跪着?凉。”
盛令辞起?身。
“你能把这些东西交出?来,朕很欣慰。”景元帝看着?手里的证据,叹了口气:“裴烨这次属实过?界了。”
盛令辞敏锐注意到景元帝对裴烨的称呼变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先下去吧。”景元帝挥挥手,“这事朕要好好思考一下。”
盛令辞恭敬称是。
“对了,”景元帝想到了什么,问他:“上?回在庆功宴,有没?有相中姑娘?”
盛令辞摇摇头?。
“有没?有对你示好的?”
盛令辞暗忖倒是有一个被迫向他示好。
景元帝真是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语重心长道:“姑娘们都喜欢好看的小?伙子,你整天?绷着?脸谁敢接近你。”他传授自己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最近江南新送来一批上?好的料子,等会叫张公公带你去库房挑几匹做几身新衣裳。”
盛令辞跪谢隆恩。
“去吧。”景元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盛令辞走出?御书房,张公公立刻迎上?来,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老张,带他去朕的私库挑点东西,多挑一点,不?许拿白色和黑色。”景元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上?去如同往日般平稳无波。
“遵旨。”张公公悬着?的心落下来,笑呵呵地引着?盛令辞往外走。
眼花缭乱的库房内,盛令辞漫不?经心地问:“张公公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是宫里的老人了,说起?来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张公公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容满面道:“是啊,世?子一转眼长这么大,老奴也老咯。”
盛令辞道:“我想向公公打听一件旧事,不?知公公能否如实相告。”
张公公奉承道:“世?子说的哪里话,若是老奴知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公可知,当年盛妃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宫里的人又?去了哪里?”盛令辞话音刚落,张公公的笑僵在脸上?。
“你怎么回他的。”景元帝喝茶的动?作一顿。
“奴才哪里敢多嘴,只说是因为产后虚弱,病逝的。”张公公缩着?身子跪在罗汉塌前,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景元帝放下茶盏,又?看了眼盛令辞呈上?来的证据,眉头?轻皱。
“叫青英过?来。”景元帝今日觉得盛令辞格外反常,平日里他对宫闱内的事忌讳很深,何况还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青英是景元帝手下的暗卫首领,盛令辞去通州打仗时?自己专门让青英安排人贴身保护他安危。
一柱香后,暗卫首领拎着?个人进来,又?过?两柱香,景元帝命令青英务必秘密找到盛令辞从通州带回来的老妇人。
翌日,管不?平来找盛令辞,通知他皇帝已经派人在秘密寻找奶娘的下落。
“不?要让他太轻易发现。”
盛令辞单手持书,波澜不?惊地模样让管不?平心里极度不?平衡,他自从知道盛令辞可能的身份之后,夜夜辗转反侧,提心吊胆。
他知道富贵险中求,但也不?知道这么险。
生死荣辱全系在景元帝一念之间,若他不?想承认这个错误,最好的处置是抹杀一切知晓的人。
景元帝知道自己是盛令辞一手提拔的人,他们两人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管不?平想跑也跑不?掉,急得整天?掉头?发,生怕哪天?消失得无声无息。
再看盛令辞,他居然优哉游哉地在看书,看的还是当初他给找来如何追女?孩子的秘籍。
管不?平出?离愤怒了。
他眼珠一转,阴阳怪气道。
“看书有什么用,有人已经行动?了。”
“听说昨日工部尚书嫡次子周凌在京城最大的制衣坊豪掷千金,做了好多套当季时?兴的款式。”
盛令辞眉头?都没?皱一下。
管不?平继续添油加醋:“你猜陪在他旁边的人是谁?”
盛令辞依旧不?理他。
管不?平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道:“是洛以鸣。”
盛令辞总算有了点反应,他冷冷睨了管不?平一眼,眼神示意他有话一次性说完,别拖拖拉拉的。
管不?怕幸灾乐祸道:“听说,他们几日后要去南边山里的庄子赏菊,你猜除了这两位还有谁。”
“是阿雪哦。”
盛令辞放下书,“几日后?”
