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悔教夫君觅封侯 谢朝朝 18122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晨风轻拂,恍惚间街角似真有她的衣角飘过,裴临微微一怔,尽管千万种念头都告诉他不应当靠近,但他还是难以自抑地,朝风吹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就像他明明不必每日点卯,还是要犯贱似的去营中,就像他明知只有他陷入了僵局,除却看她如常的生活,什么也做不到。

脚步迈动得比理智更快,裴临猛然回神。

他做不出死缠烂打之事,姜锦亦瞧不上这样的人。

想起那日她平静的目光,裴临顿足,可惜的是,不远处转角外牵马的女子,像是若有所感,忽然就转过了身。

骤见此背影的时候,裴临便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人,并不是姜锦。

而是她那个一贯向着她的侍女、凌霄。

或许该庆幸他贸然被牵动情绪、急切追出来的狼狈情态没有被姜锦本人看见,裴临动作一顿,退后两步。

凌霄听到声音靠近,还以为是薛然这边有什么事情来找,回身却只见裴临站在面前,眼神冷肃。

一天到晚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不晓得是看上他什么了。凌霄腹诽,她略略抬起眼帘,直面裴临略带探寻的目光。

裴临拧了拧眉,道:“是你?”

凌霄觉得好笑,她反唇相讥:“不然呢,难道还想着姐姐与你藕断丝连吗?”

只这一句话,裴临便察觉出了凌霄身上的蹊跷。

他心下感受很是微妙。

原以为人生逆旅,唯他与她是背负前世的苦行人,相同的际遇让裴临觉得,自己和她,总还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感应的。

可现在发现,并没有。

裴临波澜不惊地抬眼,淡淡道:“你也是。”

凌霄压根就没有掩饰,她昂起下巴,道:“对。”

裴临默了默,忽然问道:“她还好吗?”

在姜锦以为自己见到的不是前世的裴临的时候,过往的痛楚逐渐模糊,只留下他的那些好供她怀念,但当他真的站在她的面前,从前那些孤寂不愉的回忆,却还是能占上风。

此时,凌霄的心情大抵也如是。

当往事只是往事,她到底还是有一点为当年裴临以身试毒的举动而动容,在姜锦再次做出选择的时候,没有劝阻或者如何。

可等一个活生生的裴临站在眼前,凌霄便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冷待,给不出一点好脸色来。

无论如何,是他辜负了姐姐。

凌霄嘴毒得很,只不过从来不在姜锦跟前展现罢了,她冷冷哼笑一声,给裴临怼了回去。

“裴大人是希望听到,姐姐她以泪洗面不得欢愉的消息吗?那你可想太多了,姐姐最恨旁人欺瞒,你越是骗她,她越不会为你伤怀。”

裴临垂下眼睫,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有笑意晦暗莫明。

凌霄皱眉。

前世他便是这副嘴脸,难怪这一世还是一样重蹈覆辙。

从前都要姜锦拦着,她才没跟裴临真的打起来,眼下无人阻拦,只有一个状况外的小豆丁扒在门边、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

凌霄深吸一口气,从前世绵延而来的厌恶和恶意,催使她开了口。

她的语气竟有些怜悯:“裴大人,你不会对从前之事,还抱有期望,期望她知道你最后做了些什么,回心转意?”

裴临有些意外,却也不太意外。凌霄是见证者,而她不会对姜锦有所隐瞒。

他眉梢微挑,笃定道:“你说予了她听。”

凌霄微笑:“是啊,裴大人。你最后做了什么,姐姐其实都是知道的,可她并没有动容。”

“在你这次挡箭以后,姐姐问我最后发生了什么,”凌霄顿了顿,继续道:

“以身试毒、追随而去,如此感人肺腑,却只是让姐姐真正放下了前世,好心无芥蒂地去喜欢那个并不是你的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若拿来纸笔,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力透纸背。

袖底,裴临的双手合拢成拳,几乎是强行压抑住翻涌的情绪。

无法怨怪他人。

是他自己把真心酿成了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凌霄说着,眼底不无快慰的神色,可是见裴临如此情态,她忽然又觉得很是荒谬。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要这样冷嘲热讽的机会,她只想看着姜锦平安顺遂,不要经历这些。

凌霄轻轻一叹,“裴大人你可知,从一开始,你就在重蹈覆辙,不是时运,是你的欺骗把她越推越远。姐姐一向是嘴硬心软的人,若一开始你就坦诚相待,你根本不会走入今日这样的局面。”

裴临的眼睛漆黑如点墨,瞳仁幽深,仿若忘不进的无波古井,叫人瞧不出其下的情绪几何。

一步错、步步错。凌霄所述这些,他如何不知晓呢?

他将一切推入如此境地,所以也活该抱着空山旧梦,夜夜煎熬。

“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裴临静静道:“不过,我也有不得不瞒她的理由。下回早些将薛然送来,晨功要赶早。”

……油盐不进,死一边去吧。凌霄忽然觉得骂他都是轻的。

她冷笑一声,随即收敛神情,朝一旁的薛然招招手,同他道:“好生练武,以后把坏人全都打飞。”

被灌了一脑袋听不懂的话,薛然的表情十分懵懂,他愣愣地点头,道:“我会的。”

薛然的小脑袋就在裴临手边,自然而然的,裴临伸出手,头回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

他忽然很想知道,姜锦有没有期待过一个孩子,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神奇的存在?

