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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宋明哲到羊

两人走出宾馆,赶回会场。

日化展台前依旧人头攒动,比上午只多不少。

陈秀珠再次拿出白布、酱油、辣酱、菜籽油,当着众人的面,完整复刻了上午的去污实测。

温水浸泡、静置、揉搓,三四下便洗得洁白如新,接连两场演示。

有一位来自美国的贸易商看得仔细,皱着眉开口提问,翻译转述:“陈小姐,上午你和那位中东客商对比了日本洗衣粉,下午演示怎么不用日本货一同测试?是不敢比,还是产品有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秀珠。

“这位先生,上午是哈桑先生自带了日本品牌的样品,主动要求同台对比,我们才配合演示。可我们作为上海日化厂的厂方代表,不会主动拿同行竞品来做公开测试对比。”

陈秀珠跟大家解释:“每袋三十二克,刚好是一次洗衣,八到十四件的量,我们这个老款洗衣粉一次用五十克。大家可以拿回去,跟其他洗衣粉比较。也可以送实验室检测。”

“陈小姐,不怕跟其他洗衣粉比较?这么有信心?”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么说吧!各家产品有各自的优缺点,受限于国内化工行业的发展,我们这款洗衣粉,洁净力确实表现出色,但是某些方面差强人意。”

“比如说?”

“既然敢让大家拿回去测试,我就不会隐瞒我们产品的缺点。实事求是地说,受限于当前国内的化工行业发展水平,我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确实有几处不足,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她伸手拿起一包新款洗衣粉,示意大家细看,继续说道:“第一,香精的持久性和细腻度,比不上进口产品。咱们这款洗衣粉的香味很不错,是吧?”

“很好闻。”

“柔和自然。”

“但留香时间比较短。洗完的衣服,晾干后香味大概只能维持一两天,不像进口产品,能留香三四天甚至更久。这不是配方的问题,是国内目前的香精提炼技术,还达不到进口香精的纯度和持久性,而且优质进口香精价格太高,要是添加进洗衣粉里,增加了成本,那国内市场不会买账,另外呢!还会占用外汇。”

周围的客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没有不满,反而多了几分理解。中国化工水平有限,香精技术跟不上进口水平,是众所周知的事。

“陈小姐,如果你们调香,我们提供优质香精,请你们定制呢?”

“没问题啊!”陈秀珠继续说,“还有我们的产品,低温溶解性还有提升空间。咱们这款洗衣粉,在40到60度的温水中,溶解速度和进口产品差不多,但如果是冬天,水温低于15度,溶解速度就会变慢,需要多搅拌几下才能完全化开,不像进口产品,哪怕是冷水,也能快速溶解。这是因为我们没有添加进口的低温助溶剂,一来是进口助溶剂价格昂贵,二来是我们目前的生产工艺,还不能很好地将进口助溶剂与现有配方完美融合,强行添加,反而会影响去污效果。”

她拿起一杯冷水,舀了一点新款洗衣粉放进去,轻轻搅拌了几下,杯底还有少量未完全溶解的颗粒,示意大家看:“大家可以看,这就是冷水溶解的效果,确实不如温水。”

“还有一个小问题,我们的包装不行。”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拍了拍包装袋,“咱们现在用的是普通的塑料包装,没有密封拉链,一旦开封,要是保存不当,容易吸潮结块,不如进口产品的密封包装精致,也不如人家的包装便于携带和储存。这也是受限于我们厂里的生产设备,目前我们还没有自动密封包装的设备,只能用简易包装,等后续设备升级了,我们会第一时间改进包装,不仅要做好密封,还要优化包装设计,更适合出口运输和家庭储存。”

陈秀珠看着大家:“我们都是基于国内现有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打造我们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我们的去污力、低泡省水的特点。对于大多数家庭和客商来说,洗衣粉的核心作用是去污,我们能做到高效去污、省水省力,这才是最关键的;至于留香、包装这些细节,我们会一步步改进,越来越好。”

那位美国贸易商听完陈秀珠的说法:“陈小姐,你非常坦诚,这让我很欣赏。虽然产品有一些小缺点,但核心的去污力很出色,而且你们有明确的改进计划,我很看好这款产品的潜力,我想先拿一些小样回去测试,后续会考虑批量订货。”

“非常感谢您的认可!”陈秀珠笑着点头,示意熊晓燕递给那位美国客商几包小样,“您放心,后续我们改进产品后,会第一时间给您寄去新的样品,让您看到我们的进步。”

周老板笑着说:“谁家的产品没有缺点,你们的东西,跟同样去污能力的外国产品比,三分之一的价格都不到。”

“是啊!我们就主打一个性价比。”陈秀珠笑着说道。

有句话叫做“真诚是必杀技。”,更何况还有周老板父子这两位托,好几位客商都表露出要买的意向。

上海交易团还是很会做生意的,跟客商介绍,今年他们推出了去厂里参观的项目,可以由相关的外贸干事带着有实地需要考察的客商去厂里参观。

一个下午有三位客商表示他们想去工厂参观,加上上午的哈桑和另外一位东南亚客商,已经有五位客商要去了。

熊晓燕趁着上厕所的时间,去遛了一小圈,回来跟陈秀珠说:“第一天邀请到五位客商,咱们在整个上海交易团里是头一份的,纺织品分团里,没有一家有我们这么厉害。苏州丝绸一厂也只请到了三位日本客商。”

日本客商啊!陈秀珠心内黯然。上辈子她有钱之后,迷上了丝绸,年纪大的人穿各种绸缎衣服,特别有味道。

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多了,自然就被大数据推送消息,有博主呼吁“咱们国家的原创是死了吗?不抄不行吗?看看这块宋锦纹样,跟这块日本的西阵织相似度是不是98%?”

这人还把两块宝相花纹样的锦缎放在一起比较,那块宋锦的花纹里是一朵梅花,西阵织宝相花中间是一朵樱花。

她这个老阿姨跟人激情对线,甩出了一张图片,甩出敦煌的一张照片,里面有个花纹跟这两块丝织品的宝相花纹也一样。

后来有做丝绸研究的网友冒出来说,七八十年代出口创汇,一波一波的日本厂商来中国进货。进着进着,中国的传统纹样,被说成了日本的传统纹样。

陈秀珠想到这些不免唏嘘,

这个时候,中国的80%的外汇都是靠卖丝绸的。还能不带日本客商去厂里?

