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晋江文学城
姜宁也尴尬的红了脸,从小到大,自己最隐秘的贴身物品第一次被异性触碰。
她另一脚快速迈过门槛朝贺征走来,贺征偏开头没敢看朝他逼近的嫂子,只有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扶着腰过来后,迅速拿走了他掌心的物品,然后说了句:“我忘了取出来了。”
又急匆匆的走了。
直到那扇门从里面关上,贺征还僵在原地没动弹。
他掌心依旧朝上保持摊平,酥麻的触感好似钉在皮肤上直往手臂里钻。
贺征终于回神,蜷起手蹭了下鼻尖,蹭完才反应过来用的还是这只手。
贺征:……
他蹲下身,先将嫂子的小背心晾好,再把剩下的衣服洗干净,没着急回屋睡觉,而是洗了把脸离开家去训练场跑步,一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热汗回来。
第二天一早,姜宁是被奶奶叫醒的。
该吃早饭了。
她今天也该上班了。
姜宁爬起来穿上衣服,在穿鞋子时看到了昨晚洗干净挂在床尾的内*裤,经过一晚已经晾干了。想到昨晚的事,脸上又是一阵尴尬的热意,她收起内*裤放到柜子里,开门出去就碰见挑着扁担从自留地刚浇完水回来的贺征。
男人似是也有些尴尬,不自在的别开眼叫了声:“嫂子。”
姜宁尴尬的应了声。
就连吃早饭,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谁也没抬一下脑袋,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次贺征踹开姜宁的屋门,撞见她浑身赤|裸的那一幕,吃过早饭,奶奶笑呵呵的给姜宁交代让她别太劳累之类的话,正说着,方晓丽和霍晴过来了。
姜宁跟着她们离开家里,贺征帮她拿着小布兜,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到了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主动打破萦绕在两人身上的尴尬气氛:“嫂子,我中午来接你。”
姜宁没抬头:“好。”
她转身进了供销社,一眼就看见朝她打招呼的姜宁,然后跛着腿把人拉到柜台前聊天,方晓丽和霍晴也趴过去,四个脑袋凑到一堆。
余香高兴的说:“我原来还生气我小姑子害得我们家被火烧了个精光,还害的我腿被火烫伤,但没想到因祸得福,我爹娘到医院找我公公闹着要分家,不分家就闹到组织上,说这个家没法待,不然哪一天我闺女死在你们梁家都没人知道。”
余香高兴的拍了拍手,然后托腮笑着说:“反正这事闹得挺大的,我公公和我爹娘在医院里都吵起来了,反正吵到最后这个家终于是分了。”
姜宁问:“那梁营长怎么说的?”
余香说:“泽山说分家挺好的,但分家归分家,爹娘他不会不管,毕竟梁家对他有养育之恩。”
“那你们现在住哪?”霍晴问。
余香道:“在新的家属院没盖好之前,我们就住在我娘家,每个月给我娘家交点伙食费就行。”她高兴的合不拢嘴:“一想到以后每天都不用看见梁静那张脸,我就哪哪都舒坦。”
方晓丽笑道:“恭喜余香姐,分家成功!”
她伸出手,余香将手搭上去,霍晴也将手搭上去。
三人转头,齐刷刷的看向姜宁,笑眯眯的。
姜宁见状,将手搭在她们手背上,然后随着一声“恭喜分家成功”的话音落下,几人才收回手。
姜宁:“你的腿怎么样了?”
余香叹了声:“烧呼呼的疼,就刚抹完药膏凉飕飕的,过一会又开始疼了,不过比起我小姑子,我这点伤不算啥。”
这还真是。
梁静现在还在军区医院疼的嗷嗷叫呢。
和余香她们聊了一会,又说了今晚来家里吃饭的事后,姜宁就去了办公室,顶替她的那人还在,和她交接完工作就离开了。
赵主任说:“你咋不多养几天?”
姜宁笑道:“我已经养好了,没事了。”
彭会计这会忙着打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都快拨出火星子了。
张学从外面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姜宁,微怔了下后主动打招呼:“姜同志休息好了?”
姜宁:“好了。”
张学看了眼她肚子,那天在医院她疼的脸色煞白即将倒下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她在家休养的那几天,他本想去看看她,又觉得他一个男同志去看她会惹出闲话,就一直在等着,想等她休养好了来上班主动问她。
他又问:“肚子还疼吗?”
姜宁摸了下肚子,摇头:“不疼了。”
彭会计疯狂打着算盘的功夫还能抬头看一眼张学,然后再瞟一眼姜宁。
赵主任也看了眼张学。
等彭会计忙完,姜宁给他们传达奶奶说的话,让他们带着婶子们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赵主任一听,赶忙道:“破费那个干啥,回去给你奶奶说,不用做了。”
彭会计道:“对,回去给老太太说一声,别那么麻烦。”
姜宁笑道:“话我是给你们传到了,奶奶那我肯定不会去说,晚上你们要是不来,我就挺着大肚子上门请你们过来。”说完看向张学:“还有张同志,你可别像赵叔他们那样再推脱呀。”
张学刚要抬嘴回绝,看见姜宁笑眼弯弯的看着他,鬼使神差的应下了:“我去。”
姜宁笑道:“好。”
赵主任:……
彭会计:……
看来今晚这顿饭是不去都不行了,但要是去肯定不能空着手去,贺征都感谢过他们了,还提了那么多礼,老太太又要请吃饭,奶孙俩轮番着来道谢,他们哪好意思。
到了下班的点,方晓丽探进脑袋笑嘻嘻的喊:“姜嫂子,贺大哥来了。”
姜宁一下子又想到了昨晚的尴尬。
她抿了下唇应道:“好。”
拿起小布兜,将搪瓷缸装进去,和方晓丽她们一起出去。
果然,贺征已经等在外面了,见她出来,男人朝她伸出手,帮她拿走小布兜,依旧跟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们,两人默契的谁也没说话,即便是回到家里也没说过一句,饭桌上,姜宁跟奶奶说她已经跟赵主任他们通知了。
贺征闻言,掀眸看了眼姜宁,见她低下头喝汤,便问奶奶:“今晚有什么事?”
奶奶一拍脑门:“哎哟,给谁都通知了,唯独把你给忘了。”
贺征:……
老太太说了请赵主任彭会计黄月芳三家,还有张学余香霍晴他们来吃晚饭,感谢他们之前帮了宁宁。
贺征道:“知道了。”
还有张学吗?
他再次抬眼看向嫂子,却见对方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姜宁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眉眼一弯笑了笑。
吃过午饭,姜宁在院里走了走。贺征端着热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视线盯着那抹纤细娇小的身影,直到她走到墙的尽头即将掉头才开口:“嫂子,该敷腿了。”
姜宁转过身:“好。”
她和贺征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在男人放下水盆起身离开前叫住他:“贺征。”
贺征转过身,高大峻拔的身形几乎堵住了门外泄进来的亮光,他低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嫂子,视线不经意间在床边垂着的两条伶仃细腿上掠过:“怎么了?”