“五日,你现在叫绣娘来还能替你赶制一身行头?。”
第64章 赏菊
耐不住洛以鸣软磨硬泡, 洛回雪答应陪他去南郊的庄子赏菊。
出行那日,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南郊赏菊的庄子原本是官宦人家的私宅, 后来这家人因为得罪了人被外放,临走?时将这处宅院卖给了京城商贾。
接手?的主人也有颗八面玲珑心,他找人勘察这处后发现土质环境极适合栽种菊花,于是花了大价钱重新设计布局, 将一座私人宅院变成赏菊山庄,专门接待达官贵人。
周凌的父亲掌管工部,当?时这位富商借着修缮山庄一事去找他父亲请教, 一来二去有了来往。
两人走?到?城门口遇到?早已等候多时周凌, 为了避嫌,他骑马护在?洛府马车周围,时不时与洛以鸣拌上一两句嘴。
“周凌, 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洛以鸣缩在?马车里?有点不耐烦,掀开窗牖探头出去问他。
周凌侧头, 目光越过洛以鸣的肩膀往里?窥, 然窗牖尺寸太小, 洛以鸣的头和肩几乎填满空隙,他掩去眸中?失落,语调轻松道:“菊花乃是花中?隐士, 自然要藏在?深山里?,无车马喧闹。所谓‘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自然是越偏僻, 菊花开得愈好。要想赏到?美景,当?然要耐得住性子。”
洛以鸣震惊地望着周凌, 眼神传达着他怎么?忽然变了个人,学?会说一些之乎者的废话,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周凌。
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润玉音,“周公子所言极是。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今日的景色,我现在?也生出几分期待。”
清音入耳,如一丝惬意的凉风拂过鬓边,涤荡人心神。
“今日定然不会让洛小姐失望。”周凌肉眼可见得激动起来。
洛以鸣翻了个白眼,重重啪地一声?关上窗牖,隔绝外面眼巴巴的视线。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只是随口一提阿姐平日里?喜欢读的一些诗书,周凌竟然这样用心,一时间?高?兴他对阿姐的重视,一时间?又惆怅自己的好兄弟变了个人。
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言喻,索性闭目靠在?马车壁上养神。
富商既然要招待贵客,山路修得十分平坦,虽然路途遥远,但路上少有颠簸,洛以鸣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
秋风起,凉意从?窗牖缝隙中?钻入,冷得洛以鸣打了个觳觫,猛地从?梦中?惊醒。
洛回雪见他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失笑问:“怎么?了?”
洛以鸣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道:“作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了盛令辞,还交给他一张纸条,盛令辞接过后目光如寒刃般向他劈来。
他怔怔看向洛回雪,失神道:“阿姐,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洛回雪不明所以,上半身微倾,仔细端详后有指尖轻点在?他右脸颊:“压出一道睡痕,不打紧。”
洛以鸣立马从?车厢里?的匣子翻出巴掌大小的铜镜,看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红印,尾部差点贯穿右眼,他慌乱地扔下镜子。”
“怎么?了?”洛回雪奇怪道:“压疼了?”
“没事。”洛以鸣压下内心的震惊,手?摸上凹凸不平的痕迹故作轻松道:“感觉有点丑。”
洛回雪笑他,“稍等一会便消失了,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你开始在?意容貌了,不是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洛以鸣:“……”
不知所起的恐慌在?洛回雪的打趣下消散不少,他没告诉洛回雪,自己脸上这道疤痕与梦中?的一模一样。
马车很快到?了山庄门口,周凌殷切地鞍前马后,洛以鸣还在?噩梦的余韵中?未回,由着他忙前忙后。洛回雪有些不好意思,本就?是借着周家的便利,还如此劳烦人家。
三人刚准备进庄,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雪儿?”