不得而知。

甚至,眼下连想到这件事情都算是一种冒犯。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不轻不重的抚摸,薛然抬起头,紧接着,便听见他的师父沉声道:“练到巳正吧。”

他稍加停顿,声音是难得的清润温和:“也该学骑马了,到时给你买一匹小马,便不必麻烦旁人。”

——

回去以后,凌霄没有把今日的嘴仗说予姜锦听。

但是呛了裴临一顿,凌霄的心情还是很好的,嘴角翘得都压不住,姜锦见了,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没和他打起来?”

凌霄便道:“无妨的,我送了薛然过去就回来,尽量不打照面。”

姜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哦了一声,然后嘀咕道:“没打起来就好。”

凌霄不欲与姜锦再聊这个话题,因为再聊难免要提及裴临,她只拉起姜锦,一起坐到院中的小几旁。

姜锦提起了最近的大事,她说:“月底我便要启程去云州一趟,你兄长的伤势如何?到时你可能一起去?”

凌霄有些犹豫,“我以为,姐姐会不想让我一起去的。”

姜锦的声音带着暖意,她说:“这不只是我一人的事情,难道你不想亲自去查吗?被捉过的是你哥哥,刺史府的人没有直接见过你,最多见过你的画像,到时你对面容稍加修饰,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果然,任何的疑云都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阻隔。凌霄不会因为,查到凌家遭难与姜锦颇有渊源的义父有关而隐瞒猜疑,姜锦也不会因为身份的关系而有所忌讳。

凌霄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旋即笑道:“那我不陪姐姐闲话了,这就去好好照料我二哥,他可得快点好起来,再不好我可要给他下猛药了。”

外面传来拐棍敲地的声音,凌霄猛抬头,撞见她二哥哀怨的眼神,她惊喜道:“二哥,你怎么起来了?”

凌峰幽幽道:“可不敢不起来练练,再不好,小妹可要嫌我碍事,把我丢出去了。”

姜锦在旁听他们兄妹说话,唇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她曾经觉得,凌霄重生未必是好事,终究还是要背负着痛苦前行。不过眼下,伤痛和仇恨还在,但总归是不同的了。

前世的凌霄总是沉重的,只有后来在长安陪伴她的时候,会努力露出欢欣的模样,来讨她开心。

她极少这样真切的为自己而笑,为自己而活。

姜锦很是为凌霄高兴。

有牵挂,是一件好事。

——

下旬,骄阳似火,姜锦一行启程前往云州。

此番浩浩荡荡,去的人可不老少,也就比当时裴清妍发嫁时的阵仗小一些。

想到裴清妍嫁来之后还未回去省亲过,薛靖瑶大手一挥,让她此番也一起了。

姜锦明白她的用意,越是顺理成章,越是不会引起警惕,才好查出东西。

到了云州地界,王氏早早地就预备着迎裴清妍这个女儿回来。

姜锦打着的是回去祭奠姜游的幌子,早先书信和裴焕君说及此事,他倒是很热切地留她在云州小住一会儿。

正如她之前料想的那般。

再度来这刺史府,姜锦心下波澜不惊,她只拉着凌霄的手,低声道:“你改妆得太逼真了,若我多别开一眼,都有些不敢确认是你。”

凌霄摸摸自己重画的眉,道:“那就好。”

客院里人不少,有一路从范阳来的仆从,也有刺史府的下人,来一起帮忙安置物什。

乱糟糟的一团,姜锦不经意往人堆里一瞥,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提起了精神,偏头去看这人的侧脸,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了脸来。

啊……

是一张她并不认识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裴狗:没姜锦怎么活?硬撑罢了!没姜锦怎么活?硬撑罢了!没姜锦怎么活?硬撑罢了!没姜锦怎么活?硬撑罢了!

——

第62章

前些日子,范阳。

沙场之外,裴临的耐心一向非常局限,教薛然练武之事没分去他多少精力。

薛然年纪虽小,心思却细腻敏感,他觉察得出来,姜锦对他还算有些关怀,而裴临确实只有一点冷淡。

其实连那句师父,都是薛然自顾自喊的,算不上收徒,裴临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允。

所以,当送他来的凌霄走后,骤然听见裴临说,到时给他买一匹小马的时候,薛然的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他眨眨眼,仰脖望向裴临,道:“师父,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临已经在迈步往回走,薛然跳了起来,试探性地抓住他的袖角跟着一起。

清润温和的声线里夹杂着怅惘,裴临轻呼一口气,道:“何需诓你?”

就像面前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整个早上,薛然都十分有劲。

裴临在几前铺陈纸笔,似乎是在与人通信,他眼神专注,却总能在合适的时候出言去点一点练武的小孩儿。

“沉肩、坠肘,几日未见,浑然都忘了?”

