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世(三)
许是姜锦的一生太过颠簸,未曾有过真正顺遂的时候,到了最后这一程,连上苍都不忍心再添什么磨难。
尽管晦暗的云如山堆叠,但直到她被送回河朔,天边也未落下一滴雨来。
其实河东也不是她的家,然而四野茫茫,只有那里还算有些值得眷念的感受。
天下从未太平过,好在有甲士和骑兵护卫,再加上最前面杵着个比刀锋还要冷峻的裴临,没谁敢对他们这一行人动什么劫持的妄念。
凌霄也没再找裴临的麻烦。
或许是她看见了亲兵一碗一碗送去的药汁子,又或许是元柏悄悄同她解释了什么,总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她连最后一丝波动的情绪也没有了,整日里只守在姜锦的棺椁旁,抱着她留下的佩剑。
或许真正的她早在投入河中的那一瞬死了,是姜锦支撑着她强行续下这么多因果。
如今她已经走了,凡尘俗世,确实也没什么好眷恋的。
——
该将姜锦葬于何处,叫裴临犯了难。
陵寝的风水至关重要,这是虚的。陵寝建在何处,积水不会漫灌、阳光不会太鼎盛,要建成什么样子,才能极保全她身后体面,又不至于惹得盗墓贼觊觎,这又是实的。
他似乎已经不会再为虚虚实实而悲痛了,只是操持这些琐事之余,还是难免会想,世事可真是荒谬啊。
她最是要强,自己的事从不肯假手于人,哪怕到了了,她在他面前站着,也不肯多借凌霄伸出的手背三分力。
偏偏这件事情上,她再要强,也不能亲自操持了。
“明日……便是入陵的日子了,”裴临盘桓在她的棺木前,手心贴在冰冷的楠木上,喃喃道:“若有哪里不喜欢的,你告诉我,还来得及。”
“便是你再气恨我,也来和我见一面,可好?若再不来,再有什么想动土的,可就来不及了。”
这段日子,笔墨未曾间断,他已攒了不薄不厚的一叠家书,打算在梦里念给她听。
可惜的是,他那引诱她入梦的小伎俩并未成功。
晨起之时,枕衾一片孤冷,和空寂的梦境别无二致。
裴临的神情冷肃一瞬,他闭了闭眼,枯坐许久后,如常起身,处理军务。
虽然眼神里依然无有悲喜,整个人也形销骨立了许多,但元柏见他如此,还是稍放下了点心来。
他端来冒着热汽的药饮,不必多说,站在长案前的裴临已经皱着眉接过了,随即一饮而尽,连个碗底都没留。
总是会走出来的。元柏一面这样忖度着,一面收着药碗,他正要撤下,忽听得裴临问他:“外面是什么动静?”
元柏愣了愣,很快便答道:“是凌姑娘。她最近像是在行好事积德,前些日子流民入城,她以……她以夫人的名义搭棚施粥,最近,她又开始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拳脚功夫,这会儿估计是在营中找其他帮手一起教人呢。”
行好
事,替她积德。
裴临把这七个字在心里盘过一遍,仔细拒绝。
他淡淡道:“好,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元柏依言退下。
待他走后,偌大的议事堂便又只余裴临一人。
他伏首案牍,处理着手头的事情,连头都不抬,仿佛早将那些悲痛全都抛之脑后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活过一天算一天,尽管毒素入体,可毕竟解药也已经凑齐,有朝一日寻遍天下名医,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活人总是要向前考量,不是吗?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大抵都会这么想。
直到天黑透了,天地间嘈杂的声息止歇,裴临搁下手中卷轴,缓缓抬起头来,在案牍尽头,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堂内没有点灯,惺忪的月光映了进来,他伸出手,凭借本能摸索出一张空白的信笺,低下头,笔尖颤抖。
别后数月,不曾于梦中见过她哪怕一面。撰写家信的频率,也终于从数日一封,变成了日日都要动笔,想起就要动笔。
浸润了笔墨的纸笺早堆叠成厚厚一摞,想来就是垫四个桌角也绰绰有余,只是怎么也再寄不出去。
杂糅积攒的毒素太多,似乎终于要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好在裴临十分能忍,即便有刀在剜他心口,翌日,他依旧可以撑起这幅身躯,去波澜不惊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眼下当真是设身处地了,裴临忍不住想,最后的时候,这样的痛苦,一定也都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他没能护她周全。
——
整整过去了九个月,又是一年冬雪至。
鸿雁托书不得,梦中亦难相见。白日里,裴临如常出现在军营、出现在中军帐议事堂,到了夜间,他会静静地踏进寝道,守在她的棺椁前。
夜晚的冷风静悄悄,有不速之客横剑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是凌霄。
她并没有如姜锦所愿,去军中施展抱负的打算。
裴临目光下移,落在她手握的剑柄之上。
这是姜锦的剑。
凌霄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她静静道:“这把剑许久未曾出鞘了,自入了长安以后,它和它的主人一样,被荒废许久。”
不掺假也不作伪的一句话。
“用她的剑,”裴临闭上了眼,引颈就戮,“替她报仇,了结我的性命,是个好主意。”
凌霄垂眸,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五指渐次松开又渐次合拢。
她用气声道:“不,我只要你真刀真枪地和她打一场。”
这不是一个问询的语气,话音未落,锐不可当的剑锋已然裹挟剑意席卷而来,裴临蓦然掀起眼皮,反手攥住了他的剑柄。
夜风中,两柄好剑缠斗在了一处,就像被火烧成一团灰烬的两棵参天大树,扬起的尘烟里早分不清你我。凌霄动了真格,而裴临似乎也明了了她是在
做什么。
是姜锦的剑,是姜锦惯用的剑招。
她跨越了时间的阻隔,来和他针尖对麦芒地打上这一场,以解心头愤懑。
凌霄在替她泄愤。
这场比斗,若非经历了这九个月,凌霄其实很难占得上风。
过去的年月里,她和姜锦一样囿于家宅,缺少真实的历炼,而裴临却一直在真正的战场上搏命见分晓。
可如今,他身中剧毒,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几个月来料理军务已是极限,他也很久没有力气拔剑出鞘了。
即便如此,两人也依旧打了个有来有回。
凌霄咬紧牙关发了狠,她今天打定主意要撕下他一块血肉来,竟是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
终于还是见了分晓。
她的剑被送入他的左肩,金属与骨骼在皮肉中相碰,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凌霄闭上眼,收了剑,捂着自己的肋下,单手撑地缓缓蹲下。
短暂的交汇里,她也受了内伤。
几息之间,凌霄已然再站了起来,她冷漠地看了一眼裴临,将染着他鲜血的剑重新送入剑鞘,转身离去。
她抱着姜锦的剑走入山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
时间慢了下来。
裴临没去管那伤处。
也许真的是毒性发作到意识不清了,恍惚间,他开始觉得那当真是姜锦给予他的伤口。
翻卷的皮肉开始溃烂,他恍若不觉,绵延的疼痛,似乎才能让他有一丝意识尚存。
牵绊他的事情有很多,好在此时此刻,俗世种种业已被他交托了结。
元柏单手支膝,半跪在他跟前,道:“主帅,您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再多的伤痛,也换不回夫人了。”
见元柏把脑袋几乎都要埋到地里,一副生怕触怒他的模样,裴临收敛神色,忽而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苦若斯,也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只是……他波澜不惊地道:“这段时日,我交托下去的事务,可都安排妥当?”