姜宁双手撑在床沿边,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对她来说高大无比的男人:“谢谢你。”
男人眉峰轻蹙,没等他问,又听嫂子说:“先前看电影那一次,黄婶子一家帮了我,你送礼感谢他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有这次赵主任彭会计和黄婶子他们帮我,你挨个给他们送礼的事我也知道了,贺征,真的很感谢你。”
她话锋一转,又道:“但这应该是我要去还的人情,不应该让你花这个钱。”
姜宁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我给你拿钱,你一定要收着。”
贺征眉峰紧拧了一瞬,见嫂子从柜子里取了几张大团结,他后撤几步退到屋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对朝他准备过来的嫂子说:“我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嫂子不用总是记着这些。”
然后又往后撤了一大步,顺带关上了屋门,将快要走过来的姜宁隔绝在里。
姜宁:……
她看了眼手里的五张大团结,其实她也不知道够不够。
但现在不管够不够都没用,贺征压根不收。
紧闭的屋门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嫂子,把这里当成你真正的家。”
紧跟着是久久的沉默。
姜宁低头抚摸着肚子,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是她的家,她真正的家在现实世界里,说不定有一天她就会回去,彻底离开这里。
好一会姜宁也没听见贺征离开的脚步身体,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外面。
她犹豫了下,对着屋门小声的说了句:“我知道了。”
屋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那嫂子早点睡。”
姜宁:……
原来真没走啊。
刚想完,脚步声就离开了。
今天下午供销社比较忙,尤其是是彭会计,一下午她见彭会计打算盘的声音就没消停过。
下班一到,方晓丽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说:“姜嫂子,贺大哥来了。”
赵主任看了眼手表,笑道:“这贺副团每次都来的挺准时啊。”
彭会计:“可不嘛。”
姜宁也这么觉得,每一次在下班点时,他都已经等在外面了。
张学偏头看了眼将搪瓷缸装进布兜的姜宁,没错过她脸上的笑意,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更大了,漂亮的杏眼弯起来:“张同志。”又扭头叫赵主任他们:“赵叔彭叔,我们一起走吧。”
三人各自道:“走走走,一起走。”
方晓丽和余香她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贺征站在供销社门外,见办公室里几人从柜台前走出来,张学走在嫂子身边,与她紧挨着,两人并肩而行,对方的手臂会擦过嫂子手里拎着的小布兜。
男人薄唇微抿,抬步走进办公室。
赵主任和彭会计看见了,打了声招呼:“贺副团。”
贺征颔首:‘赵叔,彭叔。’
又掀眸瞥了眼嫂子边上的张学,见对方朝他点头,他颔首回应,径直朝姜宁伸出手:“嫂子,我帮你拿。”
姜宁将小布兜递过去,率先出去找方晓丽她们。
贺征和张学赵主任他们走在姜宁几人身后。
等到家属院的时候,赵主任几人先回去,一会再过来。姜宁她们先回家,方晓丽和霍晴径直去了贺家,一进家门就看见院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八菜一汤,光是荤菜每桌就有四盘,这伙食比过年吃的都好啊!
别说方晓丽惊住了,霍晴也惊住了。
她们都没想到孟奶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
这会黄月芳和张秀珠她们从灶房出来,紧跟着奶奶也出来了,老太太没见赵主任他们,“咦”了一声,问后面进来的贺征:“赵主任他们呢?”
贺征:“他们回趟家,待会就来。”
方晓丽她们在井边洗手,方建成和方建业也过来凑热闹,方团长从团里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看到桌上的饭菜时,眼珠子都瞪圆了,对老太太说:“孟婶子,你们家不过日子了?咋整这么多肉菜?!”
老太太笑道:“比起你们照顾宁宁,这些肉菜算啥,你们别嫌弃就行。”
黄月芳:“孟婶子分那么清干啥,咱都一个家属院的,再说了,咱两家啥关系,我能看着姜宁被朱容那个祸害欺负吗?”
张秀珠也说:“就是,姜宁和我家老赵一个办公室上班,处的都挺好,哪能看着赵桂兰和朱容叭叭的嘴上欺负姜宁。”
几人在院里说说笑笑聊起来,姜宁坐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罩了一层暖阳。
暖烘烘的。
她还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多的善意。
姜宁看着这两桌子菜,心里忍不住想,估计又让奶奶破费了不少钱。
没多会赵主任他们过来了,三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老太太看见了,忙让他们带回去,本意是叫他们来吃饭,不是让他们提礼过来的,结果几人一个比一个犟,这个礼老太太不收,他们就不坐下来吃饭,不得已,老太太只能把东西收了。
两张桌子,男人一桌,女人一桌,方建成和方建业跟着方团长。
男人那张桌上放了两瓶酒,是赵主任和彭主任带过来的。
方团长说:“我泡了一坛子药酒,等泡好了给你们尝尝。”
赵主任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男人那桌说的基本都是些团里和工作的事,女人这桌聊得基本都是家常。
酒过三巡,彭会计端起酒杯和方团长碰了下,然后压低声音问了句:“老方,问你个事呗。”
方团长把酒一口闷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啥事?”
彭会计朝女人那桌努了努下巴,低声问:“你媳妇跟过说过没,姜宁同志有没有改嫁的心思?”
一句话让桌上三人都抬起了头。
赵主任看了眼对面的张学,又看了眼隔壁桌的姜宁。
贺征眉峰轻蹙,漆黑深邃的眸子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斜对面的张学。
方团长回过味来,看彭会计:“你想说啥?”
彭会计笑道:“没啥,我就是看姜宁和张学两人在办公室挺合得来的,两人平日里聊得也不错,张学这不是没结婚吗,姜宁现在也没对象,要是姜宁有改嫁的那个意思,你瞧瞧张学咋样。”
方团长看向张学。张学整个人如坐针毡,脸色通红,他没想到彭会计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提起这事。
不错。这是方团长心里面对张学的评价,如果张学那年救人没有砸断胳膊,现在应该已经升营长了,年纪轻轻有这个本事不容小觑,只是可惜了。不过他好像没结过婚,姜宁肚子里毕竟怀着周度的孩子,老彭只说姜宁有没有改嫁的心思,有没有问过张学有没有娶的心思?
贺征掀眸,目光冰冷且平静的看向对面的张学。
在方团长开口之前,他压低声音说:“我嫂子暂时没有改嫁的心思。”
张学抬头对上贺征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又听他说:“前段时间黄婶子问过我嫂子,她亲口说过不愿意再改嫁,想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周大哥死了还不到百日,嫂子到现在心里还记挂着周大哥,经常在屋里偷偷抹眼泪,甚至给周大哥画了一整本图画簿天天翻出来看。”
贺征看向方团长和彭会计:“你们确定要在这个时候给我嫂子说媒?”
这一下彭会计和方团长都沉默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想着周度已经没了,姜宁又大着肚子,要是碰见个合适的,而且对方人品也不错的话,搭伙过日子也行,但谁也没想到姜宁人前笑嘻嘻的,人后却这么难受,更没想到还给周度画了一整本图画簿天天翻出来看。
就姜宁这种情况,肯定没有改嫁的心思。
贺征转头看了眼邻桌和方晓丽她们谈笑说话的姜宁,又看向这桌的人:“周大哥临死前把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托付给我,就算嫂子这辈子不改嫁,我们贺家也养得起,包括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所以嫂子的婚事就不劳各位了,等哪天我嫂子走出来了,有了改嫁的心思,我和我奶奶会亲自操心这件事。”
赵主任在桌底下踢了彭会计一脚,用眼神骂他:瞅瞅你干的破事。
然后举起酒杯缓和气氛:“来来来,就剩最后一点酒了,是个爷们就一口干了。”
方团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是真没想到姜宁背地里会这么难过。
彭会计也挺后悔的,要是知道姜宁在家里是这种情况,他今天肯定不张这个口。
他拍了下自己的嘴:“呸,我这张破嘴!”端起酒杯和赵主任碰杯:“喝!”
张学低下头,艰难的咽了咽喉咙,这才端起酒杯和他们碰杯。
这边说话声音刻意压低,以至于邻桌的人并没听到,姜宁正听黄婶子和方晓丽跟说相声似的说着家属院八卦的趣事,隐约察觉到有人看她,于是凭着感觉抬眼一看,就撞上了贺征黑漆漆的眸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眼底似是攀爬出淡淡的红血丝。
姜宁一怔,不解的看着他。
看她干什么?
没等她问怎么了,男人已经收回视线,和一桌人碰了一杯,将一口酒干下去。
酒杯抵在男人唇上,液体滑进喉咙。姜宁看到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滚了一下。
“姜嫂子,你看啥呢?”
方晓丽碰了下姜宁手臂,姜宁回神,连忙收回视线摇头:“没看什么,我就是在想你和黄婶子刚才说的那些事,搞不懂那些婆婆怎么想的,一天到晚的给自家儿媳妇找事。”
方晓丽哼了声:“可不是吗,可真讨厌。”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吃过晚饭,黄月芳和张秀珠她们都没走,还有余香她们,一起帮着老太太收拾好院子,大家这才挥挥手各回各家,一时间热闹的小院一下子空旷下来。
老太太今天也累坏了,洗漱了下就回屋歇着了。
今晚没月亮,除了小院的灯光,四处都是黑漆漆的。
姜宁看到贺征低头进了灶房,他脊背笔直峻拔,脚步沉稳有力,看着不太像喝多,但想到他刚才眼底攀爬的红血丝,又觉得他像是喝多了,于是走到灶房门口,看向正在里面烧热水的贺征,男人往灶口里塞柴的动作一顿,转头朝她看来。
姜宁再一次看到了他那双布着淡淡的红血丝的眼睛。
看样子好像真多了。
“嫂子。”
贺征叫她,这一声不似平常的声音,带着点醇厚的酒意。
他问:“怎么了?”