他冷肃下来的声音极有压迫感,薛然一哆嗦,绷直了脊背继续打这一套雁形拳。

然而他到底是孩子,一紧张更是出错。裴临看不下去了,索性抛开纸笔,直接走到他身前,一面演示,一面沉声,不疾不徐地道:

“两肩若上端,中气必泄,难以得力。往下走,气不要浮。”

“上下相随,以意行气——”

薛然仰望着身前人迅疾如雷的动作和拳风,目光中满是钦佩。

还要多久,他才可以做到这样呢?

是不是像师父一样厉害,就可以为爹娘报仇了?

薛然没有愣神太久,他能够感受到今日的裴临格外有耐心,虽不知是为何,但他决心好好跟上练习,不辜负这一刻的用心。

教一百个聪明人也不会比教一个蠢蛋累,故而裴临起初才会在姜锦提起后揽下这件事。

眼下,裴临收了拳脚,负手退后,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有模有样、格外认真的男孩儿。

尽管知道是在做梦,他还是忍不住想,若他同姜锦有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

想到或许会是个继承了他和她全部缺点的小子,裴临微微一笑。

无意义的幻想,浅尝辄止。

许是裴临这边的态度松动了许多,本来很怕他的薛然也敢悄悄靠近一点了,几日下来,关系缓和许多。

裴临也兑现了他的诺言,挑了匹小马送给薛然。

小孩儿自然高兴得很,绕着属于他的小马驹前后左右地摸摸看看。

薛然兴奋地道:“多谢师父!就是……就是这个月底,阿锦姐姐她要出一趟远门,她说要留我看家,我可能一时半会没有空跟着师父学骑马了。”

裴临擦着缨枪的手一顿,他垂着眼问:“她要去哪儿?”

姜锦未曾嘱咐过薛然隐瞒,薛然对她与裴临的印象也停留在之前还算和谐的时候,故而他答道:“好像是阿锦姐姐的养父,忌日快要到了,她要回去祭拜。”

裴临眉梢微挑,沉吟片刻。

他直觉没有那么简单。

姜锦与那姜游的关系当然没有多么父女情深,她会为了养育之恩应他遗愿去赴一场荒谬的刺杀,但是并不会一日三炷香那般大孝女似的去祭拜。

这么说来,就是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了。

几息间,裴临便有了猜想。

看来,他也有必须要去一趟云州的理由了。

待到听闻姜锦那边出发,裴临才启程。不过他单枪匹马,到得要比姜锦她们早许多。

刺史府内,裴焕君缓缓合上书页,看向眼前的裴临。

他们时有联络,见面却除了那回裴焕君亲自过来范阳,再未有过了。

“许久未见……”裴焕君话音迟缓,“贤侄一身少年意气,我瞧着身量都有见长。”

裴临没有寒暄的热情,他直切正题,道:“裴刺史的义女要来云州了。”

裴焕君当然是知道的,他不紧不慢地道:“唤得好生疏离,可我听说,你们在范阳关系匪浅啊。”

裴临并不意外他耳闻一二,此刻只是淡淡道:“同袍的情谊罢了。今日来,只是有件事想要提醒刺史大人。”

“你且说。”

裴临紧盯着裴焕君的眼睛:“现在推她走到台前,为时尚早。”

裴焕君哦了一声,随即道:“她承继了郜国的血脉,行事又游刃有余,是可造之才,谈何为时尚早?”

裴临很早就想清楚了前世今生不同之处的原因。

前世,裴焕君虽然也生出让姜锦替嫁、假以时日好揭出她是郜国亲女的身份,裹挟范阳和卢家不得不和他站在一处的想法,

不过,那时姜锦确确实实还只是初出茅庐的猎户女,没那么入得了裴焕君的眼,左右无论是她还是裴清妍嫁,对他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选择,所以前世他要让姜锦替嫁的念头,就没有那么强烈。

但这一世,他觉得姜锦有着非常值得利用的价值,行事便冒进许多。

裴临掀了掀眼帘,道:“刺史大人是不是很疑惑,为何递给她的通信,杳无音讯?”

“是我拦下的,”他轻笑一声,继续说着:“裴刺史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一心想拥护她的血脉。可你们一派中,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衷心,又有多少意见相悖、唯独只想着谋逆的势力?”

“这个时候将公主殿下最后的血脉推出来……刺史大人不觉得,太过危险么?”

裴临说这些的出发点,当然不是真的为他们好。

他只是很单纯的,不想要姜锦被裹挟进来。

至少不能是现在,在他的羽翼还不够丰盈的时刻。

裴焕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抬起幽深的眼瞳,道:“如此说来,倒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他顿了顿,“她若不知光复的大计,又如何……”

裴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话音轻飘飘地,就像在说吃面喝水一般的寻常事。

他说:“不必担心,不牵扯她,也会有人提供足以支持你们的助力。”

——

忙活了小半天,客院总算拾掇了出来,凌霄瞧着姜锦脸色微妙,还以为她是累到了,问道:“姐姐,可要回去歇息一会儿?”

