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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隔墙有耳

孩子尖利的啼哭混着宋明哲暴躁的怒吼,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整栋楼里的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井里原本热热闹闹吃饭的声音一下子淡了下去,几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底楼二楼的住户全都在吃饭,这话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二楼立刻就有个心直口快的爷叔扒拉着饭,纳闷地开了口:“我就看不懂了,之前不是说伊拉媳妇秀珠没得生吗?现在要离婚了,宋明哲正经找个能生的结婚生孩子不就好了,这个小囝还要了做啥?”

话音一落,楼下的阿姨连忙朝楼上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阿三,不要瞎讲八讲。”

可这位爷叔是个直性子,压根没接灵子,还扒着窗户继续说:“我怎么瞎讲了?现在独生子女政策卡得这么紧,领养一个小孩,以后自己亲生的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更何况伊拉家现在什么情况?老太中过风,媳妇腰伤躺床上,刚把秀珠逼走,家里乱得一锅粥,这个节骨眼抱个不到一岁的小囝回来,不是寻棺材睡嘛!”

“哎呀你快别说了!”楼下的大妈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点明,“秀珠就在天井里吃饭呢!”

这位爷叔这才后知后觉,探头往下一看,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脸,顿时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秀珠!”

陈秀珠手里正拿着抹布擦着刚收拾干净的板桌,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爷叔好。”

爷叔站在窗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往下说:“秀珠,不是我多嘴,我是实话实说。伊拉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还抱个小孩回来折腾,换谁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是吴慧托人求来的小孩,不好再还回去了。”旁边有个阿姨接了句嘴。

另一个嬢嬢立刻摆了摆手:“哦呦,你不懂!这个小囝白白胖胖又是个男小孩,抢手得很,想领养的人家多了去了,哪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干脆直接看向陈秀珠:“秀珠,你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伐?”

陈秀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直接就让我辞职在家带小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们都不跟你商量商量的?”立刻有人惊声问道。

陈秀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多说,邻里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呀,秀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哪里是媳妇,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什么事会跟她商量?叫她干活、带孩子,照着做就是了。”

王冬生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订好的资料,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板桌上,顺势岔开了话题:“秀珠,喷粉塔升温、管线扩容的参数都标在上面了,咱们对着图纸说,更清楚。”

陈秀珠立刻凑到板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资料,王冬生拉过一张小矮凳坐下,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你看,喷粉塔现有升温管线直径太小,要扩容到50毫米,才能满足新产品干燥需求,还有锅炉炉膛温度,得稳定在380℃左右,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出现热损耗的地方,改造时要加保温层……”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锅炉改造的细节。天井里的邻居们渐渐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几个织绒线的阿姨搬来矮凳、竹椅,坐在天井的阴凉处,拿出毛线筐,指尖翻飞间,毛线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几个人时不时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隔壁宋家尖利的哭闹声打破。

孩子的啼哭越发清晰,撕心裂肺,混着宋明哲几乎崩溃的怒吼,穿透墙壁,响彻整个弄堂:“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让我安安静静地翻译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紧接着,裘素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音量不小,足够整栋楼的人听清:“宋明哲,你搞搞清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哄?”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天井里炸了开来。织绒线的阿姨们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刚收拾完碗筷的爷叔大妈们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探头看向宋家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整栋石库门,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依旧尖利的啼哭。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妈妈呀!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是宋明哲的?”

“不然呢?不是他的,裘素心能这么说?”另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怪不得好好的要抱个孩子回来,原来是他的种!”

宋明哲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是我叫你生下来的吗?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生的?现在倒好,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孩子被这怒吼吓得哭得更凶了,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宋家老太太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轻一点!都轻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珠,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谁都看得出来,陈秀珠这是被宋明哲骗了,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差点被当成保姆,替他养私生子。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停下了话语,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递过一杯温水:“先喝口水,不急着讨论。”

陈秀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沉默着。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毛线筐,走到陈秀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心疼:“秀珠啊!伊拉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把你当媳妇,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啊!”

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骂道:“册那!太不像话了!光明正大地把姘头接回家里,还生了私生子,居然还好意思让你辞职在家,给他们买汏烧、带小囝,这是把你当成不要钱的佣人,还要你替他们遮丑啊!”

“怪不得哦!秀珠讲那个小囝是野种,宋明哲着急成那样。原来这个野种,是他去野出来。”

“裘素心不是下放在苏北吗?他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一个阿姨转头问陈秀珠,“秀珠你晓得吗?”

还没等陈秀珠回答,已经有人替她说了:“秀珠就是只戆大(傻瓜),只晓得从早做到晚,宋明哲这只宗生只要读书,不要做家务的呀!还有寒暑假,你们还记得伐?前年暑假里,宋家婶娘中风了,秀珠忙到脚不点地,宋明哲居然还背着包说去外地同学家聚会。基本上每次暑假寒假,他都要出去。我还跟秀珠讲过了,让她当心一点。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宋明哲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没想到是裘素心。”

“就是说一年半之前,宋明哲就跟裘素心睡过了。他回来还是一副大爷的样子,让秀珠伺候他?”

“那不是伺候他一个,是伺候他们一家门,而且最最气人的是,裘素心来,她还要给裘素心汏衣裳。真的哦!就是旧社会,那些资本家家里,也只有姨太太伺候大太太的,还真没听说大太太要给姨太太汏衣裳的。”

“就是啊!”旁边的爷叔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以前就觉得宋明哲有点高高在上,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秀珠你在他们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得过一句好,最后还被他们这么欺负,太冤了!”

“是啊!伊拉怎么能这样?”

陈秀珠终于抬起头,像是跟大家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离了就好了。”

大家都是老邻居,知道陈秀珠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现在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在为她不值。可再不值,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离了就好了,随伊拉去!”