姜宁担忧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喝多了?”
贺征:“没有。”
姜宁:……
她怎么有那么一点不信。
又听男人说:“热水快烧好了,等会我帮嫂子提过去。”
姜宁:“不用了,我等会就点热水擦一擦就行,你今晚就别忙了,早点睡吧。”
谁知贺征却道:“我不困,也没喝多,嫂子不用担心。”
姜宁:……
好吧。
等热水烧好,姜宁看着贺征拎着水桶和木桶走进她屋子,她站在门口,在贺征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味,男人来回两次就倒好了水,拎着木桶从屋里出来时,掀眸看向站在屋门口的嫂子。
娇小的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那。
头顶暖黄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卷翘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括出岑差不齐的阴影,她仰起小脸看他,纤长的颈子拉出柔美诱人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颈皮紧紧依附着颈骨,显出漂亮的骨窝。
贺征第一次仔仔细细的去看眼前的嫂子。
她长得很漂亮,有一双漂亮的杏眼,小巧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唇瓣,皮肤也很白。她笑起来脸颊两边会陷下两个小酒窝,两片唇里藏着两排齐整并列的贝齿,有时在想事情时,她会不自觉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将下面的嘴唇蹂|躏的湿润饱满。
贺征不自觉间,眼睛几乎嵌在几步之外的女人身上。
姜宁被他盯的不自在。
她总觉得从那会吃饭时,贺征就不太对劲。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只发白柔软的手指在眼前动来动去,贺征喉结忽地滚动了一下,在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嫂子看,他慌乱的别开眼,耳根烧的通红,拎着水桶的手指绷成了坚硬的铁棍。
他快走几步出了屋子,站在屋檐下看向院子,话却是对姜宁说的:“嫂子觉得张学怎么样?”
啊?
姜宁一头懵。
怎么又提起张学了?
她不解的看向今晚很是怪异的贺征,小声问:“他怎么了?”
贺征犹豫片刻,还是将刚才饭桌上的事告诉了她:“彭叔想给嫂子和张学做媒。”
说完,转头再次看向姜宁,深黑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神色。
姜宁:……
彭会计这不是胡闹吗。
她和张学?
开什么玩笑?
张学一个从没结过婚的,会看上她一个刚丧夫还怀着孕的寡妇?
彭会计敢说她都不敢听,况且她对张学没有一丁点感觉,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回去了,所以压根就没想过跟这边的任何人有感情羁绊,免得到时候分开后两人都痛苦难受。
姜宁这才明白那会吃饭的时候贺征为什么好端端的看向她。
原来是桌上提到了这事。
她迎着贺征的目光:“张学人很好,为人也不错,更是救人民的大英雄——”
贺征听到这里,薄唇顷刻间抿紧,心脏也好似被人用五指狠狠攥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让他很不习惯,他又听嫂子继续说:“但我们并不合适,我也不喜欢他,只是拿他当做每天共事的同志。”
那只攥着他心脏的五指好似一瞬间被抽离,贺征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看着对面的嫂子低下头,语气里听出几分黯然伤神:“我心里只有周度,再装不下别人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改嫁,只想为周度守寡,抚养我和他的孩子就好。”
贺征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木桶的手指泛起了青白色。
嫂子心里还念着周大哥。
他想,嫂子每次睡觉前,都会翻看周大哥的画像吧?
医生说过,她不能总是陷在周大哥死去的痛苦中,对她不好,也容易让她情绪偏激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贺征看着对面低着脑袋的女人,低声道:“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姜宁没抬头:“我知道。”
她低着头走进屋里:“我先洗澡了。”
看着嫂子进屋关上门,贺征盯着门看了许久。
半晌,他抬手重重捏了捏两边绷的胀疼的额角,不明白自己今晚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真喝多了,酒意侵蚀的脑子不清楚了。
贺征拎着桶走到井边,压了半盆冰冷的井水使劲搓了搓脸。
屋子里。
姜宁赤条条的坐在木桶里,手指无意识的撩拨着水。
她心里在庆幸。
幸好自己是个寡妇,还是个大着肚子的寡妇。
以后谁要是再给她说媒,她就用心里还念着周度的借口全部搪塞过去。
这边两人刚说过这事,方家那边,方团长也找黄月芳问起这事,方建成和方建业已经睡着了,黄月芳刚躺到床上就听方团长问:“姜宁是不是跟你说过她不打算改嫁的事?”
黄月一愣,寻思了好久才道:“是有过这事。”
她胳膊肘顶了下方团长:“你咋好好问起这个了,咋了?有人想给姜宁说媒?”
方团长:“嗯,前面那会在饭桌上,老彭说想撮合姜宁和张学,不过被贺征拒绝了,贺征说周度的百日孝还没过,姜宁心里还记挂着周度,给周度画了一本图画簿,经常在屋里看着周度的画像抹眼泪,所以撮合两人的事就没再提了。”
提到这事,黄月芳说:“是有这事。”
她心情也沉重了不少:“前段时间晓丽回来还跟我说,姜宁问她和霍晴,周度平日里在部队笑起来啥模样,跟人生气啥模样,问的可仔细了,问完就把周度画出来了,听晓丽说画了大半本图画簿呢,啥模样的周度都有。哎,要我说,这个节骨眼就别让人给姜宁说媒了,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等时间长了她慢慢就走出来了,那个时候再给她说媒也行。”
方团长抹了把脸,眼睛都有点红:“行了,不说了。”
黄月芳说:“说起这事,我想起一个事,这段时间孟婶子不在,我也没时间问给贺征相看的那事,等明天我私下问问孟婶子,看她啥态度,要不是前两天那个军嫂又来问我,我又把这事给忘了。”
方团长翻了个身:“再说吧。”
方家小院的灯已经灭了,贺家小院的灯还亮着。
挨着房间这边的屋子房门大开,屋里透出暖黄的亮光,高大的男人蹲在坐在床沿边的女人脚边,宽大的手掌握着她脚踝,他轻轻抬起她小腿,将脚心抵在他膝盖上,手指沿着女人纤细的小腿捏上去,一直揉捏到腿弯处又滑下来。
手指下的小腿肚软的不成样。
那柔软的、细细的小腿肚子在他手指间一松一紧。
贺征觉得自己今晚大抵是喝多了酒,这会帮嫂子捏腿,总觉得她的小腿肚软的像糍粑,一捏一松间,温热绵软的小腿肚总会隔着裤面咬他的指肚。
就连毫无阻碍的圈着她脚踝的五指,好似也被咬到了。
又酥又痒。
贺征手下的动作不禁加重了几分。
顿时,头顶传来嫂子轻哼的声音,贺征呼吸猛然一窒,全身如同过了电似的,捏着嫂子小腿肚的手指发麻僵住,不敢再动,也没敢抬头,只低声问了句:“是我捏重了吗?”
姜宁喘了口气,轻轻“嗯”了声:“有点疼。”
贺征脸上冒出一层大汗:“那我轻点。”
头顶是嫂子轻软的声音:“好。”
贺征偏头用肩膀蹭掉额头和眼皮上的汗,也不知道是蹭的狠了还是喝酒的缘故,眼底的红血丝比刚才还重了点,屋里除了淡淡的香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姜宁扇着蒲扇,注意到男人额角两侧皮下绽起的青筋。
纵横交错。
突突的跳着。
她低头看了眼,见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手背青筋虬结,根根鼓起,全部涌进手腕上禁锢的全钢手表下,又从钢表下钻出,在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鼓起。
姜宁:???
他是不是真喝多了?
感觉他身上的青筋好似要冲破皮肤,比先前的任何一晚都要严重。
她微微动了下腿,男人顿时停住,头也不抬的又问:“是我又捏重了吗?”