这些跟她不搭嘎,还是赶紧多卖点肥皂洗衣粉。

上辈子做市场,还是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陈秀珠,被那些外资竞争对手诟病,她那一套全是乡下套路。

乡下套路怎么了?乡下套路有用就行。洗脑式的宣传,就是那么有用。

仇厂长进来的时候,对面永久自行车展台人气本就火爆,可他抬眼一看,自家日化厂的展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籍客商、国内采购络绎不绝,热闹程度竟丝毫不输自行车展区,甚至更胜一筹。

人群中央,陈秀珠为了让外围的外商都能听清讲解,干脆站上了一张临时找来的小木凳。

她站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产品手册,一手比划着配方与产能,一口流利的中式英语,讲着产品。

周围的外商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提问,熊晓燕在一旁配合着分发扇子、递送样品,默契十足。

站得高看得远,陈秀珠跳下凳子:“厂长来了。”

陈秀珠迎向仇厂长,没等仇厂长开口询问,她已经转身面向围在展台前的客商们,抬高声音,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真诚与自豪:“各位先生,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厂的仇厂长,仇福荣先生。”

她侧身示意仇厂长上前,继续补充,中英文交替着:“仇厂长是从我们厂的车间工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扎根日化行业十几年,最懂生产、最懂老百姓的需求。他一直跟我们说,做洗涤剂,不能只想着赚钱,要实实在在为人民生产好用、实惠的好产品,不管是老款洗衣粉、洗衣皂,还是我们这款刚试制出来的新款加酶洗衣粉,每一款产品,仇厂长都亲自盯着生产、盯着质量,绝不允许有不合格的产品出厂。”

仇厂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几分。他压根没料到,自己刚到展台,陈秀珠就会主动给自己搭台子了,这番介绍既贴合他的经历,又凸显了工厂的务实,让他心里又暖又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对着客商们连连点头、微笑致意。

陈秀珠见状,顺势拉过仇厂长,逐一给他介绍身边的客商:“厂长,这位是穆罕默德……”

这个外商的名字太长了,仇厂长记不住,那个外商的名字太拗口了,仇厂长也叫不上来。

反正陈秀珠边介绍,边简单转述每位客商的需求,仇厂长跟不上节奏,只是配合着握手、寒暄,嘴里反复说着“欢迎欢迎”“感谢认可”,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圈介绍下来,仇厂长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看着眼前络绎不绝咨询产品的客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声,还有陈秀珠用英文从容应答的声音,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才一天时间,怎么会这么热闹?之前熊晓燕在电话里只说“进展不错”,没说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趁着陈秀珠被几位国内采购围住,讲解新款洗衣粉的内销价格和供货周期,仇厂长连忙拉着熊晓燕,悄悄走到展台角落:“小熊,到底怎么一回事?我这刚到,就看到这么多客商,陈工还在跟外商说英文,这到底是怎么情况?咱们这次展会,怎么突然这么火爆了?”

熊晓燕看着仇厂长一脸懵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就今天一天,我们已经接到了不少意向订单,卖出的洗衣粉、肥皂,还有消毒液,已经达到去年同期整个广交会销量的五分之一了!”

“五、五分之一?”仇厂长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展台中央的陈秀珠。

只见她正站在人群中,解答着客商们的疑问,神态自信,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倒像是久经商场的外贸老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语气里满是震惊:“这个开门红,也太红了。”

“那可不!”熊晓燕笑着点头,“而且领导们为了让咱们尽快能交上新的洗衣粉,安排了锅炉厂三个月内给咱们交货。趁着机会秀珠借着你的名头,跟领导说要咱们以后要月产能扩大到800吨,领导明天要问您。”

“不是?你们也太大胆了。”仇厂长听说领导要问话,急得团团转,还要问熊晓燕。

“阿姐,快来帮忙。”陈秀珠叫熊晓燕。

熊晓燕过去招呼客户,陈秀珠又叫:“厂长,这位先生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仇厂长心里头像是藏一只兔子,上蹿下跳,只能过去应付这个场面。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闭馆的广播想起,等展台前的客户离开,仇厂长过来跟两人一起整理展台:“小陈,小熊说你跟领导说咱们厂新款洗衣粉要扩产到800吨?”

“对啊!”

仇厂长摇头:“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扩产的事,咱们不是商量好了?等从香港回来,咱们再好好商量,到时候出个方案,我去上头要钱。你这一开口就是800吨,那不得把领导们吓退了。咱们伸手要钱,要有策略,要循序渐进,一点一点问上面要,毕竟咱们也得知道,上头也不宽裕。你搞技术的,不懂……”

“谁说秀珠不懂?领导已经初步同意800吨扩产了。就等着明天,您去汇报了。”

“真的?”

“骗您,我是狗。”熊晓燕说道,“而且秀珠说,是在我们厂长的英明领导下……”

熊晓燕一边吹捧,一边说,仇厂长听完,喜上眉梢:“真的?”

“千真万确!”

仇厂长听得心潮澎湃,他笑:“是你们的功劳,就是你们的功劳,没必要给我。”

“这不是功劳,这是责任。领导批了下来,还有那么多部门要跑,那还不得您出马?”陈秀珠说道。

“对啊!还要用您的老面子。”

仇厂长笑着说:“只要咱们厂发展好,我这张老脸随便你们用。”

三个人正整理着展台,李主任走了过来,仇厂长一见立马跟他握手,李主任说:“老仇,晚上招待周老板,你带着你的娘子军一起去。”

三人跟着李主任前往广州酒家。

广州酒家是享誉羊城的老字号,大厅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多是来参加广交会的客商、各地交易团的领导,衣香鬓影间,夹杂着普通话、粤语和各式外语,热闹非凡。

他们这一桌在边上,用屏风跟其他桌隔开。

周老板父子在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两位领导陪同下,已经落座了,见到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仇厂长,好久不见。”周老板笑着握住仇厂长的手。

仇厂长脸上满是笑意:“是啊!又一年了,这次周老板一定要去上海,去我们厂里。”

“正有此意。”

陈秀珠正打算坐在外侧,小周先生将他的位子让了出来:“陈小姐,坐这边,那边上菜不太方便。”

“没事。”

“那怎么行?”小周先生非要让位子,陈秀珠也不跟他谦让了。

李主任开了一瓶茅台,给大家倒酒,还没等陈秀珠推拒,熊晓燕已经说了:“我们陈工不会喝酒,李主任见谅。”

“喝罗汉果茶。”小周先生拿起茶壶,“陈小姐今天介绍一天了,喉咙肯定不舒服。”

白酒茶水倒好,一起碰杯,李主任表达了对周家父子的感激之情。

“李主任客气了,我们做生意的同时,还能帮一把内地的工厂,那是荣幸。更何况今年看到了新品,新品很出彩。”周老板还在说客套话。

小周先生已经跟陈秀珠私下聊了起来:“陈小姐,我早就想请教你一些洗涤剂的问题了。”

陈秀珠笑着点头,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答一些疑惑。

席间气氛愈发融洽,酒过三巡,李主任放下酒杯,看向仇厂长:“老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今天早上大领导视察展馆,特意在你们日化展台停留了不少时间,全程看了小陈的演示。”

仇厂长猛地一愣,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李主任,您说的是……大领导?”

“没错。”李主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散场后,大领导特意过问了你们厂的情况,听说新款洗衣粉因为设备问题无法批量生产,当即就吩咐下去,让锅炉厂优先对接你们的改造需求,三个月内完成交货,这才是咱们能快速推进扩产的关键。”

“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尽快完成设备改造,把产品做好,多给国家创汇!”

这时,周老板放下筷子,笑着开口:“仇厂长,我刚才听你们聊天,说接下来要去香港考察?”

仇厂长点头:“是啊,打算展会结束后,带她们俩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的产品。”

“那可太好了!”周老板热情地说道,“你们去香港,我们父子俩尽地主之谊,陪着你们逛,带你们去看看香港的日化工厂、批发市场,还有各大商场的主流产品。”

仇厂长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周老板您这么忙,我们怎么能麻烦您父子俩?”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摆了摆手,“你们把产品做好,我们也能提高销量。再说,我们也是这个行当的,能让你们看到更全面的行业情况,说不定还能碰撞出更多合作的机会,一举两得嘛!”

