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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嫂子的声音,贺征回神,见她晃了晃手里的稿费收据单:“我们去财务室领稿酬。”

男人颔首:“好。”

章主任带着他们去了隔壁的财务室。

汪婷几人在外面探头瞄着,等大着肚子的孕妇和那名军人出来离开报社后,汪婷才跑过去问:“章主任,那两人是谁啊?你咋带他们去财务室了?”

林盼几人也跑过来凑热闹。

章主任笑着去办公室拿出那本连环画递给编辑:“那女同志可不简单,画得一手好画,这是我刚从她那收的连环画,陈编辑,你看看这一幅三块钱值不值?”

陈编辑接过连环画翻看起来,汪婷几人凑过去一起看。

在看到那一幅幅生动的小人图,陈编辑豁然抬起头:“章主任,这是刚才那位女同志画的?”

章主任笑道:“对。她可不止会画连环画,还会画真人像呢,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要不是老赵说是她画的,我还真看不出这女同志年纪轻轻就画功了得。”

陈编辑一会的功夫就翻看完了一整本连环画,看的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止画的好,故事写的也好,她就算不画画,来报社写故事也不错。”

汪婷一直凑在边上看着,说了句:“我感觉这比葛老师画的还好。”

其他几人没吭气,葛老师是有名气的连环画作家,他的连环画畅销一直不错,但对章主任和陈编辑来说,葛老师画法太过保守扁平,而这位女同志的画法却给人眼前一亮的新颖感。

陈编辑合上连环画,看向章主任,提了个意见:“章主任,葛老师的连环画这几天应该就好了,要不等葛老师的画交过来,我们把这两本连环画一起印刷发售,看看效果?”

章主任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汪婷:……

林盼:……

就连报社其他几人都一阵无语。

葛老师可是出了名的连环画作家,这年头凡是看连环画的,谁不认识葛老师?

让那位女同志的连环画和葛老师的放在一起售卖,那不是打压人家吗,也不知道陈编辑咋想的。

从报社出来的路上,姜宁眉眼间一直有着浅浅的笑意。

连环画卖了六十块钱,这可是她在这个年代的第一桶金。

她高兴的对身旁的贺征说:“我们去吃午饭吧,我请客。”

男人垂眸,见嫂子脸上的笑从报社出来后就没停过。

那笑容似乎有感染力,让他也跟着笑了下:“好。”

两人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过去,刚走过拐角,姜宁忽地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揽进怀里,男人遒劲的五指紧紧箍着她手臂圈住她,她肩膀毫无预兆的撞在了对方健硕有力的胸膛上,那坚实有力的触感不像是肉*体,倒像是一堵结实的墙壁。

隔着薄薄的布料,姜宁再一次感觉到了从对方身上透过来的热意。

正肆无忌惮的包裹着她。

姜宁还没搞清楚眼下的情况,就先看见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她身边疯跑着擦过去,从孩子们急切的说话声里,她得知前面有人被游街,他们赶着去看热闹。

贺征拧眉看了眼跑远的一群孩子,这才松开姜宁,并往一旁撤了半步:“嫂子抱歉,刚才事出有因。”

姜宁轻轻摇头:“没事。”

贺征看向前方:“我们走吧。”

姜宁点头,只是目光追随着那几个跑远的孩子。

贺征蜷了蜷五指,刚才情急之下抱住嫂子,手上到现在还残留着那抹柔软的触感,就像是扎在皮肤里挥之不去,他又握了握拳头,试图用紧绷的感觉驱散那抹柔软。

越往前走,前面扎堆的人越多,姜宁看不见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游街,但她经过的时候听见扎堆的人群里说红袖章在那人家里的地窖了发现了好多洋文书,还有洋人照片,还有那些不要脸的书和没穿衣服的画像。

还有人说那人跟人搞破鞋。

乱七八糟,众说纷纭。

看着这一幕,姜宁心里有恐慌,也有五味杂陈。

她只在书里看过那十年运动的可怕,但因为看的是冷冰冰的文字,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可这一刻她就站在这里,亲眼目睹那些人像疯了一样往被游街的人身上砸东西,听着他们嘴里的辱骂和淬毒,好像家里藏着洋文书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可在这十年动荡里,不就是大罪吗?

这年头多少教授,多少老师,还有那些留洋归来的,哪一个有好下场?

姜宁忽然想到了自己从穿过来后画的那本漫画,漫画里的人虽然是穿着衣服,可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那些衣服是奇装异服,那些故事是不允许存在的,一旦被人发现,被人举报,或许她也会和正在游街的这个人一样。

而且也会连累贺征,连累奶奶。

意识到自己可能差点酿成大祸,姜宁脸色一下子白了不少,小臂突然被人握住,男人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的渗进她身体里,她怔楞的抬起头,见贺征脸色紧绷,眉峰紧皱,他握扶着她小臂:“嫂子,别看了,我们走。”

贺征只以为姜宁看见这场面是吓到了。

他利用高大的身躯走在她右前侧,挡住右边乌泱泱的人群,带着她快步进了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在拐角这边,拐过弯就渐渐远离了嘈杂的人群。

姜宁坐在国营饭店里面,听国营饭店里的人也在说游街的事。

原本说好她请客,结果等她回过神来,贺征已经付了钱和粮票,连饭菜端过来了。

姜宁:……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说好我请客的。”

男人将碗筷放在嫂子面前,唇角噙着极淡的弧度:“嫂子下次再请。”

姜宁低下头,轻“嗯”了声。

怪不好意思的。

有种说话不算数,还故意占人便宜的感觉。

外面隐隐约约嘈杂的声音渐行渐远,姜宁拿起筷子刚吃了两口就听有人在喊:“贺营长?真的是你!”

姜宁抬头看去,便见一个穿着这个年代公安制服的男人走过来,他拉开椅子坐在姜宁对面,冲贺征爽朗的笑开:“贺营长,你来了咋不来跟我说一声?”

贺征:“过来办点私事。”

那人看了眼姜宁,自来熟的打招呼:“嫂子好,我叫罗升,没退伍前是贺营长手里的兵。”

姜宁笑了下:“你好。”

罗升又看向贺征:“贺营长,你啥时候结的婚?我记得去年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结婚呢,没想到大半年没见,嫂子肚子都这么大了,这得有七个月了吧?”

姜宁脸上的笑愣了一下。

旁边的贺征猛地偏开头咳了好几声。

男人握拳抵在唇边,压住被呛的咳嗽声,解释道:“你误会了,这是我嫂子。”

罗升:???

他纳闷:“贺营长,我记得你家里就你一个啊,我记错了?”

贺征不想当着嫂子的面提起周大哥,怕她再次想起周大哥的死而伤怀,只是没想到,嫂子先说了:“我男人是周度,和贺征是战友,他临死前将我托付给贺征照顾。”

贺征看向嫂子,见她说完就低下头小口的吃饭。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罗升,岔开话题:“一起吃点?”

罗升点头:“行。”

姜宁听着罗升和贺征聊天,罗升说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最近市里出了好多孩童丢失案,他们一直在查这件案子,但目击证人太少了,排查起来就像是大海捞针。

姜宁想到了遍布天眼的后世,孩子丢失后依旧如大海捞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共处了一个多月,早就熟悉了孩子的存在。一旁的贺征注意到嫂子秀眉轻蹙,不停地抚着肚子,猜到她应该是被罗升说的事吓到了,于是扯开话题问了别的:“你结婚了吗?”

罗升叹了声:“结啥婚啊,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连相亲都没功夫。”

一顿饭在两人聊天中结束,分开时,罗升说:“贺营长,下次和嫂子来市里记得来找我啊,我做东。”

贺征颔首:“嗯。”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嘈杂的人群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应该是去另一条街了。

贺征带着姜宁去了汽车站,这个点人不多,两人依旧找了个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上车又听到后排的人也在说刚才游街的事,姜宁看着窗外,后怕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击打着皮肉,好似要从胸腔里挤出来,她不禁蜷起手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就把漫画烧了!

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那本漫画!

赶在下午两人到了县城,姜宁在贺征的搀扶下下了大巴汽车,直到走了一截路,姜宁发现不是去军区的路,才好奇询问:“我们这是去哪?”