“怎么都没想到,宋明哲是这样的拉稀瘪三。”

“一家门覅面孔。”

邻里们的气愤和心疼,陈秀珠都懂,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宋家过分的开端,上辈子,他们可是冲着把她吃干抹净、榨光所有价值去的。

她早料到,这个孩子会成为裘素心和宋明哲之间的导火索,却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绷不住,这么早露了馅。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这孩子刚抱回来时,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哭,那时候宋明哲接了紧急翻译任务,怕孩子的哭声影响他,她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楼下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哄到后半夜才能稍稍停歇,天亮了还要早起做饭、做家务,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明明被蒙在鼓里,明明过得像个免费佣人,却还傻傻地以为,宋家不嫌弃她不能生,还给她领了孩子来,她要知足,要惜福,要好好对这个孩子。

“秀珠,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拍她胳膊的阿姨见她沉默,越发着急,凑到她身边,“你去找宋明哲学校的领导,告他作风不正,有男女问题!这样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对对对!去告他!”旁边的爷叔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愤,“他这么欺负你,你可不能心软,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织绒线的阿姨们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不了,没必要。”陈秀珠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刚才骂得最凶的阿姨皱起眉:“秀珠,你怎么这么傻?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嫁给宋明哲,当初是为了报恩,现在也算把这份恩还掉了。恩断义绝,往后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没必要再去告他,那样反倒成了恩将仇报。”哪怕心里再恨那一家子,在外还是得做足样子。

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出口气。”

陈秀珠不再说话,就凭那一窝子的人,就凭着接下去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家子自己就会闹得一地鸡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冬生:“冬生阿哥,咱们继续说锅炉改造的事吧。”

“嗯!”

第22章 拿回工资

陈秀珠和王冬生继续讨论锅炉改造,这里是打毛衣阿姨们聚会的场所,一会儿来一个阿姨一会儿来一个阿姨,在座的阿姨们乐此不疲地跟新来的阿姨说着刚才听到新鲜事。

听到这么新鲜的事,有的阿姨不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见多识广的阿姨,不免要炫耀起来:“哦呦,大惊小怪做撒?这种大户人家,表面光鲜,内里是……”

这位阿姨“啧啧啧”几声:“我来帮你们讲一讲,隔壁弄堂,那栋小红楼的故事。爷娶了儿子的女朋友做小老婆,儿子后来又跟这个小老婆困一起了,小老婆生了一儿一女……”

阿姨绘声绘色地说起解放前老洋房里的龌龊事。

讲完隔壁弄堂又转到宋家头上:“所以宋明哲搞出这种事,不要太正常哦!伊拉亲爹、伊拉阿爷,当年白相得不要太花哦!尤其是伊拉阿爷睡大世界的舞女……”

“种是脱不掉的,阿爷、亲爹都是这种白相人,宋明哲怎么可能老实。秀珠这种老实小姑娘到他们手里……”阿姨摇头,“唉……老太婆害人呀!”

陈秀珠估计,不出一个钟头,整个弄堂,乃至于整个片区,都会知道宋明哲和裘素心轧姘头轧出小囝来了。

新来的阿姨对着陈秀珠报以同情的目光,陈秀珠继续跟王冬生说正经事,这个时候来了个老阿姨,听了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事,老阿姨脑补了两人颠鸾倒凤,下流话一大堆。

好在陈秀珠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历尽千帆,要不然还真未必坐得住。

“哎呦,你们继续啊!我要去儿子那里,今早天气好,我帮他们把被子汏了汏,现在去帮他们收被子,缝被子了。”一个阿姨站了起来。

“巧妹,你儿子都结婚了,还要你缝被子?”一个爷叔靠在二楼窗口,“谁家婆阿妈像你这样的?帮他们从头做到脚。”

王家姆妈端着铝锅出来,仰头:“不要挑拨离间,巧妹伊拉媳妇今年教毕业班,忙得要命。小辈忙,老辈闲,帮忙做掉点家务有啥关系啦!巧妹,我做了,吃一碗酒酿圆子再过去也不急呀!”

“不了,不了。你们吃啊!”巧妹阿姨往上看向那个爷叔,“侬只十三点,你妈和你老婆不合,你占一大半功劳。”

王家姆妈给他们俩盛了酒酿圆子端过来,陈秀珠立马站起来接过:“阿姨,我自己来。”

王家姆妈做了一大锅酒酿圆子,他们三个盛好后,她招呼大家来吃:“你们要吃自己拿碗来盛。”

大家回去拿了碗,一人来舀小半碗,多舀了自有阿姨会骂,每个人都能甜甜口。

吃过酒酿圆子,锅炉改造细节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陈秀珠跟母子俩道别,也跟阿姨嬢嬢们道别。

“秀珠啊!想开点哦!”

“是的呀!秀珠,这种拉三人家,离开了,也好。”

陈秀珠在阿姨们的安慰中,走了出去。

宋家就在贴隔壁,陈秀珠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宋明哲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当他看到门口的陈秀珠时,愣了一下:“秀珠?你怎么来了?”

“阿婆叫我过来拿钱。”

“阿婆?”宋明哲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一声了?我们还没离婚,你怎么能这么生分?”

他看着陈秀珠,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亏你还是念英文专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英语里,基于婚姻关系而来的姻亲,全部都要加in law,我和你的婚姻关系马上就要不存在了,这份姻亲关系自然也随之消失,这个称呼,难道不应该改吗?”