小周先生也连忙附和:“是啊,仇厂长,陈小姐,你们就别客气了。”

盛情难却,仇厂长看着周老板父子真诚的眼神,心里满是感动:“那我就代表我们厂,谢谢二位。”

吃过晚饭,一行人一起上了车子,先送周老板父子去宾馆,再送包括李主任和仇厂长他们几位去展馆附近部队招待所。最后车子送陈秀珠和熊晓燕去原来的招待所拿行李,她们俩今晚也搬部队招待所来,部队招待所到展馆,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到原来的招待所,已经将近夜里十点,两人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起出房间,刚走到二楼转角,陈秀珠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明哲提着两个热水瓶,从楼下往上走,刚好看到从楼上下来的陈秀珠,他不知道陈秀珠怎么会在这里?

陈秀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前走,和他擦肩而过。

楼下,各家工厂代表正在抽烟闲聊,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纷纷打招呼:“陈工、熊科,你们干什么去?”

“领导安排我们换个招待所住,我们先走了。”陈秀珠说道。

“哎呦,明天运猪猡的车没有你们了。”

“陈工,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一起聊聊,我们领导让我跟你请教,怎么把客商留住?我要是留不住客商,他让我每天写八百字检查。”钢笔厂的老方说。

“每天早上开馆前吧!”陈秀珠说道,“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到时候可以及时调整策略。”

老方点头:“那行,我来你们展台找你。”

陈秀珠笑着走出招待所,上了面包车。

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第42章 那是陈秀珠

宋明哲叹了口气,提着热水瓶,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狭小的三人间,墙壁有些斑驳,三张旧木板床紧紧挨着,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其中一张床的床单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床上翻着报纸的同学张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是另外一位同学姚永刚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见宋明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宋明哲点头,把热水瓶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茶杯,一倒满热水。

他目光扫过那张沾着污渍的床,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捧着温热的茶杯,靠在桌旁,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陈秀珠擦肩而过时,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张强放下报纸,坐起身,看着宋明哲失神的样子,说道:“明哲,还在为出国的事难过呢?”

宋明哲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前妻难受,他随口:“嗯。”

“算了,你还是认命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砍掉你的出国名额,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你跟你爱人在医院吵架,或者是你离婚的原因。而是有人要你的名额,所以揪住你的一点点,根本算不上的错误不放。”张强说道。

宋明哲抬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张强:“黑幕?”

“你想啊,”张强坐直身子,“咱们学校这次的留学选拔,你成绩最好、论能力,你翻译了多少文件。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就是想把这个留学名额给别人,但是不能强抢。你猜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派这破地方来当翻译,美其名曰‘锻炼’,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看似不错的后路,堵你的嘴罢了。”

宋明哲皱眉:“会是这样?”

“怎么不会?你那叫事吗?你跟你那个日化厂的前妻,本来就不合适。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离婚自由都写进婚姻法里了,你没看最近报纸和广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个女作家写了本《一个冬天的童话》,里面就写了她和工人丈夫的婚姻,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一个是有思想、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只懂柴米油盐的工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你跟她的情况,不也一样吗?”张强看着宋明哲,“你是大学生,是未来的知识分子,你那个前妻,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你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猜,你在她跟前,估计跟个哑巴一样,两人之间根本没话说?心灵上完全无法契合,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更何况,她还不能生孩子,难不成你要让宋家绝后?依我看,你跟她离婚,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必然。现在那个女作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社会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你不如也去闹一闹,把学校里的黑幕、把你这段不幸的婚姻都公之于众,兴许就能撕破这层遮羞布,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宋明哲捧着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他和秀珠的结合,并非全然没有感情。他已经完全认识到自己心里是有秀珠的。

另外一边,眼看到手的留学名额突然飞了,他实在不甘心。

也是啊!就自己家里那一点事,怎么会让学校如此快断定,不给他参加选拔?不能说全上海他最好,至少他参与选拔,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张强说的很有道理,就是有人要把人塞进来,他得退出。

“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姚永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张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别把自己的丧良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有话没话、精神共鸣,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看不起以前的爱人了,想找个借口抛弃人家罢了。”

张强脸色一沉,立马反驳:“你懂什么?我们这是追求精神自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懂你们的精神自由,但我懂做人的良心。”姚永刚吐了一口烟圈,“你们的爱人,都比我老婆有文化。我老婆,就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我每次回家,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养的鹅孵了小鹅,说地里的菜长多好,我都能听一下午。”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柔和,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年我考大学,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她,挺着大肚子,送我去考场,说我一定能考上。我上大学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家里还有织布机,我们那儿的人从毛巾厂买了毛巾纱,让她帮忙织毛巾布,就是我床上铺的那种,你们都说软的毛巾布。一块钱一匹,她要织三个晚上。每次我回家,橘子熟了,给孩子老人留点儿,其他的硬塞给我;我每次出来上学,她前一晚一定会给我煮一锅茶叶蛋,让我带着。”

“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好吗?”姚永刚看向张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你现在觉得人家配不上你,那你想想当年,你落魄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当年配得上人家吗?无非是今天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忘了本,做了陈世美,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拿什么精神追求当借口。拿你们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覅面孔’!”

“你胡说八道!”张强恼羞成怒,指着姚永刚,“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精神追求?你考上了大学,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贫瘠,你这辈子,也只能满足于吃饱穿暖这种低等需求,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灵共鸣,才会觉得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有话说!”

这是一个伤痕文学盛行、人们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可传统道德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两人的观念,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张强信奉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鄙夷柴米油盐的琐碎;姚永刚坚守传统的感恩与责任,唾弃忘恩负义的行径,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子!”张强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坐回床上,摔了一下报纸。

姚永刚也不甘示弱,把烟蒂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咬牙骂道:“缺西!”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宋明哲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心里乱如麻。

房间里的死寂,张强和姚永刚粗重的呼吸声,让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听到张强这番话,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张强一边。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精神共鸣”的追求,鄙夷着柴米油盐的琐碎,觉得自己和陈秀珠那段婚姻,就是一场无法挣脱的桎梏,陈秀珠眼里只有工厂的配方、家里的饭菜、衣服、上上下下的卫生,不懂他的理想,不懂他的追求,两人坐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离婚是解脱,是奔向更高层次生活的开始,甚至觉得,陈秀珠的存在,只会拖累他的前途。

可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折腾,尤其是前天,当他得知自己的留学名额彻底泡汤,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能抓住广交会这次翻译的机会,勉强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时,他回家刚一开口,跟裘素心说起自己要去广州一个月、没法按时办酒席时,裘素心就当场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闹着:“不行!酒席都已经定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这个时候取消,让我脸往哪儿放?”