“不是。”姜宁将蒲扇放下:“好了,不捏了,天也不早了,我也困了。”
贺征松开手,起身道:“嫂子记得睡前再敷敷腿。”
姜宁笑了下:“嗯,麻烦你了。”
她一笑,本就漂亮的杏眼更晃眼了。
贺征移开眼,咳了声:“没事。”
他出去时帮她带上了屋门。
第二天一早,姜宁是被奶奶叫醒的,吃过饭就和方晓丽她们去了供销社。
刚到供销社门口就碰见一道过来的张学和彭会计他们,他们和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征颔首笑过,目光从张学身上移开,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嫂子身上,将小布兜递给她,温声道:“嫂子,我在小布包里装了点零嘴,你无聊了就吃点东西打发时间,我中午来接你回家。”
姜宁愣了下,打开小布兜看了眼,就见里面装着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也不知道贺征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她点了下头:“好,那我先进去了。”
男人颔首。
姜宁转身看见身后的张学,就好像不知道昨晚贺征跟他说过的话,很自然的打了声招呼:“张同志。”
张学笑了下:“姜同志。”
他又道:“我们进去吧。”
姜宁笑了下:“嗯。”
就在两人并肩准备进去时,身后再次传来贺征的声音:“嫂子。”
姜宁转头:“嗯?”
贺征掀眸看了眼她边上的张学:“张同志,我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和嫂子说,你先进去。”
张学看着贺征的目光有些深究,好一会他才点头。
姜宁再次走到贺征面前,抬起头看他:“什么急事?”
第37章 37:晋江文学城
这会供销社外面人来人往。
贺征看着一步之外的嫂子:“明天我带嫂子去团后勤财务室领周大哥这个月的抚恤金。”
贺征不提,姜宁这事都忘了。
她问:“那我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贺征犹豫片刻才道:“带上周大哥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书就行。”
姜宁低下头,表现出一副悲伤难过的表情:“我知道了。”
猛然提起周度,还是去领他的阵亡抚恤金,姜宁觉得自己不表现一下悲伤的情绪说不过去,她指了下供销社:“该上班了,我先进去了。”
男人垂在裤缝边的双手微蜷了蜷,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中午我来接嫂子。”
走进供销社,余香几人又拉着姜宁聊天,见姜宁低垂着眼兴致不高,余香小声问:“咋了这是?”
姜宁道:“贺征明天带我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度的阵亡抚恤金。”
一句话让余香几人一下子不说话了。
“姜嫂子……”
方晓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霍晴也是。
余香握住姜宁的手:“姜嫂子,你的肚子现在几个月了?”
姜宁低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仔细想了想:“再有几天就七个月了。”
方晓丽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姜宁的肚子,笑着岔开话题:“我总觉得这里面是个花棒,要不然肚子咋那么大?看不着都不像六个多月的肚子。”
余香说:“姜嫂子,上次你来医院的时候我娘注意到你肚子了,说你肚子有点大,估计肚子里的孩子个头不小,生的时候肯定费劲,她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没事多走走路,生的时候能顺利点。”
还有一点余香没敢跟她说,怕她吓着,她娘还说,姜嫂子这一胎搞不好不太好生,生的时候估计要遭一场罪。
姜宁笑了下:“帮我谢谢窦婶子,我没事会多走走路。”
和余香她们聊了几句姜宁就去了办公室,赵主任和彭会计看见人,打了声招呼。姜宁装作不知道昨天他们那桌给她说媒的事,自然的打过招呼后,又对看向她的张学笑着打了声招呼:“张同志。”
张学视线在姜宁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笑了下:“姜同志。”
姜宁坐在桌前,将小布兜放在桌上,从布兜里取搪瓷缸时,忽地想起上次奶奶打来电话,张学跟她一起去的岗亭室,路上他问她今年多大了,那时候张学是在试探着打听,还是只是客套的询问一下?
姜宁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她最怕的就是纯洁友谊关系变质,这样大家以后在一个办公室上班怪尴尬的。
一上午姜宁和张学都没怎么说过话,倒是赵主任和彭会计时不时聊上几句,倒不显得办公室太过安静,一直到中午下班的点,姜宁起身,笑眯眯的给他们三人打了声招呼就拎着小布兜走了。
等人一走,彭会计才说:“这么看姜宁,还真看不出她像一个人躲屋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赵主任放下报纸,没好气的看了眼彭会计:“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有的人面上啥事也看不出来,但背地里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
姜宁就是这么个例子。
彭会计叹了一声,又拍了下自己的嘴。
张学合上钢笔帽放在纸上,起身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赵主任看了眼张学落寞的背影,再一次没好气的说了彭会计一顿:“你瞅瞅你办的啥事,大家伙本来好好的,就因为你一句话搞得几个人都不自在。”
彭会计:……
他也理亏:“行了,你别说了。”
天慢慢没那么热了,大中午的太阳也没那么烤人了,八月的尾巴也快过去了。
姜宁和方晓丽霍晴离开供销社,看见站在外面的贺征。
男人朝姜宁走来,自然的接走她手里的小布兜。
她们三人走在一起,霍晴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子,瘪着嘴叹了一声:“再有几天就九月了,我哥走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方晓丽摇头:“这事说不准,我也不知道。”
姜宁笑了下,用安慰的口吻说真话:“说不定九月份就回来了。”
霍晴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贺大哥说的吗?”
姜宁赶紧摇头:“不是啊,我自己猜的。”
霍晴跟瘪了的气球似的,又蔫吧了:“哎。”
她叹一声,方晓丽也跟着来:“哎。”
姜宁合群,也叹了声:“哎。”
然后三人没忍住笑起来。
等到了家属院,方晓丽和霍晴各自回家,姜宁和贺征一前一后走进小院,刚进去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黄婶子的声音:“孟婶子,四团王团长的媳妇找了我好几次,想让我当个牵线的,给她闺女和贺副团做个媒,让我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女方那边也知道姜宁的情况,她们不介意姜宁住在家里,说等家属院盖好了,让她搬出去就行。”
姜宁脚步一顿。
给贺征说媒来了?
她记得书里有这个剧情,但具体哪天她忘了。
书中的确写了黄婶子给那个女同志牵线和贺征说亲的事,老太太也看中了那个闺女,但当事人男主果断拒绝,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来没有涉及那些情情爱爱。当然,谁让这本书是无cp大男主军旅文。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贺征,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她。
男人脸色沉寒,下颚线绷得极紧,眉头深锁,然后下一秒大步去了灶房,没等老太太开口,就先拒绝了这事:“黄婶子,劳烦你给王团长的媳妇说,我没有结婚的打算,至于我嫂子的事更轮不到她们多管闲事,以后谁要是再找黄婶子牵线说媒,就请告诉她们,我不打算结婚,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
黄月芳和老太太看向突然出现在灶房里的贺征。
贺征脸色清寒,语气冷硬。
黄月芳愣了一下,好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不结婚,再说了,你奶奶年纪也大了,还等着你给贺家传宗接代呢,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奶奶……”
“月芳。”
老太太隔着窗户看到了在井边洗手的姜宁,止住她的话:“就听小征的,以后再有人到你跟前想让你牵桥搭线的就推了吧。”
黄月芳:……
她叹了声:“行吧,等会吃完饭我去老王家走一趟。”
黄月芳走之前,向在院里洗手的姜宁打了声招呼。
姜宁面上笑呵呵的,但灶房里的老太太看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小声问贺征:“宁宁都听见了?”
贺征:“嗯。”
老太太心里一突,越发紧张的看向外面的姜宁,怕姜宁因为月芳说的那句女方知道她的情况,等家属院盖好了再让她搬出去的话而心里多想,怕她觉得因为她在家里,连累小征连亲事都没法说,更怕她胡思乱想再出个好歹。
老太太拿着抹布胡乱擦着案板,气道:“这王家人也真是的,八字都没一撇,倒先管上宁宁的事了,就算你结了婚,宁宁想住家里照样住,这也是宁宁的家,谁也说不了半个字!”
贺征转头看向拎着小布兜回屋的姜宁,神色认真道:“奶奶,我没打算结婚。”
老太太叹气:“这事以后再说吧,先让宁宁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姜宁回到屋里,刚放下小布兜,就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她转身看向站在屋门口,将门外亮光堵的严实贺征,弯起眉眼笑了下:“饭好了?”
