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借机玩一玩,那便是另一回事儿了。
凌霄替她又拉起纱带,道:“姐姐可得戴着,小心被人瞧见。”
姜锦讶然道:“什么意思?他又要来见我?”
凌霄便道:“好姐姐,你都‘病重’了,那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的身体?他说要近前来瞧你的情况,好给你配药,姐姐现在又‘看不见’他,我根本没理由拒绝嘛。”
她以为姜锦会抵触,手指绕在纱带的两端,没再系下去,谁料姜锦闻言,立马兴奋地挺直了脊背,道:“快快,给我系牢些,一会儿别露馅了。”
她们正一前一后在妆台前,面前就是摘了镜衣的铜镜,姜锦神采奕奕的眼睛映在镜中,凌霄心想,确实要系牢些。
姜锦已经迫不及待地演上了,她闭着眼,用指腹去摸面前的妆奁。
她一贯不爱红妆,这妆奁的象征意义比实际用场更大一些。
摸了满手灰,姜锦腾地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晚间,大约刚用过晚饭,凌霄便唱着双簧,大声地和屋内装模作样的姜锦知会道:“姐姐,院里花枝长了,我找了人来修剪。”
姜锦不咸不淡地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透过眼前黑色的薄纱,她当然也看见了裴临。
姜锦抬手,摸了摸眼衣,确定它还好好覆在眼睛上后,肆无忌惮地投去了目光。
其实从昨日午后起,满打满算,已经见过他两面了,但能这样毫不客气地迎面打量,却还是再见后头一回。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这一日半日的功夫,那个穿着深褐色短打、束了手腕和小腿,拿着一柄剪子和短刀,浑然一副花匠打扮的男人,竟像是陡然间又消瘦了许多。
姜锦按捺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抿住唇。
凌霄走后,裴临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倒真像个花匠,开始修剪院中的那两株梨树。
时节正好,满树的梨花已经开了,开得很是热烈好看,只不过姜锦不是细致之人,一年到头能在家中好歇的时候都不多,不曾花时间料理过这花树。
窸窣的响动传来,除此以外,再无旁的声音。
他半身隐没在如云似雪的花团锦簇里,只偶尔向窗内投来一眼。
扮瞎无趣,姜锦摸索着打络子玩儿,她若有所感,朝如云似雪的梨树扭了扭头。
裴临半边身子隐没在绿叶白花里,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是说不上来的眷念与戚然。
姜锦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转回头来,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理应感受不到他的目光,生生定住了。
到最后,还是裴临先垂下眼帘,又拿起短刀,斩下一旁多余的、遮挡视线的短枝。
数日间,姜锦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双目已眇之人,而他寂寥无声的待在院中,修剪树杈、调整花形,待到树下攒起大堆大堆的残枝败叶,便再将它们送出去,收拾庭院。
他实在太平静了,除却身上越来越重的、姜锦端坐屋内都能闻到的草药香,他仿佛什么也没经历,就真的只是个花匠。
除却时常仗着她目不能视,站在不远处,用目光将她反复描摹。
姜锦忽然不知道,裴临是真不知道她在演戏,还是在顺水推舟了。
演了没两日,她开始觉得无趣,琢磨着往死水里抛下新的石头。
凌霄站在她跟前,面露为难,道:姐姐,你莫要逗弄我了。?”
姜锦倒真有点将死之人身上的混不吝在了,她大声嚷嚷:“你别哄我了才是,我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不就是瞎了,又快死了嘛!”
梨树修剪得差不多了,树冠饱满,雪似的细碎花朵点缀其中,美得恰到好处。
新来的花匠正在忙新活儿,他在往院墙下空缺的泥地里移栽新的植株,瞧着像是海棠。
他直起腰,悄然看向屋内。
姜锦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没演的成分了,她道:“都快死了,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怎么,我还该像头世那样,孤寡到死,想吃个锅子都被人拦着吗?”
凌霄心道,姐,戏有点过了。
不过她面上却一口答应了下来,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姐姐,区区几个面首,明日,至多明日下晌,我便把人给你找来。”
第96章 今生(三)
翌日,凌霄当真给她把男人找来了。
姜锦仍旧扮着瞎,眼睛上覆着那层薄薄的纱带。
她居高临下地端坐在薄绢制成的屏风后,屏风半掩,站在底下的人若不抬头,轻易是瞧不见她模样的。
凌霄也站在屏风外,她志得意满地同姜锦道:“放心吧姐姐,你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可是找了五个各有风姿的美男子来。”
她强调:“足足五个。”
姜锦原本只是张嘴胡说,没成想一大早凌霄就把她喊起来,又言之凿凿地说了一通,这会儿倒真的起了兴趣。
她直起腰,拍拍胡椅的扶手,道:“你既这么说了,为何还不见人来?”