“哪儿有这么脆弱了。”姜锦笑笑,可还皱着眉。

凌霄察觉不对,低声问她:“是发生什么了吗?”

姜锦努努嘴,朝着已经没有人的方向虚虚一指,道:“方才,我看见姓裴的了。”

这可是在裴家,看见姓裴的怎么了?凌霄茫然。

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姜锦所说之人是谁。

凌霄微讶,道:“不会吧,我刚刚也在院中,并未瞧见他呀。”

姜锦不屑地嗤笑一声,道:“谁知道呢,他易容了,改换成寻常小厮的装束。”

“不过,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样貌可以修饰,身形却改不了。”

凌霄愈发不解,她道:“那为何,姐姐方才没有戳穿他?他定然是蓄意接近,还不知酿着什么坏主意。”

姜锦动作一顿,道:“他最是骄傲恣意,我那般落他的脸面,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以他的脾气,大概也不会再来找我。”

凌霄心想那可未必,她吐了吐舌,果断转移话题,姜锦也从善如流地没再继续聊这事儿。

午后,裴焕君那边说想要见她这个义女一面,姜锦便起身要过去。

好巧不巧,这会儿在去前院的路上,居然又碰上了熟人。

姜锦微微一笑,侧身给眼前依旧是蓝布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让了路。

她礼貌道:“顾公子。”

闻声,正低头走路的顾舟回脚步一顿,他缓缓抬起头,见是姜锦,清透的眼瞳陡然亮了起来,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彩。

他既惊又喜,郎声唤道:“姜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顾舟回瞳仁微动,似有光点闪烁,他不假思索地朝姜锦迈出了两步,旋即却又定住脚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未曾继续走近。

他将抱着的两册书夹在腋下,谦和地拱手一礼,道:“今日偶遇姜姑娘,当真是双喜临门了。”

姜锦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穿的这身长衫上,他近来的日子应该宽裕了不少,至少这身长衫没有像之前那样洗得发白。

她收回目光,垂眼笑了,说道:“顾公子这话,当真是叫我受宠若惊,不知双喜从何来?”

和读书人讲话,姜锦难免也文绉绉了起来。

顾舟回道:“近日我受刺史大人赏识举荐,不日将前往长安进学,是为一喜;与姜姑娘这位旧友重逢,是为喜上加喜。”

是很讨巧的圆融话。姜锦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笑道:“一别多日,顾公子会说话了不少。”

闻言,顾舟回笑得有些憨,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不止书上是文章,平日里也一样,他日等我去了长安,若还是之前那种做派,肯定会吃更多的亏。”

想到顾舟回之前那般,梗着脖子挨人打、也不会嘴上松一松的作风,姜锦失笑,点了点头算作附和。

顾舟回却突然继续道:“嗐,我只顾着说自己了。听闻……姜姑娘去了范阳,不知近来可好?之前突厥南下来犯……姜姑娘可有受伤?”

虽是一连串的问句,但他的眼神里是克制的探询与关心,并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姜锦答道:“尚可。受过点小伤,但已无大碍。”

顾舟回其实有不少话想说想问,譬如姜锦先前买下的那幅画,譬如说她突然出现在刺史府是来做什么?但是遇见得突然,他怎么开口都觉得唐突。

犹疑片刻后,顾舟回道:“姜姑娘没事就好。再过几日,我便要去离开云州,姜姑娘若得空……”

顾舟回的声音本就有些心虚,说着说着,嗓门更是越来越低。

最后一句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不远处的杨树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似的。

两人的目光俱被吸引了过去,姜锦微微抬眉,很快收回了目光。

顾舟回似是担心她没听清,犹豫着要不要再度冒昧地邀约。

见姜锦已经迈动步伐,心思并不在这儿,他一顿,侧身,朝他来时的方向伸了伸手臂,随即道:“在下就不耽误姜姑娘正事了,请——”

无论是前世浅薄的渊源,还是今生再度买下的那幅画,于姜锦而言,其实都是有些遥远的事情了,她没太在意,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了顾舟回。

她眉梢微动,若有所思。

前世顾舟回便是经裴焕君举荐去了长安进学,而后顺风顺水做了长安县尉。

先前她不知裴焕君的异样,故而早早替顾舟回推荐,希望他能少走弯路,顺遂一点。

可现在太多的谜团指向了裴焕君,而谜底未知,她忽然不知,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了。

不过,寒门士子能走的路太少,即便没有她,顾舟回想要往前,也只有和前世别无二致的这一条路可以走。

想到这儿,姜锦蹙了蹙眉,终归还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顾公子,你……他日你去了更大的地方,一定莫要轻信他人。”

她居然有话要嘱咐,虽然顾舟回没听明白她为什么会来这么一句,但他还是有些兴奋地、悄悄搓了搓掌根,然后道:“我会的,多谢姜姑娘提醒。”

姜锦抿唇一笑,没再寒暄,往前院里去。

裴焕君找她,无非就是叙一叙稀薄的感情,姜锦坐定,一板一眼地回答着他抛来的问题。

问题乏味到她都想打哈欠之际,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却忽然抛出一道足以警醒她的惊雷。

“阿锦啊,”裴焕君笑意温煦,他关怀道:“在范阳,你怎么就想着,要去做那舞刀弄枪的事情呢?卢家先前不是传讯,说留你多陪一陪清妍吗?”