贺征道:“去国营商店。”

姜宁“哦”了声,然后到了国营商店才知道贺征要买的东西是自行车。

她站在外面,看着贺征给了钱和工业票,推着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她没问贺征怎么想起要买自行车了,毕竟那是人家的事。

她安静的走在贺征身边,这会估摸着三点了,日头正热,姜宁被晒得抬起手挡在额头遮住刺眼的阳光,眼角的余光见男人跨坐在自行车上,朝她伸出一只手。

姜宁一怔,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贺征不自在的滚动了下喉结:“我扶嫂子坐到后座上,这会天热,嫂子就别走了。”

姜宁笑了下:“好。”

她握住横在眼前的遒劲小臂,手指搭上去的时候,瞬间感觉到了男人小臂上虬结的青筋纹路和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嘶——

这肌肉手感是真好。

姜宁一手抓着贺征的手臂,一手抓着后座单杠,挺着大肚子借力坐在后座上。

“好了。”

她收回手。

贺征回正身体,两只手握着车把手,犹豫了片刻才道:“嫂子要是觉得抓着后单杠不稳当,可以抓住我衣服,别摔着了。”

姜宁声音脆生生的:“好。”

贺征骑车很稳,加上县城这段路比较平稳,姜宁没有感觉有多颠簸,但出了县城,往蜿蜒的黄土路上去时,姜宁感觉到了不太明显的颠簸。

她怕抓着后单杠不保险,怕朝前或朝后摔下去摔着自己,于是伸手抓住了贺征腰身两侧的衣服。两只柔软的手毫无预兆的攀在贺征腰身两侧,细软的手指|扒拉的攥住他衣服,那摩挲的异样触感让正在骑车的贺征险些蹬腿着地。

他忍住腰间频频挨蹭他的手指,身上肌肉绷得僵硬,连骑车的速度都变慢了。

男人暗暗吐了口气,低头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腰身两侧白皙柔软的小手,又快速抬头看向前方。

姜宁欣赏着被风浪吹卷的金灿灿的油菜花,抬头间不经意看到了贺征露在外面的脖颈,还有耳朵,红红的,跟浸了血一样,她抬手遮在额头上看了眼天上火热的日头。

这太阳真烤人。

她都觉的身上晒得烫呼呼的。

回到家属院都快四点了,贺征骑着自行车带着姜宁停在家门口时,有不少军嫂看见了,大家伙的眼睛都盯着贺征手里的自行车,看漆面和轮胎就知道是新自行车,再看贺副团将自行车停放在院里,大家差不多都猜到了,贺副团买了个自行车。

没多大会功夫,这事就传遍了家属院。

有的人说贺副团买自行车是为了带姜宁去县城坐汽车,怕她大着肚子累着了。

有的人说贺副团是给他奶奶买的自行车。

一时间各说各的,而且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伙都没敢把这话说到正主面前。

黄月芳最先知道姜宁回来了,姜宁前脚进家,黄月芳后脚过来了,一进门就问:“你可回来了,你画的连环画咋样了?报社收了吗?他们咋说的?”

一连问了一串。

老太太:“你等会,先让宁宁喝口水。”

姜宁连喝了好几口才说了报社的事,黄月芳一听,眼珠子都瞪圆了:“啥?你画的那个……”她大拇指在小拇指上捏着比划了下:“就那么薄薄的一个本子,就挣了六十块钱?!”

姜宁笑了下:“嗯。”

老太太也挺震惊的,她知道连环画能挣钱,但没想到会挣的这么多。

黄月芳看向老太太,“啧啧啧”了好几声:“孟婶子,姜宁这本事可了不得啊。”

老太太笑了笑:“可不是吗。”

可心里却难受的紧。

宁宁这么大的本事,可惜小度却看不到了。

在家里歇了一会,贺征送姜宁去供销社,到了门口将小布兜递给姜宁:“我等会来接嫂子。”

姜宁笑着应了声。

贺征发现,从报社出来后,嫂子脸上的笑就没怎么停过。

姜宁刚进供销社就被方晓丽几个人围起来,迫不及待的问她怎么样了,姜宁笑眯眯的说了报社的事,听得余香几人为她鼓掌高兴,和余香她们聊了一会又赶紧回办公室忙今天耽误下来的工作,在赵主任也问起报社的事时,姜宁又给说了一遍。

彭会计打算盘的手一顿,抬头笑道:“姜宁,你这门手艺可以啊,就算没有供销社这份工作,报社的工作也能养活好你和孩子。”

姜宁顺势道:“这还得感谢赵主任,要不是赵主任从中牵线,我哪能被报社的章主任看中。”然后看向赵主任:“赵主任,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和嫂子吃饭。”

赵主任听得心里那叫一个妥帖,他摆了摆手:“吃饭就算了,你好好画画就行。”

张学看了眼在整理票据的姜宁,她低着头,发丝垂落扫在脸颊,眼尾间沁着笑意,小酒窝陷下去,好似能盛一汪水。

赵主任瞥见张学一直盯着人家姜同志瞧,那眼睛都差点长在人家身上了。

他咳了声:“张学,今天要对货吗?”

张学回神,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前两天刚对完,过几天再对。”

积压了一天的工作,姜宁半下午都在忙,直到下班时间也没忙完,赵主任他们先走了,姜宁让方晓丽她们先回去,只有贺征和守门的人还在供销社外面。

贺征不放心嫂子一人在办公室里,便站在供销社门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那扇半开的屋门,从宽大的缝隙里能瞧见嫂子扶着腰走到柜子前将整理好的票卷锁进柜子里。

办公室里,姜宁松了一口气。

终于忙完了。

她绕到办公桌,看了眼桌旁放着的三袋粮食,一袋是白面粉,一袋是小米,还有一袋大米,都是精细粮食,从她来到贺家后吃的都是贺征买的粮食,贺征几次三番拦着不让她买,但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今天出来时,特意从柜子里拿了些钱和粮票。

只不过粮食太多,她一人拎不完。

姜宁走到办公室门口便看见站在供销社门内的贺征。男人背着光,英俊的脸庞隐匿在暗色里,她看不清他神色,只听他问:“嫂子忙完了?”

“嗯,忙完了。”

她指了下里面:“我买了点粮食,你进来帮我拎一下,我一个人拎不完。”

贺征眉峰蹙了下,从柜台那边绕过来,跟着姜宁进了办公室。

在看到桌边的三袋粮食时,男人眉峰拧的更紧。

在嫂子心里,她还是将自己当做外人。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贺征单手拎起两袋粮食,另一只手拿走办公桌上的小布兜,又顺势将另一袋粮食拎在手里,姜宁那句‘剩下一袋和小布兜我拿就行’的话硬生生吞咽下去。

好吧。

看来好像用不着她。

离下班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这会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贺征看了眼地面一高一矮的影子,将堵在心口的话说出来:“嫂子以后不用买粮食,家里都有。”

姜宁嘴上应着:“好,我知道了。”

实际上心里并没答应。

在没搬离贺家之前,她也要为家里出一份力,不然她心里实在难安。

两人刚走到林荫小道,就碰见前方急忙跑过来的警卫员,警卫员朝贺征敬礼,叫了声:“贺副团长。”

贺征问:“出什么事了?”

警卫员道:“岭山市军区有人打电话,说有急事找姜宁同志,我刚去家属院,孟婶子说贺副团和姜宁同志还没回来,我就想着去供销社看看。”

岭山市军区?

几乎一瞬间姜宁就想起这是哪了,是原主竹马所在的部队。

从上次魏朝探亲回来,和原主见过一面后,时隔快一年,两人再没见过一面,这期间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后来原主娘死了,又被亲爹嫁给了周度,周度死后原主也没了,直到她穿过来跟着贺征来到这边,那个魏朝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想到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他这时候打来电话想说什么?

姜宁猜不到,跟着警卫员去岗亭室接电话。

这一路贺征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敛着眸,薄唇抿得紧紧的,能看见额角绷紧的青筋在狠狠的抽动着。

男人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走在边上的嫂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隐感觉到嫂子在听见岭山市军区打来的电话后,脚步好似比刚才快了一些。

如果他没猜错,给嫂子打电话的那个人,应该是嫂子没嫁人之前,互相喜欢的那位男同志。

但,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他……

如果那个人要过来接走嫂子,嫂子会跟他离开吗?

第39章 39:晋江文学城

这个点家属院外面也没什么人,都差不多在家里吃晚饭。

姜宁跟着警卫员走进岗亭室,警卫员将电话回拨过去,等接线员连接上那边,才将电话筒递给她,姜宁接过电话筒搭在耳边,先保持沉默,听听那边要说什么。

“是姜宁同志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和原主记忆里那道声音不太一样。

听着好像不太像魏朝的声音。

她问:“你是?”

对方说:“我叫陶平书,是魏朝的战友。”

姜宁没想到自己还真听对了,这个声音真的不是魏朝。

姜宁:……

她都服了原主对魏朝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即使她穿过来没见过魏朝,脑海里也能清晰的想起他的脸,记忆里也能分辨出他的声音。

她问:“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陶平书道:“姜宁同志,魏朝托我给你带几句话,他让你等等他,他最多再有三四个月就回来了,回来会亲自去新阳市军区接你和孩子过来。”

姜宁:???