看着嫂子明亮澄澈的双眼和她脸上的笑意,贺征心口像是堵了一团东西,总觉着嫂子在故作轻松的笑。
黄婶子刚才说的话嫂子都听见了,他怕她心里会多想,会以为是因为她住在家里的原因影响他说亲结婚,他更怕她会一个人躲在屋里抱着周大哥的画像偷偷抹眼泪,最终做出什么伤害她自己的事。
“嫂子。”
贺征走进来站在屋内,高大峻拔的体魄瞬间让不大的屋子更加逼仄。
姜宁不解的看着他,听他说:“刚才黄婶子说的话嫂子不用放在心上,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嫂子都不用往心里去。还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成家的事,就算没有嫂子,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嫂子不用去在意王家人说的话。”
姜宁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贺征是以为她听了黄婶子说起王家人说的话,怕她多想。
不过她还真没多想。
就算贺征没结婚,在家属院盖下来,她照样会搬走。
再说了,这本书的男主也不可能结婚。
姜宁也怕贺征和老太太担心她多想,便笑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和奶奶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去难受。”
贺征一瞬不瞬的盯着嫂子,去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见她的确没有放在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嫂子,该吃午饭了。”
姜宁笑道:“好。”
饭桌上,姜宁碗里依旧有两个荷包蛋。
她低头小口吃着,品尝着舌尖的味道,不得不说,贺征做的饭是真不如奶奶。
老太太笑着问:“宁宁,今天的饭咋样?奶奶给面汤里拌了点猪油。”
姜宁抬头笑道:“特别好吃。”
贺征掀起目光看了眼,便见嫂子的两片嘴唇被汤水浸润的湿润透亮,说话时能看见唇后面藏着的贝齿和翘起的舌尖,在嫂子探出舌尖舔了下嘴唇上湿润的汤汁时,贺征拇指忽地一烫,那股被嫂子温热柔软的舌包裹的紧密触感又来了。
在嫂子的目光转向他时,贺征快速低下头,耳根红的能滴出血来。
他再一次的在心里暗骂自己——畜生。
她是周大哥的媳妇,是他嫂子,是他必须敬重的对象,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里生出对嫂子不该有的卑劣的思想。他手指按压嫂子的舌头,只是怕她梦魇会咬伤自己,他却总是无端生出一些肮脏不堪的感觉。
贺征压下那些试图冲破土层疯狂滋长的卑劣的肮脏的思想。
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那是嫂子,是他该敬重的人。
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小小的萌芽的恶念都不该有。
吃过午饭,姜宁睡了一会,到点又浑浑噩噩的爬起来去了供销社。
外面知了声此起彼伏的叫着,办公室里姜宁连连打着哈欠。
赵主任都看乐了:“你大晚上偷牛去了?”
姜宁刚打完一个哈欠,眼里还冒着生理性的泪花,一时没懂赵主任的打趣:“没有啊。”
赵主任没忍住笑出来。
彭会计哈哈哈大笑起来,张学都忍不住笑出声。
张学替她解释:“赵主任是问,你昨晚没睡觉吗?”
姜宁:……
她又打了个哈欠:“睡了,就是总睡不够。”
正说着,外面传来警卫员的声音:“赵主任,岗亭室有您的电话。”
赵主任起身:“这就来了。”
赵主任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带给姜宁一个好消息,他有个朋友是报社的主任,上次张秀珠受伤住院,那个主任来了一趟家属院,看到赵主任屋里的图画簿,一眼就看中了图画簿里的画像,当时因为要去外地着急走就没跟赵主任说起这事,今天从外地回来,想起这事就赶紧给赵主任打电话了。
赵主任把报社的位置和报社主任的名字写下来递给姜宁:“他特别想跟你合作画连环画的事,你要是感兴趣就去报社找他,和他详细谈谈。”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对姜宁来说不要太好了。
她还想着等手里的连环画画完了就投到报社看看,没成想报社先一步找上门,姜宁接过字条,笑的眉眼弯起来,酒窝甜的醉人:“谢谢赵主任!”
那声音比往常要大一些,倒是让赵主任忍不住乐了下:“瞧把你激动的。”
姜宁心想,能不激动吗,她本来就热爱画画,在现实世界画的好好的就穿到这里,以为自己的画画生涯要终止了,却被报社主任看中了,说不定又可以继续她的画画生涯了。
一直到下班,姜宁脸上都带着笑意,以至于贺征见到她,从她手里接过小布兜时都忍不住问:“嫂子看起来很高兴?”
姜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男人低笑:“嗯。”
姜宁:……
她压了压一直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笑着说:“我上次给赵主任画了几张画像,他有个报社的朋友前几天来家属院看见了,一眼看中我的画,想和我合作画连环画的事,看我哪天有时间去市里报社找他详细谈一谈。”
贺征眉峰微挑,视线在嫂子笑的甜甜的酒窝上掠过:“这是好事,嫂子打算哪天去报社?”
姜宁想了想:“后天吧,明天我找赵主任请一天假。”
贺征道:“后天我陪嫂子一起去。”
姜宁抬头看他:“你不去团里吗?”
他道:“那天团里没有重要会议,都是一些日常训练,离开大半天没事。”
姜宁回去把这件喜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那叫一个开心,不停地说宁宁真有本事之类的话,把姜宁夸的天花乱坠,羞耻的想钻个地缝。
报社主任看中姜宁画画的事方家也知道了,方晓丽一进家门就给黄月芳说了。黄月芳炒菜的手一顿,惊讶的瞪大了眼珠子:“啥?你是说市里头的报社主任看上了姜宁的画?想让她去画连环画?”
方小青拿了个红薯干吃着:“对啊,娘,姜嫂子可真厉害!”
黄月芳戳了下她脑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一天天除了吃就是吃,你啥时候也能和姜宁一样,也画出一手好画被报社主任看上。”
方晓丽:……
她又拿了个红薯干,然后扭身出去前说了句:“娘,你这辈子就别想了吧,你闺女就这样了,要不下辈子你努努力,给自己生个大画家。”
黄月芳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宁的画被报社主任看上的事,一晚上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以至于第二天姜宁去上班后,好些个跟老太太关系好的都跑来问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笑道:“当然是真的。”
坐在老太太边上的人叹了声:“周营长会娶,给自己娶了个有文化还会画画的媳妇,就是可惜了,他看不着自己媳妇这么有本事的一面。”
老太太做衣服的手一顿,心里面替姜宁高兴的那股劲因为想起周度的死又消了下去。
是啊,宁宁这么有本事,可惜小度看不到了。
老太太心里越发觉得愧对姜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供销社这边,柜台上的售货员趁这会不忙,也扎堆说起姜宁的画被报社主任看中的事,方晓丽靠在柜台上,抱臂扬起下巴,炫耀的跟几个小伙伴说,那嘚瑟的样子就好像是她被报社看中了一样,霍晴在一边附和的点头:“晓丽说的对,姜嫂子画画可厉害了,她给我和晓丽一人画了一张画像,和我们一模一样。”
余香道:“那等姜嫂子忙完,我也让她帮我画一张,我也想要一张画。”
办公室里,姜宁给赵主任说了明天去市里报社的事。
赵主任爽快道:“行,你明天赶下午下班之前回来就行,把一天的票卷核对一遍。”
姜宁笑道:“好。”
到了中午下班的点,姜宁和方晓丽她们出去时,贺征已经等在外面了。
对方自然的接走她手里的小布兜,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余香走在姜宁边上,扯了扯她的手:“姜嫂子,你能不能帮我也画一张画?”