凌霄掩唇笑了,不知为何,她似乎也有点入戏,尽职尽责地配姜锦弥补遗憾。
她击了击掌,旋即,便有几道脚步声自外头回廊靠近。
几个身材各异的青年男子垂着脑袋鱼贯而入,虽然都未抬头,但单看身形倒也瞧得出来,凌霄说的那句“美男子”还是沾边的。
不过眼前蒙着薄纱还隔着屏风,这些人又瑟缩着不抬头,姜锦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们的具体长相。
姜锦好奇心起,她清了清嗓子,随手指了指站在最前头的那位,命令道:“往前来几步。”
被她点到的这位兄弟穿着一身白衣,活像个新寡的小寡妇。
这位白衣兄缓缓抬动脚步,衣摆翩跹似风,他生就一双细长眉眼,瞧着倒是一副清倔的相貌,此时配上点惆怅的、宁死不屈的表情,简直……
姜锦不是真瞎,自然看得见他的长相。是俊俏的,只是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朝向凌霄的方向。
凌霄笑眯眯地抬眼望天,不说话。
白衣兄袖手立在屏风外,此时也看向了姜锦,瞧见她面容的瞬间,他脸上的惨淡愁云霎时间便消散了。
凌霄没有透露姜锦的真实身份,这里又只是一处别院,姜锦不愿意处理正事的时候就猫在这儿躲懒。
所以在来之前,这几位小兄弟都只知自己是被带来“伺候”一个女将军,据说眼睛还受了伤,脾气因此很不好,故而各个如丧考妣,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女罗刹之手。
谁曾想这么一见,上首端坐着的女子虽以纱覆眼,脸上没有温煦的颜色,气势很足,但怎么看,也同他们想象中的罗刹沾不上边。
姜锦眼睁睁看了一出雨过天晴的表情转化,隐约能猜到原因,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忍住忍住……她现在是瞎子,应该看不见他的表情才对。
她这边还没说话,凌霄那儿已经开始拱火了,“见了我们将军,怎么礼都不知道行?”
闻言,白衣兄恍然大悟般猛点头,盈盈下拜,“见过将军——将军是行伍之人,想必不爱琴棋书画,在下家传有一套极漂亮的剑法,不知将军……”
声音还算悦耳,
只是一句话的音调能拐八个弯。姜锦抿了抿嘴,颇是无语,她抬手抚过耳际的纱带,好笑地道:“在瞎子面前舞剑,倒还不如对牛弹琴。”
凌霄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旋即板下脸,给这位白衣兄使眼色让他退一边去。
白衣兄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还没来得及找补,已经被凌霄瞪下去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他那衣裳还白。
余下几位本也抱着“赴死”的心态,对先被点到的前辈还有些同情和庆幸,但听他非但不怕还主动献媚,就都试探性地往屏风那端瞧去了。
一瞧姜锦,便都有了和白衣兄差不多的心思。
就像油锅里溅了滴冷水,刹那间便炸开了,得了凌霄眼色首肯,示意他们一齐走上前去,这几位少年郎争先恐后地往屏风走去、行礼,脚步踢踏,生怕自己落了一点下风。
知她看不见,行为上什么顾及也没有,这还没开始呢,就和争先争宠的雀鸟没了两样。
耳畔是少年郎们七嘴八舌地在自报家门,浓郁的脂粉气也不知是谁身上的,熏得姜锦简直想翻白眼。
若非觉着凌霄实在一片好意,昨儿她胡诌一句今早就把事给办了,姜锦真的很想拔腿就跑。
光想一想和这些货色同床共枕,她心里就一阵恶寒。
姜锦实在是兴致缺缺,她悄悄掩嘴打了个呵欠,余光往后一扫,忽而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过于喧闹的这几个少年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裴临。他袖手立在丈余远的地方,垂着眼帘,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他过于安静,先前姜锦竟没发现他在这儿。
啊……
怎么仗着她瞧不见,一个两个的都敢往她面前蹿?
姜锦皱了皱眉。
昨日她说那些轻狂话的时候,“花匠”就在一旁,姜锦是知道的,当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只在将那两株海棠栽下后便退下了。
那他现在出现这里,是什么意思?
姜锦不觉得裴临会纡尊降贵来陪她玩什么轻纵的把戏,他骨头硬得很,莳弄花草尚能忍受,可要他扮演这种低三下四讨好人的角色,还不如给他一刀。
但是……她想不明白,裴临打算做什么。
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她的什么人,觉得她行为逾矩,抑或是冒犯到他曾经身为丈夫的尊严,要来她这儿盯梢?
他也配!
她现在就是养上十个八个男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姜锦咬了咬牙,她本都打算叫这些莺莺燕燕都滚出去别吵了,想到这儿,把赶人的话又吞了回去,转而对凌霄道:“这便是……你给我寻的面首了?”
一个赛一个的矫揉,一个赛一个的嘴碎。
凌霄在一旁看戏看得还挺开心,闻言,她轻咳了一声,道:“知道姐姐眼光高,可这不能怪我,我认真挑了的,只是在姐姐身边的人总要身家清白,要干净,又不好强抢民男,就都是这个水平的了。”
沦落到做菟丝花的,无论男女,大多都只能是这个画风。
道理姜锦都懂,但是……
她单手支腮,强撑着打了个哈欠,闲闲开口:“我分明听到了五道不同的呼吸声,怎么只有四个人上前了?还有一位呢?”
她一开口,郎君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便都停了,他们循着她声音里的意思,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黑纱,姜锦见裴临还是那副沉闷到过分的模样,冷笑一声,道:“我这儿挑面首,可不要不情不愿的,你若不想为此事,觉得丢脸,觉得这档子事有失你男儿的体面,那就滚出去。”
面首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她嗓音清越,话却越来越冰冷,“若想,那就也上前来。”
若干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里,裴临依旧如山一般立在那里。
他瞳孔中闪过复杂的颜色,姜锦把它捕捉得分明,就在她以为他要拂袖而去的时候,他抬起脚步,非但没转身,反而往前还算坚定地踏了两步。
唯一知道内情的凌霄看向姜锦,见她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复又重重松开,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继续同那男莺男燕道:“自吹自擂的本事不算,既都吹捧自己精于武学,那你们得叫我瞧出来才算。”
郎君们以为这是被收用前的考验,都铆足了劲表现。因姜锦“看不见”这一点特殊,更是各个都大显神通,动静震天响。
姜锦心里就窝着股无名邪火,被吵了这么久心情更是恶劣。菟丝子们当然没什么真本事,不论是舞剑还是鞭法都弱得很,别说她没瞎,就是真瞎了,听声音也能感受到他们的虚浮。
郎君们算撞上了枪尖。从白衣兄起,被姜锦一个个怼了过去。
“手软成这样也敢拿剑?这是剑,不是献媚的工具。”
“脚步没有一步是对的,从哪里学的使鞭子,秦楼还是楚馆?”