宋明哲一时语塞,只能倔强地抿着嘴,低声说道:“那不是还没离婚吗?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陈秀珠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抬眼,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裘素心正抱着孩子,慢慢走了出来。曾经的裘素心,插队回来后在宋家吃好喝好,早已恢复了大小姐的白嫩娇美。

可这几天带孩子下来,她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沾着一些污渍,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涂了墨,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态。

“明哲……”裘素心走到宋明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啜泣,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了陈秀珠一眼,神色防备。

裘素心是个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也是为了机会,能当机立断取舍的人。

上辈子,她叔叔来接她,她走得干脆,她去美国之后,为了能尽快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结婚,结得干脆,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离婚也干脆。

这个时候她需要扒拉住宋家,扒拉住宋明哲。

陈秀珠收回目光,看向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娇妻爱子都有了,日子过得这么‘圆满’,能不能别闹了?我只是来拿钱,拿完钱,礼拜二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不等宋明哲回应,径直推开他,往屋里走去。宋家的客堂间依旧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杂乱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空气中混杂着奶味、饭菜味和尿骚味,和她以前在的时候,干净整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正要往二楼走,去老太太的房间,却见老太太从灶僻间走了出来。

陈秀珠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老太太的手上。

老太太的手湿漉漉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老太太看到陈秀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脚步也顿住了。陈秀珠心里清楚,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哪怕是上班的日子,中午婆媳俩做完饭,吃完后就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上楼午休,从来不用老太太动手洗碗。

可现在,她不在了,老太太既要照顾卧床的吴慧,又要做饭、收拾家务、哄孩子,忙得团团转,本该这个时候是午觉起来,她却刚刚洗完碗,连手都来不及擦干。

沉默了几秒,老太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秀珠,跟我来。”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陈秀珠默默跟了上去,走进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这里面是三千五百块,三千是你三年的工资,五百块是你另外给明哲的东西,折了这点钱,你点点。”

陈秀珠伸手接了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打开了信封。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她快速地数了起来。钱这个东西,还是交接清楚地好,更何况这个年代,这可算是一大笔钱了。

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钱,不免有些失望,她们相处这么多年,她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在她心里,陈秀珠一直是个老实、温顺、重情义的孩子,可现在,她的举动,却显得格外冷漠,仿佛这么多年的情分,从来都不存在。

陈秀珠数到三千一百二,停下了手,把剩下的钱递给老太太:“阿婆,我说过,我就要这么多,多的一分不要,剩下的,还给您。”

老太太接过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愧疚,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可惜了!

陈秀珠把钱重新塞进牛皮纸信封,又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尼龙丝袋里,把尼龙丝袋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老太太:“阿婆,你们家总说要体面,要分寸,家丑不能外扬,我就算是知道宋明哲干了那种事,也没在外嚷嚷。可你们家呢?家里吵架要有轻重,有些情绪要控制一下。不过是抱个孩子,就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刚才你们在屋里的争吵,隔壁的邻居全听了去。”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一白:“全听见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宋明哲正在争取留学名额,要是作风不正的事情传出去,别说留学名额,恐怕连会被学校开除。

陈秀珠点了点头:“现在大家都在私下讨论,已经说出了一二三四五来。现在不过是在弄堂里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传到宋明哲的学校,后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也知道,留学名额有限,大家都在抢。”

老太太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边的五斗橱。

“我下礼拜二跟宋明哲办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您尽快让他们俩领证结婚,反正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就结婚了。就算传到学校里,好歹也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也能把影响减少到最小。”

陈秀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压根不认为宋明哲是幡然醒悟,来个追妻火葬场。

她太了解宋家人,经历了这堆鸡飞狗跳的琐事,他们只会更怀念她这个免费又尽心的保姆。哪怕她把话说得再绝,若是他们不死心来纠缠,虽说伤不到她分毫,却总归是件让人膈应的事。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宋明哲、裘素心和那个孩子三个极度自私的人锁死,让三个人比比看,到底谁能比谁更自私、更会算计。到时候只怕是狗咬狗一嘴毛。

可这番话落到宋老太太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她望着陈秀珠,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长叹一声:“秀珠啊,是我们宋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的好姑娘,对不住你了!”

陈秀珠说一句:“阿婆,您身子骨本就不好,中风刚好没多久,往后多保重身体。”

“秀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要是学校到你那里调查。你就说我们家挟恩图报,当年逼着你嫁给明哲,你和明哲感情不和,是你主动提出离婚。好不好?”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已经盘算好万一学校调查怎么办?

1980年“感情破裂”成了离婚的法定理由被写进了《婚姻法》。报纸上也以,恩格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来阐述了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而离婚的正当性。

如果真调查的话,没有感情而离婚,对宋明哲来说影响最小。

“当然。”陈秀珠满口答应。

不过这个年头,说是出身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可宋明哲是要出国留学的,老婆从工人阶级,变成有海外关系的资本家大小姐,走着瞧吧!

“秀珠,谢谢!”老太太说道。

“嗯。”陈秀珠点头,“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到客堂间门口,就见宋明哲正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秀珠……”

不等陈秀珠回应,里屋就传来宋老太太沉下脸的低喝:“明哲,你进来!”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老太太的房间走去。

“把门关上。”宋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严厉。

宋明哲依言关上房门,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阿娘,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和秀珠离婚。”

老太太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吗?”

宋明哲愣了一下,低声应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可竭泽而渔。”

“你还记得?”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做的事,对得起这句家训吗?你当我当初替你选秀珠,是瞎了眼随便挑的?我们宋家是落魄了,但还没落魄到连人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她缓了缓语气:“秀珠是陈家长女,你也知道,有钱人家的头胎孩子,不管男女都当宝贝疼;可陈家那样的穷苦人家,头胎孩子从小就要挑家担,做家务、带弟妹。秀珠小时候才一点点大,就背着弟弟妹妹,个子还没灶台高,就踩着小板凳烧饭、洗衣,苦日子全熬过来了。”

“你们结婚这几年,她对你怎么样?早上给你熨烫好衬衫,晚上给你留好热饭,你熬夜翻译,她陪你到深夜;我中风卧床,是她端屎端尿、悉心照料;你妈腰伤发作,也是她忙前忙后,包揽了所有家务。她对这个家,对我们所有人,是不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你眼乌珠戳瞎掉了吗?连这点都看不到?当初秀珠查出来没得生,你妈说没事,大不了以后领一个,你也跟着说就这么定了。我还以为你们母子俩总算开窍了,懂得珍惜人,没想到你们打的是这样的龌龊算盘。这是把秀珠当牛做马,想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啊!”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太太皱紧眉头,语气愈发严厉,“你和素心瞎搞,还生了孩子,这是一时糊涂?刚才你们在屋里吵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你们那点不正当关系,现在整个弄堂都快传遍了!事到如今,你说不想离婚?由得了你吗?”