洛回雪下意识顿住脚步往回看,目光在?触及顾流风旁边人时瞳孔一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谁能想到?会在?这么?偏远的庄子遇见盛令辞。
他骑着马,居高?临下地掠过她的眉眼,很快移开目光放到?其他地方,似乎双方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一点波澜。
而洛回雪却暗自憋着气,心虚地蜷着指尖,懊恼今日自己怎么?会选这身衣裳。
顾流风却以为她的征楞和惊讶为他而来,他横扫一眼,目光在?触及洛回雪左侧的男子时骤然变得凶戾。
周凌今日穿了身湖蓝绸面长袍,碧蓝的天空下泛着莹莹的光,衣裳齐整无皱,一看便是新衣,束发的玉冠隐隐透着蓝,衬得他面如冠玉,但这不是顾流风生气的地方。
他气的是站在?周凌旁边的洛回雪今日也是一身蓝色绸裙,颜色与周凌的赫然一模一样,像是故意彰显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似的。
或许是今日为了方便出行,她没有梳华丽繁复的云髻,只是沿着两鬓乌发编了细细的小编盘在?头上,一根月蓝的发带系在?脑后稍作点缀。轻盈的束发纱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晃动,不似平日里?的端静庄重,带着几分随意闲适。
此刻的她别有一番另类散漫慵懒的美,美得让顾流风陌生,也让他气恼。
他有一种自己的宝贝被人觊觎,甚至登堂入室地占为己有的嫉恨。尤其是周凌看向洛回雪眼里?毫不掩饰的倾慕,和看向他时的挑衅让顾流风怒火丛生。
“你怎么?和别人一起来赏花,你不是约了我吗?”顾流风下马,直冲两人的中?间?而来。
洛回雪面露疑惑。
始作俑者洛以鸣看见顾流风一副阿姐是他所有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前一步拦住顾流风,声?音毫不客气:“天底下只能你一人赏花吗?花又不是你家的,你管我阿姐和谁?周凌是我朋友,我们一起赏花有什么?不妥。”
顾流风和洛以鸣经过上次的事已然撕破脸,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直接怼回去:“洛以鸣,你怎么?能带外男和你姐姐一同赏花。”
“他是外男,你就?不是了?”洛以鸣当?仁不让。
“我能一样吗,你姐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顾流风的尾音重重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同时眼神凌厉地盯着周凌。
洛以鸣还没开口,周凌率先反驳:“顾公子与洛小姐尚未过三书六礼,连纳采都未进行,如何称得上‘未过门的妻子’一说。我大陵乃礼仪之邦,顾公子断不可胡言乱语,毁洛小姐清誉。”
“你……”顾流风没料到?周凌是个牙尖嘴利的,他与洛回雪的婚事虽未正式下聘书,可京城谁人不知他们两家自幼交好,他们两人的婚事更是板上钉钉。
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宣战。
洛以鸣则是对周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同时也看出他对阿姐的用心。
洛回雪听他们的争吵越发不像话,尤其是头顶还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令她背脊生寒,使出浑身力气方才克制住向他解释的冲动。
“好了。”洛回雪听了半天,大抵知道自己和顾流风被洛以鸣戏耍了番,她面色微冷:“今天是出来赏花的,还是吵架的。若不想赏花,现在?回去罢。”
双方噤了声?。
顾流风强压着火,扯出个勉强的笑:“雪儿,既然撞见不如我们一起。我出门的时候还恰好遇见盛世子,于是出言相?邀,他正巧有空,我们便结伴而来。”
他当?时还想着天助他也,正好借机让盛令辞当?个证人。
洛回雪哪里?敢和他们一起,垂眸推辞道:“你们两人既然相?携而来,我们不便打扰。”
话一出,在?场的人表情各异,周凌和洛以鸣喜不自胜,顾流风脸色发黑,唯有盛令辞像个看客,漠然地注视这一切。
顾流风切齿道:“你不给我面子,总要给盛世子面子,他可算得上你的救命恩人。”今日他必定要坐实与洛回雪的名分,而盛令辞就?是最?好的见证。
洛回雪眉头紧蹙,洛以鸣更是怒火高?炽,眼看双方又要燃起新一轮的战火。
“主人出来了。”盛令辞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口,不咸不淡道:“我与他正好相?识,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叙旧,便不打扰各位赏花的兴致。”
语毕,也不管在?场的几人,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朝一行人方向走?来,朝诸人礼貌地颔首示意,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侧旁绕过,与洛回雪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凉风。
盛令辞微扬着头,露出不近人情的下颌,目光看他们仿佛陌生人。
顾流风望着盛令辞的背影,又看了看洛回雪,丢下一句“我去打个招呼,等会来找你”便急匆匆跟了上去。
洛以鸣等人哪里?会给他机会,当?即拉着洛回雪往另一个方向走?。
“真是晦气。”洛以鸣嘴上在?骂,实际上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枉费他特地来算计一番,又是哄阿姐来赏菊,又是买通流丹让她准备今日这套衣裳。
看着顾流风一脸怒容又不得不压下的憋屈样,他讽刺地勾起唇角。
阿姐可不是只有他顾家能嫁,想到?这里?他朝周凌投去赞赏的一眼,今日他的表现实在?是出乎洛以鸣的意料。
周凌接收到?来自未来小舅子的认可,咧开嘴回以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两人眉来眼去间?被洛回雪发现,她轻描淡写的目光掠过洛以鸣,吓得他连忙移开目光。
她总算看明白,今日的一切不是巧合,而是自己弟弟故意设的局,目的也很明确,做给顾流风看。
洛回雪心知他是为自己出气,但没想到?出了这么?一个昏招。
一想到?盛令辞不辨喜怒的神色,她顿觉头大如斗,但愿他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第65章 避雨
“洛小姐, 这是鬃掸佛尘,花瓣细如丝,状如球, 檀香色更显古朴雅韵。“
“还有这绿牡丹,与芍药相似,花瓣呈扁球状,初开时如碧玉, 可惜这朵已?经开过。我母亲爱菊,她院子里正?好有一朵待开的绿牡丹,我改日把它送到洛府给小姐观赏可好?”