元柏直觉不妙。
托孤的架势,再加上这几个月里的各项安排……
他抬起头,直面裴临平静的眼神,颤声道:“主帅,你……三郎……”
裴临没有答复,他低垂眼眸,殷红的血丝从唇角溢出。
他勾起唇角,竟是笑了笑,“亏欠她良多,最后总要再陪一陪她。”
其实说起来何止亏欠。
总以为一切还来得及弥补,可到头来,连她在世上最后的那点话,他都没能给她回应。
“只怕她其实并不想见我。”裴临站起身,压抑着喉间的腥甜与咳嗽的冲动,眉目间却是难得的温和,“我走后,不必再来寻我。”
——
幽深的墓室中,唯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光。
裴临一身酒气,闭着眼,倚在冰冷的砖石上。
在她身边,时间慢了下来。
时日无多的感受越发清晰,裴临时常清醒地想起姜锦,而后又忍不住去猜她那时的心境。
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到了辗转的夜里,他还是梦不见她,连一点虚幻的影子都成了难以企及的妄念。
很疼。
说不上是哪里疼。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火苗在指尖跃动,即便是在梦里也寄不出去的家书,被火苗舔舐、恣情燃烧着。
连带着那些恳切文字,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在瞳孔扑朔,意识朦胧间,裴临恍想起那年初见。
贫瘠的山野孕育了最热忱、最直率的灵魂。粗衣陋服的少女用她单薄的脊背,扛起了重伤濒死的他。
林间刮过的风,雨季里的潮气混合着的草木清香,还有……她的体温。
躯体的剧痛似乎都如出一辙,裴临缓慢地眨了眨眼。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
再痛,也无疑是一场美梦。
—前世.完—
if线:姜锦单重生/裴鳏夫旁观这一世圆满吃刀
第92章 if线(一)
if线:姜锦单重生,裴鳏夫借这一世自己的身体吃刀子
(与正文时间线无关,和上一个前世番外有关)
初雪后的冬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屋内安静无声,屋外落雪簌簌。是睡懒觉的好时候,再讲究练晨功的习武之人,这个时候也不免在暖意融融的被褥里多流连一会儿。
这是姜锦重生回来的第七个年头。
她刚从梦中挣扎起来,眼睛迷迷瞪瞪地睁了条缝,瞥见枕边人似乎已经醒了,她反倒安心地闭上眼,啪地一下侧过身去,胳膊腿儿一起全搭在了他身上。
她闭着眼打哈欠,顺便继续往兢兢业业的暖炉身边蹭。尽管屋里升了地龙,但是再暖和也有限,不如他暖和得刚刚好。
当然,夏天那就另当别论。
安详地搂了一会儿身边的男人,姜锦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支起一边胳膊肘,抬起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摸男人的脸,对他道:“裴临,你怎么这么僵啊?要不你没凉,我都要怀疑你死透了。”
调笑之意尽显,手还在不安分地乱动,而身边的男人在她的撩拨之下,非但没有如往常一般倾身压回去,反倒更僵硬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下一对眼珠子还能听使唤,就这么怔怔地、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正支着自己脑袋,凑在他眼前的姜锦。
他微张了张嘴,看口型似乎是想唤她名字,可不知为何,嗓音却沙哑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姜锦倒没觉得有异样。升了地龙火气重,才睡醒起来,嗓子干哑是正常的,一时说不出话也不奇怪。
她收回了胳膊,就地又倒下倚在了裴临的肩上,睡得有些发烫的面颊紧紧贴在他的颈侧,决定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裴临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姜锦……你……我……”
“你什么我?”姜锦连眼睛都懒得睁。
见她不睁眼,裴临似乎才敢继续看她,他垂着眼,目光下移,停在她扣在他腰际的手上。
太亲密了,即便是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老夫老妻到这种份上。
他们的婚仪潦草,而后又赶上了最乱的那些年,而后……又是那一箭。
裴临似乎把这样的亲密当成了一场旖丽的梦境,薄唇微颤,声音颤抖地道:“我们、成婚了?”