“你现在不跟秀珠离婚,等过几天,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你们学校,你还要不要去留学了?你以为留学名额那么好拿?大家都在抢,只要有人稍微添油加醋说一句你作风不正,你的名额就彻底没了,甚至还会被学校开除!”

“你只有现在立马跟秀珠离婚,再立马跟素心领证结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做夫妻,就算传到学校,秀珠也答应我,以我挟恩图报,你们夫妻没有感情为由,她提出离婚。只要她这么说,对你的影响也能降到最小!”

宋明哲听得浑身一震,脸上的愧疚更甚,他“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眼眶瞬间红了:“阿娘,我知道错了……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还是觉得秀珠好,她温柔、能干,对我也好,我真的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晚了,一切都晚了。”

第23章 消毒剂

周一早上,陈秀珠在科室里跟张科长过了一下情况后,立马带着小黄下楼去实验室,临近中午才进办公楼,刚上二楼,就被总务科胡大姐一把拉住。

“陈工,过来。”

陈秀珠进总务科,胡大姐递给她一沓表格:“这是去香港的申请表格,你赶紧填好,厂里统一拿去办手续。照相馆拍的照片我已经取回来了,等下填完表一起贴上去。”

“麻烦大姐了。”陈秀珠笑着接过表格,拿起钢笔,填写起来。

不过几分钟,表格就填完了。陈秀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起身拿起表格,准备送到胡大姐那里。刚走出总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陈工,等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熊晓燕,正站在供销科门口朝她挥手。

“熊科长,有事吗?”陈秀珠快步走了过去。

熊晓燕笑着拉过她,把她推到办公室里的两个陌生人面前:“周医生、李医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厂技术科的陈秀珠,陈工。别看她年轻,技术上可是顶呱呱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陈工您好,我是市三院的,这位是我们科室的小李。春季到了,胃肠道疾病、肝炎这些传染病高发,我们医院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效果很不错。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将这款消毒液下发到各个乡镇卫生院,还要铺设到各村大队的卫生室。可这消毒剂有个问题,必须随时配随时用,不能长期储存。要是把原料下发到下面,乡镇卫生院的人员水平参差不齐,更别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了,而且配料里有腐蚀性材料,我们实在怕操作不当出安全问题。所以我们想来咱们厂问问,有没有可能批量生产、批量运输,这样既安全又省心。”

周医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配方单和一小瓶样品,递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接过配方单,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这会儿大家还没有专利意识,配方就这么大喇喇地写在纸上,没有丝毫遮掩。

这配方的整体思路,竟和上辈子北京一家医院在八四年研制出的高效消毒剂如出一辙。那款消毒剂后来走进了千家万户,几乎所有日化厂都会生产这款84消毒液,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日用品。

看完配方,陈秀珠抬起头,语气笃定又专业:“周医生,您放心,这事有商量的余地。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几种适配的材料,修改一下配方,看看能不能做成浓缩液,浓缩液便于储存和运输,咱们厂批量生产后,用加仑桶装,下发到各个卫生院,他们使用时按比例稀释就行,既安全又方便。”

“是是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周医生和身边的小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陈秀珠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样,明天下午我去化工厂跑一趟,对接一下所需的原材料,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告知您配方修改的初步情况和生产可行性,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真是太麻烦陈工了,辛苦你了!”周医生握着陈秀珠的手。

这时,熊晓燕笑着说:“周医生您放心,有陈工在,这事就成了一半。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这次陈工是作为我们厂的技术骨干,去广交会介绍咱们的新产品,等广交会结束,还会跟我一起去香港调研市场,看看国外的先进技术和产品。”

周医生闻言,满眼赞许地看向陈秀珠:“哎呀,年轻有为啊!陈工这么有能力,将来肯定大有可为。有您在,我们就更放心了。”

几人正说着,夏永福垂头丧气地从供销科门口路过。他之前笃定自己能去广交会、去香港,早就忍不住吹牛,跟车间的工人、同科室的同事拍着胸脯说,等他从香港回来,给大家带洋货、带巧克力,把自己说得俨然是厂里选定的唯一人选。

可谁知道,最后去香港的名额居然是陈秀珠,这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日化厂。他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趣。

“夏工,你去香港带的洋货呢?”

“夏工,怎么不去香港取经啦?”

每一句打趣,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这几天一直拉长着脸,脸色阴沉得吓人,像是谁问他借了米,还回来的却是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戾气。

刚走到供销科门口,里面熊晓燕的话就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夏永福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瞬间被难堪和嫉妒取代。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供销科敞开的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陈秀珠正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跟两个人在说什么。

这时,两个技术科的小伙子路过,看见夏永福站在供销科门口,立刻笑着打趣:

“夏工,记得让陈工给你带点洋货回来,弥补一下你没去成的遗憾啊!”

“就是啊,夏工,之前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巧克力吗?现在只能指望陈工啦!”

夏永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转身就走,脚步仓促狼狈。

办公室里,陈秀珠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陈秀珠才和周医生、小李告别,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一进技术科,陈秀珠就径直走向张科长的办公桌,此时张科长见她进来,抬头问道:“香港的表格填好了?”