那一刻,宋明哲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瞬间爆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的前途全毁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了,这个女人,竟然还在纠结一场酒席的面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掐住了裘素心的脖子,若不是爸妈和阿娘及时冲过来拉住他,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怕自己会失控,会掐死裘素心。

他多想回到陈秀珠还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不想要风花雪月,不想要浪漫,只想要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陈秀珠的温柔体贴、任劳任怨,是工人阶级的愚昧,是不懂追求精神生活的表现。他拼命想要摆脱那样的日子,想要找一个能和他谈理想、谈文学、谈精神世界的人,可真和裘素心在一起,他才发现,所谓的“精神共鸣”,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刚蒙蒙亮,宋明哲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吵醒。

他凌晨才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张强和姚永刚也陆续起身,三人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吃了早餐。

招待所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敞篷卡车。

“运猪猡了,运猪猡了,快上。”工厂代表们嘻嘻哈哈地上车。

“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开馆了!”带队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催促着。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稳。

“还有人吗?”工作人员问。

“等等,昨天的两位女同志还没来,谁上楼去叫一下。”有位同志说道。

“不用叫了,日化厂的两位女同志昨天晚上就搬到展馆附近的部队招待所了。”

“什么意思啊?重女轻男喽!小姑娘哭唧唧两声,就能住好地方。我们就得在这里睡猪圈?”

“十三点!人家第一天签了多少单子?人家介绍产品不用翻译的。你呢?”制皂厂的同志说,“我们昨天都沾光,翻译的大学生翻不清楚,日化厂的女同志过来帮忙,那个东欧的客人当场就签了,买我们的药皂和硫磺皂,报名去我们工厂参观。”

“你们是没看见,他们那个展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商一个接一个地问,比对面的自行车展台还热闹!”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领导还不把你捧上天?”

“啧啧,这姑娘可太厉害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上海日化厂有这么号人物?”

“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年日化厂的出口订单,怕是要翻好几倍!”

“要我说,今年轻工品的头名,说不定就要被日化厂抢去了!”

“那倒不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底子摆在那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要说翻两三倍,估计已成定局,估计能够超过搪瓷厂,冲前三了。”

卡车开动了,在颠簸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郊到了流花展馆。

“到了到了,快下车!”带队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卡车缓缓停下,车斗里的厂方代表们纷纷扶着栏杆跳下车,急匆匆地朝着展馆入口走去。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下车,工作人员指着入口处说:“新到的同学们去那里找自家学校的带队老师。”

只见展馆入口处,胸前别着学校的徽章的老师等着。

“都过来集合!”其中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挥了挥手,大家往那里去,宋明哲三人也快步上前,找到了他们学校的老师,老师们身边已经等着十几个学生了。

又等了一会儿,再来了两波学生,学生都到齐了。

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对着他们十二个新来的学生说:“今天是你们第一天参展,先跟着前期过来的同学,去各个展区熟悉情况,学习怎么配合厂家接待客商、翻译沟通,明天再正式分配到各个展区,大家都认真点,别给学校丢脸。”

说完,老师便将学生们分成四组,每组安排一位前期过来的学生带队。很快,他们的同班同学朱国华走了过来:“跟我来吧!”

三人点点头,跟着朱国华往展馆内走去。

展馆内部宽敞明亮,每个展台前都已经摆放好了样品,工作人员正忙着整理手册、调试设备。

“你们运气可真好,今天可以跟我去日化区。”朱国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这可是今年最热门、最厉害的展区,尤其是其中的上海日化厂,昨天一天的签单数,在所有轻工品展台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张强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说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订单最多吗?我听说他们每年都是轻工品的龙头。”

男生笑了笑,摆了摆手:“你说的是成交金额,自行车和缝纫机单价高,金额自然大。但论签单的数量,日化厂昨天可是遥遥领先,而且都是实打实的意向订单,好多外商都当场交了定金。”

他语气越发钦佩:“最关键的是,你们可以亲眼看看,上海日化厂的那位女代表,真的太厉害了。英语说得特别灵光,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流利,而且说话风趣幽默。我跟你们说,以后等我参加工作了,要是能有她一半厉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就算英语能练到她那么溜,也没她那身技术。她可是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这次展会推出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就是她牵头研发的,据说一点都不比日本的进口货差,好多外商都冲着这款产品来的。”

张强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明哲,随口说道:“宋明哲,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住在日化厂的宿舍吧?而且你前妻,不也是上海日化厂的职工吗?这么说来,这位厉害的女技术员,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啊?”

张强的话,瞬间打破了宋明哲内心的平静。他浑身一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牵头研发新款洗衣粉……这些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秀珠。

陈秀珠确实是日化厂的技术员,而且技术很不错,以前在厂里就经常受到领导的表扬,他也知道她一直在钻研新产品,可要说她英文特别溜,甚至比专门学英语的学生还流利,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和陈秀珠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秀珠碰过英文书,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英文。

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每天下班回家,从灶台忙到天井,别说能用英文流利地接待外商,恐怕就连最简单的“hello”都不会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宋明哲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日化厂那么大,技术员也不止一个,怎么可能是陈秀珠?

姚永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难道真的认识?”

宋明哲回过神,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可能是这两年新日化厂的技术员吧?我搬离日化厂将近三年了。”

可昨天他遇见的就是陈秀珠和熊晓燕,熊晓燕是供销科的,不是技术员,难道日化厂还有其他人来了?

朱国华往前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还没开馆呢!人已经这么多了?”

宋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日化展区,上海日化厂的展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走,咱们也过去看看。”朱国华说着,便带头往展台走去,张强和姚永刚紧随其后,宋明哲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工,您快给支支招,我们钢笔厂昨天就接待了几个客商,可连一个意向订单都没签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每天写八百字检讨了!”钢笔厂的老方一脸恳切地看着陈秀珠,正是昨天在招待所楼下和陈秀珠约定请教的那位。

“老方,别急,签单这事儿,急不来,关键是找对方法。我总结了三点,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陈工你说。”

“要看人下菜碟。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同的客商,需求不一样,关注点也不一样。比如东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实用性和价格;西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品质和包装,东南亚的客商,更看重性价比和供货速度。你得摸清他们的心思,投其所好,才能打动他们。”

“有道理。”

陈秀珠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二,记住二八原则。咱们接待的客商再多,真正能给咱们带来大订单的,其实只有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的客商,才是咱们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接,了解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顾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可能他们第一次来,纯粹是来逛逛,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简单介绍,送个简介,留个联系方式就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看,这样双方会更加舒适。”

“第三,针对一些特别的客商。来咱们广交会的客商,鱼龙混杂。有一部分客商,本身对中国就有偏见,他们会觉得你愚昧,落后。他们来这里,只是因为当前西方国家对中国友善,被公司派过来的,心里根本不认可咱们的产品,也不尊重咱们中国人。对这种人,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哪怕你说得再多,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听进去的,反而会浪费咱们接待其他客商的时间。如果他们签单了,根本不是咱们东西好,只是他们需要回去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说一句话和一百句话的效果是一样的。”

宋明哲站在人群外围,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陈秀珠侃侃而谈的样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朱国华站在他们身边,“这位就是上海日化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我说的那位最厉害的技术员。”

宋明哲浑身一震,真的是她,真的是陈秀珠?

第43章 有人砸场子

展馆里的广播突然响起:“各位参展代表、工作人员请注意,距离广交会正式开馆还有十分钟,请各单位人员各就各位,做好接待准备,感谢配合。”

广播声落下,围着陈秀珠请教的各厂代表们纷纷向陈秀珠道谢告别。钢笔厂的老方紧紧握着陈秀珠的手:“陈工,谢谢你啊!”