“多吃二两饭吧,我都担心你多跳腾几步,能晕死在我面前。”
……
舞武同源,姜锦不觉得以武来娱声色是什么跌份的事情,情到兴起时,她也曾舞过剑。但是如此不认真地对待,心里只剩谄媚,她还是觉得有辱“武”之一字。
被骂了几句,竟是已经有眼窝浅的少年郎两泪汪汪了,哭得活像被人抛弃了一般。姜锦实在忍无可忍,叫凌霄把他们赶了出去。
呜呜喳喳的准面首们被赶走了,凌霄若有所思地瞥了还没被点到的裴临,心蓦地一跳。
其他人都逐出去了,这就……要将他留下了?要给他台阶下了?
站在下首的裴临若有所感,缓缓掀起眼帘,望向那扇薄薄的屏风后。
姜锦唇角的冷笑犹未消退,“哦,对了,还有你。从来时起便不说话,怎么,是哪里来的祖宗,要我三催四请?”
凌霄其实也不清楚裴临的打算,她至多只是行了一点方便。按理说,他不知姜锦装瞎,不想叫她察觉自己在她身边,样貌都好说,声音又如何掩饰呢?
仗着有纱带遮掩,姜锦肆无忌惮地从上尽收裴临的每一份表情,继续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个哑巴。”
她又弯了弯唇,加深了戏谑的笑意,声音高亢:“我最讨厌有嘴不说话的人,滚出去——”
第97章 今生(四)
人都被赶了出去,花厅里连只公蚊子都没了,喧闹的场合陡然间陷入另一种诡异的静寂。
见姜锦轻笑着撤下覆眼的纱带,凌霄越过屏风,走到她身边,问道:“姐姐,你这是想做什么?”
姜锦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才道:“这就滚出去了,好没劲。”
凌霄无奈地道:“姐姐都那般说了,以他的性格,难道还会再强留下吗?况且,面首之事……”
姜锦听得懂凌霄的未竟之意。
事实上,裴临今日会出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了。
在那句“滚出去”后,她还接了好几句轻蔑看低的话语,姜锦亲眼看着他的神色转换,最后又黯然神伤地离开。
姜锦垂了垂眼,盯着缠在指间被她把玩着的黑纱,道:“昨日之言,玩笑之意更多。不过现在嘛……”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凌霄,说道:“我没有和谁厮守终生的打算,但漫漫长夜总归寂寞,今朝有酒何妨今朝醉,我不打算辜负自己。”
这就是不打算开玩笑了。凌霄点点头,应了下来,“我懂姐姐的意思,这一次,会好好找找的。”
姜锦微微一笑,揶揄道:“我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可别再熏香了,熏得我脑仁儿都疼。”
见凌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姜锦随口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凌霄抿了抿唇,道:“姐姐想找,如今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只是珠玉在前,很难没有对比。”
珠玉在前。
这算是客观的评价。
姜锦坦然接住了这个话题,她掩唇打了个呵欠,道:“我当然知道,就刚刚这一屋子会喘气的男人,光论样貌身形,又有谁比得了那位?”
可是旋即,她却又改换起一副轻浮的语气,继续道:“可是没关系,我现在只需要陪我消遣的男人,费不上挑挑拣拣货比三家,能入眼就足矣。”
得了她这句话,凌霄眼神闪烁一瞬,当真忙活去了。
这回是要好好择人,而不是闹着玩儿,自然就没那么快。
姜锦没太留心这件事情,她盯着院墙下没栽好的海棠发了一下午呆,心道,那人可真是有始无终。
不知不觉夜色已经降临,平素行兵打仗的时候很难有什么好觉睡,所以到了这种可以安心消磨的时光里,姜锦通常都睡得很早。
用过粗茶淡饭,盥洗过后,她早早地就回房躺下了。
姜锦刚要闭眼,正要睡下,忽而听到一点水入涟漪般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来人似乎在她的窗前顿住了脚,旋即敲了敲窗户。
姜锦不算是被惊醒的,只是听到这一串动静之后,没来由的,还是有一点儿恍惚。
她对裴临为什么会熟悉到这种地步?
尽管已经三年没见面了,尽管他刻意调整了步伐,可她还是能听出来,这是属于他的脚步声。
姜锦不问他是谁,只道:“来做什么?”
他的脚步一顿,声音却飘了过来█,“……自荐枕席。”
嗓音倒是调整得比步伐像样点,若真的眼盲,怕是分辨不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黑暗中,姜锦无声地冷笑了笑,她在枕畔摸索出那条纱带为自己系上,然后毫不客气地道:“自荐枕席?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早晨在花厅里,你还被我赶了出去。”
“被拒绝了总不甘心,”或许是夜色的缘故,裴临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总想着再来一试,想叫将军知道,我与他们不同。”
不知为何,姜锦总觉得他的话说得有些艰难,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般。
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他是担心她要与旁人同床共枕,故而破罐子破摔,来……自荐枕席了?