“表格填好了,已经交给胡大姐了。”陈秀珠点了点头,把配方放在桌上,“科长,刚才市三院的医生过来了,他们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想让咱们厂批量生产,用于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和大队卫生室。我看了他们的配方,思路很成熟,稍微修改一下,做成浓缩液,就能解决他们储存和运输的难题。”

张科长拿起配方单,仔细看了起来。”

“我认为不止是医院用,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咱们厂本来就在研制厨房用洗涤剂,这款消毒剂刚好可以拓展用途。它不仅能用于环境消毒,还能给碗筷灭菌,咱们可以把它定位到工厂食堂、餐饮店,甚至是普通家庭的厨房。毕竟是要用于碗筷消毒,所以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一次漂水后的残留问题,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也是我接下来修改配方的重点。”

她等了一会儿,给张科长理解的时间之后,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催得紧,需要尽快批量生产,我计划明天下午去化工厂对接原材料,后天给他们答复,先拿出配方修改的初步方案,再评估咱们厂的生产设备能不能快速适配。”

张科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个思路很好,既解决了医院的需求,又能给厂里开拓新的业务,就按你说的来办。有什么需要科室配合的,随时说。”

“好的,谢谢科长。”陈秀珠正准备再说一些细节,一道带着不服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陈工,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永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科室,正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这产品是要用于厨房碗筷消毒的,那是不是应该归到我这里来负责?毕竟咱们科室里,一直是我在牵头研制厨房用洗涤剂。”

科室里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偷偷看向两人,谁都知道,夏永福的厨房用洗涤剂搞了好几年,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拿出来,现在见陈秀珠接了个有前景的项目,又想抢功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陈秀珠,性子温顺,凡事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会默不作声,等着张科长来决定,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当面反驳。可现在的陈秀珠,早已不是那个老实人了。

她转头看向夏永福,语气毫不客气:“夏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医院要的是马上就能批量生产的产品,急着下发到各个卫生院,耽误不得。你牵头搞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都没搞出个眉目,连个合格的样品都拿不出来,等你搞出来,那得猴年马月?到时候,不仅耽误了医院的事,还得砸了咱们厂的名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劝你先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科室里的同事们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憋笑,有人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张科长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夏永福:“夏永福,你还是抓紧厨房洗涤剂。这个事情,秀珠牵头。”

“科长,明天上午我请假。”陈秀珠说道。

“做撒?”

“去领离婚证。”

被驳了面子的夏永福,突然冒出一句:“你拿离婚证,怎么像是拿光荣证一样?”

“关你什么事?”陈秀珠刚问出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确实跟你有关。”

“跟我搭什么界?”夏永福问。

“以前我要照顾家里,都比你完成的任务多。现在我吃睡在厂里,你要是再一天天地盯着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不出成绩……”陈秀珠拿起饭盆敲了敲,“不要搞到最后饭碗都敲掉。”

“陈秀珠,你有什么好狂的,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一天天拿着我生不出孩子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前公公轧姘头了,你是我后婆婆呢!所以这么关心宋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全科室大笑。夏永福再次吃瘪。

陈秀珠拿着饭盆去食堂吃饭。

第24章 离婚

礼拜二早上九点,陈秀珠准时进了区民政局的两层小楼,找到了婚姻登记处,今天的婚姻登记处冷冷清清。

这年头,离婚的很少,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自然没什么人。

她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十分了,宋明哲怎么还没来?这个宗生想怎么样?陈秀珠跟厂里的采购约了十点半到锅炉厂,去跟锅炉厂过改造价格。宋明哲再不来,她可要赶不及了。

直到看见宋明哲风尘仆仆地赶来,像是赶了八千里路似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就算是风头就紧的那些年,宋明哲被安排去扫公共厕所,都没这样不体面过。

这样不体面的日子,上辈子倒是有的。

他中风瘫痪住在康复医院,宋磊给他交的钱全用完了,她被康复医院催得没办法,只能去医院看看,那时候他更加落魄。

陈秀珠在看宋明哲,宋明哲也看见了陈秀珠。

陈秀珠依旧留着利落的解放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往日在宋家时的皱巴巴和污渍,眼底也没了往日的疲惫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彩。不过才离开宋家一个礼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自在的感觉。

宋明哲声音沙哑,轻轻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走吧,进去领证。”

她转身就往登记处走,宋明哲看着她的背影,他多想上前拉住她,再劝一句,再求一次,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登记处墙壁上贴着“婚姻自主,男女平等”的红色标语,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阿姨。

陈秀珠伸手:“户口本、你的结婚证、单位证明。”

宋明哲递了给她,她拿给工作人员。

阿姨看着两人,拿出两张表格:“填一下。”

陈秀珠拿出钢笔快速填写,宋明哲拔开了笔帽,却迟迟不落笔。

胖阿姨开口:“小姑娘啊!”

陈秀珠抬头,阿姨看着她:“我看小伙子卖相其实挺好的,你对他要求不要太高,夫妻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阿姨劝你一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能不离婚就不要离婚。”

“阿姨,谢谢侬哦!今天我跟他离婚,不出一个礼拜,他就会来登记结婚。”陈秀珠看了一眼宋明哲,“外头有人等着他呢!”

阿姨目瞪口呆:“是他在外头花叉叉?”

“嗯。”陈秀珠往宋明哲看去:“快点填,今天离婚,你明天就可以结婚了。”

“真看不出哦!”阿姨看着宋明哲。

宋明哲低头开始填写,陈秀珠笑了笑:“没有办法呀!苍蝇叮牢臭咸肉。”

宋明哲填完表格,阿姨嫌弃地接过,敲章,再开了两张离婚证,敲上了钢印。

陈秀珠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她转身就往民政局外走,宋明哲跟在她身后:“秀珠。”

陈秀珠转头:“以后就当陌生人。不要再搭话了。”

陈秀珠话音落,转身就快步走出民政局大门,走到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看见宋明哲骑车离开,这只阿缺西还往她看过来。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好在车子来了,她上了车。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满脑子都是锅炉改造的事。

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量产迫在眉睫,锅炉改造是关键,交期直接影响后续生产进度,绝不能拖延。

锅炉厂在郊区,要转一辆公交车,陈秀珠踩着点到了。陈秀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日化厂的采购老唐正站在门卫间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公文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急切。

“老唐。”陈秀珠快步走过去。

老唐转头看见她,脸上的急切散去,摆了摆手:“不晚不晚,还差十分钟到十点半,我也是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锅炉厂,厂区里机器轰鸣,好几辆卡车在装货。