“那卢家的大夫人,我也打过交道,她防备心甚重,居然舍得让你城防。”

他果然问起了这些,不知为何,尽管裴焕君的语气寻常,说是义父对义女的关怀也没问题,可姜锦就是察觉到了试探的意味。

她垂眸,避开裴焕君热烈又古怪的眼神,道:“我孤身在外,到底无聊,想着自己手上有点本事,便闲不住,想要做些什么。裴家是卢家的亲家,我是裴家的义女,卢大夫人自然也会信任一二。”

裴焕君哦了一声,未置可否,他的目光在姜锦低垂的眼眉上逡巡,目露伤感,就像在找谁的影子似的。

他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之前裴临的话确确实实点醒了他。没有哪里会是铁板一张,他孤胆忠心,其他人却未必,现在……还不是推姜锦上前的时机。

裴焕君却不知,他暂歇了这个心思,姜锦却实实在在地疑心上了他。

她收敛神色,在这场表演性质大于实际关心的寒暄结束后,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姜锦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其实就算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堆积在裴焕君身上,她现在,也会怀疑他的。

在发现裴临这辈子也在隐瞒她之后,她忽然再也不敢相信前世遗留的任何判断了。

毕竟,就算曾经最后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局面,她自认为也是懂他的。

他倨傲、自负,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甘愿隐藏身份,就这样假作不知待在她左右。

她不信他看不出来她的犹豫和挣扎,看不出她在摇摆之下,最后是怎样缓释心结、放下真正的他的。

裴临的所作所为,全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姜锦曾以为,一朝重生,她就走出了前世的悬崖,可现在她发现,她远离了前世的悬崖没错,可现在,她却又重新陷入了新的漩涡。

前世没能解决的问题,譬如扑朔迷离的身世、譬如斩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终归在这一世还是继续纠缠于她。

姜锦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管他呢。

事情总是要一样一样做的。

她可以斩断不合宜的感情,那也一定可以拨开云雾、厘清身世背后的谜团。

本还有些漂浮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下晌,姜锦便按来之前的安排,和打探了半日消息的凌霄,一起去了外头的茶楼。

有些话,自然不方便在裴府说,她们在茶楼里要了间包厢。

姜锦按下凌霄提着茶壶的手,道:“少喝些,今晚不睡了?”

凌霄深吸气,道:“不喝也睡不着。与我父亲下定的那个裴家的姨娘,我今日在刺史府中问过了,前些日子,就和我们被劫的时日差不多的时候,她死了。”

姜锦瞪圆了眼睛,紧接着,便听见凌霄提了口气,继续补充。

“说是通奸,被裴刺史下令打死了。”

包厢内,两人目光相碰,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

——怎么会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最近一直在鸽,真的非常抱歉,砰砰砰磕大头orz

前文决裂那几章,在word里修了很多版一直没有修到想要的感觉,我又属于一定要情绪到了才写得出来的那种,结果反反复复消耗了太多表达欲,现在反而有点进退维谷了。

最近的更新时间可能不能保证,不过一定会更新,也会一定好好完结,也一定会写到起码自己满意的状态吧。如果还有在追这篇文的宝贝,真的很抱歉,大家还是等waie再来吧,我会努力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的orz

第64章

如此这般,傻子也能察觉出有问题了。

姜锦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确定,时间都对得上吗?”

凌霄迟缓而坚定地点点头,她说:“我再三确认过了,当时下定的人就是那个姓宋的姨娘。她通奸被抓,而后被打死,就是在劫案发生不足半月之后。”

姜锦叹气:“想合理的让一个后院中的女子死,通奸真是再轻巧不过的罪名了。”

越是隐秘的事情,越是要敞开门窗聊,以防屋外有人窥探都不知道。此刻,姜锦的眼睛也正留意着厢房外,耳朵亦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既是裴刺史下的令,那就是他要灭口了。”姜锦一条条捋下去,“我猜测,是这个小妾要送的东西有问题,被裴刺史察觉,故而灭了口。”

凌霄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提出疑问:“一个后宅里的妾,能接触到什么有问题的东西?都能让一州刺史对她下手?”

姜锦抬眼,对上凌霄了然的眼神,接口道:“换个思路,或许这个小妾本就和裴刺史一起,一起密谋了些什么勾当……”

她的想法跳跃,并没有因为被灭口的那个人是后院里的妾室,就单纯只把她当一个附属品来揣摩。

凌霄若有所思地低语:“我还记得……之前打包镖车的活儿,都是阿耶亲自操持的,他还特地叮嘱我们,一定要小心镖车,不能进水、也不能剧烈颠簸。”

不能进水、也不能剧烈颠簸……贵重的东西运送时大抵都会有这样的要求,不甚奇怪。

可姜锦眉梢微动,她蓦地想到了之前薛靖瑶所说,云州附近有开采铁矿的痕迹。

她忽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姜锦抓住了凌霄的手腕,急切地问道:“当时走镖的时候,你可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气味……”凌霄努力回想:“好似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但并不是太难闻?押送的时候,还能听到类似石头碰撞的声音。”

如此一来,姜锦心底便大概有数了,她拍着凌霄的手背,轻声道:“我怀疑镖车里押运的东西,大抵是火药和燧石。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还得把宋家查清楚才能确定。”

凌霄被唬了一跳,她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惊呼,随即道:“这些东西可都是违禁的,后院里的女子,从哪儿弄来?”