姜锦以为他是在反问,回道:“你这是呛我呢,放心吧,等这回我们从长安回来,我会和你说清楚我的顾虑和担心,你若真的还愿意,我会与你成婚的。”
正如话本中郁郁不得志的书生,一朝酒醉,大梦一场,世间繁华已经倒转了方向,落魄书生回到了过去,手握未来的方向,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而姜锦恰如那话本中的书生,回到了故事的伊始。
七年,足够姜锦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在故事的伊始,她依旧救下了裴临,那个受伤濒死、却会在日后漫长的纷争里夺得头
筹的少年。
孤身一人回到过去,阒寂的雨夜里,姜锦免不得要细细体味漂泊无依的感觉。这种过往种种无人分享、只得一人背负的感受,比之前世独居于山野中的那种孤独,更难消解。
所以,在这个少年借居她的地盘时,姜锦几次试探,只为确定这样的机缘是否也落到了他头上。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最终,姜锦只确信了一件事,他并没有重生。
裴临的眼中依旧有锐利的少年人锋芒,整个人像一只浑身的刺儿都竖起来的刺猬,除了防备和提防,对她有的只是好奇。
事实上,如果裴临也是重生回来,她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段过往。但确信他并不是那个人以后,不知为何,姜锦心底却还是有些微妙的失落。
全部的经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没有那些和她过往记忆的裴临,姜锦不认为还是他了。
她并不如前世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度,她是恨的,恨裴临不闻不问、自负骄矜,但那些曾经一起饮过的霜雪,寂夜里相依偎时砰砰然的心跳,却也都不是假的。
可过往种种,现如今,在这世上,终究成了只她一人独守的宝藏。
春雨初霁,姜锦与裴临分道扬镳。她无意再与他有所纠缠,只要他帮忙送她到云州就算了结。
他们就此别过。
姜锦有许多事要做。救下凌霄、找寻身世、打磨己身、搏取功名利禄……可命运恰如水流,依旧推动着两叶扁舟在波澜中起伏、靠近。
人的喜好并不会因为重生而改变,要强的人也总是慕强。无可救药的,姜锦对另一个裴临动了第二次心。
她害怕重蹈覆辙,然而此时还未曾叱咤风云的裴临,用足够炽热的少年意气一点点打消了她的游移,他望进她的眼睛,攥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不再惧怕。”
因为少时的经历,对于他人的情绪,裴临其实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在这段时日的历炼下,他似乎对人心有了更多的揣摩,他察觉了姜锦对他的顾虑,尽管他不知是因何而起。
被识破的瞬间,姜锦想躲,却被他攥住手腕不肯放。他的眼神像狼,似乎一定要从她这里索取到准确的答案。
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前世是为何而心动。
相识微末的少年少女确实很容易对陪伴的彼此袒露心扉,而她也正是在这样的相处中笃定了彼此的心意。姜锦从不是害羞带怯的那种小娘子,某次一起出兵,她瞄见他不知第多少次偷眼瞥她,笑嘻嘻地凑了上去,问他,他在看什么?
裴临那时只别过了头去,什么也没说,她有些失望,可下一瞬,他微凉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动作生涩,尝试与她十指相扣。
过往历历可数,但重生回来,姜锦只觉自己的血还是冷的。这并不是说她有多么的冷酷无情,只是曾经蹉跎过的那些岁月,终究化作了绵长的疼痛,缠绕进她的骨头里。
她
再做不到像从前那般热烈直接。
可裴临不同。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还未谋定后算,而是莽字当头。
他一身的血都是滚沸的,就这么用炽热的少年意气,烧融了她身上的积雪,一点点打消了她的犹豫。
这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心动。
确信了这一点后,姜锦放下得很快。而后的故事里,她虽然仍旧因为过往的事情心有余悸,但脚下这条路的走向,也的的确确没有走向从前的老路。
在查到自己似乎便是郜国公主的女儿、看清裴焕君的真面目以后,姜锦倏尔就想明白了前世裴临的自作主张是为何故。
这回,她有意试探,故意让裴临知晓了这件事情,想看他是否还会做出前世那般的决定。
好在,他没有。
人生境遇千差万别,或许一丁点不同的遭遇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再加上姜锦的刻意调校,他有了迥异的表现。
原本就可以两人分担共享的事情,也终于在正确的处置之下,走向了不一样的结局。
她与他并肩作战,一点点拾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勘破了昔年萦绕在她身世之上的谜团,解决了由之引发的事端。
在七年后的今天,再过几日,他们便要一起去往长安受封。前世的情境没有重演,她也不再是谁夫人的角色,姜锦觉得,这样很好。
裴临是早想与她成婚的,姜锦也并不排斥,她早打定了主意要过好这辈子。
拖至今日,到底因为长安总归是她的心结。
姜锦没打算在感情里留有罅隙,所以她与裴临约定,在此去长安回返之后,等她说完一个故事,若他不介怀这些神鬼志异的荒唐事,那她也不介意这辈子和他真真正正地重新来过。
算算时间,不过这两日便要启程,才能赶得及在岁尾抵达长安。所以姜锦一点也不急着起身,安心享受着眼下温存的时光。
只是被她紧紧揽着的男人就没有这么安详了。他的双眸仍深陷在震颤之中,在听见“成婚”二字从姜锦嘴里信口说来,鸦黑的长睫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相信这是一场梦,可是她的体温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连碰都不敢碰。
“你别动,让我抱抱,”她还在说话,“马上就要出发去长安,路上又免不得吞风饮沙,现在可得休息好。”
“长安……”裴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我们……就要去长安了?”
许是终于觉察出他的怪里怪气,姜锦睁开眼,双手撑起上半身,讶异地看着他,道:“对啊,不然呢?裴临,你今天很怪,被梦魇着了?”