姜锦猜得大差不差。
晨起那出荒唐的闹剧,裴临没有当真,他猜测那大概是凌霄为了给她取乐安排的一出戏。
可到了午后,凌霄那边却真的开始忙起来了,甚至听说,已经在军中才俊的名册里面一个个的勾画,挑选合适的人选。
说实话,人不难找。
以姜锦如今的身份地位,莫说她生得本就标致,便是她真的面如夜叉凶如罗刹,在权势这重最好的迷魂药下,愿当她裙下之臣的人,恐怕都不在少数。
“不同……”姜锦放慢了语调,莫名的竟有些缱绻,“口说无凭,我怎知你是……哪里不同?”
她的话很轻佻,仿佛真的在调戏一个扑上来的面首,尽管他们现在隔着一堵墙一扇窗,连面都没有见上。
裴临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
自尊叫嚣着要他拔腿就走、再不回头,心底却攀升起另一股力量,强硬地将他留在这里。
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后,裴临垂眸,回话的声音很低,“同与不同,将军感受过便知。”
屋内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只不过很快就静了下来。
半晌后,久到裴临几乎以为她没打算搭理他、已经睡下,她却忽然开了金口。
声音淡淡的,仿佛刚才那股调笑的口气是他的错觉:“门没闩,我允你进来。”
没有任何该有的迫不及待的意味,裴临的心情甚至有些沉重,他的掌根抵在门上的花框,似乎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终于推开了它。
姜锦一身月白寝衣,衣领松垮,就这么闲闲倚靠在床头,朦朦胧胧的月光从门缝洒进来,照得她肩颈处一片雪白。
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眉眼处的那条黑色纱带突兀。裴临像是被刺痛了眼睛,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了头去。
连要歇下都不肯摘下眼衣,她……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伤处吧。
而姜锦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裴临。
反正有遮掩,他看不清她瞳孔的神色。
他大概真的做好了以色娱人的自觉,明知她看不见,还换了身新袍衫,鸦黑的长发亦是束得一丝不苟,配了玉质的
发冠。
姜锦不明白裴临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意深究。反正他既然有这样的自觉,都送上门来了,她也不介意收下这份“好意”。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与他刻意压抑下沉闷的嗓音截然不同,“带好门,过来。”
裴临依言做了,带上门,而后转身走到她的床前。
尽管在西南精瘦了许多,但是他依旧称得上宽肩窄腰、身形也依旧遒劲,月色掩映在身后,他的影子足以将倚靠在床头的姜锦全数笼罩。
姜锦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眉心微蹙,继而冷冰冰地道:“再过来些,到我床头来。”
裴临低声回应:“不敢冒犯。”
闻言,姜锦轻笑了笑,道:“都敢自荐枕席,还有什么不敢冒犯?”
窗框的缝隙里正巧溜进来一阵微风,吹拂得姜锦肩上有点冷,她像是才发觉寝衣的松垮,将它拢了一拢。
不知是那块雪白肌肤消失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方才她又说了那两句刻薄话,裴临终于依照她的吩咐,走到近前。
他一向七情不上面,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逸轮廓,姜锦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也懒得揣摩,她只道:“你再过来些,叫我摸摸你的脸。”
她补充,“我瞧不见,你总得让我验一验,看看到底是不是个丑八怪。”
屋里没有点灯蜡,门也关上了,月光透过窗纱映进来,是唯一的朦胧光源。
短短几步路仿若天堑,身形高大的男人缓步走近,他低下头,半蹲在姜锦床前,单膝碰地。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刚够她伸手触碰到他。
姜锦微微倾身侧向他,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然而他在男儿里更是如此,他比她要高上一头,所以,她几乎没有从这样的视角打量过裴临。
他的眉骨生得高,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射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显得眼窝愈发深邃。
姜锦闭上眼,用手指代替目光来描摹他的轮廓。
指腹嗳昧地摩挲而过,从发际落下,缓缓抚过他的眼眉。
直到上了手,姜锦才晓得,此刻裴临到底有多紧绷。
紧绷到连眼尾都不得舒展。
确实如此。
裴临骗不了自己。
酸涩之余,他心头还萦绕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他不该期待自己身份被她揭穿的,因为那样姜锦绝不会再留他,就像她知晓他隐瞒重生时那般。
可是难以自抑的,他却还是期待着她能感受出来是他。
淤积的暗色里,停留在他侧脸的那只手忽然顿住了。很快,裴临便听见姜锦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终于抬起眼眸,对上她纱带下紧闭的双眼。
她的手仍在下坠,指尖顺着他的鼻骨往下,碰触到嘴唇的时候短暂离开了一瞬。
就在裴临以为她的刁难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她的指腹却又落在了他的
薄唇上,加重了一点抚摸的力度,强硬地牵扯着他的唇角往上。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取悦到了,姜锦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她看起来情绪并不高涨,这样的笑很难让人感到欢欣,只会让人觉得忐忑。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大,落在裴临耳朵里却好似惊雷。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突然的发难打得裴临措手不及,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抬手去攥姜锦的手腕,可她已经收回了手,此时正歪着脑袋支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临艰涩地开口,“我……”
却很难对她的诘难作出表述。
姜锦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神情轻松,甚至吹了个口哨,才慢悠悠地道:“我听出来了,你的脚步声……和这两日才来那花匠是一样的。”