姜锦的眼神飘得有些远了,她说:“卢大夫人此番安排了人随我们一起,我让他们去查一下宋家的底细。”

凌霄见状,便知姜锦或许有不方便告诉她的线索,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姜锦确实不方便说。

无论是裴焕君可能暗地在开采铁矿、还是薛靖瑶自己也在做私底下与中原割据的其他势力交易盐铁之事,都不是小事。薛靖瑶让她接触到这些,是对她的信任,她若再将这些话转了出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姜锦抿抿唇,道:“我并非有意瞒你。等到查出结果,一定会告知于你。”

凌霄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任,此刻也不例外,她笑笑,道:“姐姐不必和我解释的,我永远都相信你。”

不用堆砌什么多余的言语,对视一眼后,两人一道离开了茶楼。

借口是回来祭奠,自然不能在云州待太久,至多几日便是要回响水村,所以事不宜迟,姜锦火速去找了薛靖瑶派来的人,没交代什么前因后果,只说要查谁,他们便依言去了。

转天正午,姜锦便听到了他们带回的线索。

“也被灭口了,一个不剩。”

姜锦眼皮直跳,她又问:“宋家是做什么的,可查得出来?”

“宋家女儿在刺史府里做妾,家里几个儿郎都有实惠。要么得了些产业经营,在附近的黄铁矿上做事,要么就是做生意跑商,远的都一直到西域去了。”

“前些日子下雨,矿上大石头砸下来,宋家两个儿子死了,他家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走了。做生意跑商的那个儿子,至今还未回来。”

矿上时常会有意外,不算稀奇。若非有意往坏处想,这也是根本不会惹人注意的死法。

姜锦刹那间便已明了。

恐怕,凌家镖车遇劫,当真是裴焕君下的手。

他暗地开采铁矿,自然需要大量的火药和燧石。然而矿产并非私有,朝廷会派盐铁官至各州县监督,做火药的硫磺、硝石要么从矿上来,要么是要从海外交易。

宋家人便是在为他卖命,那姓宋的妾室是羁押的人质,也是安他们心的符号。

宋姨娘暗地里雇人运送火药到范阳……

姜锦忽然想到了之前,薛靖瑶安排她和裴临押运“粮草”那次。

这位卢大夫人同样在做贩售盐铁之事,同样的,火药燧石,她自然也需要。范阳没有黄铁矿,不产硫磺,只能向外买,不知是不是巧合,兜来转去,竟买到亲家头上来了。

宋姨娘悄悄接私活赚钱,怕是被裴焕君发现了,卖家似乎还在范阳方向,这必然引起了他的警觉,故而劫车、灭口,一条龙做下来,干净利落。

世道不太平,东西没到手,也没有引起范阳那边的注意,薛靖瑶不可能事无巨细到连一车火药这种事情都过问,手下没收到这边的,可能转头就去寻求其他途径购置了。

只不过……

姜锦的心情很是复杂。

这么一来,凌家遭受的完完全全就是无妄之灾,或许也不能完全说是无妄之灾,至少凌父,他是心里有点底的,但还是铤而走险。

而裴焕君、她两辈子名义上的义父,就真的是灭凌霄满门的仇人了;

二则,事情真如这般的话,一个平素看起来清正严明,至少还算个好官的一州刺史,为什么要私采铁矿?

要知道,捞钱的手段有很多,若只是贪图金银权势,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州的主官有的是捞钱的名目。

可要是不图钱,那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想造些刀枪斧钺来玩儿吗?

越是深想,姜锦越是心里发毛。

因为,私采铁矿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往往会和另一个掉全族脑袋的罪名,联系在一起。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两个字——谋逆。

前世今生交集不过了了,姜锦最多在前世听闻裴焕君的死讯后有些惋惜,所以此时此刻,她当然也不是在担心他的命运。

她担心的是她自己。

裴焕君有不臣之心,而她的养父姜游,与他却是旧友,至少……至少是可以开得起玩笑的旧友。

先前,裴焕君更是撺掇着裴清妍,让她替她嫁去范阳……

姜锦的指尖都在发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接连不断的思考下,有些失神。

他若真有想法,当然希望会有强大的助力,毕竟姻亲关系难以甩脱。

范阳那边会不会如他意且不论,但裴焕君要保住裴清妍的这桩亲事,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是,他缘何又想要她去替她的亲女呢?

难道说……她一个孤女,分量会比裴清妍这个亲女还要重?