“客气了,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秀珠笑着点头,目送着老方等人离开,才转过身,整理起面前的产品手册和样品。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的四个人身上。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张强和姚永刚,正站在不远处。

站在她身边的熊晓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宋明哲时,眉头微微一挑,侧头凑到陈秀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秀珠,他怎么来了??”

陈秀珠垂眸:“谁知道呢!”

朱国华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氛,笑着带头走上前,对着展台里的三个人说道:“卢干事、熊科长、陈工,你们好。这三位是我们学校派来的同学,宋明哲、张强、姚永刚,今天来咱们日化区展台学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翻译、接待客商。”

站在陈秀珠身边的卢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连忙伸出手,依次与三人握手:“欢迎欢迎!辛苦各位同学了,咱们日化区忙得很,有你们帮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熊晓燕也跟着伸出手,笑容爽朗:“我是日化厂供销科的熊晓燕,欢迎。”

她的手先与张强、姚永刚握过,最后落到宋明哲身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小宋,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宋明哲的手微微发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与她轻轻握了握:“熊科长,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熊晓燕松开手后,陈秀珠缓缓伸出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上海日化厂技术科,陈秀珠。”

她的手先伸向张强,张强连忙伸手握住,笑着说:“陈工您好,久仰大名,朱国华都跟我们夸您厉害。”

陈秀珠微微点头,收回手,又伸向姚永刚,姚永刚也从容地与她握手,客气道:“陈工辛苦了。”

轮到宋明哲时,陈秀珠只是接触了一下,马上松手转身去整理资料。

宋明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强捅了一捅:“发什么愣呢!”

宋明哲回过神来:“没事。”

他知道,陈秀珠是真的不想理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当成了那个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的前夫。

“小陈、小熊。”李主任和仇厂长来了。

李主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走近就打趣道:“小熊、小陈,昨天夜里睡得好伐?特地让人给你们整理出来的房间。”

陈秀珠昨晚换到部队招待所,招待所虽然设施一般,但是卫生状况跟之前的招待所天差地别,而且细节也到位,里面热水瓶都是灌满了水。

难怪上海交易团的那些校领导和外贸干事都住那里,按照卢干事的说法,他们住得好,吃得好,是因为身上都背了任务,出来之前都是下了签单目标的,好在今年看起来他已经不用担心了。

陈秀珠笑:“特别好,房间清清爽爽的,早餐也很丰富,很喜欢。”

“对的,今天早上还有肠粉吃,老好吃的。”

“那就好。”李主任笑着说,“说说看,今天打算放多少卫星?昨天你们可是给咱们轻工品展区争了大光啊!”

陈秀珠笑:“李主任,天天放卫星可不行,这压力给到谁都吃不消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就是谦虚。”李主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我刚才跟你们仇厂长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们俩顺带帮一帮整个日化区的兄弟单位。昨天你们帮制皂厂签了订单,效果非常好,不少厂家都来跟我夸你们呢。希望你们能发挥传帮带的作用,多给大家支支招,咱们一起把日化区的订单做上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李主任放心,帮助兄弟单位,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大家有需要,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好!”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周围几个日化区的展台挥了挥手,大声叮嘱了几句,就去其他展区巡视了。

仇厂长送走李主任后,转头看见宋明哲,眉头微微一皱:“这是?”

熊晓燕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仇厂长,这三位是学校派来的大学生,专门来咱们广交会做翻译的,今天先在我们展台学习一天,熟悉一下产品和接待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

“是,仇厂长,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朱国华连忙带头应道,张强和姚永刚也跟着点头,只有宋明哲,依旧有些失神。

仇厂长跟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表情带着嫌弃。

广播声再次响起,提醒着开馆时间已到,远处已经能看到外商陆续走进展馆的身影。

陈秀珠转头看向朱国华:“小朱,辛苦你们了。刚才我跟各厂代表交流时也提过,咱们展台要尽可能实物展示,尤其是像雪花膏这种直接让客户感受,会更加直观,但介绍时免不了会遇到很多日化相关的专业术语,你们要是翻译起来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就好。”

朱国华连忙点头:“谢谢陈工。”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强就忍不住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张扬,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陈工,您尽管放心!这次我们学校可是派了最厉害的人来帮忙,我们宋同学,原本可是要被派去美国留学的,英语功底扎实得很,翻译水平更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别说这点专业术语了,就算是复杂的外贸合同,他都翻译过很多,他要是翻不了,那估计也就只能我们老师亲自出马了!”

张强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明哲的异样,也没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

宋明哲被他拍得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留学,那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和痛处,如今被张强当众提起,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伤疤,尤其是在陈秀珠面前,这份难堪更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秀珠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客商来了,大家忙着接待,张强看着正在跟客商沟通的陈秀珠,对宋明哲说道:“她英语这么好,怎么只是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

宋明哲想不明白,陈秀珠怎么会英文,而且英文这么好?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就是个在家买汏烧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能这样神采飞扬地在外行走。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去家用化学品厂的展台了,陈秀珠又在忙,熊晓燕这里有两个西班牙客人,她招手让张强过去帮忙翻译。

客人只是看看很快就走了,熊晓燕侧头问张强:“宋明哲,不出国了?”

张强满脸疑惑地问道:“熊科长,你知道宋明哲要出国?”

“当然知道啦?小宋在我们日化厂职工宿舍住了有四五年吧?我们日化厂谁不认识小宋呀!”熊晓燕走过去问,“不是说,他出国留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吗?”

张强见熊晓燕搭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替宋明哲抱不平,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怎么说呢?宋明哲也是真倒霉!本来留学名额都快到手了,就因为一点点小事,被上头撸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离婚那事儿!”

他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离婚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呀!熊科长,你是日化厂的,肯定晓得他前妻。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被迫娶了她,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强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标榜自己的通透:“现在社会都提倡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了,他凭什么不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去寻找自己的心灵自由?我觉得他做得没错,反倒是那些说他陈世美的人,太封建、太不开明了!”

“被迫?”熊晓燕闻言,翻了个白眼。原来宋明哲在学校里是这么说秀珠的。

张强听见熊晓燕的质疑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熊科长,您也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女性,不可能跟那些老顽固一样,觉得宋明哲是陈世美吧?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真的太可悲了。”

熊晓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展台,陈秀珠正在跟客商演示去污对比测试。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们陈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强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秀珠。此刻陈秀珠正耐心地向外商讲解着去污测试的流程,英语流利,笑容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张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他今年二十七岁,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虽然读的是英文专业,算是吃香的,但单位有好有坏,能不能进一个好单位,直接决定了以后的前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无疑是他们这些学外语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而刚才那位李主任,对陈秀珠的看重,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想起熊晓燕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猜测。

陈秀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是日化厂的骨干技术员,深受领导重视。

领导最喜欢给职工做媒,工厂里大学生少,机会也少。所以这位熊科长是看上自己了想要做媒?