她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于是问:“那他现在在哪?”

陶平书:“他在执行任务,多的我不方便透露。”

姜宁眉心一跳,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去执行任务的?”

电话那头的人说:“去年十月份。”

姜宁眼皮子猛地一跳,又问:“那这期间他一直都没回来吗?”

电话筒里再次传来声音:“是的。”

姜宁终于明白了。

难怪从原主娘死后到原主嫁人再到她随军,魏朝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

她一开始还以为魏朝是个负心汉。

陶平书:“姜宁同志,我这边还有急事,就先挂了。”

正说着,那边传来催促的声音:“陶营长,快点,就等你了。”

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马上。”

紧跟着电话就挂了。

姜宁失神的挂断电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记忆里原主和魏朝两情相悦,而且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原主的娘没有死,或许等魏朝这次执行任务回来后,他和原主会顺利结婚,可惜造化弄人。

不,应该是作者在作弄纸片人。

如果不是作者,原主不会嫁给周度,也就不会被周家人害死,她也不会穿过来。

一切罪魁祸首都在于作者。

要是他没有写这本书,她岂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可惜没有如果。

想到回不去的现实世界,姜宁的情绪再一次变得低落难受。

她推开岗亭室的门,看到依旧站在门外的贺征,兴致不高的说:“我打完了,我们走吧。”

贺征沉默的走在她身边,视线几度落在她身上又移开。

从岗亭室出来,嫂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嫂子在想什么?

是在想……魏朝吗?

是的,贺征都听见了。

听力敏锐的他隔着一道木门,清楚的听见了嫂子和电话那头的一字一句,那人说,魏朝让嫂子等等他,最多三四个月他就回来了,到时他会来接走嫂子和孩子。

周大哥留给他的遗书里也写到,嫂子若想去找那个人,让他不要阻拦,并让他帮她办好手续,亲自送她过去。

但嫂子并没有去找那个人,倒是那个人主动来找嫂子。

贺征再一次将视线投落在旁边人身上。

她微低着头,秀眉轻蹙,情绪低落。

是因为魏朝吗?

他忽地想起那天中午嫂子抱着他时,嘴里咕哝了三个字,那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小蚊子。

不,应该是小魏子。

魏朝魏朝……

嫂子当时在叫也在想的人,是魏朝?

贺征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嫂子对周大哥是有感情的,但对魏朝,或许同样有着不可言说的感情。

这个猜测让贺征心口无端生起刺麻的钝痛,就连拎在手里轻飘飘的粮食袋也觉得沉重无比,他压下心里突生的异样,和一直沉默的嫂子走到家门口。

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直在院里等着。

前面方晓丽回来跟她说,姜宁还要忙一会再回来,她就没急着把饭菜盛出来,还在锅里温着,见人回来了,这才起身去灶房,盛饭间见贺征拎着三袋粮食放到柜子里,愣了一下问:“你咋一下子买这么多粮食?”

“是嫂子买的。”

贺征关上柜门:“我去接嫂子的时候,她已经买好了。”

老太太扭头看了眼在井边洗手的姜宁,叹了一声。

宁宁买粮食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

老太太道:“端饭吧。”

今晚的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菜是一荤一素,姜宁埋头吃着碗里的米饭,这会心情又缓和了许多,和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隔壁方家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黄月芳和方晓丽哈哈的大笑声跟架了个大喇叭似的。

笑是会传染的,对此刻的姜宁来说就是。

她听着那哈哈的大笑声也忍不住笑起来。

吃完饭,贺征将碗筷收到灶房,姜宁见奶奶坐在屋里,借着头顶的亮光在给她做衣服,她扶着腰走到灶房的窗户前,看向侧身对着窗户正在洗锅碗的贺征,男人也看见了她,掀眸朝她看来:“嫂子有话要说?”

姜宁笑了下:“嗯。”

她问:“今晚要去训练场那边走路吗?”

贺征洗完的手一顿:“嫂子今天早上走了不少路了,今天先歇一歇。”

姜宁想了下:“那好,我去看会章主任给我的故事本。”

男人颔首:“嗯。”

姜宁回到屋里拉开灯,在坐到床边看到桌上的图画簿时才想起那本漫画。

姜宁:……

差点又把重要的事忘了。

她抽出图画本,不舍的翻看着自己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漫画。

都是她的灵感和心血啊。

可惜了,与这个时代无缘。

她想着,今晚等贺征和奶奶睡着后,自己去灶房偷偷把它烧了。

八月底的天比之前黑的要早一些。

姜宁洗完澡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章主任给她的故事本。

贺征从屋外进来,看了眼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的嫂子,浅黄色的衬衫包裹着她单薄的肩背,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雪白纤细,她后腰凹出一截曲线,显得肚子圆滚滚的,愈发衬的垂在床边的两条伶仃细腿脆弱的承受不住她的肚子。

她抬起手,细软的手指|插进发丝里捋了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有意思的部分,上齿又一次咬住下唇笑了笑。

似是注意到他进来,女人抬头看了眼,问道:“你忙完了?”

贺征视线在嫂子沁着晶亮水分的柔软嘴唇上掠过,垂下眼道:“嗯。”

他走到她腿边单膝蹲下,一连帮嫂子捏了半个多月的小腿,那只手已经开始习惯的要握住女人裤管下细瘦的脚踝,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提醒道:“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轻“嗯”了声。

男人修长遒劲的五指隔着裤面包拢住她的小腿。

那柔软的小腿肚,绵软的好似无数张小嘴吸|咬着贺征的手指。

贺征抿紧薄唇,极力隐忍着指肚传来的酥麻感,视线极有分寸的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捏着嫂子小腿肚的手,也规规矩矩的在该有的地方流连徘徊。

但渐渐地。

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掠过嫂子抵在他膝盖的脚心。

掠过那条被他一只手抬起的小腿。

又掠过嫂子鼓起的肚子。

那双每天晚上极有分寸的,一直规矩的低垂着的眼睛最终落在嫂子脸上。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突然叫她:“嫂子。”

姜宁看故事本正看的入神,闻言,注意力从里面抽|离,看向对面即使蹲着也和她视线齐平的贺征:“怎么了?”

贺征看着嫂子干净澄澈的眼睛,在心口堵了许久的话怎么也问不出来。

其实他想问,如果魏朝过来,嫂子要跟他走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也是周大哥遗书里曾经交代过的,可他就是问不口。

他在怕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周大哥遗书里交代的明明白白,他不应该照做吗?

贺征扪心自问,却得不到有效的答案。

最后,他低下头避开嫂子的目光,低沉的嗓音多了几分晦涩:“没事,只是想问嫂子,我现在捏的力度怎么样。”

姜宁笑了下:“刚刚好,不疼。”

贺征:“那就好。”

贺征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还又疯又病的,不然这段时间怎么变得奇奇怪怪,尤其在面对嫂子时,跟抽了魂似的。他闭了闭眼,压下脑子里和心里那些怪异的念头,帮嫂子捏完腿就快起身走了。

姜宁本来想着等贺征和奶奶睡着了,就去灶房把漫画烧了,结果没等到贺征睡着,她到先睡的昏天暗地了。

一连几天,姜宁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烧掉那本漫画,最后先把漫画塞到柜子里,压在一堆衣服的最下面藏起来。

自从上次去报社拿回来文章,姜宁每天除了上下班,还有画画,晚上还会腾出点时间和贺征去训练场走走路。

八月的尾巴说走就走,九月的时间也过得很快。

姜宁每天都充实的忙碌着,直到这天方晓丽说她明天过生日,她才知道今天竟然已经九月二十了,从她穿过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她的肚子也七个多月,再有几天就八个月了。

姜宁摸了摸明显比刚穿来大了许多的肚子,在抚摸的瞬间,还能感觉到孩子在动。

她笑着用手指在肚皮上画圈圈,和里面的小孩子打招呼。

张学忙完手里的事,抬头就看到姜宁微低着头,细白的手指在肚子上画圈圈,秀丽的眉眼间盛着温柔的笑意,那抹笑容透着一种母性的慈爱,是张学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一刻的姜宁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光晕,让人不受控制的着迷。

张学不禁看入了神。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点,赵主任和彭会计临时有事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学和姜宁。

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雨水夹杂着冷空气袭来,前几天还挺暖和的天,这两天一下子冷了起来,姜宁现在穿的是老太太给她新作的衣服,一件浅橘色的长袖外套,里面套了一件长袖衬衫,裤子也是老太太特意做的适合孕妇穿的长裤,一点也不勒肚子。

外面还在下雨,雨水击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下班方晓丽和霍晴撑着一把伞往出走,下雨天三人没有办法并肩走着聊天,而且雨天路滑,姜嫂子跟她俩走一块也危险,只有和贺大哥走在一起才最保险。

俩人刚出供销社就看见站在外面的贺大哥。

这会天已经暗下来了,男人单手撑着伞,看见方晓丽和霍晴,问了句:“嫂子还没出来?”