电光火石间,姜锦恍然明了。

她的身世,裴焕君一定、一定、一定知道些什么。

眼前的一切就像纷乱的绒线团,姜锦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裴焕君的谨慎,让她从中揪出了这一点端倪。

按之前探听到的讯息来说,宋家这一家子人,起码为他卖了十多年的命,可是出现这一丁点的差错,他立马就将他们尽数灭口,一个不留。

也正是他这样过度谨慎的态度,反倒引起了姜锦的注意,笃定了这个猜测。

情况愈发棘手起来。

姜锦一时连说都不知该怎么与凌霄说,她有些怕她血气上头,直接就提着剑冲去找裴焕君了。

不过,若她与凌霄易地而处,恐怕也理智不到哪去。

姜锦叹了口气,她想,哪怕凌霄真的要去做这种送命的事情,她最多也只能阻拦,更不能因为所谓的“为她着想”,就索性把这件事瞒下了。

她没有替她决定的权力。

稍加犹豫后,姜锦找来了凌霄。

凌霄大概是猜到她要和她说些什么,神情很紧张。

姜锦艰难地开口,而这份紧绷,也渐渐从凌霄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

凌霄垂着眼,表情越来越平静,只是十指深深扣在了自己的膝头。

她比姜锦想象地要冷静太多。

她说:“我有预料的。那天我找到了二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要我快些走。他神情很惊惶,就像是知道仇人是谁,知道自己很难做得了什么。他怕我为此纠缠,搭上性命。”

“我那时就猜到了,这个仇家,身份绝对不简单。”

姜锦深吸一口气,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寡淡地问道:“那现在……凌霄,你打算如何?以卵击石不是好主意,我……”

凌霄抬眸,眼睛里没有眼泪,她说:“放心吧姐姐,我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会好好活着,也会报仇。”

“可是姐姐,那个人,他是你的义父,上辈子也没有出这样的变故,你现在……又是怎样想的呢?”

姜锦其实很头痛,短短两天里,她把这一年的气都快叹完了。

她说:“我的身世,也与此人有关,我要查清楚。”

凌霄松开了自己的双膝,握住姜锦的手,她郑重地道:“好,姐姐,我们一起。”

——

是夜,裴焕君在府上,为云州而来的众人办了一场接风宴。

他笑呵呵地举杯说道:“诸位辛苦,陪我女远嫁。本来昨晚就该请大家吃一顿,但是昨天舟车劳顿,想想还是今日合宜。”

裴清妍安静地坐在席间,她看起来比在卢府松弛许多,但脸上还是没有喜色。

姜锦也在席中,她低着头挟菜,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宴席开始后,她借口酒水洒在了身上,转身回去换衣裙。

月黑风高,确实是好时候。

姜锦要去找一个人。

准确说,是在画上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无论是前世提剑闯入,还是今生推门相谈,姜锦都记得,裴焕君的背后,神龛上烛台后,挂着同一幅女人的画像。

她已经记不太清画像上女人的眉眼,但是她还记得,前世杀进去后,裴焕君的举止与神态——

他看着画像的眼神有仰望、有惶恐,也正是这股仰望,给画像上的女子平白添了许多分高高在上的情态。而后更是刀剑就要加身,他却还记得手忙脚乱地去卷拾画轴。

裴焕君供奉的这幅画像,肯定不简单。

姜锦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不过,眼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裴焕君不假,但是她没有其他的线索可以捕捉,面对的依旧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所以只能选择铤而走险,潜入这一回。

或许在她知道画像上女子是谁以后,就可以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了。

知道是铤而走险,而且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人多未必有用,反倒还会惹来更大的动静,姜锦便拒绝了凌霄,没让她一起随行。

她只轻描淡写地、学着凌霄平素喊她的口气同她开玩笑:“放心吧姊姊,到时记得给我留门就好了。”

不过眼下,刚离席、悄悄顺着杳无人烟的小径往里走的姜锦,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怵。

毕竟前世时她就知道了,裴焕君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他的房间附近设有机关,没准还有人把守。她两世的顺利潜入,都是沾了腊八节他要独处的光。

天光已经昏暗了,而姜锦没有刻意乔装改扮,只解了外衫,草草拆换了发髻。

她离席用的换衣裳的理由是早想好了的,因此外衫之下,其实还是一件齐整的袍子,就预备着一会儿回席圆回去。

乔装实在是太刻意了,一旦被人发现,连理由都没法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明摆着想使坏,否则为什么要改头换面?