张强看着陈秀珠,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处对象,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陈秀珠是真漂亮。

想到这里,张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连眉头都舒展开了:“熊科长,您这话说的,陈工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陈秀珠,生怕自己的讨好没能被听到:“您看陈工,年轻漂亮,气质又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要好了。而且待人谦和,还愿意帮助兄弟单位,刚才那么多厂代表请教,她都耐心解答,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像陈工这样既有漂亮、又有能力,还这么低调踏实的女性,真是少见。要是以后能有机会和陈工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那是我的荣幸。”

熊晓燕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模样,恨不能啐他一口。

熊晓燕强压下心里的鄙夷,没再理会张强那副谄媚的模样,转头看向陈秀珠的方向。

此时陈秀珠正做着洗衣粉去污力对比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朝着日化厂展台走来,为首的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外贸干事,身后跟着几位穿着西装、背着公文包的客商,那些神色傲慢,目光挑剔地在展台上扫来扫去。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快步走上前,笑着对陈秀珠说道:“陈工,打扰一下。这几位是日本来的客商,是来采购丝绸制品的,昨天听说你们日化厂的新款洗衣粉,洗衣效果能和他们日本的国民品牌洗衣粉不相上下,特地过来看看,想亲自验证一下。”

陈秀珠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欢迎。”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客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日式咖喱酱放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翻译说:“客商问,既然你们的洗衣粉这么好,不知道沾了咖喱酱,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咖喱这东西附着力强,一旦沾到布料上,哪怕是刚沾上就洗,也很难彻底洗净,很容易留下黄色印迹,这无疑是故意刁难。

这下所有人都往陈秀珠看去。

陈秀珠笑意淡淡,伸手拿过那瓶咖喱酱,又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拿起剪刀,在白布的两个角落分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区分清楚,我们先做个记号,避免混淆。”

她剪完记号后,拧开咖喱酱的盖子,用勺子舀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白布的中间位置,黄色的咖喱酱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随后,她调了洗衣粉水,再将这块沾了咖喱酱的白布,洗衣粉水的盆里。

她边搓洗边闲聊:“不知道几位客商是来采购哪种丝绸面料?”

“织锦缎,他们是一家日本的传统织锦缎生产厂家,他们的高端织锦缎是用来做和服的。”翻译说道,翻译说完又跟几位客商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陈秀珠笑着问:“贵公司生产西阵织?”

翻译跟客商说了,客商讶然:“你知道西阵织?”

陈秀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边搓揉边说:“西阵织中的唐织,花纹有凹凸感,有浮雕之美。是日本从唐代引入提花工艺,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是南京云锦。他们的细密织,则是平滑无颗粒,则是宋锦一脉。用于和服的缀织,则是和我们的缂丝工艺同源。”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小姐很了解日本的西阵织?”

“如果织物是俊男美女,那么洗涤剂就是俊男美女的洗面奶,有人皮肤油,我们就得用清洁力强的产品,有人皮肤敏感,我们就要用温和轻柔的产品,有人脸上长满痘痘,那么我们要用杀菌消炎的产品。”陈秀珠抬头看他,“作为一个研究洗涤剂的人,我喜欢去感受织物,聆听织物的心声。为它们去研发适合它们的产品。”

日本客商看她的目光变了,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把水盆里的布给拎了出来。

她说了一大堆,然而布料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浅黄色印迹。

日本客商刚刚对她转变了看法,这会儿傲慢又回到脸上,语气带着嘲讽,通过纺织品干事翻译道:“我们日本的主妇很喜欢做咖喱,孩子们也很喜欢吃,但是孩子们的衬衫上,从来就没有洗不干净的咖喱印迹。这就是我们日本洗衣粉的本事,你们这款产品,看起来不行啊!”

周围的厂代表们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熊晓燕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陈秀珠再次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秀珠没有理会日本客人的嘲讽,依旧笑着,双手拿起那块搓洗过的白布,轻轻绞干水分,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姚永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展台:“姚同学,麻烦你把这块布,挂在那扇窗外的把手上,放在阳光底下,让它晒着。”

姚永刚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已经洗不干净了,晒着又有什么用?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白布,快步走向窗边,按照陈秀珠的要求,将白布挂在了开着的窗的把手上,阳光正好落在白布上,将那块浅黄色的印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位日本客人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不解地看着陈秀珠,通过翻译问道:“这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这块布上的咖喱印迹根本洗不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秀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有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客商,别急。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大师,等一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没有洗不掉的咖喱印迹。一个小时,您可以去逛逛其他展台,也可以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一个关于一块肥皂的故事。”

几位日本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也有些意外,熊晓燕笑着说:“请客商留下来吧!听我们陈工讲个故事。”

她转头跟展台上的其他人也说:“其他客商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听我们陈工讲故事。”

日本客商来砸场子,本就吸引了不少人,此刻听说要讲故事,大家纷纷围了过来。

“我们也想听!”

“陈工快讲,正好趁这个时间歇歇!”几位来自东南亚的客商笑着说道。

陈秀珠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仇厂长:“厂长,麻烦您跑一趟,去制皂厂的展台,拿几块固本肥皂过来。”

仇厂长一愣,脸上的疑惑更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实在猜不透陈秀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家展台明明有新款透明洗衣皂,质地细腻、气味清新,比制皂厂那款带着淡淡碱味、略显粗糙的固本肥皂好上太多,她放着自家的好产品不推荐,反倒要去拿别家“臭烘烘”的老肥皂,实在让人费解。

可疑惑归疑惑,既然她开口了,必然有她的道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快步朝着制皂厂的展台走去。

趁着仇厂长去拿肥皂的间隙,陈秀珠笑着指挥大家给客人们倒上茶水,发扇子。

“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仇厂长就提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十几块固本肥皂,他把布袋子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接过布袋子,笑着拍了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那个挑衅她的日本客商,语气恭敬:“请教先生贵姓?。”

纺织品分团的翻译连忙上前,轻声说道:“陈工,这位是高桥先生,来自日本的一家丝绸贸易公司,是他们的采购负责人。”

陈秀珠把一块固本肥皂递给他:“高桥先生,我今天就从这块肥皂讲起。”

第44章 讲个故事。

高桥皱着眉接过这块肥皂。

肥皂质地粗糙,表面还带着淡淡的碱味:拿这种劣质肥皂出来,讲故事?

熊晓燕给每个客商发了一块固本肥皂,陈秀珠看着大家说:“今天我要讲一个关于中国现代洗涤工业发展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中国人,在积弱积贫的年代,如何抵制洋货、守住自己民族工业的故事。”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庄重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六十年前的民国时期,上海的洗涤市场,被英国利华兄弟公司的祥茂肥皂垄断着。那时候,洋货横行,中国人自己的肥皂,要么质量低劣,要么被洋货挤压得无立足之地,老百姓想买一块便宜好用的国货肥皂,都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有一位叫项松茂的中国商人,站了出来。”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他创办了五洲大药房,看到洋货垄断市场、国人备受盘剥,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下定决心,要研制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

她拿起一块固本肥皂,高高举起,语气坚定:“就是这款固本肥皂。项松茂先生带领着团队,日夜钻研,反复调试配方,克服了无数困难,终于研制出了这款肥皂。它用料实在、去污力强,而且价格比祥茂肥皂便宜一半,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老百姓的热烈欢迎。”

“利华兄弟公司得知后,十分恐慌,他们动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的国货。降价倾销、散布谣言,说固本肥皂质量差、含有有害物质,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官员,想要逼项松茂先生放弃。”陈秀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可项松茂先生没有退缩,他坚持本心,公开透明地展示肥皂的生产过程,让老百姓亲眼看到,我们中国的肥皂,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那场‘肥皂大战’,打了整整三年。”她语气里满满地自豪,“项松茂先生带领着五洲大药房,硬生生靠着过硬的质量、公道的价格,战胜了强大的英国祥茂肥皂,让固本肥皂成为了上海老百姓的首选,也让中国的民族洗涤工业,在洋货的围堵中,站稳了脚跟。”

说到这里,陈秀珠的目光转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六十年前,在积弱积贫、物资匮乏的中国大地上,我们的前辈,就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制作出能战胜英国品牌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很骄傲,我能带领着我们上海日化厂的团队,研发出这款新款洗衣粉。”

周围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中国厂代表们脸上满是自豪:“说得好!”