方晓丽:“还在整理票卷呢,马上出来了。”

霍晴也笑了下:“外面下着雨呢,贺大哥在里面等吧。”

男人略一颔首:“嗯。”

他走到供销社里面,合伞的功夫掀起眼皮看了眼屋门大开的办公室里面,嫂子一只手捏着票卷,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肚皮上画圈,和之前她在家里一样,在和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

而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张学,正一脸温柔的看着她。

男人盯着这一幕,眉峰倏然拧紧。

他握紧湿淋淋的伞,抬步走过去的同时已经开口叫里面的人:“嫂子。”

办公室里的两人同一时间转头看向他,姜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刚才孩子在肚子里的动静特别大,大到她想忽视都难,所以才没忍住和孩子玩起来。姜宁将桌上整理好的票证用皮筋捆起来走到柜子边取开柜门。

坐在一帮的张学也将桌上东西整理了一下,起身朝贺征点了下头。

贺征见状,也只是略一点头。

张学看了眼在放票卷的姜宁,打了声招呼:“姜宁同志,我先走了。”

姜宁没回头:“好。”

她放好票卷,锁上柜门,转身拿上小布兜出来时拉灭了办公室里的灯。

男人站在柜台外,等她出来,顺手拿走她手里的小布兜,又将手肘处夹着的牛皮纸拿出来剥开,取出里面的雨鞋放在她脚边:“下午雨大,路不好走,嫂子把雨鞋换上。”

姜宁抬起头冲贺征感激的笑了下:“麻烦你了。”

男人看了眼她脸颊的小酒窝就移开了:“没事。”

姜宁靠着柜台换上雨鞋,正要弯腰捡起自己的布鞋,却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指先一步勾走了她那双布鞋,她直起身就见贺征将的布鞋放进牛皮纸里仔细的包起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又麻烦你了。”

贺征没看她,只说了句:“嫂子,我们是一家人。”

姜宁低下头,轻轻的“嗯”了声。

现在天黑的比大热天要早,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外面还下着大雨,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气息,在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姜宁感觉自己好像踩进了水里,鼻腔和胸腔里都灌满了湿乎乎的潮气,衣服也感觉又凉又潮。

“嫂子,我扶着你。”

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她小臂。

姜宁“哦”了声,借着贺征的力道走在雨中。

头顶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她看了眼将她遮的严严实实的雨伞,又看了眼半边身子都暴露在大雨中的贺征,都快十月的天了,今天又格外的冷,他依旧穿着那件短袖军装,军装被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薄薄布料下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姜宁秀眉蹙了下,忍不住问:“你不冷吗?”

衣服都湿透完了。

她看着都冷。

男人却道:“不冷。”

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嫂子:“嫂子冷吗?”

姜宁摇头:“我不冷。”

她穿的挺厚的,只是替他觉得冷而已。

看着大雨不停的淋在贺征身上,而她自己被雨伞遮的没淋上一丁点雨,心里还挺愧疚的,于是小声提醒他:“伞往你那边挪点,你也挡点雨,别老顾着我这边。”

贺征没动:“嫂子身体底子弱,又怀着孕,最好别着凉。”

姜宁:……

好吧。

那这伞还是给她遮着吧,万一她感冒了,连感冒药都没法吃,遭罪的还是她自己。

天本来就暗,一走进遮天蔽日的林荫小道里,直接是黑漆漆的一片,姜宁基本都是被贺征扶着走,她自己都没怎么用力,前面有个反光的小水坑,姜宁被贺征带着绕过去,结果还没走两步,忽地被男人往一旁拽了过去。

姜宁毫无预兆的撞到了男人绷紧的手臂上。

对方握着她小臂的手稳稳托着她,让她又稳当的站好。

她疑惑道:“刚才怎么了?”

贺征看着前方,额角绷紧的青筋狠狠跳动了几下,手臂上被嫂子柔软的身体碰撞的触感让他不自在极了,他吸了口冷空气,又吐了口气才说:“刚才有个小水坑。”

实则是一条细细的小蛇爬过去,嫂子的脚差点踩上去。

他怕说有蛇,会吓到嫂子。

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贺征将姜宁扶到灶房就回屋去换衣服,没一会就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过来了,只是头发湿漉漉的,雨水也将男人那双眉眼浸润的深邃清冽。

老太太看了眼窗外的天气:“估摸着这雨断断续续的要下好几天。”

奶奶说要下好几天,姜宁可一点都不怀疑。

每一次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变晴,奶奶都说的特别准。

吃过晚饭,贺征撑开伞扶着姜宁回屋,男人站在屋外没有进去,问了句:“嫂子今晚要洗澡吗?”

姜宁摇头:“你帮我端点热水,我擦擦就行。”

贺征垂下眸:“好。”

“等一下。”

姜宁又叫住他:“你能不能再给我屋里撒点草木灰?我怕还有蜈蚣。”

提到蜈蚣,贺征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那天晚上,在他踹开门的同时,白生生一个人儿扑过来使劲往他怀里钻,两只柔软的手指使劲扒拉着他的衣服,挨|蹭的他浑身都不自在。贺征耳根一红,背过身咳了声:“我想着等帮嫂子捏完腿再洒草木灰,嫂子等我一下,我现在去取草木灰。”

嫂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好。”

姜宁实在是害怕蜈蚣,有了草木灰至少能给她壮胆。

没一会贺征就来了,给屋里四处撒上草木灰才出去给她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场雨还真如奶奶所说,断断续续的连着下了四天,地上泥泞不堪,连着晒了三天太阳,泥泞的地面才彻底干了,转眼间就要到九月底,天也越来越凉,姜宁的肚子差不多有八个月了,她感觉自己这几天走路腰特别累,而且双腿双脚比起之前好像肿了一些,平时穿着刚好的鞋子,现在穿着却有点挤。

更让她难受的是,现在就连脚心也开始不舒服了。

尤其晚上睡觉时,总感觉脚心的一根筋在向两头死命拉扯着,绷得她脚心抽痛。

深更半夜,姜宁被脚心抽筋的拉扯感疼醒了,肚子大弯不了腰,手也使不上劲,她只能忍着疼下床踩在地上使劲跺脚,边跺脚边委屈的哭,那眼泪扑簌簌的掉,觉得自己要多命苦有多命苦,情绪再度崩溃,姜宁彻底受不了了,哭的想一头磕在墙上撞死得了。

说不定这一撞,她还能回去了呢?

想法越来越偏激,想死的念头也越来越重。

姜宁咬紧下唇,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试一下。

就试一下。

万一成功了呢?

她受够这副身体了,从穿过来没多久小腿就开始不舒服,越往后越难受,现在就连脚心也频繁抽筋难受不说,腿和脚都明显肿了不少,她都怕越往后越肿,肿到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了,难不成后半辈子要在床上度过吗?

只是想一想姜宁就受不了了。

与其这样,不如痛快点算了。

情绪已经崩溃到了爆发点,就在姜宁咬紧下唇,试图往墙上冲过去时,屋门从外面敲醒了,贺征紧张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嫂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小腿又难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贺征的声音,姜宁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哭的抽噎的止不住,紧紧咬着下唇也没出声,就盯着那扇闩着的木门看着。

男人声音越发焦急:“嫂子,开门!”

姜宁依旧没说话,因为她一张嘴就忍不住想哭。

可是她也不想开门,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糊满眼泪的脸。

她的沉默让外面的男人脸色紧绷的厉害,他知道嫂子醒着,他也听见了嫂子的跺脚声,听见了她强忍着哭泣的抽噎声,贺征五指贴在门板上,低沉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几分强势:“嫂子,把门打开,不然我踹门了。”

姜宁哭声一顿,看了眼那根贺征重新削的门闩。

这一刻,她想要死的念头忽然间就消失了,心里面竟然想的是,算了,开门吧,万一他又把门闩踹断了呢?