但若没有乔装,或许还能用走错路之类愚蠢的理由搪塞一二。

前头摆了宴,虽然不似腊八似的阖府上下都在宴饮,但是主子们都在席上吃喝,各院各房的下人,要么是在为酒菜忙活,要么就是无人需要伺候得了闲。

姜锦有意隐藏行迹,加之她早就盘算好了朝哪过去,因而一路上未有人发现。

一州刺史再简朴,这府宅也不可能太小,姜锦盘算着路差不多了,前后无人,翻身就上了屋梁。

裴焕君的房中果然无人,灯都未有一盏,姜锦心下稍安,她蹲在顶上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转头从后面紧闭的窗户,轻巧地跃入了内室。

周遭静悄悄,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了鬼。

陈设摆放一如姜锦记忆中那般,唯独不见那副画轴。

神龛上香燃尽了,只剩半截香灰,呼出来的气重一点估计都会把它拂落,姜锦下意识绷紧了神经,生怕动作太大带起微风,留下痕迹。

前后左右都未见画轴,估计是被收起了。姜锦有些焦急,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神龛后的木匣上。

啊……姜锦环顾一周,她耳尖都在发烫,手上动作却没停,果断探向了那只木匣。

没有犹豫的功夫,香灰散落就任它散落吧,她走时可以假装窗户没有关好,留出一点缝隙,佯作是被风吹的。

正想着,姜锦已经摸到了木匣的卡口上,还来不及在摸索上头的花纹,她往前迈了两步,脚下还没踩实,忽然感觉不对,已经有冷箭顺着门后的机关射了出来。

也好在这一脚没踩实,箭的力度有限,姜锦下意识单手提着木匣恍然回身、堪堪避开。

箭头从她身边擦过,扎入了一旁的矮几。

这动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小了,姜锦却只怔了一瞬,她一点犹豫也没有,立马就打开了木匣,取出画轴展开一扫——

没有落款,没有名姓,姜锦盯了这画一会儿,把画上女子的冠饰和服制深深印入脑海中。

她旋即把手上的东西肆意一抛,不把东西复位,而是像真正的贼一样,动作极快地在屋里翻腾,顺走几件值钱的玉摆件,把墙上其他的书画都打落了。

姜锦心里有数,因为她早在来这趟前就预想过发生意外该怎么做。

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再假装无事发生了,索性弄得更乱一些,隐藏她真正的目的。

隐隐已有人声赶来,她不敢再留,提起堆在颈项间的纱领充作面衣,从窗槛又跳了出去。

她原打算顺着来时的路悄悄回前院去,可是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来,姜锦心觉不妙。

好在她也为这样的可能做了准备。

刺史府西面,民居众多,地形复杂,往那儿一钻,可不容易找。

姜锦一个鹞子翻身,复又跳上了屋梁。

月下脚步咔哒,直到她奔出刺史府的范畴,身后的追兵也依旧没停。

夜色是最好的隐蔽,眼看她的身影要消失在黑暗里,追来的护卫神色一凛,掏出袖弩向前射去。

有风刮过,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云州只是个中州,民房草屋间高低参差不齐,姜锦得有半幅心神牵挂在这逃窜的路上,待她从风声里分辨出那一点金属震鸣的声响时,弩/箭已经快射到她的后心了。

……糟糕。

闪躲不及,尖锐的痛感就像火烧一样,极有效率地从右边肋下蔓延至了整条臂膀。

霎那间,她的时间就像是被定格了,熟悉的痛感唤起了曾经历过的相似的痛楚,姜锦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她依旧在理智地、灵巧地躲避追兵、继续往前,可是她的神智和记忆,却好像被留在了原地。

飞天入地的轻功并不存在,谁都是凡胎肉/体,失血带起躯体乏木,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姜锦皱起眉头,还来不及考虑该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月下,忽然有另一股脚步声,似乎也冲她来了。

姜锦心下无语。

得,别活了,这倒霉催的。

她眼前本就有些发黑,这下更是黑得彻底,脚步一歪,就要从半人高的矮墙上掉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窜出来一道身影。

姜锦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这人裹入了自己的披风,紧接着,这人便带她遁入了黑暗之中。

姜锦用力眨了眨眼,想确认自己是瞎了还是被布挡住了眼,确定自己没瞎之后,她开始奋力挣扎,因为她不喜欢被当鸡仔似的提起来。

裹着她的这人感受到了这股力道,转而把她背到了背上。

月光有些渺茫,身后追兵的声音渐远,姜锦无声地冷笑了笑,抬手去摸背着她的这人的脸。

他的动作顿了顿。

“像模像样的,”她扯了一把他的脸,说道:“易容的小花招。”

裴临身形一滞。

他想解释,解释说不是为了再刻意接近她才改头换面,不是又想骗她。他此番来云州事出隐秘,不想撞上熟人罢了。

可要是开了口,她若问了,难免还要解释下去,他总不能告诉她,他正和她的义父密谋。

于是,话又堵在了喉间。

不过很快,裴临就发觉自己多虑了。

他以为姜锦会问他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恰如当时重伤的他伏在她的脊背上。

仿佛什么也不想从他这里得到。

裴临知道,她并非无欲无求,至少前世是这样的。她想要没有瑕疵的感情,想要他与之对应的真心,若非没有感情,也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

可是现在,她却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是因为……他给不起吗?

还好姜锦听不见裴临的心声,否则白眼能直接翻上天。

拜托,才吃了一箭,她心里除了觉得好痛还能想些什么?

体温在衣衫之间传递,却没有任何旖旎的氛围,姜锦懒得管裴临要带自己去哪,他既然出现救她,总不可能是要带她去死。

果然,他带她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医馆,姜锦眼皮都不必撩,就听到了前世老熟人的声音,大概是他那几个忠心的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