裴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滑,嗓音滞涩,“大概……是吧。是梦魇。”
眼前的姜锦,长发乌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病容憔悴,连发尾都枯黄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梦魇了。
裴临尝试抬起手,轻轻拢过姜锦颈侧垂下的
长发,声音低哑地道:“锦锦。”
姜锦不以为意,也抓了一缕他的头发来玩儿,一边道:“别来这套,我同你说过了,我现在是不可能松口的,美男计也不好使。”
拢着她长发的手从肩颈滑到肋下,寝衣轻薄而柔软,很容易感知到,那里,并没有存在过一个很痛很痛的伤疤。
马上就要去长安了,如果按时间来推演,说明……有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裴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对上姜锦的目光,她似乎还在往下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或许这是另一个时空的美梦。
他没有让她没有受伤,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没有经历那些坎坷与伤痛,她全身心地信赖着他,等待着长安之行后,与他结成真正的夫妻。
相比残酷的现实,梦像彩云像琉璃,美好却总是易逝。裴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姜锦再一次凑近他的时候,他忽而展臂,侧身将她搂到了怀中,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气息。
连呼吸里都沁着甜意,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睁眼,就这般深陷了进去。
琉璃坠地,彩云拂散。
再回过神时,他仍旧身处在冰冷墓室,旖旎温存已然成空。
裴临想,果然是梦。
是美梦。
一年多了,自别后一年多了,她从未入梦,今朝之机缘,实在超乎了裴临的想象。
他倚在棺椁上,视线缓缓下移。
呕出的心血干涸作深褐的混沌一团,洇开了信笺上的字迹。火舌燎过的家信七零八落,伴着灰烬散落。
纸张最是易燃,可这些信他尝试点燃过很多次,却怎么烧也烧不尽,有点好笑,仿佛是她在拒收。
裴临忽然想到了什么,拔出了腰间随身的刀,刀刃划过腠里,鲜血溅落,再度晕开了墨迹血痕。
腥甜的气味弥漫,在火焰重新燃起的烟尘里,他合上了双眸。
如他所愿,他再度陷入了梦境。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只有意识存在,就像寄居人世的一抹游魂,俯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梦境彼端,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槐树下,姜锦站在大石头上,和“他”视线平齐。
姜锦一本正经地道:“答应你的,等我们从长安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可别被吓到哦,”她说:“我活过两次。
第93章 if线(二)
姜锦话音轻快,眼神却飘忽。
不难看出,她心下还是有忐忑的。
死而复生听起来玄而又玄,而带着先知先觉的一切开启今生,其实细想起来也挺可怕的。
毕竟,在他对她还知之甚少的时候,她却全然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的癖好,了解他今生的全部轨迹。
姜锦自问做人做事还算坦诚,她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变成死守的秘密,日日防备。至于说出口后,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会被震慑到,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从此分道扬镳,那就都是他的选择。
姜锦不害怕可能的结果。
树影婆娑,站在姜锦面前的裴临扬了扬眉,他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可是她只说到了这儿,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于是,裴临开了口,却没有回答“怕不怕”的幼稚问题,只反问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他没有被神鬼志异的荒唐事吓到,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坚定,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出来一点期然而然的意味。
姜锦若有所思地抬眸,便见浓烈的光影映在这一世的裴临身后,风摇影动,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从他的轮廓中分辨,眼前的到底算是新人还是旧人。
只可惜,越看越有些心虚。
人的感情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鸿沟,从喜欢到爱没有准确的刻度,她也不能分辨那些情愫到底有没有前世蜿蜒而下的成分,恰如不停的昼与夜,从来不是哪个瞬间门忽然就转换了。
这么一想,其实对那个无知无觉的人不太公平。因为她分不出一份真正是给这一世的他的感情。
姜锦略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既然她想不明白,不如就把问题抛出去。
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打定主意要说以后,姜锦的话里一点磕巴也没有,她拣着重点,竟就这么把前世的事情说了出来。
裴临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眸底是摇曳的树影和她,他静静听完,然后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姜锦,“你。”
“我曾经也是你的……丈夫?”
“我抛下了你,或者说,我……”裴临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字词来形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道:“我自作主张,伤到了你。”
很奇怪的是,听他复述往事的时候,姜锦心里那些因提起过往而起的微妙毛躁,忽而就被抚平了。
她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裴临的眼睛。
良久后,姜锦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而裴临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状似开悟地道:“怪不得……原来从前的抵触,都是有迹可循的。”
姜锦微微挑眉,复又迎向他的目光,道:“你只在意这个?”
裴临没说话,他上前两步,似是要展臂抱她,姜锦警惕地退后了一点,还是被他不由分说地抱了个满怀。
“你在担心,担心我会重蹈那个‘他’的覆辙,对不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很认真,“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也并不觉得,你口中的‘他’就是我。”
姜锦侧脸趴在他的肩上,嗯了一声。
她说:“不奇怪,这一世的时日久了,有时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过去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人总是习惯模糊苦痛的记忆,才好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蹉跎。长安城里簌簌的雪,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了。
连同那个人一起。
裴临伸出手,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像是自语道:“没有发烧,不是胡话。”
姜锦抬起头,拿脑门怼他,又道:“你才发烧了呢,你分明就信了。或者说……早就有所猜测了,今日也只不过是等我先说出口。”
这七年间门,她与他关系渐笃,因为预知,她做下了不少无法解释却有如神来之笔的决定,走得越近,越禁不起细细推敲。
他是聪明人,今日一句也不问她话是真是假,想来是有心理准备的。
裴临冷冽的眼底浮现起些温煦的笑意,他垂了垂眼,道:“你愿与我吐露这些,我很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就当我替他……替我自己补偿你?”补偿那些未竟的遗憾。
虽然只是借由她的言两语,窥得了那冷寂岁月的一角,但裴临很清楚,姜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前世里,一定藏着她的很多遗憾。
姜锦捏着拳头,似乎有些意动。她龇了龇牙,用凶蛮的表情掩饰着自己眸间门闪过的动容,道:“让我揍你一顿?”