姜宁胡乱的抹掉脸上湿濡的泪水,正要开门,只听房门“嘭”的一声。

闩着的屋门再一次被踹开了,门闩断成两截可怜兮兮的掉在地上。

姜宁:……

屋里是黑的,只有外面星星点点的亮光透进来,但足以让贺征清楚的看见里面,嫂子穿着小背心和短裤站在墙壁对面,露在外面的肌肤白皙晃眼,她赤着双脚踩在地上,及腰的长发凌乱的散在肩背后,那双时常沁着笑意的眼睛哭的红彤彤的,就连颊腮两边都被湿濡的泪水糊满了。

贺征呼吸一沉,几乎是瞬间察觉嫂子的状态不对劲!

莫名的,他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疼。

九月底的晚上有点冷,嫂子光脚踩地,又穿的这么少,最容易着凉。

贺征也顾不上他和嫂子之间必须要保持的界限和分寸,几步冲过去抱起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随后一只手捏住嫂子并拢的两只细瘦的脚踝,用自己的衣服擦去嫂子脚心的灰尘,再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做好这一切,他才去开灯。

灯泡散出来的光让姜宁哭的涩痛的眼睛感觉到刺眼。

她微眯了眯眼睛,看向走到床边停下的贺征,男人弯下腰看着她,低声与她说话:“嫂子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心里难受,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嫂子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奶奶,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姜宁死死抿着唇看着上方的男人,看着他关心她的神色,听着他温柔安抚的声音。

从男人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姜宁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头发胡乱的铺散在枕头上,一张脸哭的乱七八糟……

人最怕情绪崩溃的时候有人过来安慰,这样原本努力压抑的委屈和哭声就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想忍也忍不住,她突然一把攥住被子蒙住脸,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放声哭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剜着贺征的心口,连呼吸里都好似带着被冰碴子剐蹭的生疼。

他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可怕又疯狂的念头。

想伸手,想扯开被子,想将里面大哭的人儿用力捞进怀里。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像是疯狂滋长的藤蔓,怎么也压不住。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她是周大哥的媳妇,是他该敬重的嫂子,从一开始,他只是受周大哥的嘱托照顾她,他不该,也不能对嫂子有任何逾越的想法和过分越界的举动。比如当下,想要用力抱紧她的想法更是千不该万不该有的。

贺征压下心底的念头,眼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浸着淡淡的猩红。

他好几次想要伸手,最终只是将手搭在被子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嫂子的脊背。

“宁宁怎么了?”

“宁宁……”

老太太披着衣服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她刚才就听见一声巨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怕是宁宁这边出了事,就急忙穿着衣服往出走,一出门果然看见宁宁这边的门开着,灯也开着,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宁宁和站在床边轻轻拍被子的小征。

贺征收回手,直起身看向跑进来的奶奶,喉结动了动:“我也不知道。”

男人顿了下,续道:“但嫂子心情很不好。”

老太太当然看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白天那会还笑嘻嘻的姜宁这会回哭成这样。

老太太坐在床边安慰着姜宁,手试探的攥着被子:“宁宁,你想哭就哭,但是别把脑袋闷在被子里,会喘不上气,你心里有啥不得劲的你给奶奶说,你别一个人闷在心里,会把人闷坏的。”

说着说着,老太太声音也带起了哽咽。

她强忍着哭声,不停地安慰姜宁,好一会姜宁的哭声才停下来。

狠狠大哭发泄了一场,姜宁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了,她用被子抹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才掀开被子探出脑袋,贺征一直注意着她,在她探出头时就看到了那双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和发红的鼻尖,睫毛也被泪水濡湿成一小撮。

老太太伸手帮姜宁抹了抹脸上的泪,手探到被窝里握住她的手:“宁宁,你给奶奶说,怎么了这是?”

姜宁吸了吸鼻子,哭过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是脚心突然间抽筋,抽的我难受,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她看向老太太:“奶奶,我的腿和脚这段时间好像比以前肿了些,今天更严重,感觉穿鞋子脚都有点挤,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听她能把自己难受的事说出来,老太太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笑道:“没事,女人怀孕到了月份大的时候,腿脚都会有点肿,等生完孩子就好了,你小腿和脚心抽筋也跟怀孕有关系,都不是啥大事,等孩子生下来,你这些毛病都没了。”

姜宁一怔:“真的吗?”

老太太笑道:“这个奶奶还能骗你不成?这样,明天让小征带你去军区医院检查一下,你再问问医生,看奶奶说的对不对。”

贺征看着只露着一张小脸的嫂子,为她解释:“嫂子腿频繁抽筋的时候我问过医生,医生说是正常现象,等生完孩子,这些症状就会消失,所以嫂子心里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你脚心抽筋也跟这个有关,等会我帮你按一按脚心的穴位。”

老太太道:“以后每天晚上让小征捏腿的时候,再给你捏一捏脚心,就不会再抽筋了。”

别说,听了奶奶和贺征的一番话,姜宁心里的那点忧虑彻底没了。

她只是没想到,女人怀孕竟然会这么受罪。

当一个母亲真的好难呀。

姜宁这会已经没事了,见天色不早了,就让奶奶赶紧去休息。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宁宁,要不以后奶奶陪你睡吧?”

姜宁摇了摇头:“不用,我真的没事了,奶奶就别担心我了。”

说了好一会老太太才被迫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贺征:“你多照看着点。”

贺征颔首:“我知道。”

老太太走后,贺征温声对姜宁道:“嫂子,我去灶房端点热水过来,你先把衣服穿上。”

姜宁缩在被窝里应了声。

在贺征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姜宁才撑着床坐起身。

她捡起床头的衣服一件件穿上,直到穿好坐在床边,贺征才推门进来。

男人抬脚迈过门槛,看到了脚边断裂的门闩。

贺征:……

他又一次踹开了嫂子的屋门。

已经第四次了……

男人暗暗吐了口气,希望别再有……第五次了。

将水盆放在姜宁脚边,他将毛巾濡湿。姜宁见他要把她敷脚,两只脚急忙往上一抬避开他的手,连脚趾都不自在的蜷起了:“我自己来吧。”

贺征看着眼前白皙小巧的两只小脚,吞咽了下喉咙:“嫂子大着肚子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说完,也不给姜宁反应的时间,一只手已经捉住了她脚踝,将湿热的毛巾包裹在她脚心,男人手掌宽大,五指修长,手指一收拢,便用毛巾裹住了姜宁的整只脚,看着那只在嫂子眼里有些肿的脚,在他手里却依旧显得娇小。

“谢谢你。”

姜宁小声开口。

贺征没有抬头,声音却和刚才一样,很温柔:“没事。”

他连续濡湿了好几次毛巾帮嫂子敷脚,直到水温了才没再继续。

将水盆放到一旁,他往前挪了一点,双手包住她右脚抬起,目光也看向嫂子,低声提醒她:“嫂子,揉按脚心可能会有一点疼,也有点痒,你忍一忍。”

一说有点疼有点痒,姜宁就怂了。

她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摇了摇头:“没事。”

比起抽筋抽到差点死掉的痛苦,有点痒有点疼算不了什么。

贺征垂下眸:“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紧张的绷紧小腿:“好。”

男人两只拇指同时按压在足心,开始缓慢的揉捏,那两只大手将她的一只脚几乎包裹严实了,姜宁的脚常年不见阳光,白的厉害,对比贺征的双手,就显得男人的手特别黑,一瞬间,黑与白的冲击力特别强烈。

贺征看着自己的手指|陷进嫂子的软|肉里。

掌心好似被温热的荆刺扎透了,刺麻麻的不舒服。

他呼吸渐渐粗沉,忍着那股怪异的陌生异样,拇指|滑进嫂子趾缝处,又顺着穴位滑下来继续揉按。

那一阵阵又疼又痒的感觉让姜宁一直紧紧咬住的齿关终于忍不住哼了声。

那一声哼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一根鞭子狠狠抽在贺征脊背上。

一时间,男人浑身都绷紧了,连同给嫂子揉按脚心的手指也僵硬的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第40章 40:晋江文学城

贺征没敢掀眸看对面的嫂子,只低声道:“嫂子再忍一忍。”

他顿了下,又道:“就快好了。”

姜宁咬紧下唇,“嗯”了声。

按脚心是真煎熬啊,根本没有小腿舒服。

不过在贺征按完松手后,姜宁感觉到了两只脚特别轻松,还特别舒服。

这种不再难受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了。

贺征站起身后退几步,对她说:“嫂子走几步试试,看脚还难受吗。”

姜宁依言照做,穿上鞋子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抬头笑看着贺征:“不难受了。”

见嫂子又笑了,贺征也难得轻松:“那就好。天不早了,嫂子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姜宁点头:“嗯,今天晚上麻烦你了。”

贺征道:“没事。”

他端着水盆临出门时捡起地上断裂的门闩:“明天我再削一根木头,嫂子今晚先用凳子顶着门。”

姜宁:“好。”

也许是今晚贺征帮她按过脚,姜宁难得的没再难受,只是晚上明显没睡够,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有些晕晕乎乎的,以至于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频频打哈欠。

一连几天,贺征每晚帮她揉按脚心,脚心抽筋的疼再没有过了。

吃过午饭,贺征送姜宁到供销社,她刚进去就被方晓丽和霍晴带到柜台前。

方晓丽说:“姜嫂子,你猜咱们家属院出了什么大事?”