裴临额角的冷汗都快下来了,闻言,还来不及松下这口气,便听得姜锦继续调笑。
“外头日子可真不好过,瞧瞧,都把人逼得身兼多职了呢。”
裴临勉强提起一点应付调笑的力气,开口道:“将军好耳力。”
……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与院中的花匠相同,却摸不出他的面孔。
姜锦听不惯裴临这么叫自己,或许有她前世后来总是阴阳怪气地喊他“裴节度”“裴大人”的缘故。
于是她道:“别这么喊我,怪里怪气。我单名一个‘锦’字,随你怎么叫都成。”
不等裴临回答,姜锦便朝他招了招手,道:“喏,床前这么空,你过来坐下便是。”
她的状态很松弛,与白日所见那副乖张的模样大相径庭,裴临感受得分明,此刻见她如此,却分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裴临记忆里的姜锦并非如此作派。
她脾气不算好,骨子里却最仁善不过,有时甚至会体贴旁人超过了自己,与刻薄二字从来没什么关系。
而今日,她却是喜怒无常,分明前一刻嘴边还挂着笑,下一刻就阴沉下来,发火怼人。
然而这乖张的行事,却还在裴临的意料之中。
她足够坚韧,然而眼下的遭遇却早非常人可以忍受。
目不能视,身处渺茫的虚无与黑暗中,如此情形,更别说拿剑挽弓了,现在她的情况,不会比前世那时更好受。
人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那些色厉内荏的表现,不过是保护色罢了。
仅仅只是试图去体会一点姜锦此时的心境,裴临心下就仿佛被刀尖寸寸剜过。
她是骄傲的人,她最自得的就是她那一手野路子出身却能打得人措手不及的剑法,可眼下,她再看不见,所有任她骄傲的底气没有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旧是他。
若非他自负此生定能改写结局,若他早与她坦诚相告,或许她会在更早时就提防起隐藏的祸患。可以更早探明真正的身世。
谁能说推动今生的她走向这个方向的人里面,没有他的一份?
那不具名的毒悄然化作了魔咒,前世今生,挥散不去。
“这种时候还走神,难不成……你并非真心?”
姜锦察觉了他的分心,忽而叹了口气,“我突然很好奇,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的是裴临本人。
也不知他听没听出来,半蹲在她床前的男人像是忽而升起了胆量,伸手握住了她攫在被子外的一截皓腕。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带着确凿的意味:“……面首。”
姜锦没有挣开他,她只冷冰冰地问:“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吗?”
“不过打发寂寞的物件。我不会……顾虑一个面首的自尊。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到了我床上才悔,小心我一剑刺死你。”
他没说话,没松开她的手腕,反倒越握越紧。
姜锦当然察觉到了。
“如果你愿意……”
她顿了顿,放慢了语调,反握他的手腕,“卧房后的净室有热水,可供沐浴。”
微凉的手心从裴临掌根擦过,纤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一根根滑入他的指缝。
交缠的手指微动,就要十指相扣的瞬间,姜锦忽然抽出了手,缓声道:“我……等你。”
第98章 今生(五)
再醒来时也不知是何夕,只是抬眼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外面的天光更暗了一些,估计已经过了子时。
姜锦从短暂的混沌中回过神来,听见有水滴坠地的声响,下意识想去张望,蓦然抬头,看见一个影子自黑暗里走来。
裴临迈动步伐,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淡淡的、温热的水汽。
这下,姜锦总算记起自己现在是个瞎子,按捺住紧随住他动作的视线,脖颈僵硬地顿住了。
视线短暂相碰,裴临一愣,只一瞬间,便感觉方才被她抚过的侧脸火烧一般发烫。
尽管,她看不见。
姜锦蜷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她略扭过头,避开黑暗中可能的视线,问他:“当真洗了这么久?”
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很显然是刚醒。
他的声音和脚步一齐在靠近:“不是。”
“若说是在迟疑,我可会被逐出去?”
闻言,姜锦挑了挑眉。
她掀了被子,在裴临走近的瞬间,忽然坐起身,精准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整个人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前一仰,单膝跪在了床上,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姜锦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僵得像块冷铁。”温热的声息拂过他的耳廓:“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还会赶你?”
裴临垂下了眼睫。
那微颤的瞳孔姜锦看得分明,她唇边笑意更深,却想也不想就掸掉了他意欲去揽她后腰的那只手。
她沉下嗓音,发号施令:“把衣服脱掉。”
才洗沐完,又不是什么隆冬的天,裴临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层单薄的中衣。
脱起来……应该很快。姜锦想。
裴临没有多言,他调整了坐姿,背对着姜锦坐在一侧,抬手甩掉了上身的衣物。
他常年习武,肌肉饱满却并不贲张,脊背上的线条干净流畅。
在西南的三年间,他精瘦许多,腰部尤为明显,显得更有力量感了,叫人很想伸手摸上一摸。
子时的夜色笼在他的肩背上,像是最后的遮羞布。
姜锦蹙起了眉,定定地看着裴临的背影。
她承认,这幅躯体对她仍旧有着不小的吸引力,可多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精赤的上身而已,并不足以让她怔愣到这种地步。
真正让她挪不开眼的,是裴临背上的伤疤。
铁做的刀剑都会有磨损,他身上会有伤疤本不该是件稀奇事。
尽管隔着夜色看不真切,但只一眼,姜锦便能分辨出,他脊背上的这些疤痕没有多久远的历史,看颜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看样子……他添了不少新伤。
许久也没听到她下一步的指令,背对坐下的裴临终于转过了身,目光中有一丝疑惑。
他这么一转过来,姜锦便看见,何止脊背,他的腰腹上也有两道斜往
下的疤。
这两道看起来年份更浅。
姜锦微有些晃神……
疤痕当然是丑陋的,可是落在他的身上,却不显得难看。
感受到裴临探寻的目光,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努力回过神来,假装什么也看不见,问道:“你可脱好了?”