裴临很夸张地退开了些,敬谢不敏:“不可。疼的只有我,拳头又落不到你想揍的人身上。”
姜锦却忽然放慢了语调,她低低笑着,语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说……你是真的不在意吗?对你而言,和我从前与另一个人山盟海誓,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没有收敛笑意,裴临却蓦然正色下来。他垂眸,看着姜锦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周身惯常的摄人气场被他刻意压下,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侵略性。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很在意,可我同样很庆幸。”
“庆幸他是我,而我不是他。”
——
裴临有些怔忪,思绪和意识一直漂浮在这个世界的远端。
她走后连入梦都不曾。确认了自己的存在连树梢上的鸟雀都感知不到后,他的目光再未偏斜过分毫,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姜锦身上。
直到她开口,冷静地对面前的人说,她活过两次。
偶来人间门的幽魂没有实体,可是不知为何,裴临却感觉有细碎的风拂过了他的侧脸。
凉丝丝的,也不知是泪否。
他清楚地看见另一个自己与她交颈相拥,看他认真笃定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去弥补曾经的遗憾吧,我们一起。
她笑盈盈地看着同
她十指相握的男人,说,好。
她好像真的起了兴致,要他配合她玩一场回到过去的戏码。
她扮起了弱不经风的模样,回去时连马都不骑了,拿乔要他抱她上马,而他当然一味纵容,巴不得将她的遗憾洗去一点、再洗去一点,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她心里拥有更完整的位置。
浮生日闲,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山麓绵延的苍绿旷野,去了水声哗啦的野瀑布,去了茶市看卖茶女卖力的表演……人声鼎沸的时候,她凑在他耳边,擦擦眼泪,说,真好啊,这一次,她终究没有再被困于方寸之间门。
而他认真地回望她的眼睛,说,再不会的。他不会做出那样罔顾她意愿的决定。就算明天她就要死去,今晚,他也会和她爬上屋顶,去数天上的晚星。
她的声音几乎被熙攘声嚣淹没了。
她说,我们……成婚吧。
——
打马山前,月下比剑,烛影摇红……
裴临一阵恍惚。
这或许是一场梦境,但他并不是梦境的主人,他只能透过摇曳的树影,窥得不属于他的光。
自欺欺人、蒙蔽自己,似乎是人保护自己的天性。在失去姜锦后阵痛的日日夜夜,裴临总是在想,如果来得及呢?如果那来自南诏的药引再快马加鞭一些,再早几日抵达呢?
可现在,他忽觉自己错得彻底。
他意识到,姜锦其实不在意那些,不在意那些他以为她会在意会无法逾越的决定。
那时没有为她挡箭,是可以弥补的,而他隐瞒的她的身世,更是无稽之谈。
这一世,她查清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她本也不是郜国公主的亲女。那些担心她被利用、担心她真的为权位所迷踏上的不归路……其实都是他荒诞的臆测罢了。
一切的一切,原都是他来得及弥补的。可是现在,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没有了。
如果……不,哪怕在前世最后的时光里,他不再顾虑许多,不再自负,不再逃避她的目光……
至少,她期冀着的这一切,不必来生弥补。
时光变迁,与前世潦草婚仪截然不同的红装漫天铺开,姜锦罕见的描了眉,染了蔻丹,唇上点了胭脂,眉目平和喜乐。
身在局外,裴临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炽热的暖风拂过,几乎要将游魂拂散,裴临微微有些愣怔,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卑劣。
哪怕是梦,哪怕只是他的一场梦,她可以在诸多蹉跎之后迎来新生,难道不应该为她高兴吗?悲又从何而来?
可是,哪怕此时正在与她相拥的不是“裴临”,而是其他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感触,或许都不足以让他心悸。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荒谬。
鸳鸯帐前,儿臂粗的喜烛下,与她夫妻合卺的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与他如出一辙,连句尾微微上挑的重音都别无一致。
喜烛燃烧的光华太盛,意识被剥脱的瞬间门,裴临闭上了眼。
灵魂深处的震颤遍袭周身。
这是他本可以修得的功德圆满。
—if线.完—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94章 今生(一)
裴临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锦的计划。
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再见到他。
有意无意地诓了他这三年,那些隐秘的报复心与不甘,差不多已经烟消云散了,故而,她想将前尘往事了结,把自己并未中毒一事亲口再告诉裴临。
至于他会是什么反应,就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了。左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执迷情爱一途实非正道。
但此刻,不请自来的裴临正一身落拓风尘,站定在不远处,姜锦还是有点儿恍惚。
大概西南的日头真的晒人,他黑了,也精瘦了许多。
午后歇了这一会儿,正好赶上日头最大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突然见他出现,还是因为被鼎盛的日光晃了眼,姜锦的眼睛就像被针刺了一刺,微微有些失焦。
姜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随他额角被春风吹拂起的发丝飘了飘,试图找到一点这是梦的痕迹。
……显然,并不是。
或许是还留了半个脑子在梦里,姜锦此刻并不是很清醒,她不想见到他,所以干脆眼睛一闭,身子一拧,拢着毯子在靠椅上转过身,继续睡去了。
等到姜锦再醒过来,庭院里依旧只她一人,枝头的鸟在叽叽喳喳叫,她皱眉,撑起发紧的脑壳坐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开始疑心脑子里影影绰绰的那个影子真的只是梦,好巧不巧,凌霄就在此时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她见姜锦醒了,眼珠一转,直截了当道:“姐姐,你猜谁来了?”