姜宁一头懵。

她仔细回忆剧情,发现这个时间段好像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后天霍晴的大哥回来。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她要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晓丽朝余香看了眼,霍晴也朝余香看了眼,姜宁秀眉动了动,转头看向余香,一个念头陡然生出:“你怀孕了?!”

余香一拍手,激动的一张脸都泛着红:“对!我这几天不是总吃不下饭还困的慌的吗,我娘就说我是不是怀了,然后带我去医院检查,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怀了!”

咦,不对。

余香怀孕的时候不是在十一月份左右吗?

怎么提前了?

姜宁忽然反应过来,原书剧情里,梁家母女天天给余香找茬,以至于余香天天生气影响了身体,导致想怀一直怀不上,一个月前梁家那场大火一烧,余家趁机会闹起来让余香和梁家分家,这一个多月余香和梁泽山都住在余家,不用受气也不用生气,心情自然好了,也就自然怀孕了。

姜宁替余香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点替余香担心。

原书剧情里,余香和梁泽山最终以离婚收场,之后梁静给梁泽山下了给猪配|种的药,和梁泽山发生关系,不过按照现在的局面来看,应该不会了吧?

她问了一向:“你爹和你小姑子最近怎么样?”

自从上次梁家烧了大火,梁静住院后,姜宁就再没问过梁家的事了,不过还是从晓丽嘴里听到一些,梁家这一个月在盖房子,听说梁团长找人借了不少钱,也挺苦命的,媳妇是那么个德行,闺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给他惹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

听说梁静胳膊已经好了,但是留了不少疤,为这事梁静天天哭鼻子。

方晓丽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起伏,只觉得梁静活该。

余香哼了声说:“梁静现在还在招待军区招待所住着呢,我们家是不可能让她住的,别人家知道我小姑子烤红薯的时候不小心把房子给点了,都怕她祸害自己家,也不让她住,我公爹没法子,只能先让她住在军区招待所,等房子盖好了再让她回来。”

说到这,余香那叫一个解气:“梁静那个祸害走到这一步都是她活该!”

方晓丽:“就是!”

霍晴:“活该!”

余香问:“姜嫂子,你刚怀的时候吐不吐?我感觉这两天总有点反胃。”

姜宁仔细回想着原主的记忆,然后摇了摇头:“没吐过。”

余香叹了声:“希望我只是反胃,可别吐,我娘说她怀我的时候喝口水都能吐半天。”

姜宁心里庆幸。

幸好原主只是小腿难受,并不呕吐,不然她得多遭罪啊。

方晓丽碰了碰姜宁:“姜嫂子,明天过中秋,供销社下午不上班,我们去生产队鱼塘那边抓鱼去,明天生产队的鱼塘开放,谁都能下去抓鱼,而且明天抓到的鱼只要钱不要票。”

霍晴一听,连忙点头:“对对,到时候姜嫂子就在上面看着我们抓。”

方晓丽补道:“还有余香姐,你怀孕了,你也别下去了,我和小晴下去多抓点给你们俩分点。”

姜宁:“好呀。”

余香:“没问题,明天吃过午饭我们就走。”

和方晓丽她们聊了一会姜宁就去了办公室,明天中秋节,今天的供销社还挺忙的,赵主任往常一部分时间都在那看报纸,今天却忙的进进出出,就连彭会计也忙的不停地拨算盘,张学今天没在办公室,说是调货去了。

姜宁一直忙到下班才算结束,她将票卷锁到柜子里,扶着腰走出办公室,就见贺征已经等在供销社里面了,方晓丽和霍晴也在等她,姜宁拎着小布兜从柜台绕过去,贺征已经先一步过来了,拿走了她手里的小布兜。

现在姜宁肚子大了,这会天也暗下来了,贺征走在她边上,随时看着她。

姜宁摸了摸肚子,肚子圆滚滚的,低头都看不见自己脚尖。

这两个多月她在家属院也碰见过好几个孕妇,贺征带她去医院妇产科孕检的时候也见过,有三个四孕妇怀的月份跟她差不多,但肚子却都没她的大,她有时候都在怀疑是不是这个年代检查技术不到位,所以没查出来她怀的其实是双胞胎?

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

是不是双胞胎医生怎么会看不出来,听心率都能听出来。

而且她肚子也就比别人大一点,不至于大到能装得了两个孩子。

她不禁有些后怕,到生的那天,会不会特别难生?

回到家天已经麻麻黑了,隔着院墙,姜宁听见方建成和方建业在院里边玩边跑的声音,贺征将饭菜端到桌上,老太太拿着筷子坐在姜宁左侧,跟她说:“宁宁,你肚子都八个月了,眼看着再有一个月出头就要生了,要不再等半个月让小征给部队打个报告,让部队找一个暂时帮你顶班的人,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以后再去,你看行不行?”

姜宁笑了下:“那就听奶奶的。”

她这个月份的确不适合再继续上班了。

贺征道:“我明天就去打报告,让部队提前把人选定下来。”

吃过晚饭,姜宁在院里走路消食锻炼,现在天黑的早了,贺征不打算带嫂子去训练继续走路了,姜宁就在院里来回走,走的差不多就回屋继续画连环画,正画的入神,外面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人来家里串门。

小院本来就不大,隔音也不好,姜宁屋门虽然虚掩着,但依旧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来的人是和贺家隔了好几排巷子的李家媳妇,她男人是二十一团的政委,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个军嫂,两人看起来和黄月芳岁数差不多,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喊孟婶子。

老太太对其中一个叫李惠英的人印象比较深,另一个没什么印象,不过贺家平日里和她们也没啥来往,估摸这两人突然过来八成是给小征说媒的。

贺征收拾完灶房,出来看了眼坐在屋檐下和老太太聊天的两人。

其中的李惠英看见贺征,叫了声:“贺副团洗锅碗呢?”

贺征语气淡淡的“嗯”了声。

另一个叫徐兰的也向贺征打了声招呼。

这两人进门就跟老太太闲聊,也不说正事,老太太也没好直接问,倒是隔壁的黄月芳听见这边的声音,趴在墙头看了眼,见亮灯的小院里坐着李惠英和徐兰,阴阳怪气的“哟”了一嗓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惠英一看见黄月芳就头疼,听见她声音就火大,她冷着脸说:“我到哪关你屁事。”

徐兰拽了拽李惠英,小声提醒她:“别忘了你来干啥的,不是跟她吵架的。”

李惠英压着火气没再搭理黄月芳,黄月芳今天还就跟她杠上了。

“孟婶子,你等我哈,我来找你聊闲。”

说完跳下木桩子,冲屋里的方晓丽喊了一嗓子:“晓丽,跟娘去你孟奶奶家串门来。”

方晓丽一掀门帘:“好嘞。”

李惠英:……

徐兰:……

真是晦气,怎么就又碰上黄月芳这么个难缠的人!

黄月芳一进门就拽了个板凳挤在徐兰和老太太中间,然后和老太太闲聊起来,愣是让李惠英和徐兰插不上嘴,气的李惠英眼角一抽一抽的。方晓丽一来就去了姜宁的屋子看她画连环画。

姜宁听着外面的声音,低声问方晓丽:“那两人是谁呀?”

方晓丽撇了撇嘴说:“二十一团沈政委的媳妇和二营长的媳妇,那个和嗓子粗的跟鸭嗓子一样的是政委的媳妇,三年前我和我娘和她打了一架,打的可凶了。”

姜宁笔尖一顿:“怎么打起来了?”

说到这事,方晓丽撸起袖子哼道:“她两个儿子比建成建业大好几岁呢,几个孩子在一块玩的时候,她两儿子针对建成建业,那时候建成建业才一岁多还不会说话,被他们欺负打了也不会说,回来就是哭,后来我娘才知道这事,那李惠英一早就知道,她知道还不拦着自己儿子,就纵容她孩子欺负建成建业,我娘哪能忍,就和她打起来了,有人跑回家告诉我,我就跑过去帮我娘一起揍她。”

方晓丽朝姜宁得以的挑了挑眉:“我当时拽着李惠英的头发就往后面扯,扯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的叫,我娘就趁机骑在她身上啪啪的扇她大嘴巴子。”

方晓丽说着比划着,姜宁听激动了,她也说激动了。

院外,黄月芳还在和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说完便和李惠英说起话来,不管李惠英和黄月芳之间有什么矛盾,但今天李惠英到贺家来,就没有对人冷脸的道理,说了几句,她问起:“你今天过来,是有啥事吗?”