“陈工说得对,我们中国的产品,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高桥先生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固本肥皂,又看了看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

他沉默了片刻,通过翻译,语气郑重地说道:“陈工,对不起。”

张强站在一旁,满脸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块普通的固本肥皂,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历史,更没有想到,陈秀珠不仅有技术、英文好,还这么有格局、有骨气。

“这个陈工是真厉害啊!”他跟宋明哲说。

宋明哲发现他一点点都不了解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的陈秀珠。

“高桥先生不必道歉,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的产品,但也希望,各位能尊重中国的产品,尊重我们中国民族工业的努力。”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笑着说道,“故事讲完了,差不多,也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姚同学,去把那块布,拿过来。”

姚永刚立马应声,脚步轻快地朝着窗边跑去,快步取下挂在窗把手上的白布,又一路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将白布递到陈秀珠手中:“陈工,您看!”

陈秀珠接过白布,轻轻展开,举到众人面前。原本沾着明显浅黄色咖喱印迹的布料,经过烈日曝晒后,印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洁白的布料依旧干净平整,仿佛从未被咖喱沾染过。

周围的客商们瞬间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凑上前来细看。

“居然真的不见了!”

陈秀珠笑着看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您看。咖喱中最难清洗的,是它所含的姜黄素,这种色素看似顽固,实则外强中干,紫外线对它有着强大的杀伤力。我们的新款洗衣粉,能快速洗净咖喱中的油脂,剩下的姜黄素痕迹,只要放在阳光下曝晒,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退。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不会留下咖喱印迹。不是只有日本的洗衣粉厉害,而是阳光,本就是最好的‘去污帮手’。”

高桥先生弯腰凑近,仔细打量着白布上几乎消失的印迹连连点头,通过翻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陈秀珠笑了笑,转身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几包新款洗衣粉样品,走到高桥先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高桥先生,这是我们新款洗衣粉的样品,您可以带回去,请我们的洗涤剂同行做专业的测试对比,或者请您的太太在家试用,亲身感受一下它的去污效果。我们有信心,它不会让您失望。”

高桥先生连忙双手接过样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我一定会认真测试。”

陈秀珠微微躬身还礼,笑容温和:“您客气了,互相交流学习,本就是应该的。”

熊晓燕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其他客商:“各位客商,大家要是对我们的洗衣粉感兴趣,都可以过来领取样品,亲自感受一下它的效果!”

张强连连摇头:“太厉害,陈工这一手,可是真厉害。把那个日本人弄得心服口服。”

周围的客商们纷纷上前,有序地领取样品,展台前顿时热闹起来,仇厂长也忙着给大家介绍产品。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高桥先生身上,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高桥先生,刚才我讲了项松茂先生研制固本肥皂、打破洋货垄断的故事,你想知道这位令人敬佩的先驱,最终是怎么死的?”

高桥先生闻言,眼神一凝,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刚才陈秀珠讲述的故事,早已让他对项松茂先生充满了敬佩,此刻听到这个问题,他连忙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展台上的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陈秀珠缓缓握紧手中的固本肥皂,指尖轻轻摩挲着肥皂表面:“那是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日军悍然进攻上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项松茂先生不仅是一位实业家,更是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者。”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早在‘九一八’事变后,他就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组织工厂职工成立义勇军,捐献工资援助东北抗日义勇军,还接受了生产军用药品的任务,全力支持抗战。”

“1月29日,日军闯入五洲大药房的第二支店,捣毁店堂,还因为搜出了义勇军的军服,抓走了11名店员。”陈秀珠的语气越发沉重,“项松茂先生得知消息后,不顾个人安危,第二天就只身进入日军控制的战区,想要营救被扣押的店员,可他一进去,就被日军劫持了。”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日本客商听着翻译的话,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日军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抗日积极分子,更是深受国人爱戴的实业家,就对他严刑审讯,逼迫他放弃抗日立场,归顺日军,可项松茂先生临危不屈,大义凛然,在狱中严词斥责日军杀我同胞、夺我国土的罪行,始终没有屈服。”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与悲痛,“就在1932年1月31日清晨,项松茂先生被日军秘密杀害在军营中,年仅52岁,和他一起被杀害的,还有那11名无辜的店员。”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故事勾起了中国人和东南亚人记忆里那段沉重的历史。

陈秀珠拿起一块固本肥皂,指着肥皂表面“131”字样,“您看,这块肥皂上的‘131’字样,不是随意刻上去的,它代表着1月31日,项松茂先生的殉难日。”

“当年项松茂先生牺牲后,五洲大药房和固本皂药厂的全体员工,为了永远铭记这位先驱,就在厂徽、店徽,还有每一块固本肥皂上,都刻上了‘131’这三个数字。”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庄重,“这三个数字,刻的是一位爱国实业家的热血与骨气,刻的是中国人不屈不挠、坚守民族气节的精神,更是刻着我们中国民族工业,在苦难中不屈生长的印记。”

在场的每一个日本人脸色都不好,陈秀珠走过去:“高桥先生,中国是日本的老师,西阵织的每一根丝线都跟中国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有一天这个老师生病了,落后了,那个学生超过了自己的老师,越来越强壮。这个强壮的学生,过来把老师打得鲜血淋漓。这段历史已经受到了全世界的谴责。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这个曾经揍过老师的学生说,他要帮老师一把。所以您来到了中国。您认为,您现在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曾经的老师?轻蔑的施舍还是友好的拥抱?”

陈秀珠说出这话,让翻译不知道怎么翻了,现在讲的是中日友好,这个时候对日本客商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友好?