姜锦:……
哦,不是梦。
她的头开始痛了。
说起再见面也没什么好心虚,姜锦本来也打算同裴临摊牌。
——对没错,我就是心存报复,不爽你前世今生瞒我一次又一次,才故意诓你去西南喂了三年蚊子。辗转从西南送来的那些稀罕药草,凝聚再多心血又如何,我并未中毒,再多的心血也只配被浪费,还不及清明前后山上长起来的荠菜和婆婆丁,至少它们还能炒了端上桌。
姜锦甚至都酝酿好了要说的几句更重的话,预备在裴临来时甩他脸上。
只是这面碰得太突然了,当时她迷迷瞪瞪尚在梦中,还没反应过来,错过了第一面的最佳时机,不论是现在再去寻他,还是喊他再来,总有一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姜锦把这些念头哐哐哐全跟凌霄吐露个遍,只是凌霄听完越发不理解了,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啊?为什么这会儿不能再和他说?”
凌霄越不理解,姜锦越想拿头撞墙,她扒着凌霄的胳膊,碎碎地念叨:“也不是不能……就……再同他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刚刻意逃避,连他面都不敢见。再说狠话,也都要变成嘴硬给自己找补的意思了。”
凌霄实在是一个诚恳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她找到了精准的形容并指出道:“姐姐,你们……好幼稚。就好像两个小孩儿,走在路上还要比一比谁更快。”
这话也就是凌霄可以说说了,姜锦回想起一些针锋相对的往事,沉痛地点头。
或许是分离的时光真的起了作用,眼下再提起裴临的名字,姜锦也心平气和了许多,跟提到薛然新养的那猫儿也没什么态度上的区别。
她道:“那怎么办呢?总归我就是这样的人。裴临更是骄傲的人,此番他执念深沉,又真为了那不存在的解毒之事抛了半条命去,待我将真话说出来,就是先时的遗憾再多,被如此玩弄感情,他也一定会气极,不会再回头的。”
对情爱一向迟钝的凌霄却突然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她问道:“既知道会如此,姐姐还是这样做了,除却那一点微妙的报复,我怎么觉得,姐姐是刻意想将他推开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仿佛就等着这天一样。”
姜锦未置可否。
她耸了耸肩,一骨碌站了起来,一面垂首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衣襟,一面慢吞吞地道:“我与他的性子相冲,重来一次,我没变,他又能变得了多少。他那些看似改变了的地方,有多少是因为当时的阵痛,又有多少是真的变了,我才懒得猜。”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把他推得远远的才好。”
凌霄的眼神闪烁一瞬,她难得的和姜锦唱起了反调,“我是觉得……未必呢?”
“我这儿倒是有一个馊主意,可以让姐姐不必开口和他解释方才的犹疑和转身,也不必……”
——
薛然是个记恩的,见裴临忽然现身,惊喜极了,生拉硬拽着他去花厅坐下,忙手忙脚地又是要倒茶又是想去拿他自个儿的剑,要让师父看看自己如今的身手。
一套动作下来,裴临都有些许无奈了。不过他回来了,此番还找齐了所需的解药,方才又见姜锦全须全尾的在院中小憩,尽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分明看见了他却没搭理,但总的来说,裴临此刻心情尚佳,对于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这一次,他没像前世那般来迟。
待已经是成人身量的薛然使完他那一套新琢磨的剑法,裴临微微颔首,旋即同薛然问起了姜锦的近况。
薛然顿时就身形一僵。
未得姜锦首肯和指令,薛然是一个字也不敢透露,支支吾吾地敷衍着别开话题。
他配合着姜锦忽悠了这三年,颇觉自己大逆不道,当然不肯说也不敢说。
反复盘问过几次,薛然还是避而不谈姜锦的情形,裴临的心忽又无规则地猛跳了起来。
果然没和她真正见上面,就无法安心。他拧了拧眉,道:“怎么了?”
薛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脸都快憋红了。
好在,救星此时来了。
见凌霄踏进这座花厅,薛然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大喊出声,他小跳着往凌霄这边靠,小声地喊道:“凌姐姐。”
凌霄嗯了一声,她波澜不惊地走近前,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到坐在客座上的裴临时吃了一惊。
他的轮廓并未有所改变,依旧俊朗如星。鸦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高束着,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缺胯袍,背上有一柄弯刀,西南的风毫不吝啬地吹向他,把他吹成了这幅落拓不羁的模样。
裴临站起身,向才进来的凌霄见礼。
他的行止还是一贯的得体,只是那股骄矜显贵的气场如今淡了很多,整个人要内敛不少。
凌霄同样严谨地垂了垂首,叉手一礼,与裴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态。
“裴大人,”她斟酌着开口,道:“你……想见的人……随我来吧。”
听凌霄要带裴临去见姜锦,薛然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感慨道:“还好还好,不必让我来解释。”
裴临才要抬起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向薛然,话音里带了点疑惑:“解释什么?”
薛然顿时像被点了穴,又开始支吾起来,心下暗骂自己多嘴多舌。
凌霄见状,倒觉得薛然的表现实在是这场戏天衣无缝的注脚,于是出言为他解围,同裴临道:“随我来,一会儿……裴大人便知道了。”
裴临心里咯噔一下,双拳在袖底握紧,很快就松开了。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他抵达不过小半日,无论是薛然抑或凌霄,似乎都极其避讳谈起姜锦的现况。
按理说他人都已经来了,她似乎也并不抵触,马上就要见面,之于近况如何,等会儿一见便知,又有何好隐瞒的?