李惠英咳了声说:“是有个事,不过是姜宁的事,我这次过来也想问问姜宁的意思。”

没等老太太说话,黄月芳先开口了,依旧阴阳怪气的:“你啥意思?不会是想给姜宁说媒吧?”

李惠英:……

她瞪了眼黄月芳:“关你屁事。”

说完看向老太太:“孟婶子,我能不能找姜宁说会话啊?”

没等老太太说话,黄月芳又开始了:“人家凭啥跟你说话啊,你要不要脸啊你,周营长还没过百日孝呢你就着急给人家媳妇说媒,你那么着急做媒,咋不急着把你自己再嫁一遍啊,我呸,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过来说这个媒。”

说完又朝地上“呸呸呸”了好几下。

李惠英那个气蹭蹭的往上冒,啥也不说了,直接站起身吼起来了:“黄月芳,你是不是想打架?!”

黄月芳也站起身,撸起袖子:“来啊!我要是怕你我名字就倒过来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给谁说媒啊,不就是你那个死了老婆的弟弟吗,说得好听在市里有个工作,实际上就是个酒牲口,每个月挣的钱都不够买酒钱,喝醉酒就知道打老婆,你哪来的脸给你弟弟说媒?那要是我弟弟,我一头把他按进痰盂里淹死!”

“黄月芳!”

李惠英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正在屋里说话的方晓丽和姜宁也听见了动静,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就见李惠英抄起凳子去砸黄月芳,方晓丽一下子跳起来了:“你敢砸我娘,我就敢砸死你!”

“都住手!”

老太太气的喊了声,让李惠英别嚷嚷了。

贺征沉着脸从灶房出来,冷锐的目光瞥向李惠英:“李婶子这次过来如果是要给我嫂子说媒,就歇了这个心思,你那个弟弟是什么德行我想你和李政委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要是不想让李政委脸上太难看,以后就别来找我嫂子,至于我嫂子的亲事也轮不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去操心,更不用你们费心特意跑过来说媒。”

男人掀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姜宁身上,一字一句道:“我嫂子要是想嫁,我和奶奶会帮她着手操办一切事,她要是不想嫁,谁也别来贺家讨嫌给嫂子说媒。”

老太太站起身,看了眼还举着凳子的李惠英,冷着脸说:“李惠英,我不管月芳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是真打算给宁宁和你弟弟说媒,那就别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难听。”

李惠英放下凳子,看了眼不远处的姜宁,虽然挺着大肚子,但那张脸长得是真漂亮,不止有文化是个高中生,在供销社还有份好工作,这些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她听说姜宁给报社画连环画,就一本连环画挣了六十块钱呢,这么有本事的寡妇可不多了。

她把姜宁的情况给弟弟说了,弟弟都不嫌弃她怀着孕,愿意娶她过门,虽然弟弟是爱喝点酒,但哪个男人没有点小毛病?

李惠英又看向老太太,缓和气氛,笑着说:“孟婶子,你和贺副团这话就说严重了,我弟弟是爱喝点酒,可——”

“够了!”

老太太直接堵住她的话,脸色是彻底冷下来了:“宁宁的亲事用不着别人管,有我这个奶奶给她操着心呢,她就算要嫁,也是嫁最好的,不是嫁给一个酒鬼!”

见李惠英脸色难看起来,老太太也没理,直接赶人:“行了,你们走吧,我们要睡觉了。”

李惠英:……

她气的都不知道要说啥了。

她弟弟爱喝酒咋了,又没喝他们的,一个二个的在这说啥说!

说到底都是这个黄月芳搅屎棍惹得,要不是这个搅屎棍,她今天至于下不来台吗?!

徐兰看了看这个架势,拽了拽李惠英:“行了,别说了,咱们走吧。”

真够丢人的。

早知道就不陪李惠英来了。

这会贺家大开的院门外聚集了一些跑过来看热闹的军嫂,李惠英也待不下去了,和徐兰正准备走,被不远处一直沉默的姜宁叫住了:“李婶子。”

李惠英以为姜宁叫住她是想打听打听她弟弟的情况,心里的郁气刚压下去,又听她说:“我虽然没了丈夫,还怀着孕,但我有工作,能自己赚钱养活我和孩子,并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可以走,我要不要改嫁也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李婶子操心了。"

黄月芳双手叉腰,下巴一扬:“就是,人家姜宁要不要改嫁人家说了算,人家要是不嫁,就算你弟弟是玉皇大帝人家也不嫁,更别说你那弟弟是个酒牲口。晓丽,娘说的对不对?”

方晓丽学着黄月芳,双手叉腰,下巴一扬,嗓门特别大:“我娘说得对!”

李惠英那个气啊,要不是在贺家,要不是贺副团和孟婶子冷着脸,她现在就想上去撕了黄月芳母女俩!

她气的差点咬碎一口牙,憋着一肚子火气呼呼的走了。

外面看热闹的军嫂们也散了。

黄月芳临走前还跟老太太说:“孟婶子,那李惠英的弟弟就是个酒牲口,她也好意思跑过来给姜宁说媒,你刚才要是没拦着,我和晓丽一定把她按在地上打。”

想到之前李惠英纵容她两儿子欺负建成建业,黄月芳心里的气就压不住。

老太太拍了拍黄月芳的手:“好了,你也别气了,别再把自己气坏了。”

黄月芳一摆手:“我没事,要气也是先气死她。”

等黄月芳母女走后,老太太去了姜宁屋里,陪她说了会话。

其实在李惠英过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她可能是来说亲,但她以为是给小征说亲,万万没想到是给宁宁说,对方还是她那个天天喝酒的亲弟弟,老太太生怕姜宁多想,对她说:“宁宁,你以后见了李惠英也别理她,这人心眼不好。”

姜宁笑道:“我知道。”

她刚才想了想书里的剧情,发现书里并没有提到李惠英的戏份,甚至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提到过,不过这本书的主线还是围绕男主在走,就算有家属院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也不可能把每个军嫂写出来。

老太太坐了一会就走了,没一会贺征端着热水过来。

现在天凉了,姜宁隔几天洗一次澡,平时晚上都是用热毛巾濡湿擦一擦。

男人将水盆放在地上,起身看了眼嫂子圆滚滚的肚子。

每一次想到医生说的话,他心头便是一紧。

他甚至不敢往最坏处想,就怕嫂子……

贺征垂下眸,压下心口翻涌的窒息感,问了句:“嫂子现在捏腿吗?”

姜宁将最后一笔勾勒出来,合上图画簿笑道:“等一会,我先擦一下身体。”

贺征道:“那我先去院里。”

男人出门前,帮她关上屋门。

一直等嫂子那边开门说好了时,贺征才转身进去。

他走进屋里,单膝蹲在她脚边,和以往的每一晚一样,在手碰上去之前,低声道:“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点了点头:“好。”

以前天热,屋门大开着,但现在晚上天凉,贺征怕屋门大开嫂子着凉,便将屋门掩了一半,捏腿捏到一半,他听嫂子问:“明天中秋节,你们休息吗?”

贺征:“不休息。”又问:“嫂子明天休息?”

姜宁笑了下:“嗯,明天下午休息,我和晓丽她们说好去生产队抓鱼。”

男人为嫂子捏腿的手一顿,掀眸看向她:“嫂子也要抓鱼?”