她理应看不见,所以也理应不知道他脱没脱干净,也不应该在他转过来的时候偏头挪开视线。
隔着眼纱,姜锦的目光还是死死地定在他的那道疤上。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伤与她有关。
从裴临回来到现在……
现在……他会是什么心情?
像是在应和某种意义不明的邀约,姜锦心底泛起了异样的情绪,她抿着唇,鼓着气道:“你过来,我要……我要验货。”
她得让他凑过来,她得摸到这些疤痕,才好去问他,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姜锦随口一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裴临却是反应过来了的,动作一滞,随即慢吞吞地扭身过来,盘腿坐在她身边,坦然展开双臂。
姜锦眉头紧锁,她不满意这个距离,几乎是生拉硬拽,把他又往自己面前拽了一点。
可等她真的摸到了他身上的伤疤,姜锦的心情忽然就急转直下,沉到不能再沉。
她道不明自己心底窝着的这股火从何而来,脑内却在触碰到他伤疤的瞬间,浮现出他在西南摸爬滚打、一身狼狈的画面。
武人的身家性命轻贱,姜锦自己受过很多伤,见过的那就更多,仅仅只是轻抚过,她就能大概猜到那两道新伤是怎么来的、是为何所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意图平复本不该跌宕的情绪。而裴临听见她的抽气声,却把它错解成了其他的意味。
他试探性地伸手,掌根抵住了她的手背,阻止她的动作,道:“嫌弃它们狰狞可怖?”
他的手心很烫,在她就要把自己的手抽走的瞬间,这股灼人的热意便已经极有分寸地离开了。
“抱歉,”裴临说:“但这些伤疤是我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把它们剥离开。”
第99章 今生(六)
姜锦没有说话。
她的手心仍旧完完整整地抵在他的伤疤上。
姜锦当然能猜到为什么会有这些伤。
没谁比她更清楚这些伤疤是因为谁的任性而来。
重生的血肉凹凸不平,好在她的手心也算不得柔嫩。
粗糙的腠理相擦,摩挲不出一点嗳昧的意味。
姜锦勒令自己不去想他可能的经历,佯作不知,问道:“为什么受这么多伤?”
裴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锦有些不耐,以为他不会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了他清晰的话音。
“是为很重要的人去做了很重要的事,”他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有的这些伤口。”
他强调,“不是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留下的痕迹。”
真有这种人,谅他也不敢到她近前来晃悠。姜锦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追问:“有多重要?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依旧是沉默。
是过于珍重不敢轻率回答,还是夜色太浓稠,以至于他的脑子也黏住了?
裴临想了很久,才终于轻声说,是他的妻子。
空气滞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哐的一声——
黑暗里,姜锦的动作依旧迅疾精准,一脚踢中他的侧腰。
也不知是卖乖还是真的没有防备,裴临被她精准地踢下了床,咣当跌在了床沿边。
姜锦不知在气什么急什么,说:“心里有人、有妻子,还敢来做这种事情,当我这是收破烂的不成?”
长了耳朵就能听出来,话里恼意并不很多。
裴临一板一眼地回答,但不算生硬:“做过很多错事,让妻子不高兴了,她早已不愿见我。”
她都已经激到这个份上了,他的声音却依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对行将就木的人就这么有包容性吗?姜锦哼了一声,一句“你活该”滚在喉咙里,却半天没说出口。
就着这个姿势,她抬脚挑开耷拉半截的被子,一脚踩中床下人的肩头。
她接连踩了他两脚,他也不动,直到她的脚尖停在他侧腰狰狞的疤痕上。
“我这儿有上好的伤药,生肌祛疤,多久的都可以。”
她没头没尾地撂下这么句话,裴临却恍惚间听懂了,他喉头滚了滚,哑声问她:“要用什么来换?”
姜锦轻轻嗤了一声,道:“不用,赏你了。”
赏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只是下一瞬,床下的男人忽而抓住了她的踝骨,十分唐突地趁势翻了上来。
弯月藏入云层,透过窗页氤氲进来的光默契地淡了许多。铺天盖地的夜色正好够将两人包裹,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微妙的呼吸声。
前世今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可却从未有哪次,姜锦的心情如现在这般复杂。
伴着莫名同拍的心跳,尴尬的动作一点点唤醒熟悉的反应,生疏却熟稔的两颗心偎在一处,微妙而
和谐地起了共振。
之于姜锦,这何尝不是久未唤醒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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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了理由再拒绝。
只是黑色的纱带依旧遮在眼上,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姜锦轻轻合上双眸,睫毛翕动。
闭上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姜锦恍惚觉得,仿佛自己当真双目已眇,又或者前世那个伶仃的自己又回来了,来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应该是什么心情?