除非……
可方才所见,姜锦歇着午觉,瞧着不像哪儿出岔子了。
越是琢磨越是不安,裴临呼吸一滞,一刻不停地跟在凌霄身后往前走,几次三番都要走在了她前头。
凌霄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如此,非但没走得更快,反倒故意压了压步子。
不过百来步,裴临心怀惴惴,竟觉得脚下的路漫长到难以忍受。
直到他终于踏进她的那方内院,而凌霄也悄悄退开了两步,低着头道:“请自便——”
她说了句废话。
因为此刻,裴临已经全然怔住了。
楹窗前,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在那里。
她似乎听到了来人的响动,缓缓转过头来。
看清姜锦的瞬间,裴临的表情霎时便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只是,循声转过头很久以后,她那双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才一点点跟了过来。
她大抵是唤了谁一声,但裴临没有听清。
发觉姜锦的眼中没有亮点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天灵盖儿,只一刹那,便如潮涌般掀起了他全部激荡的情绪。
潮声吞没了他的所有理智,连同五感、连同呼吸。
还未至傍晚,天光正好,漂浮的云影透过窗栏映在她的瞳孔中,是唯一称得上鲜活的点缀。
这样的情态,裴临只见它出现在一个双目已眇、不能视物的人身上。
毒素积攒,作用于心肝肺腑很常见,发散于五官七窍亦不稀罕。
他下意识想上前确认,可一双腿却像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了。
耳畔剧烈的轰鸣依旧,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重重捏紧,又骤然松下,每一下跳动都牵扯起如蛇虫啮咬般的疼痛。
裴临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颤动的眼睫,复又看向了窗前静立着的姜锦。
在看见她唇边挂着的浅笑时,心底最后的一道防波堤也轰然垮塌。他浑身上下僵硬如死,竟是连移开目光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来迟了。
和前世如出一辙,他又晚了一步。
第95章 今生(二)
凌霄停步在不远处,她冷眼看着这个男人急转直下的神情,心底隐约有些怜悯。
这幅神情,在前世姜锦去世后,元柏匆匆来报解药已至时,也曾出现在他的脸上过。
——他以为他赶得及,可是却晚了一步。
今日情形重演,就像是再次把他从山崖边推了下去。
这可真是诛心呐,凌霄暗自感叹。
这损招是她给姜锦支的——干脆假装毒素发散,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因是瞎了,所以刚刚那会儿没瞧见他在,非常合理。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反正都演他这么久了,既然是想最后激他一激,也不在乎再演这一时半刻。
而后,在眼角点了少许青葙子的汁液发散瞳孔,再配上一些刻意为之的动作……
其实都是很拙劣的小伎俩。按理说,裴临从前行兵打仗留下的敏锐直觉理应还在,怎么就丝毫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啧。
凌霄遥遥望了一眼兢兢业业扮瞎的姜锦,很快便听见她喊:“凌霄——”
裴临似乎从震颤中抽出了一点神智,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朝姜锦所在的方向走去,只可惜,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拦住了。
凌霄静静地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挡在他的身前,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裴大人,请留步。”
他如今早不是昔年挥斥方遒的裴节度了,偏偏凌霄还这么喊他,裴临很容易就听出了那股嘲讽的意味。
他顿住脚步,没说话,在袖底合拢轻颤的指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姜锦那边。
失去了视物的能力,人很容易在周遭环境变化时产生惶恐的情绪。她像是因为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却没听到凌霄回话而有些失措,手在窗棂附近胡乱地摸索着。
凌霄垂着眼,眉目波澜不惊,她低声开口:“裴大人,既看过了,那便请回吧。”
裴临喉头一滞,他闭了闭眼,问凌霄:“为什么?”
凌霄像是觉得好笑,她弯了弯唇,道:“还需要问吗?如今裴大人近前又有何用,难道只为了提醒姐姐,前世的事情重演了?”
她说的话狠厉而直接,饶是裴临的心已经沉到了最低处,闻言,也不由再颤了一颤。
是的。
即便是前世,病势最重的时候,姜锦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颓败之态。
目不能视,于她而言,恐怕比缠绵病榻还要让她痛苦,他这时出现,除了让她想起更多不快的往事,又有何用?
十指深掐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原本清润的嗓音随着心跳一齐坠到了渊底,“什么时候的事?”
他竟没执着近前,凌霄压下一点讶异,佯作漠然地道:“月前,战势焦灼,没顾得上吃缓解毒性的药,积蓄的毒素发作,她撑到班师,便看不见了。”
身在西南,然而这边的情形,裴临也一直留心。算算时间,他果然又来迟一步。
凌
霄不等他反应,继续道:“……她现在脾气很不好,药也不肯再吃了,也不知……唉……”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她病了的消息是秘密,还瞒着外头。”
姜锦如今的位置紧要,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这件事传出去,只怕要起风波。凌霄会这么说,在裴临的意料之中。
他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了,静静道:“我知道分寸。”
那边,姜锦还在唤着凌霄,喊人不得,脚步趔趄着就要往外走。
凌霄没再和裴临多话,朝她奔了过去。
院门边,裴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退了出去,把场合彻底交还给她们。
——
裴临连同随他一起来的几人在客房住下了。
过去三年,他铁了心放下一切去西南寻药,连南边那几个边陲小国都去过了,旁的一应事宜、跟着他的一干人等,他几乎全交给了元松,未再过问。
元柏倒是和他一起从西南回来。这会儿又来到河东,他才在客厢歇下脚,不多时,便见裴临回来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先前那股平和的喜色荡然无存。
状况外的元柏抓人打听了一会儿,弄清楚现在表面上是什么情况后,他狐疑地挠了挠头,又去找了凌霄。
“凌姑娘,我……”元柏措了一会儿词,问道:“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凌霄与他有过相处的缘分,当时她去寻二哥凌峰,两个人都受了伤被人追杀,正巧是遇上了元柏他们,被他搭救。
所以此刻,她礼貌地同他见过礼,而后才道:“正如你所见啊。我姐姐她……姜娘子毒伤未愈,伤及双目,这是谜辛,是信得过元公子才……”
元柏没等凌霄说完便出言打断,他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道:“不对,不对,不可能的。凌姑娘同她感情深厚,若真有事,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
凌霄便道:“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我们就是要日日悬心以泪洗面,也早洗够了。”
元柏摇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不对,你……”
这下,轮到凌霄打断他的话了。她安静地对上元柏的眼睛,忽而笑了。
她说道:“那元公子现在打算如何?去和你的主上通风报信吗?”