姜宁痛快答应:“没问题,等后天晚上我帮你画。”
余香眼睛一下子都亮起来,抱起姜宁手臂撒娇的晃了晃:“姜嫂子,你真好。”
吃过午饭,姜宁在院里消了消食就睡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觉还没睡多久,又被贺征叫起来了。
男人叩了叩门,低沉平静的声音透门而入:“嫂子,该起了,我带你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大哥的抚恤金。”
一听是领周度的抚恤金,姜宁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她爬起来穿上鞋子,从柜子翻出周度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在手里拿了一会,再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的通红才作罢,今天是领周度抚恤金的日子,她不表现的悲伤点,难过点,总觉得有些冷情冷肺的。
“嫂子。”
屋外再次传来贺征的声音。
姜宁呼了口气:“来了。”
她又用力揉了下眼睛,这才过去打开门。
贺征站在屋外,离屋门只有小半步之遥,屋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往后撤了半步,视线自然的落在门内的嫂子身上,不可避免的发现了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眸红的厉害,衬的嫂子本就白皙的皮肤更白了。
她孤零零的站在门内,手里攥着的是周大哥的烈士证书。
嫂子又哭了。
又一次因为周大哥哭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嫂子去领取周大哥抚恤金的事,应该等嫂子生完孩子,情绪稳定下来,再带着她去团后勤一次领完这几个月累计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嫂子……”
贺征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了下唇,最后只道:“我们走吧。”
姜宁点了点头,刚走出屋子,想起来忘了拿小布兜,又拐回去拿上小布兜,将周度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书一股脑的塞进去,突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攥住了小布兜,头顶也随之传来男人的声音:“给我吧。”
姜宁:“哦。”
她松开手指,沉默的走在贺征旁边,在院门口碰见霍晴和方晓丽。
姜宁道:“你们先去,我和贺征去一趟团后勤。”
方晓丽疑惑:“去那干啥?”
姜宁低下头,语气弥漫着悲伤:“去领周度的抚恤金。”
方晓丽脸色一变,和霍晴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各自安慰了姜宁几句就先走了。
从家属院到团后勤部要走近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在遮天蔽日的绿荫小道上,前面扎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有小孩子们咋咋呼呼的叫喊着,离得太远,姜宁没听见他们在喊什么,好奇的问贺征:“前面怎么了?”
贺征低头看了眼嫂子仍有些泛红的眼眶,没有隐瞒她:“前面有蛇。”
他试图利用嫂子对蛇的恐惧来干扰她,避免她一直陷在周大哥的死亡里不愿意拔出来。
果然,一听有蛇,嫂子眉眼间的悲伤瞬间被恐惧替代。
她往他这边靠,娇小的身子紧紧挨着他,和那晚一样,几乎贴蹭在他身上。
贺征额角突的一跳,他迅速往边上挪了半步,与嫂子拉开距离,见嫂子还要贴过来,贺征及时劝阻,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有损嫂子的名声,他压低声音,安慰道:“嫂子别怕,这会路上人多,蛇不敢再出来了。”
姜宁浑身汗毛都是竖起来的,后脊梁都好似爬着冰凉凉滑溜溜的软体蛇。
他说不怕就不怕吗?
怎么可能?!
姜宁又想到了彭会计那天说树上会掉蛇下来。
她又害怕的抬头看了眼遮天蔽日的葳蕤大树,头顶枝叶缠绕,密密麻麻的树叶看不见树枝里藏了什么。
她不由的又想往贺征那边贴靠,还没挪过去,手臂突然生出蹭|痒的温热,她转头就见刚刚挪了半步与她保持距离的贺征又挪回原位。
男人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在:“我挨着嫂子走,嫂子不用怕,走过这一段就好了。”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
近到手臂贴着手臂,行走间,两人的皮肤毫无阻碍的摩擦着。
贺征头上隐忍了一层湿汗,他绷着呼吸,尽量放慢步子跟随嫂子的速度走,可越是这样,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贴的越紧,以至于那里生出了温热潮湿的黏腻。
密密麻麻的酥痒像是无数张小嘴,吸|吮|在他手臂上,痒的他找不到根源地。
贺征呼吸越来越沉,努力遏制住想要往一旁挪去躲开的冲动。
精神紧绷的姜宁在贴近贺征的那一刻一下子好多了,男人身上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肆无忌惮的包裹住她,连同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意也在侵袭着她,让她炸开的毛孔和竖起的汗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在经过那边扎堆的人群,姜宁明明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踮起脚尖向里看了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瞬间吓得绕到贺征的另一边,手指死死扯住对方的衣服,但男人衣服下摆束在裤腰里,姜宁这一扯,不仅扯住了对方的衣服,还掐了下对方衣服下绷紧的侧腰肌肉。
贺征腰腹霎时间绷得僵硬,脚下步子也险些同手同脚。
姜宁丝毫没察觉到贺征的异常,扯着他衣服加快了脚步:“快点,走走走,快走快走——”
我滴妈呀!
好粗的蛇!
目测快有她手腕那么粗了!
人堆里有好几个穿军装的男人已经抓住了那条蛇,姜宁刚才注意到那条蛇身疯狂摆动着,蛇尾巴想要缠住其中一人的手臂,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舌头还在发出嘶嘶的声音,想震慑住人类放了它。
姜宁真的要崩溃了。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让人头皮发麻的动物!
癞蛤蟆,蜈蚣,蛇,这些全让她碰到了。
她都怕哪一天睡觉的时候,蜈蚣和蛇在她被窝里开会,只是想一想姜宁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把眼睛揉得通红只是想表出现悲伤的模样,现在都不用揉眼睛了,悲伤的情绪一下子说来就来,眼圈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的掉。
呜呜呜,她好想回家。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过来?
拽着他腰间衣服的手指松开了,贺征低头便见嫂子低着头,两只手胡乱的抹了抹眼泪。
男人步伐倏然一顿,深黑的眼底顿时浸满了愧疚与歉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比起想念周大哥,嫂子好像更恐惧蛇。
贺征安静的走在姜宁身边。
好一会才开口:“嫂子,对不起。”
正陷入悲伤情绪中哭的不由自己的姜宁闻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情绪一激动,当着贺征的面哭起来了。
姜宁:……
她胡乱抹掉眼泪:“你给我道什么歉?”
贺征没有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这三个字里包括的含义,只有他最清楚。
姜宁:……
她觉得贺征八成又是因为对周度的亏欠向她道歉呢。
悲伤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走的也快,从穿过来到现在,她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
姜宁又抹了下还有些湿润的脸颊,向贺征解释:“我没事了。”
两人到了团后勤财务科,姜宁将周度的烈士证和阵亡通知单递过去,领了十五块钱的阵亡抚恤金,在名单上签上烈士和家属的名字,等负责人盖完章子,这才拿着钱离开。
两人又从团后勤去往供销社,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在经过刚才的林荫小道时,扎堆的人群已经没有了,两边空旷的只有葳蕤茂密的大树,她再一次贴近贺征,直到出了林荫小道才和他拉开距离。
到了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
看着她仍旧泛红的眼眶,他说:“我下午来接嫂子。”
姜宁轻轻点头,拿着小布兜进了供销社。
方晓丽她们看见姜宁红着眼眶进来,想上去安慰她,余香朝她们摇了摇头,等姜宁进了办公室,她才低声说:“现在不要打扰姜嫂子,先让她安静的待一会。”
姜宁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进去就听彭会计笑着问了句:“咦,今天怎么来迟了?”
姜宁坐在办公桌前,说话声还带了些哭过后的鼻音:“刚才和贺征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度的抚恤金了。”
张学抬头看了眼斜对面的姜宁,便见她微低着头从布兜里取出搪瓷缸放在桌上,那双看人时永远都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红彤彤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了一场。
张学捏紧钢笔,想安慰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赵主任自报纸上抬起头看了眼恹恹的姜宁,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姜宁这么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想起了在贺家吃饭时,贺副团说的那些话。
赵主任转头没好气的瞥了眼彭会计。
彭会计耸肩,用嘴型说:我哪知道啊。
说完拍了下自己嘴巴。
这张破嘴,真是讨厌!
因为明天要去报社见主任敲定连环画的事,下午一下班,姜宁回到家就钻到屋里开始画连环画,打算今晚把剩下几页画完,明天把这本连环画故事拿给主任看看。
她画的入神,以至于贺征在屋外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直到有些昏暗的屋子倏然亮起,姜宁眼睛不适的眯了眯,这才抬起头看见站在屋门口一只手揪着灯绳的贺征,体格过分高大的男人几乎堵住了屋门外泄进来的微弱亮光。
他应该刚洗过脸,能看见发根上的水珠,军装贴在他健硕有力的肌肉上,军绿色裤子面料包裹着男人修长笔直的双腿,再往上是男人裤腰上系着的黑色皮带,冰冷的金属皮带扣上折射出暖黄的光线。
姜宁再一次感叹。
男主的身材是真好呀。
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她一定给闺蜜好好说一说她在这边的旅程。
“嫂子。”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亮着灯的屋里多了几分质感。
姜宁回神:“嗯?”