周凌在来之前做足了功夫, 特意跟他娘学了几天品鉴菊花, 他小心?翼翼观察洛回雪的神态,生怕自己露馅。
洛回雪摇摇头道?:“令慈所爱,怎好夺人之好。”她不等周凌开口, 继续道?:“况且我也不懂赏菊,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送给我可谓是对牛弹琴, 暴殄天物?。”
周凌只好作罢。
他想起母亲在他一反常态学习菊花知?识的那几天打趣他, 说是不是要去讨好哪家姑娘,周凌想着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闭口不言, 只说自己忽然来了兴趣。
母亲也不戳破,指着自己房门口还是一个花骨朵的绿牡丹,说道?他要是喜欢,可以把它?带走。不过要好生养着, 不能养死了,更不可以为了开花拔苗助长。
他知?道?母亲最爱这一盆花, 瞬间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这是在告诫他追女?孩子要温和,不可以仗势欺人?。
周凌侧眸看了眼身侧窈窕纤细的身影,情?不自禁像要靠近一点。
她的侧脸莹洁如玉,清丽无?双,静静站在花丛中如落入凡尘的仙女?,他怜惜都来不及,哪里敢仗势欺人?。
感受到周凌灼热的目光,洛回雪暗叹一声。早先她从没有往男女?之情?方面想过,只以为周凌是洛以鸣的好友,而盯着她看只是因为自己的容貌。
洛回雪知?道?自己相貌引人?注意,虽然发?现周凌有时候会偷看他,可他的眼里没有狎昵冒犯之欲色,大?多时候是惊艳,故而没有太在意。再加上他和洛以鸣总是插科打诨,让洛回雪不自觉把他也当做弟弟对待,是以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有别的想法?。
想来想去,她决定找机会跟周凌说清楚。
“周公子……”洛回雪主动开口,看了眼在远处的洛以鸣,他像是故意给他们制造机会似的,一到花园就自顾自地去远处赏花。
周凌受宠若惊地看着洛回雪,声音都打颤了:“洛小姐什么事?”
此刻的他脑子飞速运转,回想生平之所学,达到知?识储备最巅峰,务必要完美回答洛回雪的问题。
周凌紧张得?额头开始冒出细汗,秋风一扫,寒凉入骨,他却浑然不觉,胸口像有一盆火在烧。
“我有话想对你说。”洛回雪观察他的神态,唇瓣微张,刚想好怎么说,洛以鸣匆匆小跑过来打断。
“阿姐,我不想看花了,我想去放纸鸢。”
洛回雪一头雾水,而洛以鸣不由?分说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一手揽住周凌的肩膀,强行把人?带走。
“快走,我发?现这里有毒蜂,咱们还是换个地方。”洛以鸣嫌弃地皱了皱眉,急切推着两人?往另一个出口离开。
顾流风赶到这处时已?然不见洛回雪的踪影,想到她身旁围着一个周凌,心?里的燥郁之气随秋风烧得?火辣辣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独自一人?站在菊花深处,看着满园绚烂各色的花,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对身穿同一色系的男女?。只需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周凌是如何谄媚地在洛回雪面前献殷勤。这种场面他从小大?到看得?太多,但凡她出现的地方,男人?的视线便会如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惊艳,倾慕,渴望,甚至还有肮脏的欲念。
洛回雪会露出不适,厌恶,会躲在他身后,躲开那些跗骨之蛆般的视线。于是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会顺势移到他身上,变成羡艳或嫉恨。
从前顾流风享受这些求而不得?的目光,他们得?不到的,他轻而易举能获得?,久而久之,他便觉得?洛回雪就应该一直这样,看着他,想着他,拒绝所有男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为了被她拒绝的一员,被她避如蛇蝎。
顾流风低着头,牙齿绷紧,渐渐地全身也绷成一条满弓,指节攥得?嘎吱作响。
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沦为曾经她轻鄙的那类人?中,他想一直在她心?中是特殊。哪怕他曾经做错过事,可他到底也是为了两人?的未来,她冰雪聪明怎么会不理解。