她看不见,她也不想他看见了。
姜锦固执地伸出手,去遮裴临的眼睛。
裴临显然没打算抗拒她的任何动作。
就像能读懂她所有隐秘的小心思一般,有人伏下了身去,用最温柔的攻势,一点点攀上她本就松动了的意志。
床笫间薄汗蒸腾,凉飕飕的寅夜蓦然添了点暑气。氤氲热意里,姜锦微微昂起头,十指深深扣入他的发间。漫天的锣鼓声正要叩响蓬门,来自雄性的喘声混杂其中,几乎是微不可闻。
不过,姜锦一贯耳力好,蒙眼遮蔽视力后尤甚。她勾唇戏谑笑笑,随即猝不及防地有了动作。
啊……不得已突然鸣金收兵,裴临僵了一瞬。
他的视线顺着她骨肉匀停的手不断下移下移下移,直到……
“忍得很辛苦?”她的笑意全然不加收敛了,“再忍下去会怎样?把后槽牙咬碎了,我可不赔。”
饮食男女,彼此都懂。久未亲近,男子气血上涌,确实很容易一不小心就……
裴临低下头,一只手反握在她悄悄用力的手腕上,脑门不轻不重地抵在她的肩颈处,硬生生把自己架成一个极为局促的姿势。
如姜锦所言,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太卖力了,还是太不卖力?”
他咫尺相近的这个人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声音冷淡,可是动作却一点也不。
裴临无比明晰地、感觉到,她的手茧是如何蜿蜒、又是如何带起数不清的战栗。
这回倒吸一口凉气也没用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被拷打就已经交代个干净。
既然事事要强,那在这种时候有点奇怪的胜负欲也不奇怪吧?不想被压一头也不奇怪吧?
姜锦非常坦然地接受自己乖张的举动。她张了张嘴,还想冠冕堂皇地安慰他两句“没事的很正常”“男人都是这样的”,话还没出口,忽然就打了个哆嗦。
——各种意义上的,他抬头的速度很快,猝不及防地衔住她的耳垂,而后轻轻咬了一口。
裴临低声一句冒犯了,旋即把她重新裹了进来。
天地席衾骤然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两人包裹,像漫无边际的野火,像山林间呼号的野兽啸声。
姜锦几乎连足尖都绷紧了,男女都是天生地养的,久未亲近后眼下耐不住的不止是男人。不过好在她的优点就是嘴硬,比这男的还硬。
“不过如此。”她说。
有了前车之鉴,埋首案牍的男人不敢再长耳朵长眼睛,他只当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见她的动作,只顾着出这最要紧的公差。
这趟公差出完,估计也分不清楚吃了几记重锤、又被她在肩上哪里磨牙咬出了血。
淋漓不知有无酣畅,血肉做的人却业已山穷水尽。额角的汗滚落,咸涩的触感顺着眼尾深入到眼中,姜锦被刺得在眼纱里眨了眨眼,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裴临的手就已经探到了她面前,似乎是想替她揩去这点汗水。
但他没有继续这个动作。
裴临很在意她的眼睛,比她表演出来的更在乎百倍千倍,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连触碰都不敢,而这么个小小的动作,却能瞬间把他从柔软的慾海拉回了冰窟般的现实。
他微微退后了些,哑声问她:“可要去洗沐?姜……”
尾音拉得有点长,姜锦猜到了他是不知该怎么叫自己,于是故意笑道:“可别这个时候唤什么煞风景的虚名套话……”
她的声音越放越轻,带着点勾人的调调,“锦锦,怎么样?”
哎呀,酸得姜锦自己都倒牙。
她有些期待地等着裴临的反应,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姜锦不解,他退她就往前挪,直到勾住了他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他竟然是在失落。
裴临分辨不出自己内心的这股情绪到底是何滋味。
锦锦?
前世他这么喊她,都会吃她一脚,现在……
裴临眼神黯了下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好笑,一声锦锦算什么?他人现在还在她的榻上呢。
尽管知道,她没有必要为一个早该离开她的丈夫守节,可是此时此刻,作为陌生面首被她搭住肩膀的裴临,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难过。
从前,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少喊彼此的名字,大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足矣。
叠声的唤法只在以前玩闹的时候用来故意恶心对方,可时至今日,这样的玩笑话却都让他生出了能够被称为嫉妒的感受。
嫉妒“自己”听起来很好笑,可眼下裴临确是真切地如此感受着如此异样的情绪。
谁都有机会亲近她,唯独他不可以。
若她知晓他的身份,只怕立时便会将他打出去。
他心知肚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却还是生起了同姜锦坦白身份的冲动。
就像前世今生,无数个因为逃避、因为懦弱不敢面对的瞬间。
没有前世的毒箭,他们也最多用不那么惨烈的方式分道扬镳;没有今生花灯下的灯祸,他就敢如预想那般同她剖白重生之事吗?
不是她没有勇气面对真相。自始至终,没有勇气面对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恰如现在,是他在怕。
是他怕她知晓与她耳鬓厮磨的所谓面首,其实是伤她最深的旧人。
他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她的呼吸。
他舍不得。
裴临闭上了眼,指尖不受他控制地在微微颤抖。
可是欺骗与谎言,不论矫以再多修饰,用再多的理由做糖衣去包裹,它也不可能是甜的。
如果只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给她重新编织一个谎言,那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100章 今生(七)
裴临的情绪实在跌落至了谷底,以至于贴在他身上的姜锦很迅速地就感知到了。
怎么就委屈了?
和她做这种事情,委屈了?