贺征:……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吃饭了。”
姜宁连忙“哦”了声,然后放下笔起身,又听对方说:“嫂子以后回来画画就把灯开着,不然光线黑暗容易伤眼睛。”
姜宁笑了下:“我画的太入神给忘了。”
她这一笑,和中午那会哭的眼睛通红的模样截然不同,贺征再一次看到了她眼底铺满的细碎的亮光,像某种黏稠吸人的漩涡,看一眼便想入进去。
男人松开灯绳,蜷起手蹭了下鼻尖:“以后画画之前先开灯就好。”
老太太晚上做的疙瘩汤配葱花饼,疙瘩汤里打了蛋花,浓稠的汤鲜香好喝,再咬上一口酥脆的葱花饼,咸香蔓延在口齿间,瞬间勾起姜宁的食欲,平常姜宁吃过晚饭会在院里走走路消消食,但今晚没有,一吃完就去屋里画连环画,再有四页就画完了。
老太太看着消失在屋门口的姜宁,脸上显出明显的担忧。
贺征抬眸看见了,眉峰微蹙:“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收回视线,忧心的叹了声,小声对贺征说:“我担心宁宁的肚子。”
男人脸色顷刻间紧绷,平静的心口也突地一沉,他问:“嫂子的肚子怎么了?”
老太太声音很低的说:“我看宁宁的肚子不小,一般快七个月的肚子没这么大,我估摸着这孩子的个头不小,宁宁身板瘦,底子也弱,我担心等孩子月份够得那天,宁宁不好生,万一……”
说到这,老太太顿住了。
她又叹了一声,脸上忧愁更重了。
虽然后面的话老太太没说完,但贺征猜到了。
男人看向姜宁的屋子,刚毅锋锐的下颚线绷得极紧,能看见微微抽动的咬肌。在听到老太太的话后,紧皱的眉峰就没舒展过,而是越皱越紧,就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他看向老太太,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奶奶,像嫂子这种情况,怎么做对她最有利?”
老太太道:“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宁宁再补补身子,让她平时没事就走走路,多走些路,生的时候也能顺利点。”
贺征忽然起身:“奶奶,我出去一趟。”
没等老太太问他去哪,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贺征去了军区医院,找上次给姜宁复查的医生,将奶奶的疑虑给医生说了一遍,医生和老太太说的大差不差,都是让孕妇没事多走走路,有助于生产的时候顺利点。
医生又道:“你隔段时间把孕妇带过来,我给她检查下胎位正不正,孩子有没有顺利转过来,别到时候生的时候孩子头还没转下来,加上个头又大,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这样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最后一句就像是一块看不见得巨石重重压在贺征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喉咙发紧,嗓子干涩,半晌,才哑声道:“谢谢医生。”
贺征从军区医院出来,耳边仍回荡着医生的话。
——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
——很可能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不知不觉间男人走到了家门外,他推开院门,看向最北边的屋子。
玻璃窗上泄出来暖黄的光打在院里的黄土地上,屋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只能窥见屋里的床尾。贺征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漆黑的眼珠几乎嵌在上面,等了一会,他抬脚朝着那扇门走过去,停在门外,抬手屈指叩门。
“嫂子。”
那一声好似厚重的砂砾。
屋里的姜宁笔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听出贺征的声音不对劲。
她扭头看向虚掩的屋门,问道:“怎么了?”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摊开贴在门上:“嫂子,我可以进来吗?”
屋里传来女人清脆的声音:“可以呀,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屋门,高大峻拔的身形闯入姜宁的视野,他没有走到床这边,而是停在屋内门口的方向,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你……”姜宁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她顿了下,又问:“有什么事吗?”
贺征道:“有件事想和嫂子商量下,不知道嫂子能不能答应我。”
姜宁一时间有些好奇:“什么事?”
第38章 38:晋江文学城
贺征看着屋里的嫂子,压下心里的沉重和窒息感,平静开口:“以后每晚吃过晚饭,我陪嫂子去训练场那边走一走,散散步,可以吗?”
姜宁怔了一下。
怎么也没想到贺征说的是这件事。
“嫂子,可以吗?”
男人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姜宁想到今天早上余香说的话,窦婶子让余香转告她,让她没事多走走路,到时候生的时候能顺利些,她想到了上次假性宫缩导致的剧痛,生怕生的时候不顺利,疼的会更很,于是答应下来:“好,不过明天晚上开始行吗?”
她看了眼桌上的图画簿:“我还有一点就画完一整本连环画了。”
见嫂子答应,贺征心头微松,颔首:“好,我去给嫂子烧洗澡水。”
姜宁弯起眉眼:“谢谢。”
等画的还剩下一张时,贺征已经将烧好的洗澡水抬进来。
男人来回两趟倒好水,掀眸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嫂子,她两只白皙柔软的小臂压在桌上,编起的一股辫子搭在肩前,鬓边的发丝垂落下来扫着她脸颊,被她用指尖撩到耳后。
贺征注意到,嫂子握着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下意识的,牙齿又含咬住了饱满的下唇。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盯着嫂子出神,贺征快速敛眸,仓皇地背过身出了屋子。
自从上次在医院贴近嫂子,手指抹去嫂子头发丝上的津液后,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卑劣无耻的禽兽。
一次又一次的盯着嫂子出神。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见贺征直愣愣的杵在井边,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
她走过去笑问:“你在这发啥呆呢?”
贺征回神,偏头咳了声:“没事,奶奶还没睡吗?”
老太太:“正准备睡了。”
她看了眼姜宁屋子,见屋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宁宁洗完澡了?”
贺征放下水桶,昏暗的夜色很好的掩饰了他眼底的复杂和心虚:“还没有,嫂子还在画画,快画完了。”
老太太知道姜宁明天要拿着那本连环画去报社,也没去打扰她:“先让她画吧,奶奶先去睡了。”
贺征:“嗯。”
老太太一走,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那扇门开了足有十分钟才从里面关上,贺征没待在院里,而是开门站在了大门外面,以免那间屋里撩拨的水声总是无意识的往他耳朵里钻。
在嫂子洗完,从屋里出来时,贺征才关门进来。
从进屋帮嫂子倒水再蹲在她脚边帮她捏腿,他始终没敢抬头去看她。
每一次在心里生出对嫂子莫名其妙的卑劣欲想,贺征便觉得自己禽兽不如,更觉得愧对周大哥,对不起信任他的嫂子,若是面前的嫂子知道了他心里偶尔冒出来对她的恶劣欲想,恐怕会觉得他恶心,无耻,然后躲着他,远离他,从而搬出贺家。
每一种后果都是贺征不愿意看到的。
徐徐的风打在身上,贺征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嫂子在为他扇风。
他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
嫂子……
对不起。
这一晚姜宁睡了个好觉,贺征却是彻夜未眠。
直到第二天,姜宁起来的时候看到贺征眼底的红血丝吓到了。
她疑惑的眨了眨眼,问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贺征不自在的躲开她的视线,找了个借口:“昨晚团里临时有事,所以没怎么睡。”
姜宁抚着肚子的手一顿:“那你忙完了?要是没忙完你先忙,我可以让奶奶或者黄婶子陪我去。”
将嫂子交给任何人贺征都不放心。
他道:“忙完了,吃过早饭我们就走。”
姜宁笑了下:“好。”
老太太早上煮的红枣小米粥,老太太和贺征碗里的粥并不浓稠,倒是姜宁的碗里小米很多,还有几颗红枣,甚至还有老太太剥好放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饭桌上老太太对贺征叮嘱,一路上多看着点。
贺征:“我知道。”
吃过早饭,贺征这次没去骑自行车,而是问姜宁:“嫂子,我们走去县城可以吗?”
他想让嫂子多走走,希望她生产的时候能顺利些。
姜宁轻轻点头:“可以呀。”
她也是这么想的,多走走路对自己好。
贺征拎着姜宁的小布兜,两人从家里出去,黄月芳正好领着方建成和方建业出来,几人碰面,黄月芳咧着嘴笑:“哎哟,这是要去报社了?”