见凌霄堂而皇之地默认了欺瞒行径,元柏顿时急了,嚷嚷道:“我当然要提醒三郎,这几年已经够辛苦了,难道还……”
话还没说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俱是一惊,元柏匆忙回头,便听得裴临一面走来,一面出言截住了话茬:“在说什么?”
他身上有一股青草的气息,手上提着一只陶罐,朝元柏道:“莫要多话。”
“知道了。”元柏瞬间卸了劲。
在来的路上,他便被裴临叮嘱过,不必和旁人提及在西南的经历。
凌霄悄悄退了一步,她偷眼觑了觑裴临的反应,又琢磨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估摸着没穿帮,于是收敛神情
,淡淡道:“裴大人不必劳碌,姜娘子不愿再吃药,我们俱都劝了亦无用。”
裴临轻垂着眼,瞳眸中明寐交杂,神色难辨。他就像没听不懂人话一般,放下陶罐,开始在他从西南带来的箱箧里翻找物什。
这三年,他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个医家。箱箧里全是各色草药,所谓解药,也不是某一味灵丹妙药,具体如何施为,还要再结合她如今的情况调配。
他一语未发,斟酌着拣起两味形状古怪的药草,旋即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凌霄若有所思地看着裴临的背影,确定他听不见以后,才放轻了声音,同元柏道:“连你都瞧得出来的事情,他为什么看不出来?”
元柏被噎了一噎,良久,才垂头丧气地,说出了他心里其实有数的那个答案:“关心则乱呗。”
这几年间,裴临执着到了什么地步,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凌霄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若还想他们有以后,我的建议是,现在他们之间的事情,统统别管。”
“当然,你若无所谓的话,说与不说,也都随你。”
说罢,凌霄收回了目光,没再解释,屈了屈膝便转身离开了。
——
晚间,姜锦和凌霄凑在一处串口供。
被迫旁听的薛然愁得都快要少年白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姊姊们,你们这又是哪出呀?“
凌霄语重心长地同他道:“你师父总是要问你的,我们得对一对。”
薛然举手示降,“他已经问过我许多了,这些年的大事小情,特别是有关姊姊身体的部分,事无巨细。我就只好按先前信上描述的,和他再说了一遍。”
姜锦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她和凌霄对视一眼,然后道:“不磨你了,你先回去吧,就当我们也瞒着你,你什么都不知就好了。”
薛然就等着这句呢,一拱手,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姜锦也没急着说话,她正乐此不疲地拿面前摊开的各色细纱往眼睛上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还问凌霄:“哪个颜色好看?我觉着黑色的蒙眼最好,我眼珠在里头转他也看不出来。”
青葙子虽然刻意发散瞳孔,但是不能一直用,故而姜锦打算用半透的细纱蒙在眉眼上。
凌霄吃吃笑了两声,道:“我怎么觉得,姐姐现在有点玩起劲了?”
姜锦甩着手上的细纱,缓缓放慢了声音,道:“其实那日你和他说的,其实算实话吧。我确实看到他,就难免想到从前不高兴的事情。”
“尽管我知道,让我陷入那样境地的主因是那一箭上的毒,算不得他害我,知道那上面有毒之后,我也更不可能期望是谁去挡了去替我死。何况他后来甚至还能做到那样的地步。”
“但姐姐还是不开心,”凌霄替她补充,“因为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其实……其实如果最后,他哪怕能再带姐姐去跑一跑马,去再看看外
面的风景,或许都会少很多遗憾。”
姜锦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黑色的细纱交覆到凌霄手上,示意她帮她系上。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然后道:“虽然说毒发、眼瞎,都是假扮的,可是这么一来,我的心境倒真的有点回到那时的感受了。”
遗憾、惶惑、还有不甘……那些直到最后也不曾被好好对待过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泛了起来。
说不上刺痛,但是还是让她不舒服。
凌霄低着头,替姜锦系好覆眼的纱带。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出这么个主意,到底算好算坏了。
凌霄不懂情爱之事,但相伴多年,她了解姜锦的心思。她其实很清楚,她这个馊主意,不论好坏,其实都算是给了裴临一个再接近的机会。
但她会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怜悯他或者对他一味的付出有什么动容,姜锦的感受才是她心里在意的唯一。
凌霄只是很清楚,那几年在长安的困顿,依旧是扎在姜锦心里的一根刺。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管是什么结局,总还要那个人才能拔掉这根刺、解开这个心结。
他若还是从前油盐不进的老样子,那她也会抛下残留的期冀,若他……
算了,想到另一种微妙的可能,凌霄还是有点牙痒痒。
总之,她想,就算他们真的还有以后,也只要姐姐开心就好了。
她不欲继续勾起姜锦的伤心事,转而打趣道:“姐姐今儿装瞎装得可真是活灵活现,我若不知内情,打眼那么一瞧,还真要被唬一大跳。”
姜锦顺着她的意思别过了话题,也笑道:“你可别说,我还真起了玩心。这几年一直紧绷着弦,不是同西边打仗,就是防卫北边的突厥人,一日都没有消遣放纵过。”
“若真的命不久矣了,趁最后放纵一把,说起来也是件快活事。”
见凌霄这时真被吓住了,姜锦笑得更厉害,把覆眼的细纱都扯了下来,她说:“说着玩儿,别当真。有日子不过找死,我又不是脑子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