“他们好忙啊!”陈秀珠慨叹。

“锅炉厂要拆分了,拆成锅炉厂和电站辅机厂。现在正在分家。”

“这样啊!”陈秀珠边闲聊边跟老唐一起进办公楼。

老唐带着她进了销售科,找到了对接他们的老方。

老方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会议室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叫我们科长和相关人员。”

老方领着两人走进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厉行节约”的标语。一个小姑娘拿了热水瓶进来,给他们倒了茶水。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老方就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厂的销售科张科长,老工程师薛工,还有王冬生。

“张科长、薛工、王工,辛苦你们了。”老唐率先起身打招呼,顺带发了一圈香烟。

发到王冬生这里,王冬生摆手:“不会。”

其他几个人都点起了香烟,边抽烟边聊工作。

陈秀珠真的无比怀念上辈子室内禁烟的日子。

张科长边抽烟边说:“你们日化厂的锅炉改造方案,王工和薛工之前已经看过了,具体的改造内容和所需材料,我们也核算过了,价格方面,按照国营企业的定价标准,初步核算下来是十三万八千块……”

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价格上没什么讨价还价的。

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交期,陈秀珠急啊!

她说:“张科长、薛工我们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急需批量生产,锅炉改造是关键,你们报过来,改造需要一年,也太离谱了。”

张科长看向薛工:“我把薛工叫过来,就是让他亲自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薛工推了推眼镜:“主要瓶颈现在在我们技术科,技术这边工作量已经饱和了,目前手里的重点项目是宝山钢铁厂的锅炉配套工程,人手和设备都优先倾斜那边,就连之前金山石化的项目,上次市领导来协调,都得往后挪。你们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虽然是小工程,但是小样图,正式设计一样也不会少,按照我们的排期,技术这里五个月,已经很快了。”

陈秀珠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薛工,这不行啊,要是等一年,我们厂里的生产计划全得被打乱。能不能再缩短一点?咱们的产品关系着千家万户。”

老唐也附和道:“是啊,张科长、薛工,一年确实太久了,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压缩一下工期?”

张科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你们急,可实在没办法,人手太紧张了。这样吧,我们尽量协调,把你们的项目往前排一排,最快也得十个月,这已经是极限了。”

陈秀珠语气恳切:“张科长,十个月还是太长了,能不能再缩短?我们厂里真的拖不起。您看,改造的核心就是图纸设计,能不能在设计上加快进度?”

张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陈工,不是我们不帮,设计这块真的急不来,最快也要四个月,薛工他们手里的活太多,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薛工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是啊,陈工,宝山钢铁厂的项目催得紧,实在没精力,四个月已经是最快的了,已经压缩了一个月了。”

陈秀珠心里有些着急,她知道宝山钢铁厂是重点项目,锅炉厂肯定要优先保障,但日化厂的情况也同样紧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冬生忽然侧过头,凑到薛工身边说道:“师傅,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是小工程,图纸设计难度不大,我加班搞吧?争取一个月把图纸搞出来,这样就能缩短整体工期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薛工转头瞪了他一眼:“小赤佬,你不要困觉了?你最近跟着我忙宝钢的任务,已经带图纸回去加班了,再接手这个,身体扛得住吗?”

王冬生笑了笑:“师傅,我年轻,加点班,还是可以的。陈工他们厂里确实急,而且这个改造项目是我从头跟的,不算复杂,我加班加点,肯定能在一个月内搞出来,不会耽误钢铁厂的任务。”

张科长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说道:“王工,那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只要图纸能在一个月内出来,后续的施工调试我们再协调人手,争取把整体工期压缩到三个月,这样陈工和老唐那边也能交代了。”

陈秀珠看着王冬生:“如果实在太忙,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有数的。”王冬生道。

这么一来算是敲定了,张科长说:“吃饭了,我们吃饭去。”

第25章 就是隔壁邻

厂里小食堂就在办公楼隔壁,都是国营单位家常便饭,红烧河鲫鱼、油豆腐烧肉、清炒青菜、冬瓜海带汤,简单实在。

吃饭的时候,锅炉厂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厂里最近拆分分家、宝钢重点任务、各个项目排期的琐事,陈秀珠听下来锅炉厂的工作确实多。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秀珠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化工厂对接消毒剂原材料,化工厂离锅炉厂就两站路,时间完全来得及,开口:“张科长、老方,我下午还有点空余时间,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我参观下咱们锅炉厂的生产车间,学习学习设备制造流程,对我们厂里后续锅炉改造对接也有好处。”

老方笑着应声:“好啊!我看看安排谁来带你看看。”

一旁的王冬生笑着说:“我带陈工去走走吧!”

老方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顺水推舟:“那再好不过!王工是技术科的,又是全程对接你们改造方案的,讲解起来比我们销售专业多了。那就麻烦王工接待陈工了。”

采购老唐本来下午没事,也不用跟着跑化工厂,当即摆摆手:“那我先坐车回日化厂汇报谈判结果,你们慢慢参观。”

众人道别,王冬生先带着陈秀珠回办公室。

王冬生去总务那里领了一双劳防鞋,一个安全帽。

“我们厂里都是铁家伙,安全要求比较高。”

陈秀珠接过,穿了鞋子,戴上安全帽。

突然两只手伸了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收好了扣子,他问:“不勒吧?”

一瞬间陈秀珠有些不适应,前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跟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大约就是握个手,年纪大了,则是对后辈拍一拍肩膀。

这种完全没有接触,却又亲密的举动,陈秀珠心里起了异样。

“走了。”王冬生像是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转身往前。

陈秀珠跟上,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在宽阔嘈杂的厂区路上,远处行车来回吊运钢材,锻压车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路上,王冬生边走边跟她说话,讲车间分区、讲筒体锻造、讲管线焊接工艺、讲锅炉保温层施工标准,话变得格外多。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帮她,却永远跟她保持着距离,话少、腼腆、客气,远远看着,安静又疏离。她还以为,王冬生天生就是这样沉默内向的人。

“按咱们厂里正常流程,客户前期对接都是销售科和选型技术负责,技术科一般不怎么提前介入的。”陈秀珠边走边笑,轻声打趣,“那我们这个锅炉改造项目,其实算是违规插队、违规操作了。”

王冬生被她说得憨厚一笑,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不是上次我去你们厂,刚好碰上你试样,顺带帮忙看看的。”

有这么顺带吗?