姜宁笑眼弯弯:“对呀。”
黄月芳:“那赶紧去,到市里得不少时间呢。”
姜宁“嗯”了声,朝黄月芳挥了挥手就和贺征走了。
去市里要在县城坐车,但从家属院到县城要走好长一截路。
以贺征的脚程或许最多二十分钟就到,但姜宁的话就得走一个小时。
这一路贺征迁就姜宁的步伐,长腿迈出极小的幅度跟在她身侧,在离开部队走到蜿蜒的小路时,低头问她:“嫂子走累了就歇一会。”
姜宁摇头:“不累。”
她感觉走一走还挺舒服的,而且呼吸着乡野间草木清风的气息,大脑都清醒了许多,这个年代也有属于这里的好处,至少出来不会闻到汽车的尾气。
不过在走了四十分钟左右后,姜宁明显累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扶着肚子,呼出的气也带着微微的喘。
贺征时刻注意着嫂子的变化,见她脸颊绯红,呼吸微喘,稍显犹豫便握住了她小臂,用自己的力量托着她:“那边有块大石头,嫂子坐那歇一会。”
姜宁轻“嗯”了声,依附着贺征的力量走过去。
走到大石头前,姜宁刚想坐下,便见贺征用手擦了擦石头上的灰尘,又用嘴吹了吹,最后卷起自己衣服下摆擦了擦,才直起身道:“我扶嫂子坐下。”
男人遒劲有力的五指再度握住她小臂,姜宁失神的借着他力道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得热热的,坐上去时,屁\股瞬间感觉到了侵袭而来的热意。
她怔怔抬头看了眼松开她,又站在她斜侧方帮她挡住日头的贺征,终于回过神来,心里忍不住惊呼感叹,男主真的太细心了,但是本无cp的男主,这要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指不定对女主多好呢。
姜宁藏在男人覆盖下来的阴影下,又吹着小风,别提多惬意了。
她看了眼贺征手里的小布兜,说道:“可以帮我拿下水吗?”
贺征从布兜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姜宁:“水是温的,不烫。”
姜宁笑了下:“谢谢。”
男人移开眼,全然不敢将视线落在嫂子那双笑起来极其漂亮的眼睛上,他背对着嫂子,敏锐的听力不可避免的听到嫂子喝水时,液体滑过喉咙连续吞咽的声音。
身后的人问他:“贺征,你喝吗?”
贺征:“不喝。”
他侧过身,接过嫂子手里的水壶装进小布兜,静静地等她休息。
直到她说好了,贺征才转身扶起她,他没有松手,而是道:“接下来的路我扶着嫂子走,嫂子尽管将全身力量交给我就好。”
姜宁也没矫情,又不是没被扶过:“那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路对姜宁来说并不难走,贺征扶着她,她依附着他的力量,没多久就到了县城,对姜宁来说破旧荒凉的县城这会人还挺多的,俩人快到汽车站的时候,碰见了一个熟人,是贺征的熟人。
正是姜宁之前见过的治安队的大队长。
大队长和十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从那头过来,看见贺征,笑着打了声招呼:“贺副团长。”
又看向姜宁,笑呵呵的叫了声:“嫂子。”
其他人也跟着叫了一声。
贺征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姜宁朝他们笑了笑。
大队长问:“贺副团长去哪?”
贺征:“去市里。你呢?”
大队长说:“去黑市抓那些投机倒把的人。”
两人聊了几句就分开了,姜宁回头看了眼走远的一群人,想到奶奶那天跟她说,她和一个伯伯偷偷去黑市买的东西,当时奶奶没碰见治安大队的人吧?
汽车站这会人不多,贺征带着姜宁坐在前排的位置,让姜宁挨着窗户坐,等人挤得差不多了,老式的大巴车晃悠悠的朝市里驶去,两个小时后,老黄牛一样的汽车终于抵达了新阳市。
贺征握住姜宁小臂,扶着她下了汽车:“嫂子知道是哪家报社吗?”
姜宁从兜里取出地址,男人垂眸看了眼便道:“我认得路。”
姜宁抬头,眼睛也跟着一亮:“真的?”
措不及防接触到嫂子那双明亮澄澈的杏眸,贺征耳根腾起莫名的红意,他移开眼道:“嗯,之前来市里路过这家报社,所以有印象。”
俩人往汽车站外走,姜宁随口聊着天:“你就走了一次吗?”
贺征:“嗯。”
姜宁:……
这人记性是真好啊。
要是她,估计从那过去就给忘了。
从汽车站到报社的路不远,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姜宁看了眼前方门楼上写了几个大字——红星报社,里面出来了一个脖子上挂着老式相机的作者,紧跟着又出来了个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沿着前面那条路去了拐角方向。
姜宁扶着肚子走到报社门口,贺征推开门带着她进去。
里面人在忙碌着,看见进来的一对男女,男人穿着军装,看军衔还是个当官的,女人则大着肚子,看那圆滚滚的肚子,估摸着有七个多月了,这两人看着像是两口子。
报社里负责接待的人过来询问:“两位来报社有什么事吗?”
姜宁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礼貌的笑了下:“我来找章主任,麻烦你跟章主任说一声,我是赵主任推荐过来的。”
那女孩点了下头,然后去了西边的屋门前叩了叩门,办公室里的章主任正在看昨天交上来的文章,闻言头也没抬的问了句:“啥事?”
女孩说:“章主任,外面有人找你,说是赵主任推荐过来的。”
章主任一听,唰的一下抬起脑袋:“赶紧让人进来。”
然后放下手里的文章,起身去看时,便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一道过来,章主任虽然没见过姜宁,但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老赵说给他画像的女同志就是个孕妇。
姜宁也看到了从办公室出来的中年男人。
对方个头不是很高,面色和善,笑起来嘴角那有道细小的疤痕。
对方率先开口:“你就是姜宁同志吧?”
姜宁笑道:“是我,您就是章主任?”
章主任笑道:“对对对。”然后看向她身旁穿着军装的男人:“这位是?”
没等姜宁开口,男人率先道:“贺征,姜宁是我嫂子。”
章主任不动声色的愣了下。
原来是叔嫂啊,他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他也没多问为什么是小叔子陪同过来,而不是姜宁同志的丈夫,便侧身让他们进办公室说,等人进去,外面几人才看了眼那扇关着的屋门,有人问刚才接待姜宁的女孩:“汪婷,那俩人是谁啊?”
汪婷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过看章主任出来亲自接待,这俩人的身份应该不简单吧?
其中一人碰了下汪婷:“欸,刚才那位军人同志的军衔你看了吗?知道是啥官不?”
汪婷:……
她瞥了眼边上的林盼:“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部队。”
林盼:“早知道不问了,都多余问你。”
汪婷:“那你还问。”
办公室里,姜宁从小布兜里拿出那本画好的连环画递过去:“章主任可以先看看我自己画的连环画,是个短故事。”
章主任接过连环画,翻开第一页就被上面的图画吸引了,他发现这位女同志不止画人像画的好,连这种连环画的小人物画的也很传神。
章主任一次翻过了好几页,一会的功夫就看完了薄薄一本连环画,然后高兴的合起图画簿说:“姜同志,这本连环画画的真不错,这样,这本连环画红星公社先收了,我们第一次合作,价格就先按照一幅三块给你,你这是二十幅,是六十块钱,等这本印刷售卖后,销量要是不错,下一本开始一幅给你按四块算,你觉得怎么样?”
姜宁自然是答应的,她虽然不了解这个年代连环画的行情,但赵主任介绍的,章主任不至于使劲压价,而且这一本就赚了六十块钱,快顶她两个月的工资了,她大概了解这个年代厂里的工人,大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没有这本连环画的价格高。
卖!
为什么不卖!
如果回不去了,她在这边画连环画,说不定慢慢的还能成为一个小富婆呢。
姜宁和章主任敲定好,然后章主任出去了一趟,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本子递给她:“姜宁同志,这里面是编辑前几天写的故事,这个故事比较长,你根据故事画图,期限是三到四个月,你画完了送过来我们这边审核,有什么问题再联系你,姜宁同志觉得怎么样?”
姜宁笑道:“可以。”
边上的贺征看着和报社主任侃侃而谈的姜宁。
他注意到,在提到画画时,嫂子好似换了个人,身上好似浸着明亮绚丽的光彩,眼角眉梢的笑意扩散开来,晕染出秾丽的美。
贺征不禁想,周大哥见过嫂子这一面吗?
“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