“你翻。”陈秀珠跟翻译说。

翻译说了,高桥听了脸色更差了,陈秀珠退后一步,伸出手:“高桥先生。很高兴能认识您。”

高桥看着这只手,停顿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陈小姐,我也很高兴。”

站在一边的张强再次摇头:“过犹不及,陈工提项松茂的死,就属于过头了。看上去显得她能耐了,实际上在这种大背景下,说这种话,就是有些不知进退了。有点拎不清了。”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把几个日本客商送走,张强这话说得没错,秀珠现在很厉害,但是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刚强了,什么事都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非要争个胜负,对他这个结婚七年的丈夫如此,对他们家如此,就连对她娘家也这样。

家人到底是家人,不会对她如何,可这种场合,一句话说错,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他们曾经经历过那些岁月,还是她一次次提醒他,一定不要行差踏错,现在她那么耀眼,却也未免太鲁莽了。

陈秀珠喜欢这样的闹腾,闹腾的场面,带来流量,这不,一个上午忙到现在,也给制皂厂带去了不少客商。

临近吃饭闭馆,她去卫生间,出来洗手,准备转身返回展台,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秀珠,我们谈谈。”

陈秀珠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说完,她便要侧身绕过他。

宋明哲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秀珠,你等等,就说几句话,好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你好,我希望你过得好。”

陈秀珠甩开他的手,语气里的反感更甚:“关你屁事。”

上辈子他像是一块膏药一样粘着她,他死还是她给处理的。恶心了一辈子,看着就烦。

宋明哲无奈:“秀珠,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管你。可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现在太固执,太刚强了,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你今天在展台上,提项松茂先生被日军杀害的事,还对高桥先生说那些话,太冒失了。现在是中日友好的大背景,你那样说话,太不知进退了,万一得罪了日本客商,影响了日化厂的订单事小,影响了你自己的前途,怎么办?”

说到这里,宋明哲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我们都经历过那些艰难的岁月,以前还是你一次次提醒我,做事要谨慎,不要行差踏错,不要意气用事。可你现在呢?你那么耀眼,那么厉害,却变得越来越鲁莽,什么都不管不顾,非要争个胜负。家人到底是家人,不管你怎么刚强,怎么固执,他们都不会真的怪你,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自我感动:“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广交会,是外交和外贸的场合,一句话说错,一个举动不当,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以前不这样。”

“你怎么会来这里?到手的鸭子怎么会飞了?”陈秀珠笑着问他,“你没有我,连国都出不了。我没了你,一切都顺了。与其来教我怎么做,不如想想,怎么好好表现,能让自己进个好单位。毕竟你上有老,下有小。”

宋明哲面对这样的陈秀珠有种无奈:“秀珠,你怎么变成这样?油盐不进,好坏不分。我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以为领导们都像你一样没骨气,只知道讨好日本人吗?”

陈秀珠说完,没有再看宋明哲一眼,转身就走。宋明哲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刚走出没几步,陈秀珠就看到了熊晓燕和仇厂长,两人正站在通道中间等她,脸上都带着笑意。

熊晓燕快步走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刚才好像看到宋明哲跟你说话了?他没纠缠你吧?”

“没什么,不相干的人,说了两句废话而已。”

仇厂长也走上前:“小陈啊,今天多亏了你,来了那么一出,又吸引了不少客商。客商都来问咱们的洗衣粉,连制皂厂那边,都托人来谢你,说你给他们引去了不少客户。”

“应该的呀!”陈秀珠笑了笑。

三人朝着主厅走去。

主厅果然和普通职工餐厅不一样,装修简洁大方,人不多,坐的都是各个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各家工厂的领导。打菜的那里荤素菜品好多,只是按照规定,只能打两荤两素,陈秀珠纠结之下选了烧鸭、豉油蒸鱼、咸鱼茄子和香菇扒菜胆。

陈秀珠刚要转身找座位,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李主任爽朗的声音:“老仇,带你们两个姑娘过来!这边有位置!”

仇厂长连忙带着陈秀珠和熊晓燕走过去。

李主任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还坐着一位方脸的中年男人。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李主任笑着起身,指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领队,也是上海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方总。”

三人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方总好!”

方总笑着点头:“仇厂长和熊科长,上次就见过,陈工我是第一次见,没想到是个老漂亮的小姑娘。”

“方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陈秀珠应了一声。

方总又依次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众人一一打招呼,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服务员端着三碗汤走了过来,放在陈秀珠三人面前,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开。这是一碗五指毛桃炖鸡。

汤上飘着黄油,碗底还卧着的鸡肉,比普通工厂代表吃的清汤寡水,好得不止一点。

“我们边吃边聊!”方总说。

陈秀珠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浓郁的香味在舌尖散开,五指毛桃的清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美,很好喝。

她刚咽下一口汤,就听到方总开口:“听说今天早上,小陈把那个高桥收拾了?”

陈秀珠闻言,立马放下勺子,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领导,您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敢收拾客商啊?是您带他来我们展台指导,我哪敢得罪他。我就是没办法,只能用点小技巧,让他知道,在日化产品这块,他还是个外行而已。”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略带委屈的语气,反差十足。

方总身边的一位戴眼镜的领导,正端着汤碗喝汤,闻言一口汤直接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一边咳嗽一边摆着手:“咳咳……小陈啊,你……你这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本事,可真厉害!”

陈秀珠连忙起身,一脸关切地问道:“张主任,您没事吧?是不是汤太烫了?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张主任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被你这话逗着了。”

他擦了擦嘴角:“说真的,小陈,你今天做得太解气了!那个高桥,我们早就受够他了,仗着自己是日本老牌丝绸公司的采购课长,脾气大,架子大,挑三拣四,态度傲慢得不行。我们还得求着他买丝绸,只能忍着他的臭脾气,没想到,今天被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秀珠坐回座位,咽下一口饭菜:“张主任,他是傲慢,但是更多的是技巧,说到底,就是为了拿到更好的价格,也是为了让你们证明,咱们的丝绸产品,也就是值他那点价格,逼得你们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把真心给他看,好让他相信咱们的产品质量。”

她看向张主任:“对了,他既然是来采购丝绸的,应该去过咱们那些丝绸工厂吧?去的时候,有没有随手拍照片?”

张主任闻言:“册那!陈工,要不是咱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我都以为你已经跟我们来了好几次广交会,是我们丝绸展台的工厂代表呢!他去工厂考察的时候,就拿着个相机,到处拍。”

陈秀珠看着他们:“你们啊!上了他的当了。”

张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小陈,这话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项松茂先生的事,之前的几本书里也提过。

第45章 断了你的路

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筷子:“张主任,我们现在心里总觉得,国家底子薄、工业起步晚,日本比我们发达,做生意时先矮了三分。可丝绸、笔墨、瓷器这些,是我们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国粹,日本的西阵织,根子还是学的咱们锦缎,这块上,我们是祖师爷,有绝对的底气。”

她看着几位听得认真的领导,继续拆解:“高桥这个人,用的就是他们日本社会那一套。日本等级森严,上级打压下级、拿捏姿态是常态,他把这套职场手段,完完整整搬到了外贸谈判上。”

“先贬低你,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让你下意识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我们的丝绸真的不够好;接着玩若即若离,一会说有兴趣,一会又冷淡推脱,吊足你的胃口。等你觉得能攀上日本大客户是天大的好事,姿态放低、拼命讨好,他就牢牢把你拿捏住了,到时候压价、提苛刻条件,我们只能被动妥协。”

一番话讲完,张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恨不能拍桌而起,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我的天!小陈,你这一说我后背都发凉,感觉你真就跟我们天天坐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我们还只当他脾气差、要求高,哪里想到藏了这么多心眼!”

陈秀珠轻笑一声,眉眼淡然:“破局其实也简单。”

张主任正色:“怎么破局。”

“就四个字:认清自己。”