熬夜整理改造图纸、主动跟师傅争取、自愿加班一个月出设计、现在又特意全程带她参观学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锻压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铁锈、钢铁灼烧的烟火气。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巨大的锻压机床不断起落捶打,通红炽热的钢坯在机器间被反复锻打成型,火星四溅,来往叉车、行车、老师傅忙碌不停,一派国营大厂热火朝天的模样。

车间里太吵,说话必须凑近耳边才能听清。

王冬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墙、安全的内侧留给陈秀珠,刻意避开来往搬运工件的叉车和工人。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锻压车间,锅炉筒体、承压钢管,都是在这里锻压成型的……”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陈秀珠心跳微微一滞,轻轻点头。

王冬生继续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细致讲解:“前面是焊接车间,筒体拼接、管线接口焊接,全部要做探伤检测,不漏气、不承压不稳;再过去是保温车间,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岩棉、玻璃棉保温层,专门减少热损耗,刚好对应你们喷粉塔阶梯升温的需求。”

陈秀珠上辈子后来做市场,虽然也参与管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更何况是设备,她完全是个外行,外行的问题有点多,王冬生都耐心解答。

参观结束,陈秀珠跟王冬生道别,去公交站。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吧!”陈秀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冬生依旧陪着她往厂门口走:“这两天,弄堂里都在说宋家的事。”

“是吧?”

王冬生说了这两天宋家鸡飞狗跳的事,无非就是宋明哲一大早出来买肉,林嬢嬢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排队的时候,直接问他,那个小囝是不是他的种?

宋明哲怎么可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林嬢嬢就拉住他说了:“个么你们家也是胃口好的,养这么一个野种?”

这下好了,排队的都是周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宋明哲肉没买成,落荒而逃。

“难怪今天去民政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陈秀珠笑着说道。

陈秀珠自认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这辈子回来,没有针对宋家报复,是知道这家子自己会闹得鸡飞狗跳。听见这话,她心里舒服。宋明哲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王冬生却抓了另外一个重点:“民政局?你跟他手续办掉了?”

陈秀珠点头:“办掉了。”

“那就好。”王冬生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秀珠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他,他侧过头:“哦,对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起你。”

“我?说什么呢?”

“弄堂里的阿姨们说,你走了,以后买不到便宜的肥皂头了。”王冬生说道。

日化厂切肥皂有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便宜还不要票,弄堂里的阿姨们都托陈秀珠买。

就像里李家伯伯会弄饲料鱼回来分,周家阿姨是毛巾厂的,次品毛巾不影响使用,切下来的毛巾头,当抹布用不要太实惠哦!弄堂里有这种路子的人,都会帮忙。陈秀珠平时就给大家买肥皂边角料。

不过宋明哲很反感她做这种事,每一次分这些肥皂头,宋明哲母子总归有话,总说她永远去不掉身上小市民气息,这点小便宜都要贪。

那时候她不明白,买回来的饲料鱼他们吃得最欢,买回来的毛巾头,打扫的是他们家的三层小楼。说他们家家底厚,上辈子她辞职之后,要点生活费,比去街边要饭还难。

后来陈秀珠知道了,贱人就是矫情。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点门路,帮大家带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有什么啦?

现在听王冬生这么说,她连忙应声:“想要的话,托人说一声,我买好了给送过去,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那行,我回去让我妈统计一下,大家要多少。整理好了,报给你。”

“行啊!”

刚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辆公交车就到了,陈秀珠说一声:“我上去了。”

“好的,再会啊!”

“再会。”

陈秀珠快步踏上公交车,伸手掏出月票,朝售票员亮了亮,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厂门口公交站点的王冬生。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似乎在目送公交车离开。有必要这么送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秀珠隐约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王冬生看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转身往厂区里走,很快就回到了办公楼,刚踏进技术科的大门,就被同科室的小李一把拉住。小李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工啊!可算回来了,薛工刚才过来,跟我们说你开窍了?”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开窍?”他挣开小李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桌上的制图板还摊着图纸,他拿起绘图铅笔,准备画图。

“我怎么瞎说了?”小李跟着他走到工位旁,盯着他的脸看,“薛工都跟我们讲了,说你今天主动请缨,带日化厂过来的女技术员参观车间。我们都看见了,那女技术员老漂亮了,气质也好,跟你挺配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不要瞎说!”王冬生猛地抬头,反驳的声音都有些发急,“她是我邻居,住一条弄堂的。”

“顺便帮忙?”小李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王工,你可拉倒吧!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七言八语地打趣起来。

“就是啊,王工,我们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对谁这么细心过。”

“那女技术员看着确实不错,我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很般配。”

“王工,你脸怎么红了?被我们说中了吧?”