想到这儿,姜锦磨了磨牙,勾着脚尖给了他小腿一脚。
这一脚是真踢,但凡体弱点能直接被她踹下床再滚个三圈,可这闷葫芦却像不会痛一般,只将她揽得更紧。
裴临的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姜锦不自在地挪了挪。
这人的鼻骨高得有些讨厌,戳得她锁骨疼。
她已经不会再忽略自己的感受了,再细微的也不会。
姜锦伸出手,就要撂开他的时候,颈窝处忽然洇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一愣,还来不及分辨潮湿的源头是什么,就听得团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对她说,对不起。
沉默间,姜锦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挨得过近的心跳震耳欲聋,她别过头,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从他口中继续道来,结果却将横亘两人间破碎的词句听得更加分明。
对不起。
打断骨头也不会服软的人,就这么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毫无征兆、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眼泪愈发汹涌。
他的眼泪。
层层叠叠的情绪蓦然将她包裹,姜锦有一点茫然,还没回过神,自己的眼泪已经流过腮边。
姜锦平静地抬手拭泪,触碰到这一点湿意的瞬间,仿佛有什么高高筑起的东西轰然垮塌。这一瞬间,她像是疯掉了一样,拼了命地去推眼前的裴临,用手推用牙咬用脚踹。
这人真讨厌,她都打算将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忘掉了,可他偏要不依不饶地继续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就像现在,她分明拧得用力到自己指根都在痛,他却还是不松手,仍旧把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里,任凭情绪汹涌弥漫,让他们几近窒息。
打也没用骂也没用咬也没用,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姜锦缓缓松开手,下一秒,她还未及反应,便被他完完整整地拥在了怀里。
像是陷入了刻板反应的山兽,一圈一圈在原地打转。裴临似乎也只剩下这一点本能,他伏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姜锦缓慢地、小口小口地抽着气,她收起了所有的攻势,任他如此局促地抱了一会儿。
有顷,她才唤他:“裴临。”
很轻的一声。
仿佛噩梦,仿佛咒语。攥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他从她的颈侧缓缓抬头。
阒寂的夜里,对峙般的沉默显得愈发悠长。
被揭穿的瞬间,裴临甚至是有点如释重负的。
他不想骗她,可前世今生的无数个选择已经铸下,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没有在她面前坦诚的勇气。
好在,她发现了。
裴临合上眼,手悬停在她的腰后,声音微颤、气息不稳:“是我。”
他闭着眼,仿佛在等待来自她的审判。
等来的,却只是她的指腹代替视线,描摹他的眼眉。
姜锦轻呼出一口气,缓了一缓,手心朝下,摁住了他的肩膀。
“先睡吧。”
她已然平静了下来。
裴临一怔。
姜锦却像是倦了,什么也没再说,只缓缓退开,不再管他,而后竟真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听见,安然躺下。
她没有逐他出去,也没有留他,裴临垂眸,琢磨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是从轻发落,还是……明日算账?
可她似乎没想那么多,很快,均匀的呼吸开始萦绕,裴临无论如何也踏不出离开的脚步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虎口,勉强冷静下来,在床头轻轻靠坐下来,闭上眼。
——
姜锦确实是睡着了。
带兵打仗的时候,奔袭作战是常有的事,连日奔波后,短暂的休整时间要抓紧休息,她确实有任何情境下都能睡得很好的本事。
这段时日几近赋闲,她不缺觉,第二天醒得很早。
还没来得及睁眼,姜锦就察觉身边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累积的本能多过理智,她瞬间翻身而覆,抽出了枕下的薄刃架了过去。
还好,被她架住的人并不在梦中。
紧绷了一晚上没睡的裴临抬眼,屈指夹住了就要封他喉的这柄薄刃。
视线并未交错,姜锦才醒,意识尚在胶着状态,她半垂着眼帘,浑然未觉覆眼的纱带经过一夜,已经坠了下来,起不到什么遮挡的作用。
青葙子只在起初蒙裴临的时候用过,毕竟是药草汁子,日日用恐怕真的伤眼。
所以此时此刻,如若裴临仔细看,是能发觉不对的。
电光火石间,姜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动作一滞,睡意消散但还来不及思考,而裴临却突然抽出了夹住她手中薄刃的手,她收力不及,微微向前一倾。
锐意已然划破了他颈项间的皮肤,距咽喉要害只剩一丁点。
姜锦一骇,刚想开口骂他发什么疯,下一瞬,裴临的手,已经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他并未察觉有异,眼下,正近乎执拗地抬手,生涩地替她重新系上那条纱带。
他不知眼下、不知这几年都是一场玩弄他的、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只知她不愿显露颓势,相信这条虚伪的、薄薄的眼衣,是她双目已眇后维持尊严的屏障。
哪怕割破喉咙,他也要替她挽上它。
说不上是惊险更多、还是恼羞成怒更多,姜锦的喉头忽然就堵住了。
多么敏锐的人呢,怎么碰到她的事情,就这么迟钝?
裴临很快收回手。
他抿了抿唇,复又伸手,扶着姜锦捏着薄刃的手,重新架回自己的喉间。
一副任她宰割的姿态。
“是我对你不住。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治好的。别赶走我……等治好以后,是杀是剐、是走是留,你再与我算总账。”
确实是感人肺腑的一番话,可姜锦丢开锐器后,却伏在他胸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一晚上没睡,就打了这么几句腹稿?”
裴临脸色一僵,别扭地偏开些头。
他越散发着这种近乎刻板的诚恳,姜锦就越想知道,他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她讥诮地笑笑,随即伸手拍拍裴临的心口,抽腿起身,淡淡道:“好啊,闲待着也无趣,你既愿意给我消遣,就别走了。”
姜锦允得太轻易,他的身份暴露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暴风骤雨的意味。
裴临直起身,看向姜锦的目光怔了怔。
而她只是轻笑着道:“只怕最后,是你不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