顾流风承认自己用的方法?不光彩,也承认他之前让洛回雪受了委屈,可他发?誓以后会补偿她,只要她再给他一个机会。
他缓缓抬头,眺望远方,平复胸腔内的怒意。
周凌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纨绔子弟,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穿得?人?模狗样也无?法?掩盖他的草包本性。
顾流风不信他能抢走洛回雪,更不信她会罔顾两人?多年的情?谊,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若真的走到那般地步,也不能怪他。
他眸中寒森彻骨,迸发?出宁玉石俱焚的狠意。
远处半山腰上,盛令辞拿着铜制千里眼站在窗边单眼查看,屋内山庄主人?躬立在侧,静默恭敬。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盛令辞问他,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回世子,工部尚书透露东宫最近曾向他讨要一批装备。”
“什么装备?”盛令辞姿势不变,语气也稀松平常,却叫一旁的人?如临大?敌。
身穿金线密织绸衣,人?前风光的富贵庄主低眉敛目道?:“一些马匹,弓箭之类的,还有短匕首,说是东宫侍卫们的装备都老旧。不过数量不多,只有百余件左右。”
盛令辞唔了声,注意力放在最远处的银杏林中,金色汪洋的前方空地上,那穿着点翠蓝的缠枝花纹襦裙女?子,正?踮脚慢慢往后退,手里扯着线在放风筝。
她奔跑枯黄的草地上,裙摆带起落在地上银杏叶,像无?数只蝶伴她飞舞,举手同足间美不胜收。
盛令辞默不作声地凝视她,视线肆意流连在她纤弱窈窕的身躯上,那些不敢在人?前显露的爱意躲在小小的千里眼尽数迸出,如狼虎强势。
当与她身穿同一颜色的周凌进入眼帘时,盛令辞猛地攥紧手中之物?,上面的铜纹浮雕咯得?指腹微微发?疼。
那人?还得?寸进尺,手把手教她放风筝,两人?挨得?极近,在千里眼的圆形镜框里快要贴在一起。
“持续关?注。”盛令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移动千里眼顺着她手里的线看到云端的蝴蝶纸鸢,孤零零在天上飘着。
远处天际,阴云密布,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
“是。”山庄主人?忽然感觉周围气压变低,胸口似有一块巨石压住,无?端叫人?喘不过气来。
“有伞么?”盛令辞风牛马不相及说了句。
山庄主人?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忙说有。
盛令辞取了伞,告诉他自行去忙,说罢,拿着几把新的油纸伞走出去。
山庄主人?举起他刚刚递过来的千里眼,天边聚集着厚厚的乌云,正?往他的方向逼近。
一阵狂风袭来,他被吹得?后退两步。
果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洛回雪手里的线忽然绷直到极点,然后蹭地一声断裂。失了束缚的纸鸢刹那间被强风卷走,消失在天边。
她怔怔望着天边,直到周凌叫她的名字方才回过神来。
“洛小姐,你没事吧?”周凌急切的呼唤声惊动在草地上躺着的跷二郎腿的洛以鸣。
他腾地一下翻身而起,走到洛回雪身边,担心?地扫了眼,看见她掌心?的红痕后急急道?:“阿姐,你的手!”
细线在她手掌上留下一道?深且窄的勒痕,微微蜷曲,火辣辣的灼烧感刺入神经。
“没事。”
洛回雪忍住胀痛缩回去,藏在身后。
周凌不赞同道?:“洛小姐刚应该及时放开纸鸢。”
洛回雪道?:“我还想着能不能替周公子收回来,这样好看精致的纸鸢,飞了可惜了。”
周凌心?里一喜,笑道?:“这有什么,一只纸鸢罢了,小姐要是喜欢我还会做很多样式。再说,既然它?上天之时遇见强风,这便是它?的命数,或许它?想乘风而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洛回雪侧目看向他,恍惚间想起当年顾流风弄丢她的蝴蝶纸鸢后给她做了个新的,新的纸鸢用了比之前三?倍粗的绳子。
他告诉她这样便不会在飞走。
而今天有人?告诉她,飞走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