姜宁赶紧摇头:“我不下水,我和余香在上面等着,余香也怀孕了。”

贺征敛眸,继续帮嫂子捏腿,在换到左边腿时,他突然说了句:“我明天下午和别人调个时间,陪嫂子一起去。”

姜宁一怔,忙道:“不用,我和晓丽她们去就好,我不会下水。”

再说了,就算让她下,她大着肚子也下不去。

贺征道:“明天中秋节,生产队鱼塘那边人会很多,我怕余香她们护不住嫂子。”

万一嫂子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他也不放心把嫂子交给任何人。

姜宁挺不想再麻烦贺征的,犹豫了下说:“我明天就不去了,你不用找人调时间。”

谁知道男人执拗的很:“没事,就一下午时间。”

姜宁:……

行吧。

对贺征来说,现在任何事情都没有嫂子重要,更没有她的心情重要。

他不想嫂子因为他的担心而整天闷在家里哪也不去,这样只会让她情绪越来越差,她多出去走走,多接触接触人和事,心情也能好点,也不会一直陷在周大哥死去的痛苦里反反复复的折磨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去了供销社,姜宁给方晓丽她们说了贺征下午也去生产队的事,谁知道余香一拍手,笑着说:“我昨晚跟泽山今天去生产队,他说今天调个时间,也要跟我一起去,说我刚怀孕,前三个月最重要,怕我去那边被人挤着。”

方晓丽“啧啧”:“欸,羡慕啊。”

霍晴学她,也“啧啧”:“羡慕啊。”

余香碰了下方晓丽胳膊:“那你也找个对象结婚,结了婚就不羡慕我了。”

然后碰了下霍晴:“那你也……你不行,你才十六岁,再等一两年吧。”

方晓丽:……

霍晴:……

姜宁去了办公室,赵主任他们知道她和晓丽她们下午要去生产队捉鱼,便笑道:“巧了,我和你张婶子也去,正好下午我们一起,互相也是个伴。”

姜宁笑道:“好呀。”

彭会计道:“算我和你婶子两个。”又问张学:“你去不?”

张学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姜宁澄澈明亮的杏眸,对彭会计说:“我下午也没事,一起去。”

家属院的人知道供销社今天下午休息,以至于上午比较忙。

到了下班的点,姜宁把各种票整理好锁在柜子里,和晓丽她们一道走出供销社的时候,贺征已经等在外面了,他接走她手里的小布兜,和出来的赵主任几人颔首打了声招呼。

赵主任对姜宁说:“两点钟我们在家属院门口集合。”

姜宁笑道:“好。”

贺征眉峰轻挑,垂眸看身旁眉眼笑弯的嫂子:“赵主任他们也去吗?”

姜宁点头:“对,我们在办公室说好了,张婶子她们都在一起。”她抬头笑看着贺征:“对了,还有梁营长,他也去。”

“姜宁同志,我先走了,下午两点见。”

供销社外传来张学的声音,他抱着一包牛皮纸包,在经过贺征身边时,冲他点了下头。

姜宁转身看向张学,回了句:“下午见。”

贺征薄唇一抿,瞥了眼渐渐走远的张学,又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嫂子望着张学的背影,心口像是一下子被塞满了一团东西,堵塞的厉害,想吐也吐不出来。

他提醒她:“嫂子,我们该回家了。”

姜宁回神:“哦,好。”

她刚刚在想,今天是中秋节,晚上要不要做几个花样好看的月饼,和奶奶还有贺征坐在小院里赏月吃月饼,虽然现在回不去现实世界,但至少在这里她还有关心她的人,有奶奶,有贺征,中秋节也该有个团圆的仪式感。

姜宁抬头看贺征:“往年中秋节你和奶奶吃月饼吗?”

男人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嫂子,视线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缝上掠过,吐了一个字:“吃。”

姜宁:“那是奶奶买月饼还是自己做?”

贺征:“自己做。”

姜宁闻言,笑道:“那下午抓完鱼回来我和奶奶一起做。”

看她笑了,男人眼底也浸出几分笑意:“好。”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午饭,知道姜宁她们说好了要去生产队抓鱼,老太太叮嘱道:“今天生产队的人特别多,小征,你一定要照看好宁宁,别让人碰着她。”

贺征:“我知道。”

姜宁问:“奶奶,你下午几点做月饼?”

老太太喝了口汤说:“等会就做。”似是想到什么,笑着问:“宁宁也想做月饼?”

姜宁笑了下:“想做几个新花样的月饼试试。”

老太太笑道:“那成,奶奶先不做,等你抓完鱼回来,咱俩一起做。”

姜宁点了点头:“好。”

刚吃完午饭,黄月芳和方晓丽就来了,霍晴也从隔壁过来了,黄月芳让老太太帮忙看着方建成和方建业,她和晓丽去抓鱼,老太太笑道:“去吧,我看着他们。”

方建成声音奶呼呼的:“娘,我要吃大条的鱼。”

方建业也跟着学:“娘,我也要吃大条的鱼!”

黄月芳揉了揉两人脑袋:“行,娘给你们抓大个的,回来给你们炖大鱼吃。”

霍晴和方晓丽都背了个背篓,贺征手里拎了个草背篓,几个人朝家属院大铁门那走去,远远的就看见赵主任和袁会计他们已经等在那了,除了他们,还有两家人姜宁没见过,在他们最边上的是张学。

贺征掀眸,远远的瞥了眼张学。

赵主任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在他们出来后,手一挥说:“我们走。”

方晓丽连忙道:“赵主任,等一下,还有余香和梁营长呢。”

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了余香的声音:“赵主任,等等我们啊。”

姜宁转头看去,就见余香着急的跑着,却被梁营长一把攥住了,离得远不知道梁营长跟余香说了什么,但大概也知道是她怀孕了,让她尽量别跑。

等余香两口子到跟前,大家伙开始出发。

姜宁看了眼大部队,差不多能有快二十人。

一路上基本都是男人走一堆,女人走一堆,唯有贺征一直走在姜宁身边寸步不离,没一会梁营长也过来了,走在余香边上,就怕她走路马大哈摔着了。

部队离生产队比较远,走路都得二十来分钟,何况姜宁大着肚子走的还慢,慢慢的就落后别人了,方晓丽和霍晴余香同贺征和梁泽山一样,迁就着姜宁的步伐,跟她一起慢慢地边走边聊,快到鱼塘时,姜宁看见前方乌泱泱的一群人,虽然听奶奶说人很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

她诧异的问余香:“怎么这么多人?”

余香道:“今天生产队的鱼比平时要便宜一些,还不要票,大家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啥荤腥,好不容易遇见便宜还不要票的荤腥,可不得抢着来吗,你看,那边还围了不少知情呢。”

姜宁顺着余香指的方向看了眼,的确是,那边一群人的穿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有点像这个年代从城里下来的知情。

等到了鱼塘跟前,赵主任他们都挤进去了。

黄月芳也跑进去了,方晓丽回头跟姜宁和余香说:“我们多抓点,出来给你们分点。”

霍晴背着背篓挤进去说:“姜嫂子,你们别过来啊。”

生产队的鱼塘很大,有五块分割开来的鱼塘,这会所有人都下了鱼塘,岸边上到没多少人了,鱼塘里的水变得很浑浊,都快成泥浆水了。

姜宁看到方晓丽她们弯腰在水里扑腾的抓鱼,刚抓到一条,谁知道那鱼尾巴一甩拍在方晓丽脸上,在她脸上拍出一片泥印子,不只是她,有的人抓的鱼要往身后的背篓里扔,结果滑到脑袋上,惊得哎哟哟的叫着:“我的鱼我的鱼!”

姜宁看着特别浓郁的乡下生活气息,莫名的觉得身心都是舒畅的。

她情不自禁的弯起眉眼,往前走了几步给方晓丽指:“晓丽,那那那,看见了吗?好大的鱼啊!”

方晓丽两条腿陷在泥潭里,一只手抓住霍晴:“快快快,先拉我一把,我的腿拔不出来了。”

霍晴“哎哟”一下,差点被方晓丽拽倒:“好了,你现在试试。”

方晓丽拔出那条腿,手肘捣了下后面的人:“你别挤我,我差点栽里头。”

梁泽山见方晓丽和霍晴战斗力不行,对贺征说:“贺副团,麻烦你帮我也照看下我媳妇,我下去帮个忙。”

贺征颔首:“嗯。”

梁泽山跳下去,一会的功夫就帮霍晴她们抓了好几条鱼。

贺征看了眼边上的嫂子,见她时不时伸手给他们指一下哪里有鱼,见她们抓不着,会急得跺脚,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去抓,就连脸蛋都激动的扑上了红意。

嫂子看起来很开心,很快乐。

贺征不禁看入了神。

他盯着嫂子颊边的小酒窝,看着她因为激动泛红的耳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怪异的口干舌燥。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盯着嫂子出神,贺征迅速移开视线,又一次在心里厌恶的唾骂自己畜生。

他真是疯的不轻。

一次又一次的对嫂子生出逾越过分的欲想。

尤其这双眼睛,总会毫无分寸和界限的落在嫂子身上。

贺征沉沉吐了口气,转头看向鱼塘的方向,却见不知何时已经抓完鱼的张学拎着背篓站在对面岸边,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姜宁。男人眉峰微蹙,鬼使神差的走到嫂子的左前方,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娇小的人堵在身后,也彻底隔绝了张学看向嫂子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