原本王冬生只是脸上微微发热,被大家这么一围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

小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都脸红了,还说没看上?王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年轻人,看上人家就主动点,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王工,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旁边的老吴也跟着附和、

王冬生的脸更红了,他瞪了小李一眼,语气带着窘迫:“你们别瞎猜了,真的就是邻居。”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打趣,埋下头,低头画图。

第26章 烫头发

公交车只开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化工厂门口。

化工厂有个经营部,除了售卖他们自己产品的试样,还代销其他厂的试样,同时卖一些进口产品。

这个经营部,后面独立出来成立一家化工产品代理公司,做得非常好。

当然,这是题外话。

陈秀珠也算是他们的老客户了,一进去就有人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我来挑几个原料。”陈秀珠报出自己要的几个原料名称。

上辈子她对白海豚日化每一款产品都烂熟于心,这款高效消毒剂的原版配方、最优原料、精准配比,她记得一字不差。

陈秀珠直接报出心里那款消毒剂的专用螯合剂、温和稳定剂。

销售员低头翻了翻厚厚的库存台账,立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陈工哦,你要的这几样,全都没有。”

陈秀珠心里猛地一沉:“暂时缺货?我可以等配额。”

“不是缺货,是国内现在根本就没有化工厂能工业化生产。”销售员耐心跟她解释,“你说的这个这个螯合剂,也是日本分装进来的。全都是国家计划配额物资,只有大型国营药厂、重点军工项目才能分到零星一点点。我们经营部虽是专门代销进口试样的,也根本拿不到这批货,有钱有关系都拿不到。”

她又补了一句:“就算偶尔下放少量配额,成本贵得吓人,你们日化厂是大批量民用生产,根本用不起,成本直接翻好几倍。”

陈秀珠终究还是低估了几十年跨越带来的技术差距。她记得完整配方、记得精准工艺、记得最优比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理想的方案,从根源上就不存在。

她站在玻璃柜台前,一个个试剂看过去,现在只能想办法替代,她挑了几个试剂:“都拿给我,把理化指标、腐蚀性、稳定性报告全都一起给我。”

销售员很快取来几份原料样品,还有一张张手写的检测单据。

陈秀珠逐一挑选,最后挑了几个原料样品。

她跟经营部办好单位提货手续,按厂里计划额度装好原材料,立刻坐车赶回日化厂。

接下去的几天她都带着小黄在实验室,陈秀珠心里原版配方烂熟于心,当下的材料却是有很大的偏差,一点点调整浓度、重配稳定剂、修正酸碱度,反复试验、取样、静置、检测杀菌效果。

洗衣粉试样出来看上去不错,还是得要正规的报告,小黄帮着她一起做测试。

最终一版浓缩消毒液终于调配完成。

液体清澈透亮,不分层、不沉淀、不易失效,完全满足长期储存、加仑桶装、长途运输的要求,杀菌指标也达到市三院的医用环境灭菌标准,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喷洒消毒完全够用。

这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替代原料天生的短板改不掉,漂洗残留依旧偏高,达不到直接接触碗筷、食品餐具消毒的安全标准。很遗憾,环境灭菌完全合格达标,碗筷餐具消毒,暂时不行。

她把修改后的完整配方、精准配比、各项检测数据、官方稀释使用说明全部整理装订整齐,收好资料,先跟张科长汇报了情况。

再去供销科,跟熊晓燕说一声。

熊晓燕听了很高兴,陈秀珠并不满意:“一次漂洗后的残留还是偏高,不适合直接接触碗筷。”

“慢慢来,不着急。下午你跟我去市三院跑一趟?跟周医生他们介绍一下?”熊晓燕贴着她的耳朵说,“去完医院,咱们去第一百货买衣服,再把头发烫一烫,我们要去广交会,代表的是我们工厂,穿得要体面一点,对吧?”

“嗯,嗯!”陈秀珠连连点头,最近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也就没在意这些。

“我去跟你们老张说一声。”

“好。我安排一下小黄下午的工作。”

陈秀珠回到办公室,有人跟她说:“陈工,锅炉厂王工让你回电话。”

陈秀珠走到电话机边,拨通锅炉厂技术科的电话:“找王冬生王工。”

很快王冬生接了电话,王冬生有个数据不清楚跟她确认了一遍,说完他问:“我妈昨天统计好了,弄堂里阿姨们要的肥皂边角料,加起来十二斤。”

陈秀珠闻言轻笑:“行啊!我来买,买好了礼拜天送过去。”

“十来斤分量不轻,要不要我抽空去你们日化厂拿一趟?省得你一个人拎回弄堂。”

“不用的。”陈秀珠干脆回绝,“我礼拜天休息,我拿过来,另外想过来请你一起去吃顿饭,谢谢你。”

“就这点事,还用得着吃饭?”

“哦!王工这是不给我面子?”陈秀珠打趣道。

“瞎讲八讲,陈工请客,我怎么敢不去?”

陈秀珠没想到一直沉闷的王冬生也会打趣。

“你什么时候来?”王冬生问,“我好跟阿姨们说好。”

“九点左右到。”

“好。”

打了电话,嘱咐了小黄下午的工作,陈秀珠带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报告和完整配方资料,从日化厂出发,坐公交直奔市三院。

到了市三院,熊晓燕带着陈秀珠找到周医生的办公室,周医生正端着铝制的饭盒吃饭。

看见她们到来,周医生放下了饭盒,对着门口走过的同事说:“把李医生叫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下门诊。”

上辈子陈秀珠为了宋家婆媳没少跟医生打交道,知道医生忙起来,是脚不点地。

“没事,没事。”

李医生进来,周医生说:“小李,给两位同志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抓紧时间,让陈工把样品的情况说一下。”熊晓燕说。

“好。”

陈秀珠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数据一一摊开,条理清晰地从头说明:“周医生,这款改良后的浓缩消毒液,杀菌指标完全达到医用环境灭菌标准,可长期储存、加仑桶装,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用来喷洒地面、墙面、诊疗器械外围消毒都没问题……”

介绍完,陈秀珠说道:“不过受限于现在的国产原料,一次漂洗后的残留量偏高,暂时达不到碗筷、餐具直接接触消毒的安全标准,所以只能用于环境灭菌。”

周医生逐条翻看检测报告:“足够了!完全足够了!我们医院最迫切的,本来就是基层卫生院的环境灭菌防疫,你们这个成品,已经完美解决了我们的难题,真是帮了大忙了!”

“样品,你们也做一下测试。”熊晓燕说道。

周医生紧接着问道:“那批量生产、送货配送,你们厂里流程怎么走?我们这边好跟上级卫生部门报备立项,尽快生产,生产了把消毒液下发下去,春夏交替,防疫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